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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剑侠传6



第一九四回




地棘天荆 阴谴难逃惊恶妇 途穷日暮 重伤失计哭佳儿
  话说上册说到欧阳霜痛斥黄畹秋,言还未了,畹秋已接近身侧,倏地 悄没声手起二指,照准欧阳霜腰眼间死穴点去。这一下,对方就是会家,出
其不意,如被点中,也必倒地身死无疑。谁知欧阳霜依旧说她的,好似气极 失神,全未丝毫在意。畹秋方幸手到必倒,就在这念头电转之际,猛觉右手 二指如触坚铁,喳的一声微响,立时折断。方知不好,想要逃跑,已是不及。 刚往前一纵,猛觉背脊上似着了一把钢钩,吃欧阳霜随手抓住,哪还挣扎得
掉。畹秋近年心宽体胖,比起当年丰腴得多。自从丧夫失志,日夜悲恨,寝
食不安,闹得腰围消瘦,玉肌清减了不少,背上皮肤本来发松。欧阳霜又是 存心给她一点苦吃,这一把连衣带皮肉一起抓住,悬空提回。畹秋粉背欲裂, 奇痛非常。虽然耻于出声,还在咬牙强忍,却已疼得星眸波浸,泪珠莹莹, 满身都是冷汗。情知难免折辱,不愿现丑服输在仇人眼里,索性把双目闭紧,
一言不发,任凭处治,一面暗想脱身报复之计。
  欧阳霜知她倔强,必不输口,冷笑一声,喝道:“无耻贱婢!我被你阴 谋陷害,几乎死为含冤之鬼,本来仇深似海。在我来时,受了恩师点化,知 你害人反而害己,似你这等阴毒无耻,已非人类,不值污我宝剑,意欲任你 孽满自毙。今日回家探望子女,无心中与你相遇,念在你成全我一场,本心
不过让你知道,略微教训几句。谁知你竟敢乘我不备,暗下毒手,又想点我
的死穴。想当初你我都是闺中幼女,以我门第身世,哪一样不比你相去天渊。 我的品行心地虽和你有人禽之别,但是人心隔肚皮,谁看得出?况又有你母 亲为你作主,萧、黄两家更是休戚与共的至亲至好,你的才貌又是全村上选, 按说你的心愿不难实现。偏你一个世族千金,还不如我这个身世飘零的孤女。
一心想嫁我丈夫,百计千方把持献媚,轻狂之态现于词色,全没丝毫顾忌,
仿佛我丈夫成了你的禁脔。我偶然在村人宴集之间与他无心相遇,虽然一语 未交,也得受你好几天的闲气。
实不相瞒,我和他从小一处长大,就承他厮抬厮敬,没拿我当下人看
待。后来先父为主丧命,更是加意爱护,亲若骨肉,未始没有得夫如此,可 以无憾之想。但一想到家世寒微,齐大非偶,又有你这廉耻天良一齐丧尽的 贱婢在前,妄念立时冰释。休说像你那么明说暗点,央媒苦求,不要脸的行 为没有分毫,还恐他真个垂青到我。生怕万一他因父母双亡,无人主持,任
性行事,村人犹未免去世俗之见,因而轻视了他。所以平日总躲着他,偶然 相遇也以礼自防,比对外人还要冰冷得多。万不料他真个情有独钟,非我不 娶。一任你软缠苦磨,唆使你母出头强迫,终无用处,竟在就位村主之时, 当众说出心事。我本来看得他重,感激他的一往情深,以前不作非分之望, 原恐于他不利。既有诸位长老先德赞同主持,除你而外无一异言,便连你母 也说不出再替你拼命争夫的话,我如不允,岂不是假惺惺作态?这事全是他 看你不起,与我有什么相干?有一次,我在月子里,由镜中望见你对我发狠, 还当眼花,谁知你是真具了深心来的。就算我夺了你的丈夫,害我死也就足 以解恨的了,为什么要害我死后,还背恶名呢?薄幸人虽是心肠狠些,但他

用情还是专的。他起初中了你诡计,疑念还未消呢。你看他自我走后,常年 只有悲苦悔恨,谁能勾引得到他一点?你对他那一番痴心妄想,他可曾用半 只眼睛垂怜到你?我只一半恨他心狠糊涂,不问青红皂白,一半还是别有用 意,不肯与他见面罢了。
