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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道彩虹(中)



萧逸作品集——七道彩虹(中)

冬眠先生

冰河惊尸变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老马。 这个人,外号叫“包打听”。人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他正好
相反,专门“无事生非”,小事化大,大事满天飞。就拿眼前这件事来说吧, 总共不过个把时辰,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尽人皆晓了。
“尸体”是在老龙潭发现的。 死人谁都见过,可是像眼前这种死人,硬是没人见过。莫怪乎上了七十
的刘乡约,也摸着胸前的一绺白胡子,频频地摇头叹息,不住地啧啧称奇。 人是越聚越多。 灯笼,火把,里三层,外三层,人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就连历年的赶庙
会,前一阵子的舞火龙也没这么热闹!灯光、火光围绕着老龙潭,把这块地 方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尸体直直地躺在潭子里。 不是躺在水里。 躺在冰里。
交冬数九的寒天,可真有一股子冷劲儿,老龙潭的水早在一月以前就冻
上冰了。 老马是“两河冰坊”的二东家,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到老龙潭来看看
冰,算计结了多厚,好在开春前后凿上一些冰块,运到窖里去,等到一交暑,
他收的这些冰可就值大钱了。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致富的! 想不到这一次却会遇见这种怪事。
在上千对眼睛的盯视之下,只怕他以后再想动这些冰的念头可就不灵
了。
  老龙潭的水到底有多深,众说纷纭,有人说三丈,有人说十丈,还有人 说没底儿,最绝的是还有一个酸秀才,这老小子硬说潭里有条大龙,每到春 雨黄梅时节,这条龙都会升出水面吞云吐雾一番。
闲话是闲人说出来的。
尽管是朔风凛冽,冻得人牙龈子打颤,可是人还是越聚越多。 大伙耐心地在等着。
等着看府台大人的亲临验尸! 府台大人姓李,官印吉林,原是“南乐”县令,因为有清声,新近才高
升的。 人命关天的事,当然不能马虎。
  早先府里的老捕头张方带了十几个人来,往四周一站,插上了几杆高挑 官灯,大家就知道有好戏可以看了,所以才越聚越多,舍不得离开。
  张捕头在潭边新架了四盏孔明灯,灯光直接照向冰内尸身,大家才更能 洞悉入微。
  死者好一副怪模样——四十二三的年岁,瘦高瘦高的个头儿,尖白脸, 一头黑发,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平平地贴在前额上,那样子像大闺女剪的 “刘海”式样差不多。
  
  这种天,人人都是一身大棉袄,有钱的都穿的是皮统子,这家伙却是一 身素白绸子的两截裤褂,肥肥大大的,最显眼的却是前襟上那一排金光闪烁 的大钮扣。
  有人揣测那些钮扣是赤金作成的。的确有点像,因为在灯光照耀之下, 每一粒扣子都金光闪烁,耀眼青光,铜不会有这么强的光度。
府台大人还没来。 张捕头有些耐不住了,他跳到了结了冰的潭子上,打量那个冰里的人,
心里一个劲地发着恨: “妈的,你哪里不能死,怎么想出这么一个鬼主意?” 算计着他是怎么进去的,却是怎么也想不通。
  张方办案子少说有二十来年了,什么案子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尸首他没 看过,可是眼前这一桩,他可真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
别说是见,听也没听过。 算计着潭子里的水,要结成这么厚的坚冰,起码也得半个多月。死者如
果早已淹死,在结冰之前,那么尸体一定会浮在水面上,要是刚刚淹死,应 该沉在潭子底下??
  这算是怎么回事?说上不上,说下不下,竟然会浮在四五尺深浅的水中 间!
“奇闻!”
张捕头不止一次地念着这两个字。 两道灰黑色的眉毛,紧紧地锁着,他打量着冰里的这具尸体,要想把他
弄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幸亏“两河冰坊”的二东家老马帮忙,调来了七
八个凿冰的伙计,带着冰锯子、大钢丝钳子。 尸体当然不能硬凿出来,因为那样怕伤了外表,验尸验尸,最重要的就
是要保留尸体的完整,要查看到底是“他杀”还是“自杀”?要是属于“自
杀”,事情还简单,挖个坑埋了就算完事;要是“他杀”,那可就麻烦大了, 李大人对于命案最不马虎,非得折腾个人仰马翻,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当然这当中,可全赖这位张头儿出力了。
张头儿想到这里,怎么会不烦? 潭边上人声骚动。 老远就听见李大人驾临的开道锣声!
两列子持灯的役卒前导着,李大人坐在青呢顶子的八抬大轿上。
轿子一直来到了眼前才停下来。 张捕头亲自上前,揭开了轿帘子,打着扶手,把那位府台大人由轿子里
请了出来。 李大人披着狐裘斗篷,戴着海龙皮帽子,红红的一张脸,六十岁的人了,
还看不出一点老态来,鼻正口方,很有些子官威,仪表也不错! 在张捕头的指引下,李大人一直走到了潭边上。 原本嘈杂的人声,在李大人方一下轿之初,顿时安静下来,连大声的咳
嗽都听不见! 大家伙的眼睛在久视冰中尸身之后,现在全部转移到李大人的身上,倒
要看看这位府台大人,怎么来断理这件棘手的命案! 看着冰里的尸体,足足有半袋烟的时间,李大人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大人,”张捕头小声说:“像是个外来客。”

李大人点一点头,说道:“外来客更麻烦。” 凭他干了三十年的地方官,这种死法还真是第一次见过,的确是透着稀
罕。
“请大人指示发落,”张捕头说:“卑职已带来了凿冰的伕子六人。” “好,”李大人说:“起尸!” 张捕头挥了一下手势,六名伕子各持冰锯到了冰面上,有人用冰钻,有
人用凿子,开始叮叮当当地向着冰上敲。 李大人忙道:“叫他们停手,不是这么个起法,糊涂!湖涂!” 张捕头忙出声呼止。 李大人吩咐说:“用锯子起,四周围要连着冰,不能碰了尸体!” 张捕头答应了一声,跳下去用冰钻子在冰上面划了一个四方的格子,吩
咐夫子用冰锯子按着格子锯,一时间六名凿冰伕子忙成了一团。 差人在潭岸上摆了一张靠背椅子,李大人坐下来,他的贴身跟班儿递上
来一个暖手的提炉,又点上一袋烟,看样子还有一阵子好蘑菇。 李大人吸了一口烟,看着身前的张捕头道:“今年地面上怎么老出岔子,
什么怪事都叫我们碰上了!” “可不是嘛,”张捕头哭丧着脸说着:“希望这个人是失足坠水,自己
淹死的就好了。”
“不可能!” 李大人“噗”地一声吹着了纸媒,又吸了几口烟,他眯着两只眼睛,冷
冷地笑道:“这是有人故意捣乱,给地方上制造不安!看吧,要不了三天,
省里就知道了,一定有公事查问这件事情。” “大人的意思是??”
“有什么法子?”李大人道:“少不了,你要多辛苦些了。”
“大人说的是!” 张捕头那张脸看上去确是够苦的!说了这句话,半天没吭气。 这时候就听得一阵子人声叫嚣,遂见六名伕子,已用钩杆把一块内嵌尸
身的长方形大冰块钩了上来。
  李大人“唔”了声,站起身子来,道:“叫他们小心着点儿,千万不能 把里面的尸体弄坏了!”
又来了几个差役,用绳子的用绳子,用钩竿的用钩竿,费了老大的劲儿,
才把那块重有千余斤的大冰块拉到了岸上。 四下里的人乱哄哄地围了上来,大家争着看这个冻结在冰块中的奇怪尸
首,众口纷纷,乱成一团。 李大人由张捕头与四名捕快护侍着,分开了人群,一直走到了冰块跟前。 围着这块四方形的冰,李大人走了一转,细细地看了一遍,张捕头也细
心地打量了一圈。 李大人挥了一下手,几个人把冰块转了个角度,又看了个仔细。 “没有伤?” “没有。”张捕头肯定地点点头道:“看样子是淹死的!” 李大人冷冷地道:“淹死的人,应该是大肚子,这个不像。” 可不是吗!冰块里那个死人连一点肚子也没有。
  除了那张尖尖的白脸,令人看着可怖以外,其他手脚部分甚至于看不见 一些皱纹。
  
  李大人本待要现场化冰验尸,却碍于眼前闲人太多,人群越聚越多,里 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见这种情形,他临时改了主意,吩咐把尸体连同冰块抬回衙门处理! 吩咐完毕,他便上轿回府。
  张捕头遵命,令人取了芦席一方,把冰块连同尸体包扎了一下,亲自押 着八名杠夫,把这块重达千余斤的大冰块,抬回了衙门。
一切就绪以后,已差不多是午夜时分了。 张捕头遵命破冰启尸。
  他担心刀斧破冰会损害了尸体的完整,所以,令人在冰块四周生了四个 炭火炉子。
这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算计着这块冰完全融化的时候,必定是天将近晓。大家伙忙累了半夜,
都有些累了。 张捕头令人把这间刑事房门窗上锁,又吩咐得力的捕快“虎尾鞭”孙七
坐更门外。 一切吩咐妥当,他才拖着疲乏的身子返回睡觉去了。李大人对于这件怪
绝古今的“冰尸”命案十分重视。一大早,他就着人去唤来了大捕头张方。 张捕头又找来了专为府衙验尸的伤科大夫何叔公,一起参见了府台大
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刑事房门前。 “虎尾鞭”孙七,还在门前坐更,见状赶忙迎上行礼请安。李大人吩咐
开门验尸。
孙七亲自开了锁,打开了房门。 但只见——四盘炭火只呈余烬。 冰已融解。 只是有一点——尸体却不见了。
地上,满是融化了的冰水,到处水渍渍的。
  刑事房的两扇窗户还插着锁闩,窗外还有重重的一层铁栅,一切都完整 如初,只是尸体不见了。
现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李大人惊讶地四顾着,说道:“尸首呢?” 张捕头转过脸来看向孙七。
孙七只吓得脸色苍白,扑通跪倒地上,连连叩头道“回大人,这??这
是鬼??” “鬼”字出口,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全都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李大人怪叱一声道:“胡说八道,朗朗乾坤,何来鬼怪之说?分明是你
这个奴才弄的手脚,给我打!” 张方一抬脚,“噗”一声,踹在了孙七肩窝上,后者仰身倒地。 他身子被踹倒地上,还来不及站起来,已为张方赶上一步踏住了心窝。 孙七吓得大叫道:“头儿饶命??冤枉呀!” 张方厉声叱道:“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冰里的尸体呢?说!” “小的天大的胆也不敢在大人面前撒谎??”孙七脸色发青的道:“张
头儿??你老得相信我??” 李大人在一旁发话道:“叫他起来说话。”

  张方忿忿松开了脚,孙七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满身是水地爬起来跪下, 向着李大人频频叩头不已,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大人察颜观色,相信孙七不会撒谎。 “说,”他冷冷一笑道:“若有半句谎话,小心我拿你问罪。” 孙七叩头道:“小的怎敢瞒骗大人?昨夜张头儿亲自与小的在门窗上加
锁的,张头儿令小的在门外坐更,那时天色已过三更,四更不到??这一夜 小的连眼皮都未合,直到大人此刻来到,大人务必请相信,小的所说乃是实 言,如有半句虚假,叫小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罢,鼻涕一把泪一把,这位年岁尚轻的捕役,竟号啕痛哭了起来。 李大人沉思了一下,心里透着古怪。 无论如何,他相信孙七所说是实话。 略一沉思,李大人遂点头道:“你起来吧!”
“谢谢大人!” 孙七叩了个头,欠身站起来,侍立一旁。
  这时老捕头张方却在审查着那两扇仍然上锁的窗子,窗闩是里面插上 的,而且是他昨夜亲手插上的,现在看上去并无丝毫异样,何况窗外还有一 层铁栅,经他检查的结果,依然完好如初。
把这一切看了一遍之后,这位办案子素有“高手”之称的老捕头也不禁
有点脸色发青,心里暗暗地叫着稀罕。 李大人一双精明的眸子,却意外地注意到了距离地面有两丈高、嵌在房
顶上的一个小天窗。
其实那何能称为天窗?只能称它是一个通气孔罢了! “刑事房”,顾名思义刑押拷打犯人的地方,安全措施是必然的,那个
通气孔不过像一个汤碗般大小,如果说可以容纳一个人的进出,未免匪夷所
思,况且走脱的人,还是一个尸首,那更是令人拍案惊奇,简直有点像神话 了。
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如此。
  作何解释?李大人频频地苦笑着,随同来验尸的伤科大夫何叔公更不禁 两眼发直,两个跟李大人的长随也脸色苍白。
孙七在打哆嗦。
张方皱眉不语。 空气好像一下子胶着住了。
老捕头张方人称“穿梁鼠”,轻功很有一手,武把子更是不弱,这个邪
他不信,也不敢信。 要是传出去说他连一个死人都看不住,张方这个脸可是丢不起,尤其在
府台大人面前说不过去。 他冷笑着把长衣下襟捞起别在腰带上,足下用劲一点,“飕”地一声蹿
了起来。 不愧是“穿梁鼠”,身手确是不凡!
  身子拔起正好有两丈高下,两只手往前面一攀一抓,正好托住了那扇所 谓“天窗”,其实是通气孔的两侧石框,身子可就吊在半空了。
当着府台大人面前,正是他展露身手的好机会。 只见他两手像壁虎似的硬撑着身子全身向上一提,整个下身反吸了上
来,就势把一只左手伸到了天窗外面,可就把身子给稳住了。

张方的手才一探出气孔之外,已吃了一惊——他的手摸到了一摊水。 外面并没有下雨,近月来压根儿就没下过雨,哪里来的水?天窗太小,
他的头很吃力地才能探出一半——探出一半已经够了。 他看见了平顶的瓦面上,有清晰的脚印——水淋淋的脚印子。 “老天!”
  心里打了个哆嗦,一下子仿佛全身失去了力道,手劲一松,由屋顶天花 板上直坠了下来。
李大人急问道:“怎么,有什么发现没有?” “走了??” 张方只说了这两个字,一时,面色如土! 李大人显然还不明白,问道:“谁走了?” “尸首!” 李大人顿时一愣:“尸??首走了?”
  “大人??”张头儿闪了舌头般的不得劲儿!“这件事,是透着稀罕, 不过,依卑职判断??可能冰里的那个人,并没有死。”
“荒唐!”李大人忿忿道:“一派胡言。” “大人??”张捕头脸上冒着汗,双手抱拳着:“卑职自知这些话说得
荒唐不近情理,可是事实确如此——这个人的确是没有死。”
李大人,何叔公,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呆住了。 半天,李大人才恢复正常,并道:“你是说冰里的那个人没有死?” “确是如此!”
“一个人冻结在冰里,还会活着?”
  “这??”老捕头咽了一下唾沫,苦笑道:“大人,请恕卑职见闻浅薄, 关于这件事,不能向大人作一个明确的说明。只是,卑职却知道江湖武林中 确是有这类能人异士,这些人的行径作为,有时候大悖情理??咳咳??卑 职实是不知该怎么说??”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连篇鬼话?”
“卑职该死!” 发觉到府台大人的怫然不悦,张方不禁面有愧色,赶忙躬身请罪。 “哼!”李大人冷笑道,“冰潭起尸,全城皆知,尸体居然会不翼而飞,
如果省方查问下来,你要我怎么交待?难道要我说是尸体自己走失的?”
“依卑职看冰中人确实没有死。” “荒唐,荒唐??”李大人连声地申斥着:“这句话不许再说了。” “是。可是??” “没有可是!本府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曾听过天下会有这种怪事。” 李大人脸都气青了,瞪着张方道:“你以后再要这么说,我可就要重重
地办你。你身为衙门里的捕快,应该知道‘妖言惑众’该是什么罪名。” 张方呆了一下,赶忙弯腰抱拳请罪道:“卑职不敢。” 李大人忿忿道:“尸体一定要找回来,择日当众火焚,免得地方上风言
风语,百姓不宁。这件案子,张头儿你要多辛苦了。” 说完话李大人拉着一张长脸就转身走了。 验尸的何叔公也向张方抱拳道:“张头儿辛苦。”转身自去。 刑事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方、孙七!