  照说他当初越对我心狠,才越见他的情重呢。鳏居多年,相思如一。 你连崔文和那样没骨气的丈夫都没福保持,为了灭口,忍心亲手放冷箭将他 害死。这样的情深爱重,文武全才,人品心术无一不佳的丈夫,再由畜生道 中再转过千百劫也不配你遇上的了。你以为指使萧元、魏氏两个狗男女出头, 阴谋深密,不会事发,就发也可狡赖。那么适才暗下毒手,想害我命,又当 何说呢?”说时,手中连紧了几紧。
  畹秋痛楚难禁,全身受制,无法闪避,咬牙闭目,任人摆布,听她历 数平生罪过。
末几句话,直戳痛处,已是万分难忍。又说她谋害欧阳霜是想勾引萧
逸,重拾旧欢;误伤崔文和是由于成心灭口,谋杀亲夫。都是有情理之说, 有事实可证,别人问起无词可答的冤枉。平日那么恃强性傲,一旦跌到仇人 手里,哪能不奇羞极忿,无地自容。加上背上紧一阵慢一阵的酷刑难当,不 由一阵急怒攻心,逆气上行,忍不住一声惨哼,就此晕死过去。欧阳霜因她
适才一暗算,勾起前仇,人虽气死,余忿犹未全消。方欲将她救醒,行法禁
制,迫她服罪,当人眼里出丑。忽听空中有人唤道:“此人虽然可恶,已经 够她消受。我适回山,师父命我赶来相助,适可而止,办正事去吧。”欧阳 霜闻言,连忙应声飞起。这时空中还有一道光华闪动,两下里一同会合,往 村外那一面破空飞去,晃眼隐入密云之中,不知去向。
畹秋只是一口闷气闭住,倒在地下,吃雪风一吹,不久悠悠醒转,仇
人业已不知何往,恍如做了一场噩梦。回手一摸背上痛处,皮肉纹起了三四 条,已经麻木。惟恐行迹败露,不顾恨人,首先四外一看。那立处左侧,是 村中平地而起的一座小峰,峰上有三间小屋,上丰下锐。只峰背有一条铁环 梯可供上下,原备村中有一长老和萧逸二人观星占验之用。右边是一方塘,
塘水早成了坚冰。两行又高又大的树木,全被冰雪点缀成了琼枝玉干,银花
如叠,晨光欲吐中看去甚是鲜明。地既幽僻,只积雪上面浅浅地留下两条橇 印,依稀隐现,直到立处左近,为峰顶崩坠下的冰雪所掩,好似夜来有人乘 雪具打此经过。积雪凝寒,冻雀不喧。遥听村中祭神的鞭炮之声,比起夜里 密些。峰前一带,却是静荡荡的。只有枝头积雪,被爆竹声响震动,不时下
坠,冰雪相击,碎音铿然,宛如鸣玉,更没一个人迹。一想那位长老年高德
劲,儿女成行,这般大雪,无星可观,又当岁暮除夕,纵然他性情怪僻,也 决不会一人到此。此外,峰顶上更无他人能到;如有,也无见死不救之理。 只要这场丢人的事不被人发现,还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心略一放,毒怨又生。 想起仇人竟会生还,已经懊丧欲死;再加上这场奇耻大辱,切肤之痛。不禁
把满口银牙乱错,颤声切齿,恶狠狠骂道:“该万死的小贱人,我和你誓不
两立!纵令声败名裂,也必拉你母子夫妻全家同归于尽。只要你敢留村中, 或是时常回来看望你那老少四个畜生,休想打我手内逃得命去。即使不再回 来,也只是便宜你一个。”
  骂完,忽想起自己在说狠话。可是年来林泉优游,夫妻恩爱,就到萧 家,也不过陪了爱女前往学武,偶然给她指点武功,本身早就抛荒,体力业
已减退。萧逸全家,连小的看去都有了根底,大人更不用说。昨晚仇人本领,

竟比他丈夫还要厉害。奸谋已泄,人家必有防备,休说斗她不过,近身都难, 这仇是如何报法?有何好计,可以一网打尽?实想不出。边想边往前走,心 气一馁,重又转念到仇人业已回家,即使所说不肯重圆旧好的话是真,难道 前事也隐而不言?萧逸得知此事,岂肯甘休?照他为人,定要当众声讨。自 己身败名裂不说,爱女纵不株连,也难在此立足;小小年纪,一朵鲜花也似 的幼女逃出村去,地棘天荆,前途茫茫,何堪设想?此时母女二人的吉凶成 败尚自难料,怎能先想报仇的事?仇人创巨痛深,分明是在外面苦练了多年 武功回来报仇。如非另有毒恶方法报复,也决不会已落她手,又这等便宜放 掉,必想当着全村的人明正己罪,借此向丈夫洗去污名无疑。果然这样,倒 不如认作冤孽先寻自尽,爱女或者还有一点活路。