两个人就像石头人一样地愕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虎尾鞭”孙七心里老大的过意不去,苦着脸道:“头儿的意思是??
唉!这都怪兄弟我,欠机灵,才把差事弄砸了。” “这件事怪不得你。”
“头儿是说??” “还是那句话,”张方冷笑着道:“冰里的人根本就没有死!” “这??”孙七张大嘴道:“能有这种事吗?” “怎么会没有?”张方铁青着脸,说道:“门窗都锁着,你就坐在门口,
岂会有人进来?难道真是有鬼,他会化一阵风,吹了出去?” “可是人在冰里怎么能活下去?老龙潭的冰结了快两个月了,这个人岂
能在冰块里活两个月?” 张方怔了一下,确实不知该怎么说。
  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搔着头,苦思了半天,才叹了一声道:“孙七你知 道不知道,房顶上有几个水湿的脚印子,那又会是谁的?”
  “虎尾鞭”孙七惊吓道:“这个??头儿真相信那个人还活着,而且由 这个气孔里出去的?”
  “武林中传说一门功夫——紧缩骨,又称收骨卸肌之术,只要头能出得 去,身子就能出得去。”
张方紧紧皱着眉头,冷冷地又道:“这个人要是真的没有死的话,显然
就具有这种功夫。兄弟,我们这一回可真是碰见了厉害的点子啦!” 孙七睁大了眼道:“要真的如同头儿所说,这个主儿我们躲还来不及,
谁还能去招惹他呀,我的老天爷!”
张方叹了一声道:“看着办吧!” 两个人步出刑事房,重新锁上了门,就听见衙门外人声嘈杂。 张方一怔道:“这是怎么回事?” 就见一个小厮撒开腿向衙内跑来,乍见张方就停下脚道:“张爷,外面
聚了大概有一两千人,等着要看妖怪。”
“什么妖怪?” “小的也不知道,”小厮喘息着说道:“他们都说,冰里那个尸首是僵
尸,是妖怪!”
“胡说八道!”张方愤愤地道:“谁造的谣言?” “小的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嚷,说要看看,把那个妖怪烧死他们才
肯走路。”
张方愕了一下,暗忖道:“糟了!” 当下就转向孙七道:“走,我们到衙门口瞧瞧去。” 他两人一直来到了衙前,果然就见上干的百姓,黑压压一大片,把衙门
口都围满了,大家嚷着叫着说是要看僵尸妖怪被火烧死,乱哄哄地吵成一片! 衙门里派了十几个持着红缨长枪的卫士看守着大门,正由周班头在向大
家解说些什么。 周班头是李大人跟前的人,从李大人初放知县的时候起,他就跟着,如
今还是个皂隶头儿。 他们大声喝叱着众人,说是尸体早已掩埋了,大家要是再胡言乱语说是
什么妖怪僵尸,就是妖言惑众,要拉到堂上打板子。 衙门口又添了一些子兵,才算把这些人给驱散了。

  张方才算松下了一口气,然而正当他与周班头互道辛苦转入衙内的当 儿,另一件事情发生了。
  李大人的跟班赵铁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了跟前,大声道:“张爷, 你快来一趟!”
“兄弟,有什么急事儿?” “唉!”赵铁吾用力跺着脚,道:“先别问了,快快!” 说完拉着张方就跑。
张方转向孙七道:“你也来一趟。” 三个人一阵子快跑,就来到了大人的签押房前。 隔着一片花圃张方站住了脚,喘息道:“赵兄弟,先别跑,你知会我一
声儿,到底是什么事?我心里也好有个数儿!” 赵铁吾道:“大人他??他老人家可是遇见鬼啦!” “鬼?”张方一怔,拉着他一只胳膊,急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说清楚一点!” “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说着,赵铁吾脸色都变了。他接着道:“当
时我在外面,大人房门是关着的??张爷你就快吧!” 张方定了定神,把身上衣服理了一下,才同孙七来到了签押房。 赵铁吾进去通禀了一声,出来道:“张爷一个人进去,大人正急着呢!” 张方即报名而入。 签押房里除了那位知府李大人以外,还多了一个人——方师爷。 方师爷那张脸跟李大人一个样,一看就知道是遇上了什么惊吓的事,两
张脸都呈苍白之色。
请安站定之后。 李大人冷冷地说道:“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回大人,在门口没走远。” 李大人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是遇见鬼啦!”
方师爷站了起来道:“张头儿,你看看。”张方顺着他手指处一看,只
见地上是一摊水!他顿时心中一惊,退后一步道:“大人看见??” 李大人手摸着下巴颏,苦笑了一下道:“不错,我看见他了!” “大人看见??”
“那个尸首。”
“啊!” “也许你说得对!”李大人眯着两只眼睛,说道:“也许他真是个人,
还没有死??” “大人,当时的情形是??”
“我从刑事房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他。” 李大人用手指了一下墙角:“他就站在这里,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方
师爷后来进来也看见了。” 方师爷点了一下头,说道:“太可怕了!” “这??”张方道:“他跟大人说些什么没有?” 李大人叹了口气道:“当时情形是这样的??”
  李大人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勉强压制着内心的惊吓,徐徐地道:“当时 我吓了一跳,这个怪人隔空指了我一下,我竟然不能说话了!”
“隔空点穴!”

  张方瞠目道出了这四个字,心里也禁不住大为吃惊,他显然是听说过, 武林中有这么一种功夫,却是一辈子也不曾见过。
  李大人冷冷笑道:“那个人发话要我坐下来??他自称是来自巴蜀的外 乡客,原打算在大名府过了冬天再走,却因我们多事,打搅了他的冬眠。”
“冬眠?” “他是这么说的。”
  李大人冷笑了一声又道:“显然的,他是说在冰里睡觉!他告诉我说, 因为我的干扰,使他气血不能按预定的时限之内走完什么穴路??我也记不 清他说些什么古怪的话,反正他说因为我们多事,把他由冰里挖出来,使得 他大受损害,几乎毁了他的功夫,使他丧命!他把这个责任归罪于本府!”
说到这里,李大人呆了一下,缓缓垂下头来。 方师爷皱着眉道:“因此,他向大人索要一万两银子的报酬。” “一万两银子?” 方师爷道:“限时明日正午,也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他要自己来取。” 张方愕了一下,遂咬牙道:“好小子,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勒
索到大人头上了!” 李大人冷冷一笑道:“只恨我当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那人发狂言,
警告本府说,如果胆敢不遵从他的话,就要本府的性命。”
李大人重重叹息一声,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走了一转。 “张头儿,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张方道:“大人请放宽心,距离明天正午,还有一天的时间,卑职大可
从容应付。”
  “你能敌得过他么?”李大人冷笑着摇摇头,接道:“我看是不行,差 得远!”
张方脸上一阵子发红。
李大人鼻子里“哼”了声道:“事关本府性命,岂可轻言无虑。” “大人,”张方抱拳道:“卑职在地面上交了几个朋友,如果能请出来,
或许会??”
“这倒也是个办法。” 这一次说话的是那位方师爷,他转向李大人道:“大人先慢筹钱,张头
儿这个法子也不错,依晚生的见解,不妨请张头儿设法找几个武功高强的能
人,大家合力来对付他,好在时间还来得及。” 李大人苦笑了一下道:“文生,你莫非没看见?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
呀??” 这位李大人摇了一下头,面有悸色地道:“本府活了这么一把子年岁,
这种人还是第一次见过,我虽然对于一般江湖武林中的武功是外行,可是却 知道这个人的功夫高极了。”
说到这里,他眼睛向屋顶上瞟了一眼。 “张头儿,你看看!” 李大人用手指着敞开的一扇天窗。
那扇窗户长仅尺半,宽不足半尺,原是一排,专供照明用的。 “他是由这里进来的,”李大人指着说:“由这里上的墙,整个人就像
是一个大壁虎,轻快极了。” 张方呆了半晌,才讷讷道:“卑职原先跟大人说过了,这人确实是一个

身怀绝技的异人。” 方师爷叹了一声道:“大人的意思是??”
  李大人冷笑道:“我堂堂知府,岂能为他三言两语吓倒,再说我也不能 受他这个勒索。”
吟哦了一下,他又道:“只是??这件事太也棘手,却是草率不得。” 他缓缓坐下来,注视着张方道:“张方,你是否可以断定他是一个人?
本府实在怀疑,人岂能会有这种异能?也未免太也令人难以相信了。” 张方道:“听大人这么说,卑职更可断定他是一个人。这类妖人仗着学
会了一点异术,为非作歹,居然向大人勒索起来,大人万万不可纵容。这件 事大人放心交给卑职去办就是了。”
李大人叹息一声道:“我实在有点放心不下。” 方师爷也显得举棋不定地向张方道:“张头儿,这件事关系着大人的安
危,你要小心从事。” 张方道:“卑职知道。” 方师爷道:“你预备找什么人?”
  张方道:“回师爷的话,本城城南住着一位柳鹤鸣,柳老剑客,不知师 爷可曾听说过?”
方师爷还在发愣,李大人却先已面现喜色。
  “我知道这个人,”李大人点点头道:“你说的可是城南的‘一字剑’ 柳老先生。”
“正是此人,大人也知道这个人?”
“我们认识。” 提起这个人,李知府顿时面现轻松。
“这位柳老先生果然身手高妙,如果他能出面来应付眼前这个怪人,自
然是再好不过,只是??据说此老七十封剑之后,已经不问外事??” 方师爷忽然想起来道:“大人说的可是城南‘青竹堡’的那位柳老先生?” “就是这个人。” “前些时日,大人不是还送了一块匾祝贺他的七十寿辰么?” “不错,”提起了这件事,倒令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李大人脸上微微现出一片笑容,道:“提起此人,我与他二十年以前就
认识了,那时我任职‘成安’县令,为征剿地方上一伙子匪人,如果不是这
位柳先生拔刀相助,说不定我已身遭不测。” 顿了一下,他即意味深长地道:“所以这位柳先生说得上是我的救命恩
人。二十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交往,只是这位先生并不热衷名利,我虽一 再表明心迹,他却并无与我深交之意。”
  张方顿时笑道:“既然这样就更好了,大人只要赏下名帖,由卑职亲自 上门造访,柳老剑客念在与大人昔日一段交往,万万不会拒见大人。”
  李大人点点头道:“也只有这样了,只是这位老先生已经封剑,岂能为 此开戒,这件事只怕很难”
方师爷说道:“大人何不请他来府一谈?” 李大人摇头道:“他不会来的。” 说到这里低头思忖了一下,忽然站起来道:“我得亲自上门求助他了。” 转过脸来向张方道:“吩咐备轿。”
张方道:“遵命。”转身外出。

李大人遂向方师爷苦笑道:“文生,你看这件事这样作使得么?” 方师爷方文生,年岁不大,可是却饱经世故,他是李大人的智囊,事无
巨细,李大人总是要找他商量决定。 眼前这件事,他却也变得有些举棋不定。
  想到了那个怪人临去之言,方师爷面色惊愕地道:“大人可记得那厮临 去之言么?”
  李大人叹息道:“不瞒你说,当时我因过于惊吓,他说些什么我实在没 听清楚??这人一口四川乡音,我也听不太懂??文生,你记得他说起什 么?”
方师爷点点头道:“晚生家慈是四川籍,那厮的话我听得很清楚。 “他说些什么?” “他说??”方师爷略作镇定,遂道:“那厮临去之时警告大人说,如
果想闹什么玄虚,他必不饶大人性命!并且连晚生也不放过。唉??这人真 是太??”
李大人陡地怔了一下,频频苦笑不已。 “一万两银子??”李大人嘴里喃喃吟着:“他开口太大了,要是一千
两,我也就勉强认了??一万两太多了,太多了??” 一万两银子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只是拿来跟性命衡量,还是不成比例。 李知府的心又有些活了。 “文生??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这些人有时候却也不能轻视,他们
是说得到做得到的!”
  方师爷皱了半天的眉,长叹一声道:“只是大人宦囊并不丰富,一万两 银子,只怕大人要倾其所有了。”
“谁说不是。”
“大人,那位柳老剑客的武功到底怎么样?” 提起柳鹤鸣,李大人又神情一振。 “据说这个人有真本事,有本省第一剑之称。只是他的本事到底有多好,
我却没有亲眼见过。”
  方师爷道:“这样好了,东翁何不把那个怪人的一切说与这位柳老先生 知道,让他自己惦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这个怪人的敌手。如果他自信敌得过 那人,我们就请他帮个忙;要是他自认不敌,大人还是另谋别法的好。” “也只好这样了。”李大人站起来道:“文生,你也跟我去一趟。”
方师爷喏喏称是,遂偕同李大人一并步出。
虽说是轻衣简从,但是堂堂的府台大人亲自驾临,毕竟还是不同于一般。 两台大轿里分别乘坐着大名府的知府李吉林和文案方文生;两匹马上骑
坐的是捕头张方和捕役孙七,为了安全起见,还带一小队子护轿的兵勇。 这些人再加上抬轿的轿夫,总数也有二十来个,说是轻衣简从,其实还
是相当的轰动。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城南“青竹堡”,使这个一向清静不染尘俗
的小地方,顿时为之惊动。 一听说府台大人的大驾光临,钱堡主和田乡约带着随从老早就守在道
边。
  李大人的轿子一到,这些人马上递上帖子请安问好,张方解说大人此行, 只是私谊上的拜访,不欲接见各位。解说了半天,才算挡了驾。
  
一行人,来到了柳宅的时候,日已偏西。 张方亲持了李大人与方师爷的名帖上门求见,敲了半天门,才见一个眇
了一只眼睛的老苍头出来! 面对着李大人一行赫赫声势,老苍头并不显得十分惊讶,睁着一只眼睛,
他看过手上拜帖之后,遂向张方抱了一下拳。 “敝家主已知道李大人大驾光临,只因蜗居狭陋,难容贵客,敝家主的
意思是请李大人赏下话来,也好克日再亲自府上回拜!” 这个人看来岁数不小,但是说话语气中气十足。 一旁站立的李大人与方师爷都听得十分清楚。 方师爷唯恐张方言下开罪,赶忙上前一步,含笑抱拳道:“这位是??” 独眼老人躬身说道:“不敢,老奴田福。”
方师爷道:“田老丈!” 田福道:“先生不要这般称呼,老奴不敢。”
  方师爷一笑道:“我家大人与敝人是专程造访柳老先生,有要事相商, 要是错过今日,就来不及了,田老丈万请代为通禀一声。”
  田福愣了一下,讷讷地道:“不瞒先生说,鄙家主脾气古怪得很,尤其 是近十年来闭门读书打坐,一向不问外事,他老人家说一不二,老奴只怕很 难把话通禀上去。”
方师爷笑道:“无论如何,田老丈你偏劳一趟,我家大人与贵上交非泛
泛,或许还有通融的余地。偏劳,偏劳!” 说罢连连打躬作揖。
田福自识身份,连忙闪开,遂躬身道:“先生万万不要这样,既然如此,
老奴再为通禀就是。”言罢转身步入! 方师爷回过身来向李大人苦笑了一下,俱认为希望不大,李大人却打量
着眼前柳家这所房子。
  小小的一座舍门,其上嵌着一方石刻,署名“心庐”,院墙不高,隔着 墙,可以看见院子里花叶扶疏,两株红梅均已绽开。一片瓦舍在竹柳之间, 看上去虽不华丽,却别具一种幽雅气致,望之有出尘之感。
这附近遍植竹桑,除了柳家“心庐”之外,不见有第二户人家。
  一道细细的溪流,几处年久的木桥,隔着一片秋收后废置的田畦,肃杀 的隆冬暮色里,看见了远处人家的缕缕炊烟。
原是可人的景色,只可惜那位李大人却没有欣赏的雅兴。
各个人的脸色俱都十分沉重。 所幸不久后两扇木门又开了。
  田福带着满脸的笑容大步出来,向着李大人一行深深一揖道:“敝家主 自承怠慢,请李大人入内用茶!”
  李大人、方师爷等一行俱感喜出望外,当下告了扰,就由李大人带着方 师爷与张方一同步入。
田福前引着三人一直来到了最后一间瓦舍前站定。 只见舍门前左右各植有一棵巨梅,此时皆都开放,从堂屋的一排轩窗中,
略可窥见悬在堂屋壁上的几幅书画,以此来试评屋主当是一饱学之士。 田福正待推门步入,那间舍门自启。 各人看时,却见一个身着杏黄色长衣,头梳发髻的长身老人当门而立。 李大人赶忙上前一步,抱拳恭身道:“鹤鸣兄,打扰,打扰,我们许多

年不见了!” 黄衣老人显然正是舍主人,人称“一字剑”的柳鹤鸣,柳老剑客了。 其人白面少须,盾清目秀,满脸书卷气息,如非各人事先知道他的底细,
绝难相信这样斯文的一个老者,竟然会是息影江湖,身怀奇技的一位剑客。 黄衣老人向着李大人深深一揖道:“贵人光临,蓬荜生辉,请进,请进!” 李知府又把方师爷与张方二人代为引见,柳老先生亦道久仰。 一行人步入堂屋。 屋子里摆设十分简单,一套红木家具上面覆盖着蓝色坐垫。 各人落座,田福献茶。 “一字剑”柳鹤鸣含笑道:“晚生前岁七十贱辰,承大人赏赐匾额赠金,
实在是有愧。本来早就应该到府上向大人叩安,只因晚生手抄佛经《大悲经》 一部,尚未完结,庙里的‘知法’和尚多次催索,晚生是想等待这部经书抄 写完结,再去叩拜大人。昨夜静坐时,忽然心血来潮,算知今日有贵客光临, 因为今日乃晚生斋戒之日,故此不敢待客,唐突之处万祈海涵才好。”
他说话时吐字清晰,从容不迫,果然是深具修养的可敬长者风范。 在座除李知府与他是素识以外,其他二人之中,张方是个粗人,那方师
爷却是饱读诗书之人,虽然只听对方说了这样几句话,可是睹其风度仪容, 不禁内心深深为之折服!
再者对方虽是七十高龄之人,口称“晚生”,足见早年必然也是下过科,
中过功名的读书人,由是对其更为深具好感。 李知府微微一笑,说道:“老先先修身为人,下官久所敬仰,今日此来,
实在是??”
说到这里,顿时面现戚容,一时不知如何出口! 柳鹤鸣一双长眉微微一蹙,说道:“大人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么?这里
绝无外人??”
  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道:“只有老奴与晚生一个年幼的侄女在此,大人但 说无妨!”
李知府长叹一声,苦笑道:“老先生,下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此
来,实在是求老先生帮忙来的。” 柳鹤鸣闻言吟哦了一下,缓缓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 各人这才看见他十根洁白的指甲上,俱都套着银色的指甲套,分明是一
个典型的读书人,如果说他是一个身怀绝技的风尘侠隐,擅以技击的武林高
手,那么在彼此放手对搏时,他将何以处理这十根指甲?实在是令人难以想 透。
  柳鹤鸣似乎已经感觉到李知府来此的意图,他是一个言笑笃实的人,平 素为人绝不轻易答应某人某事,可是一经首肯,绝不反悔。
  思忖了一会儿,他才微微一笑道:“大人请明说来意,晚生量力行事。 只是自忖封剑以来,早已不问江湖中事,以此而想,只怕能为大人效劳之处 就不多了!”
这话已明显地表明,他无意再涉身武林打杀之事。 李知府和方师爷互看了一眼,脸上俱都现出失望之色。 好不容易,李知府才由喉中轻咳了一声,他脸上现出十分尴尬的羞怯:
“老先生,这件事要下官如何说起??” 说到这里,他转向方师爷道:“文生,你说与老先生知道吧!”