  想到这里,不禁心中怦怦乱跳。思来想去,这等罪孽出不了十天半月, 定要身受。目前只有万分之一的指望:但求神天默佑,仇人怀恨丈夫,暂时 竟未吐实,或者还可挽救。
  想时正经萧逸所居峰下,立定又想,丑媳妇难免不见公婆,迟早不免, 何不先观察一个分晓,以便相机行事。强把心神放稳,仔细寻思,决计当时 冒险蒙羞,先见萧逸探个虚实,如真事犯,索性拼忍奇辱,用苦肉计背了人 痛哭,自吐罪状,历述暗害仇人,实由以前相爱之深,痛致悔恨。他平日对 自己本非无情,只为有个仇敌在前,瑜、亮并生,遂致舍此取彼,想旧情总 还犹在。事已至此,也说不得什么丢人舍脸了。想到这里,不禁头晕身颤, 心都急成了麻木。一跺脚跟,硬着头皮,贾勇而上。
  人当失意之际,任是多聪明的人,也会荒疏错失,举措皆乖。何况畹 秋丧变之余,遭此意想不到的挫折惨败,心头无异插上数百枝利箭。来时刚 刚苏醒,惊慌迷惘,没有平日那么心细,以为照理峰顶不会有人。既未查看 那雪中橇印过了那堆冰雪还有没有,何为止点,见了萧逸又是三心二意,没 有先打主意,明明见种种情形有异寻常,仍然倒行逆施,妄想离间。以致不 但没把敌人心肠说软,反使恨上加恨,毒上加毒,终致一溃永古,不可收拾。 自己身败名裂,还连累爱女、爱婿出死入生,受尽磨折凶险,岂非聪明反被 聪明误?
  萧逸见她毫不悔悟乞怜,反以虚声恫吓,不禁怒从心起,喝止之后, 说完了适才那一席话。畹秋终是性情刚做,经此一来,益发无颜下台服低。 当时愧恨交加,又羞又急,哇的一声,吐出满口鲜血,就此晕死过去。隔了 好大一会,知觉渐复,昏沉中觉着头脑涔涔,天旋地转,胸中仿佛压着一块 千斤重的石头,透气不出,难受已极。耳旁隐闻嘤嘤啜泣之声,勉强略稳心 神,睁开倦眼一看,不知何时,身已回到家内,爱女瑶仙同了萧元长子萧玉, 双双坐守榻前,正在垂泪悲泣呢。猛地想起前事,不禁心慌,只苦于说不出 话来。
  瑶仙虽不知道乃母恶贯满盈,自作自受遭了报应,但是天亮前闻得守 墓人报信,说乃母不顾穿着素服,赶往萧家。天亮后,萧家便说乃母得了暴 病,着人抬来。两家至亲至好,这样重病,萧逸并未亲自护送;适才出门取 水,明明见他父子四人同了两个门人,由祠堂回转,又是过门不入,未来存 问,料定其中必有原故。此时畹秋牙关紧闭,面如灰土,通体冰凉,情势危 急万分。正在焦愁,恰好萧玉前来拜年,帮助她用萧家着人带来的急救灵药 灌救,又按穴道,上下推拿,直到过午,人才渐渐回生。一见乃母瞪着两只 满布红丝的泪眼,愁眉紧皱,嘴皮连张,欲语不能发声之状,便料她想问来
  
时的情形。 好在使女不在跟前,萧玉父母是乃母死党,本人更是自己没齿不二之
臣,无庸避忌,便把适才萧家抬回情景依实说了。畹秋最怕的是萧逸当着村
众宣示罪状,身死名辱,还要累及无辜的爱女。知觉一恢复,首先关心到此, 急得通体汗湿,神魂都颤,惟恐不幸料中。及听瑶仙把话说完,才知萧逸未 为己甚,看神气不致向外张扬。当下一块石头落地,不由吐出一口血痰,跟 着又喷出一口浊气,心便轻松了一半。忙把倦眼闭上,调气养息。
瑶仙又忙着喂了几口药汤糖水。过有片刻,神志稍清,只觉周身伤处
奇痛彻骨。静中回忆前事,时而愧悔,时而痛恨,时而伤心,时而又天良微 现。想起孽由自作,不能怨人,尤其萧逸居然肯于隐恶,越觉以前对他不起。 似这样天人交战了一阵,猛想起大仇强敌已经回村,听她口气,虽说不肯诛 求,以后终身拿羞脸见人,这日子如何过法?想要报仇,又觉无此智力。加
以事情败露,党羽凋残,人已有了戒心,简直无从下手。就此一死,又不甘