  方师爷答应了一声,先向柳鹤鸣抱了一下拳,十分汗颜地道:“我家大 人目下有一步急难,非先生高人援手才能得以解危为安。”
柳鹤鸣闻之一笑道:“方先生言重了,老朽何能,先生请直说吧!” 方师爷抱拳欠了一下身子,遂把日间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他由冰中起尸开始说起,一直说到签押房李大人受惊,把一段经过说了
个详详细细。 在诉说中途,那位柳老先生绝口不插一语,可是在座三人,俱都看出来
他脸上凝然的气色。 良久之后,柳老先生才冷冷地道:“这人有多大年岁?” 一旁的张方忙答道:“大概四十岁左右。” 李知府道:“老先生,你看是人还是鬼?”
“当然是人!” 李知府皱着眉毛道:“既然是人,怎么又能在冰中冻结?岂非是太离奇
了。”
  柳鹤鸣面色颇为沉着地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人冰中冻结,正如所说, 他是在作一种睡眠的静中功力运行。”
三个人听得都怔住了。 “如果晚生见解不差,这个人必已深得内功精髓,这是参合了道术中‘胎
息’、‘伏气’、‘辟谷’、‘服气’各门之大成的一种极上境界。”
  说到这里,他自位子上站起来踱向窗前,凝视了一下院内的红梅:“想 不到大名地方,竟然藏有如此绝世高人,真正难以令人想像!”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注向李知府,轻叹一声道:“大人是无知之过,这
类奇人喜暴身荒野,借天地日月一切形像自然淬炼其身??”顿了顿,他喃 喃念诵道:“太一守户,三魂营首,七魄卫内,胎灵录气中,之所谓太阴炼 形也!”
柳鹤鸣缓缓走回来坐下,道:“这个人如是正道之士,仙业可期,如为
邪道人,天下必大乱了!” 李知府神色一呆道:“先生这么说??这个人必是邪道中人了??” 想起了怪人的可怕形像,李知府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一字剑”柳鹤鸣轻轻一叹,道:“很难说,无论如何,这人万万不可
开罪,须知能达到他这等功力之人,已非寻常兵刃所能伤害其身,太可怕
了??” 李知府一愣,道:“这么说,下官只好听其割宰,筹足他所开出的一万
两银子了。” 柳鹤鸣眉头微皱道:“这就难了,按说此人功力已臻如此境界,岂能再
是贪恋尘俗享受之人?以晚生看,此人必是必怀异图,果真这样,大人即使 筹足了万两白银,也难免他不会日后再生难题。”
李知府点点头道:“下官怕的也是这个!” 柳鹤鸣喟然长叹道:“不瞒大人说,晚生近十年来闭门参习上乘内功心
法,自信已颇有心得,但是如与此人相较,却是不敢言胜。” 方师爷道:“老先生如能援手,那人必知难而退。” 柳鹤鸣苦笑了一下。
  不需要目睹那人一切,只由方师爷刚才一番形容,他已可以想知那人必 将是武林中百年来罕见的一个奇人。这样的一个人,凭借着他那超人的一身
  
奇技,为善则苍生利,为恶则天下害。柳鹤鸣在略作思忖之后,倒决心要管 这件闲事了。他虽然内外功力均臻至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是对于方师爷嘴里 所称的那个怪异奇人,却是心存顾忌,然而目睹着李知府的凝重神情,他却 又不忍拒绝。
“好吧,”他勉强点头道:“我去见一见这个人。”

               从容嘱传人


李知府、方师爷顿时脸色大悦。 柳鹤鸣苦笑了一下道:“为大人计,暂时还是先要把钱凑足,万一晚生
说合不成事败,这一万两银子,诚是大人救命之数了。”李知府听他口气, 似乎只是作说合之意,未免又感失望。话已至此,也就不便再强人所难。
  柳鹤鸣站起道:“距离明午时分不多,大人尚需多作准备,晚生也需少 作交待,也就不再多留大人了。”
李知府遂站起,连连道:“偏劳,偏劳!” 一行人告辞而出。 柳鹤鸣亲送到大门,长揖再三始回。 柳鹤鸣再回到屋内。 房中多了一个长身玉立、面目清秀的少女。
  她年在二十上下,蛾眉杏目,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袷袄袂,由于剪裁适当 贴身,穿在身上也就越发地显得标致可人。
迎着柳鹤鸣她唤了声:“大伯。” 柳老人怔了一下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少女道:“侄女站在里面很久了。” 柳老人点点头道:“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很好,”柳老人点着头道:“十年来我不曾管过别人闲事,今天破例
要管一次了。” 少女道:“大伯??您老人家已经封剑了!” 柳鹤鸣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道:“不错。” 他缓缓地坐了下来。 少女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您真的要去?”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向着她微微一笑道:“你应该知道,大伯生平
为人,言出不二,答应了人家的事,刀山火海,亦不反悔。” “可是您老人家也曾亲口宣称封剑江湖的呀!” 柳鹤鸣长叹一声道:“青婵,你自幼随我习剑练武,应该体会得到,这
二十年来,我该是何等的寂寞??”
“大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么我告诉你。”柳鹤鸣冷冷一笑道:“大伯问你一句话,人生最悲
哀的事是什么?” 柳青婵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英雄无用武之地??”
  柳鹤鸣怅然地叹息一声,苦笑着接下去道:“明白了吧,孩子,再也没 有比这个更悲哀的事了。”
“不,”青婵道:“您老人家做了很多侠义的事情。” “但是,对我来说,都是太轻而易举了。”柳鹤鸣微微闭上眸子,道:
“比较够得上我敌手的,只有一个人!” “是谁?”
“马岳,‘平江学士’马岳!然而??”柳鹤鸣睁开眸子叹息了一声道:

“然而那一次也只不过施出了我剑术中六成的功力而已??自从那一次以 后,这二十年来,我就再也不曾遇见一个真正的敌手??”
  他是那么的气馁,苦笑了一下又道:“人们只听我柳某人三个字号,正 派人礼敬有加,邪道人避之为吉,近二十年来,我饱尝寂寞之苦。”
  “我封剑的原因,也就在此。一个没有敌手的剑士,是世界上最悲哀的 人??有时候我真后悔练武。”
  他眯缝着一双眸子,回忆着如同“白驹过隙”的既往,不胜感慨地道: “如果一开始,我全心治学,今日已足可成为造福人间的学士,或许已成为 朝廷倚重的大员??然而我却不幸选择了练武习剑一途,以至于岁月蹉跎, 至老一事无成。”
他像是真正地感到悲哀了。 看上去,他的确也显得老了。
  柳青婵忽然注意到他眼角以及两腮上的深刻皱纹,显示出他的话果然不 假。寂寞的生涯,空负了他身怀的奇技。
  他霍地由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布满了笑容,较之先前的形销骨蚀,一 时判若两人。
“把我的剑拿来。” 柳青婵怔了一下,她想劝阻,却知道这位大伯生平刚愎自用,说一不二,
他决定的事情别人是改变不了的。
剑拿来了! 外面包着一层黄色的布套。
黄色的剑穗,就同他身上那袭杏黄色的长衫是一样的颜色。
看着这柄剑,柳鹤鸣蓦然地飞起了一片遐想。 柳青婵自幼随这位伯父练成了一身绝技,对于这位伯父那一身精湛的武
功,她一直是由衷的钦佩,从来就不曾怀疑过他会败给谁。
  然而这一次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作祟,竟然使得她为这位技惊群伦 的大伯父担起心来了。
她虽然不曾见过那个怪人,可是却由方师爷嘴里听出了一个大概,下意
识里,她对那个冰中怪人起了一种莫名的惧怕。 “大伯,我害怕您老人家??” “怕我不是那人的对手?”
柳青婵点了点头,呐呐地说道:“这个人的武功怪异,听那位方师爷的
口气,他的武功像是西昆仑一派的,这一派的人,在江湖上声名虽不大好, 但武技高强。”
  柳鹤鸣微微一笑,点头道:“你果然是长大了,能够有这一番见解,确 是不容易。听方师爷所说,我也怀疑他是西昆仑派的人,可是西昆仑派自从 教主李元烈昆仑坐化之后,教中人零星分散,已难见再有高手。如果那位方 师爷所形容一切属实的话,这冰中怪人的身手除了有昆仑一派‘闭气’的特 点以外,显然还具有‘大荒’一门中的不传之秘??”
说到这里,这位素来甚有修为的老剑客,像是忽然触动了什么。 他神色微微一呆,道:“噢,我几乎忘了??”
“忘了什么?” 柳鹤鸣面色猝然大变道:“是了??是了??” 柳青婵惊道:“大伯,您老人家想到了什么?”

  柳鹤鸣神情沮丧地道:“昔日大荒门的独孤无忌称霸两湖,曾遭海内外 十一门派联手攻击,在洞庭君山为‘乾坤正气门’的尚先生出奇技以火箭围 攻,独孤无忌时在睡梦中不及逃避,将一张美好的面容,烧得惨不忍睹??” 思索了一下,他继续道:“那独孤原有中原第一美男子之称,平素亦以此自 诩,事发之后,痛不欲生,因此痛恨中原各派,他以‘尸解’之术,逃开火 海,毒手杀死尚先生之后,曾发恨说,三十年后,当派其弟子入霸中原,尽 杀正道之士??”
  他神色一呆,冷冷笑道:“算起来时间正好??莫非这人就是独孤老魔 的传人不成?”
柳青婵听了心中一跳道:“这位独孤先生莫非还在人间?” “当然在??” “那么他就该自己出山复仇,为什么要假手他的门下弟于?” “这一点你就不知道了!”柳鹤鸣道:“那独孤无忌生具一副美好躯壳,
以此自负,曾使中原无数少女为之着迷,他也乐以逢迎,弄得江湖上盛传其 风流韵事。他之结怨于武林各派,于此也大有关系。据说十一派中就有不少 女眷吃过此人暗亏,是以才促成联手攻击之一途,独孤爱美成性,自毁容后, 痛心至极,是以发誓,今生今世永不以面目示人,是以才有令其弟子出山大 肆复仇之一说。”
青婵道:“独孤无忌的武功如何?”
“高不可测,自诩为湖海第一人,的确也当之无愧。” “大伯您可见过这个人?” “在君山与他见过一次,确是美如子都,武功卓越自成一家??”柳鹤
鸣慨然道:“那时虽是狂傲自负不可一世,我却不愿以多敌寡,是以在洞庭
作客三天,即拜辞告别了云九公,远赴河间而去!至于独孤毁容后脱离君山 之事,却是以后得自江湖传闻!”
青婵道:“莫非这十一派掌门人,就没有想到以后的危机么?”
  “怎么会没想到?只是独孤无忌自此以后,果然匿居不出,三十年来, 一直到今天再也不曾听到过他的消息!这些年来,这十一派门人,曾发动三 次搜索,俱都徒劳往返,只是对方既然有意躲避不出,谁也无法再令他现身 而出??”
说到这里,他呆了一下,叹息着道:“三十年星移斗换,十一派长老,
也都死得差不多了,只怕再也不会有人记起这个人了??” “那么,”柳青婵无限惊愕地道:“大伯您看这个冰里出来的怪人会是
那位独孤无忌的门下么?” “很有可能。”
  柳鹤鸣冷冷一笑,又道:“要真是他的门人,只怕就难以善罢甘休!独 孤无忌当年既已发下豪语,必然在这三十年内,倾其所能,才调教出这个弟 子,这个人的武功想必甚为可观了。”
青婵神色一呆,缓缓低头不语。 她心里生出了一片寒意!虽有意阻止伯父插手管这件闲事,但是生为剑
门之女,那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这番话来! 柳鹤鸣微微一笑道:“青儿,你不必为我担心,其实我倒乐得见识一下
独孤无忌的传人。当年错过与他一搏之机,使我深深悔恨,难得三十年后有 幸能够见识到他的弟子。”

  冷笑一声,他接道:“独孤无忌以三十年的漫长时间,调教出来的弟子, 必已得其真传,只怕其功力较之独孤本人也相去不远,这人正是我乐意一会 的对象。”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踱至窗前。 看着窗外的红梅,他脸上飞起了一片豪兴:“况且我还不一定会输给他。” 转过脸,看看柳青婵又道:“我算计着必是独孤门下杰出传人。果真是
这个人,那么他选了‘大名府’为出手第一站,这其中大可玩味。” “大伯的意思,莫非大名府内有他要找的仇家?” “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柳鹤鸣略一寻思,即脱口道:“蓝昆。” “天一门的蓝老前辈?”
“不错。” 柳鹤鸣似乎一下子想通了很多。
  “天一门正是当年参与共谋独孤无忌的十一门派之一,这就不错了。” 青婵一惊道:“既然这样,我们赶快去告诉他老人家一声。”“不忙。” 柳鹤鸣哼了一声道:“这件事未经证实,先不必忙于一时。”青婵道: “蓝老前辈武技别成一家,早告诉他一声,也许可以配合大伯,如果大伯与
他联手共同对付??”
才说到这里,柳鹤鸣即摇手制止。 青婵自知又说错了话,她想到了大伯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以多胜寡,于
是见状忙自中途打住,脸上现出了腼腆颜色。柳鹤鸣道:“那怪客向李知府
定的时间是在明日正午,未时以后,如果我还不曾回来,可能就凶多吉少了!” 青婵心中一难受,低下头叫了声:“大伯??”
柳鹤鸣叮嘱着道:“你记住,如果‘未’时以前,我还不曾回来,你就
速往‘天一门’,面见蓝昆报讯,告诉他独孤无忌的诺言实现了,嘱他速速 避开吧!”
青婢道:“只怕蓝老前辈他不肯逃走??那又怎么是好?”“那就只有
死路一条。” 柳鹤鸣冷冷一笑,又道:“蓝昆的武功远逊于我,如果我尚且不敌,他
岂能是那人对手?不过这个人生就是一副骡子脾气,唉,生死有命,青儿,
你只把话带到也就是了。”青婵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在眸子里打着转儿。 “大伯??”她忍着心里的悲伤道:“您老人家要是敌不过他,也犯不
着拿性命去拚,还是快点回来吧!”
“这个我知道。” 说罢,叹一声,又道:“只是强者出手,只分生死,却无妥协的余地。
万一我敌他不过,只怕再想逃得活命,可就万难了。”青婵叫了一声大伯, 扑上来抱住了老人身子,柳鹤鸣“哎”了一声并拍一下她的肩头。
“这只是往最坏的方面打算,说不定大伯一出手就赢了他也未可知。” “只是我不放心??”她仰着脸,洁白的脸上挂着泪痕,说道:“大伯,
我要跟您一起去。” “傻丫头??”
他轻轻用手把她散置在前面额头上的几根乱发归置了一下。 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脸上还脱不了稚气,睫毛深处隐藏着那双碧海似的
一双翦水瞳子。

  二弟病塌垂危之际,把她托付给了自己,韶华如水,一眨眼的工夫,这 个孩子竟长得这般大了??
看着她,想到这些,柳鹤鸣兴起了一片慈爱。 青婵偎依在大伯父的怀里,她自幼丧父,母亲也很早弃养,是大伯一手
把她拉扯大的。伯侄间的感情,有甚于父女! “孩子!”柳鹤鸣讷讷地道:“你一向是很坚强的,这件事你更要沉住
气,你坐好,我有儿句要紧的话嘱咐你,你注意听着。” 青婵抹了一下眼泪,点头答应,静静坐好。 柳鹤鸣道:“果真这个人是独孤老怪门下,而我又遭其毒手,那么你的
责任便十分重要了。” “大伯是说,要我负责通风报讯?”
  “对了。”柳鹤鸣很欣赏侄女的聪明,脸上弥漫着欣慰的笑容。“由北 而南,一共是十七家门派,你要一家家的通风报讯,而且要赶在那厮的前面。”
“大??伯。”青婵低头饮泣着! 柳鹤鸣看着侄女这番模样,忽然心里一动,暗忖道:“她何以如此伤心?
莫非我此行真的有什么不妥么?”他当然不会就此打消了主意。 良久以来,他就渴望着一场剧烈的搏杀。 那场搏杀也许并不一定是剧烈持久的鏖战,但是必须是要施展出自己生
平所学,也许只出一剑,但是这一剑必将是自己生平剑道的精华。
果真有这类的敌手,虽死何憾? 他脸上又重新带出了自信的笑容。
“放心吧,孩子,大伯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落败的。怎么,你对大伯不放
心?” “不是??”
“好!那就擦干了你的泪??回房去吧!”
青婵答应了一声,起身进屋。 柳鹤鸣这一瞬间感慨万千。
他缓缓步出堂屋,却发觉到老奴田福,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他们之间,
有四十年的主仆情谊。 柳鹤鸣当然忘不了田福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
大巴山之夜,他背负着柳鹤鸣的妻子尤氏,在乱石崩雪的山沟里面,被
群盗劫击。 尤氏就是那一夜死的!
  田福的一只眼,也是那个时候遭箭矢所射瞎的!柳鹤鸣忽然悲从中来, 淌下了两滴泪水。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却干了这么侠义的一番义举,其 一腔对主的忠义,较之谋国的忠臣名相又有何异?四十年来,他不气馁,不 怨天尤人,仍然是守着他本身的职责——一个仆人的职责。
这等忠心,怎不令柳鹤鸣肃然起敬钦感有加。 “田福。”他轻轻唤了一声。 “你来我家有多久了?”
  “噢,大概快四十年了吧!”眨动了一下他那只独眼,田福惊异地道: “主公,您老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想起来随便问问罢了。” “主公,刚才府尹大人来访??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当然有!”