心。思来想去,想到萧玉人颇英俊,又苦恋着爱女,二人倒是天生一双佳偶。 只惜目前年纪俱轻,难成家业。莫如借着夫亡心伤之名,长斋杜门, 忍耻偷生。挨上两年,暗中与他母子二人商量停妥,乘人不备,将村库中存 来买货的金沙银两盗取一些,偷偷逃出山去,再把村中情形向外传扬,勾引
外寇来此侵害,使全村都享不了这世外清福,岂不连仇也一齐报了?越想越
对,料定魏氏也难在此存身,必听自己摆布。只丈夫灵柩无法运走,是桩恨 事。她这里已熄昏灯,又起回光。
瑶仙见母闻言以后,面上时悲时恨,阴晴不定,好生忧疑,和萧玉二
人一同注定畹秋面上,各自担心,连大气也不敢出。正悬念间,忽见乃母口 角间微含狞笑,愁容立时涣散,面泛红晕,已不似先前死气沉沉。心方略宽, 畹秋已呻吟着低声唤她近前。畹秋虽然不避萧玉,当着本人提说亲事终是不 便。刚附着爱女耳朵断断续续勉强说了受伤经过,还未落到本题上去,人已
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作声不得。萧玉忙端了杯开水过来。 畹秋强作笑容看了他一眼。瑶仙接水喂了两口。畹秋见萧玉满面戚容
守伺榻前,心中越发疼爱,无奈底下的话更不能听,打算略缓口气,令瑶仙
将他支开再说。瑶仙听乃母连被萧逸夫妻母子羞辱打伤,咬牙切齿,心如刀 割,又见乃母气息仅属,病势甚危,话都接不上气,还是说个不休。暗忖: “母亲机智深沉,今日之事虽说仇深恨重,也不致忙在这一时就要把它说完。 看此情形,好些反常,迥不似她平日为人。”口里不说,心中格外加了忧急。
方想拦劝,有话等病体好了再说,目前还须保重为是。忽听雪中脚步
之声至门而止,砰砰两声,门帘启处,闯进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进屋便 气喘吁吁地朝萧玉急叫道:“大伯娘疯了,满嘴乱说雷二娘显魂抓她。也不 知哪来的那么大的气力,清弟和我妈妈、姊姊三个人都拦她不任。如今惊动 了不少人。大年初一早晨,你还不快些回去,只管留在这里则甚?”说完,
不等萧玉回言,急匆匆拉了便走。畹秋见那来人乃萧玉紧邻郝公然之子潜夫,
也是一家随隐的至亲。公然为人方正,素与三奸面和心违。只郝妻为人忠厚, 与魏氏还略谈得来些。闻信情知要糟,不由大吃一惊。想要嘱咐萧玉,并向 来人打听几句,连忙强提着气,急喊瑶仙去将二人唤住,问两句话再走。瑶 仙知道乃母心中有病,一听魏氏发狂乱说,也甚担惊,不等乃母说完,便会
意追出。
萧玉毕竟母子关心,方寸已乱,一出门就往前急跑,虽只两句话的工

夫,已跑了四五丈路。潜夫因先跑了一段急路,反倒落后了些。瑶仙见积雪 太深,二人都是如飞急驰,恐追赶他们不上;又自信萧玉素来听话,可以一 招即回。忙站在门前娇喊道:“玉哥哥、郝大哥,快些回来,少停再走,我 妈有话问呢。”萧玉相隔较远,心忙意乱,一味狂奔急纵,没有听清,竟未 回顾。郝潜夫在后,却听了个真。他原是萧逸门下,从小聪明,最得欧阳霜 怜爱,和欧阳鸿更是投机。村中不乏明眼之士。欧阳姊弟无故失踪,郝父公 然冷眼旁观首先起疑,私下聚集村中诸长老一商量,知道昔日卦相早就算出 今日之事,欧阳霜只是被人陷害,还要去而复转。目前仍以不问为是。虽然 没再多事,父子二人背人密议,总料定三奸与此事有关,只未出口罢了。今 早祠堂团拜,从一位长老口中得知了一点真相,回家便赶上魏氏忽发狂吃, 大声疾呼,自供罪状,三奸阴谋益发败露。潜夫自然更恨三奸,不复齿于人 类。只不过和萧清同门至好,出事时再三哭喊哀求,请他跑这一次,将乃兄 追寻回去,情不可却。所以进门之时只对萧玉说话,拉了就走,对畹秋母女 二人全未答理。行时正没好气,一听瑶仙喊他二人留步,越加愤恨。高声怒 答道:“几条人命都害在你妈手里,莫非又要想方设计害人么?对你妈去说, 报应到了,快些自打主意吧。”且说且跑,一晃老远。瑶仙从小性傲,不曾 受过人气。情虚之际,听到这般难听的话,好似心头着了一下重锤。当时又 羞又恨,又怕又急,只觉心跳脸热,耳鸣眼花。惟恐被乃母听去,不敢还言, 连忙退了回来。萧玉似闻潜夫向人大声呵斥,回头看时,瑶仙业已进内,见 潜夫不住挥手促行,未暇多问,也不知瑶仙见他未回已经迁怒,仍旧飞跑下 去。不提。