  四十年真诚相处,意气相投,有时候他们是无话不谈。“主公??有什 么要紧的事,令您为难?”
“这个??” 田福没接口,只静静等候着柳鹤鸣说话。
  “也可以这么说,”柳鹤鸣道:“我正想找你谈谈。”说罢,他即在一 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田福侍在他身前。 “田福,你认为我的功力如何?”
  “主公功力那还有什么话说,不要说冀省难觅对手,只怕再走鲁豫,也 难有第二人。”
  “哈,”柳鹤鸣大笑一声,道:“这只是你的看法而已,鲁西的张之江 和豫东的边宋靖,这两个人都不是弱者,只怕较我武技犹有过之。”
  田福吟哦了一下道:“张、边二位确是不弱,不过与主公也是在伯仲之 间。”柳鹤鸣脸上现出一片戚容,他找田福谈话自然是有用意的。“我们在 青竹堡度过了十年的太平岁月,田福,你觉得习惯么?”
田福怔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主人的心意。 “太好了!”他点着头道:“这种修心养性的神仙生活,是老奴以前做
梦也想不到的。”
“哼,你是信口胡说。” 柳鹤鸣立刻拆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道:“你用不着瞒我,其实我早已
看出来,你有些耐不住了。”
  田福顿时一怔,道:“主公,您老这话??是什么意思?”柳鹤鸣苦笑 一下道:“你用不着害怕,其实我并没有丝毫怪你的意思。老实说,我也和 你一样,十年来韬光晦迹的生活,我早已过腻了??”
“主公,您老??”
  “你用不着着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加重语气道:“很重要 的一件事。”
“什么事??”田福已经下意识地觉得不太妙。
  “你注意听着,”柳鹤鸣道:“刚才李知府他们来,是因为要请我去为 他对付一个人。”
“是??谁?”
“这个人你我都不认识。” 冷冷一笑,他又接下去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绝不是一个普
通的人,很可能是我平生所见最厉害的一个劲敌。”“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主公,您老人家已经答应李知府了?” “不错。” 田福怔了一下道:“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我就要到府尹衙门??”
顿了一下,柳鹤鸣接道:“那个人跟李知府约好,正午必定到达。” 田福那只独眼内顿时冒出了亮光,道:“老奴愿追随主公左右见识一下
这人的身手。” “那可不必!”
田福一怔道:“为什么?”

柳鹤鸣道:“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田福道:“主公,您老请明说,田福这条命早就是拣回来的,刀山剑树,
万死不辞。” 柳鹤鸣长叹一声道:“田福,难得你有这一腔忠义精神,只是你须知道,
人只有一条命,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死要死得有价值才是。” 田福点头道:“主公以前已经对我说过很多次,这个意思我懂得。”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怀恨着的一件事??其实这么些年下来,你早已经
应该心平气和了。” 田福被他说中心事,顿时垂下头来。 他那只独眼里,聚集着凄戚的泪光。
  虽然事情已经过了三十年,可是一想到那一夜——大巴山之夜,田福就 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一种无法可以饶恕自己的内疚。
他总是认为主母尤氏的死,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济所致。 因此每当他看见柳鹤鸣花前月下孤独自处的时候,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深
深责怪着自己。 现在他的心事,忽然被主人一语道破,自是感到无限悲怆。
  他是直性人,肚子里憋不住话,此刻被主人一点破,更不禁悲从中来, 一时垂下头来,忍不住热泪如雨,大声地抽搐起来。
柳鹤鸣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一时呆了一下。
  田福忽然双膝跪下,悲声泣道:“主公,您老说得不错,过去那件事, 我太对不起您老人家了,我也对不起死在九泉之下的主母??”
柳鹤鸣不等他说完,即上前把他搀了起来。
  “田福,你千万不要这么想??这些年我对你只有心存感激,绝没有丝 毫怪罪你的意思。你起来,我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田福发觉到主人脸色沉重,预料着将有重大的事情要托付自己,遂止住
了悲声,抖颤颤地站了起来。 柳鹤鸣道:“你坐下。” 田福依言坐好。
柳鹤鸣道:“田福,我现在只告诉你,对于明天将要会见的那个人,我
预感着必将要与他放手一拼,可是我却丝毫没有把握能够战胜他。” 田福正欲说话,柳鹤鸣以手势制止。 “你听我说完,”柳鹤鸣继续道:“我与那人这一战的结果,必有一人
会当场丧命。万一我胜,死的是他,这件事就不必多说。”
田福垂首恭听,不敢插口。 “万一我败了??”他苦笑了一下:“当然后果也是一样的。” “主公??”田福霍地站起来,却被柳鹤鸣的手势制止,他只得悻悻然
地又坐了下来。 柳鹤鸣沉声道:“田福,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要负责保护青儿的安全,
你做得到么?” 田福那只独眼睁得极大,他本来预备与柳鹤鸣有所争执,只是却没有想
到柳鹤鸣交付与他的工作竟是如此的重大,使得他简直无法推却。 愣了甚久。
  田福那只独眼内,突然淌出了一行泪水!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柳鹤鸣 却知道他心里已经答应了。
  
  在交付这个任务以前,柳鹤鸣心里早已事先考虑过——因为只有如此, 他才可以使田福得以保全性命。
保全青婵的性命,同时也就等于保全田福的性命。 柳鹤鸣觉得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推却。因为当年田福保驾主母尤氏不慎,
而使得尤氏丧生,在田福来说,那是他终生认为永远也不能饶恕自己的一种 罪过。
  现在柳鹤鸣又交待给他类似以前同等性质的一个新任务,正是根据他内 心下意识的一种赎罪的心理要求。
正因为如此,所以田福听了这个新任务之后,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内心本意,原是要与主公同生共死,可是柳鹤鸣交待给他这项任务之
后,使得他简直就没有再商榷的余地。 所以他流下了眼泪。
  柳鹤鸣凄凉地笑了一下道:“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说不定那个人不 是我的敌手,那么这一切就都是多余的了,我只是要你心里先有个主见罢 了。”
田福紧紧地咬着牙,点点头道:“这件事,侄小姐知道了么?” 柳鹤鸣点点头道:“知道。”
“侄小姐打算怎么样?”
“她当然听我的话。” “那么主公预备怎么安置她?”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子来,回头向着后面房里看了一眼,保定柳青婵不
在现场。 “主公有话直说无妨。”
柳鹤鸣一声长叹道:“对于你我当然没有丝毫不放心的地方,只是青婵
那个孩子,却是生来任性的脾气,有些话不得不瞒着她一些。” “主公要说什么,也许老奴可以从旁设法。” 柳鹤鸣点点头,说道:“正要你从旁帮助。” 说到这里,他脸上罩下了一层愁云。 沉默了一些时候之后,他才苦笑道:“明天我要去接触的那个人,虽然
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可是听了方师爷的一番形容之后,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
人,如果真是这个人,他的手段必将狠厉无比,举世无双。” 在说这些话时,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什么。 于是他又接下去道:“我是在担心,万一我打败了,自然我命休矣。”
柳鹤鸣道:“我死,倒是不足为虑,因为我心里早已抱定了必死的打算,我 只是担心??”
  田福徐徐地道:“主公是放心不下侄小姐,这一点老奴谨记在心,决不 使侄小姐轻易涉险。”
    柳鹤鸣道:“万一连我都遭人毒手,可以想知那人的厉害,你也许可以 约束青婵不去找那人报仇,可是却保不住那人不来找到她斩草除根。” “这个??”田福独眼睁得圆圆地道:“那我就跟他拼了!”
柳鹤鸣冷笑一声道:“果真这样,我也就不必把侄小姐托付于你了。” 田福顿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现出了一片恐慌与不安。 “主公请息怒,我是有口无心??我实在是乱了方寸,请主公指示切

要。”
  “对了,”柳鹤鸣道:“你跟我己数十年,原是应该有这番涵养,否则 必然损人害己。”
田福脸上现出一番羞惭,垂头不语。 “田福,”柳鹤鸣道:“你要听着,我所担心的乃是明天万一我死了之
后,那人可能立刻找来此地。” 田福霍地抬头。
  柳鹤鸣道:“因此,我要你事先带着青婵逃离!至于逃离的路线,我已 经告诉了青婵,现在我再告诉你一遍!”
于是他就把先时告诉青婵的一番话,又告诉了田福一遍。 田福听完之后,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慨然地道:“主公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依您老的意
思办理!” 柳鹤鸣原以为他会有什么异议,想不到他会这么爽快地一口答应,心里
大为放心!却不曾想到田福忽然跪下来,向着他恭敬地叩了三个头。 他语含悲切地道:“田福蒙主公数十年恩待,大恩不言谢,只请你老珍
重,家事有我负责,您老放心去吧!” 言罢站起来! 柳鹤鸣颇感慨地点了一下头,遂转身自去。 大名府衙内,早已重兵把守。
“一字剑”柳鹤鸣来到的时候,距离“午”时还有小半个时辰。
  捕头张方早已在门口守候,乍见柳鹤鸣的来到,不胜欣喜之至,连忙把 他延请到了李知府的签押房。
李吉林知府与方文生师爷原以为柳鹤鸣不会来了,现在见状,大出意料,
自是窃喜不已! 柳鹤鸣穿着黄色长衣,面色极其从容,随身所带,仅只长剑一口。 这口长剑,依然是装置在黄色的剑套之内,斜背在他右肩后侧。 方师爷献上了一碗茶,柳鹤鸣站起来双手接住。 李知府长吁了一口气,道:“老剑客不愧是信人君子,你来了,兄弟这
颗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方师爷脸上带着笑容道:“不瞒老先生说,这衙门内外,已由张方负责 部署,临时借调了左右邻县的几名干捕,那个人如果有自知之明,也许就不 会来了。”
柳鹤鸣苦笑道:“方先生设想不谓不周,只是这些是难不住那个人的。” 李知府一怔,说道:“老先生,你的意思??” 柳鹤鸣道:“晚生之见,大人只宜智取,却是万万不可力敌!” “这个??” “大人暂时可放宽心,晚生既来,自然不会临阵脱逃,这件事可由晚生
一人负责。” 顿了一下,他又接道:“万一要是晚生也抵挡不住,那么大人即使再约
上许多人,也只怕是枉费心机。” 李知府将信将疑地道:“柳老兄果真认为那个人一定会来?” “他必然会来的。”
“为什么?”

  “武林之中,信义为重,这人虽然并不是一个仁心义举的侠士,可是能 具有如此功力的人,当今天下毕竟少见,他不会自食其言。”
李知府呆了一呆,看了一旁的方师爷一眼。 方师爷又下意识地向两处门口看了一眼——那里早已布下了人,张方与
孙七,以及邻县的四位干捕——“海豹”谢山,“双手箭”关士宏,“左手 快刀”李立,“云里翻身”管刚!这四个人俱是左右邻县公门里的杰出人物, 可谓一时荟萃。
这一切看在柳鹤鸣眼中,大不以为然。 他转向李知府说道:“以晚生的意思,等一会,那人来时大人宜先礼后
兵,切不可草率动手,以致贵衙弟兄平白受到伤害!” 李知府犹豫地道:“这个??” 柳鹤鸣目光一扫站立在两处门侧的六名捕快,道:“这六位朋友,大人
亦应先行调开,以免上来就造成冲突,以后事情,只怕就不好处理了。” 李知府点点头,说道:“老先生说得有理。” 说罢转向张方道:“张头儿,你让他们几个先退下去。” 张方应了一声道:“是!” 嘴里答应,脚下并未移开,却把眼睛看向一旁的方师爷。方师爷尴尬地
笑了一下,转向柳鹤鸣说道:“柳老先生,这样怕不太好吧!万一??”
  柳鹤鸣道:“方先生不必多虑,这件事应该如此,六位朋友可以暗中防 守,却不宜公诸表面??”
李大人挥了一下手,张方遂与各捕快退了下去。
  等到各人退下之后,李知府才向方师爷道:“文生,你也真是,既然有 柳老先生在座,他们六个不是太嫌多余了吗!”
方师爷一连气地道:“是是是??”
嘴里说着,眼睛可就情不自禁地瞟向柳鹤鸣。 要说柳鹤鸣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敢相信。瞧瞧他
那一身瘦骨头架子,文质彬彬的模样儿,来一阵大风只怕就把他给刮倒了,
他是真不敢相信这种人会有什么本事。 尽管心里这么想,可是嘴里却不敢说出来。 那退下去的六名捕快,其实并没有远离,纷纷设防暗处,这府台衙门里
里外外,到处埋伏着杀机,那个人不来便罢,若真敢擅入雷池一步,就叫他
来得去不得。 其实这只是他们的想法,对方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可就不得而知了。 柳鹤鸣所显现出的是出奇的镇定。
距离“午”时,已近。 李知府脸上现出了不安,他站起身来隔着窗户向外面看了一眼,叹了一
口气,柳鹤鸣一笑道:“大人稍安毋躁,现在时辰还不到,他是不会来的。” 李知府坐下苦笑道:“不瞒先生说,我实在??” “大人不需如此!”柳鹤鸣冷森森地道:“那人向大人索取的一万两银
子,不知大人你可曾准备好了?” “这个??准备好了。”
  柳鹤鸣微微点首道:“万一要是晚生不敌,这些钱也就是大人救命之数。 为大人计,千万不可贸然开罪此人,须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李知府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低头不语。

  柳鹤鸣这时缓缓将面前的茶碗盖子掀开来,却见他捋起一只袖子,慢条 斯理地,把五根长长指甲浸入热气腾腾的茶水之内。
如此两只手十指轮番浸泡一回。 那些原来晶莹剔透的长指甲,经此一来,看上去顿时变得其柔无比。 柳鹤鸣把泡软的指甲,一根根地卷起来,外面加上一个银质的指甲短帽,
这么一来,看上去丝毫不碍于他出拳施剑,显得很利落的样子。 他不慌不忙地做着这些事情,一旁的李知府与方师爷聚精会神地看着
他。
柳鹤鸣做完了这些工作之后,又取过他携来的那口长剑。 褪下了长剑的布套,现出一斑蚀点点的青铜剑鞘。 他把这口剑的哑簧按开,以便随时可以抽剑而出。 “大人!”柳鹤鸣道:“等一会那人来时,为安全计,大人与方先生可
以退处内室。如果晚生不敌遇害,大人即应差方先生将一万两银子恭敬送上, 千万不可意图有所异动,须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李知府频频点头称是。 一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他不会这么甘心的双手奉上,只是对方既然
这么说,他当然不便再持异议,至于心里到底作何打算,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了。
方师爷指着一扇扁窗,说道:“柳老先生,那个人上次来时,就是由这
里出去的。” 柳鹤鸣抬头打量了一眼。
殊不知,就在他仰头的一刹那,霍然发现到一双腿脚垂挂在当空——正
是由方先生指说的那扇扁窗伸出。 室内各人顿时大吃一惊! 方师爷吓得大叫了一声。 李知府吓得脸色发青。
各人惊吓的目光之下,却只见那双探出的腿脚缓缓向外伸展着。
那是一双紧扎着裤管的白绸子腿脚、两只衬着青色线袜的黑布鞋。 在各人惊心动魄的注视之下,这个人就像一条蛇似的缓缓向室内伸展
着。
渐渐地,露出下腹、上胸、双肩、头颅! 最后像一匹绸子般的轻飘飘地坠落下来,现出了这人整个的躯体。 由于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使得李、方二人原想暂时回避都来不及!一时
都吓呆了。 倒只有柳鹤鸣尚能保持着镇定。
他湛湛的目光,直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虽惊不惧! 来人六尺左右的身材,灰白深陷的一张瘦脸,头上是一层未经修剪过的
短发,前一半压下来,散置在前额上,后一半却像是展开的折扇一般散乱着。 这人上身着一袭肥大的白色对襟短儒衫,正中连缝处是一排为数七颗的 黄金大钮扣——其所以断定它是黄金,是由于其上的光泽不同于铜质的黯
然。
这样的一个人! 如此的一身怪异打扮! 莫怪乎室内之人,都为之瞠目而惊!
七道彩虹(中)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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