  畹秋伤病沉重,耳聪未失。又在担心此事,爱女一出,便侧耳细听。 及见人未唤回,爱女面上神色有异;潜夫所说之言虽未听真,可是声音暴厉, 料定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忙问:“玉儿怎地不回?那小狗东西跟你吼些什么?”瑶仙忍泪答道: “玉哥哥业已跑远,没听见。那狗东西说他妈都疯了,我们还不容他走。” 这两句话虽非原词,对于瑶仙却已难堪之至。畹秋见爱女说到末句,声音哽 咽,眼睛乱转,泪光莹莹欲流,好生心疼。竟忘了日暮途穷,长夜已近,反 而咬牙切齿愤怒道:“该死的小狗东西,也敢欺人么!乖孩子莫伤心。你妈 反正不免身败名裂,我也想开了,现在犯不着和他计较。为你两个乖儿,我 从此决不生气着急,只好生保养。等身体复原,挨过两年受气日子,要不连 老带小,连男带女,把这一村的狗东西都害他个不得安生,我娘婆二家的姓 都倒过来写!”
  瑶仙见乃母已遭惨败,大难将临,尚还不知收敛,豪语自大,心越焦 急。又想起适才当着萧玉,话未说完。明知与己婚姻有关,有些害羞,无奈 事情已急。母亲所行所为,按着村规万无幸免之理。萧逸纵肯容情,不为举 发,魏氏一疯,万一尽吐真情,村中诸长老平日虽不过问村事,遇上大事, 却是一言九鼎。欧阳姊弟和雷二娘均得人心。欧阳霜尤其是身应卜吉,全村 爱戴之人。失踪以后,常听传言,诸长老早有灵卦,断其必归,且为全村之 福,可知非常重视。一旦事泄,得知三人俱受乃母之害,大祸立至。如村中 长老和全村公判,不是活埋,便是缢死。祸变俄顷,凶多吉少。此时把话问 明,就将来为母报仇,也有一个打算。想到这里,心如刀割,扑簌簌泪流不 止。
畹秋瞥见爱女又在伤心落泪,忙把她唤至枕前,抱头抚问:“何故悲

泣?”瑶仙乘机请问适才未尽之言。畹秋把前言才一说完,猛地想起适才魏 氏疯狂鬼迷之事,此时不知如何了局,只顾宽慰爱女,一打岔,竟自忘却。 因话及话,忽然想到,更觉此是天夺其魄,绝大破绽,不由急出了冷汗。早 知如此,还不如当晚暗算萧元时,乘机暗点重穴,连她一起害死,灭口为是。 只说她胆小口紧,不会泄露,万想不到会失心发狂,留此祸根。畹秋只想到 这眼前的事,后悔失着,却不料自己早把马脚显露在要紧人的眼里。一波未 平,一波又起,转眼就要发作了。
  瑶仙见乃母正说得头头是道,忽然沉吟不语,面有忧色,知她又在担 忧前事。心想:“如果事泄,全村轰动,不等郝潜夫到此,村人间罪之师必 已早到。二人去了这一会,尚无噩耗,也许新年大雪,路少人行,魏氏说疯 话时,只郝家相隔最近,被听了去,所以潜夫出语伤人。后来便被萧清和郝 氏母、妹拉进,并未泄在外面。郝公虽然也算长老之一,终是外姓,平日不
肯多事。父子二人又都爱萧清,如要举发,萧氏兄弟岂有不苦苦哀求之理?
他人见她已疯,两小无辜,人心是肉做的,顾生不顾死,况且事不于己,一 可怜,也就解了。”越想越以为不是没有转机。为宽母忧,便只瞒起潜夫所 说一节,把预料情形一层层说了。畹秋也觉爱女之言有理,叹了口气,说道: “但愿如此。我此时死活未放心上,只盼挨两年的命,看你两个成立,乘机
把仇一报。依我心志,休说生遭惨死,便是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也甘心了。”
瑶仙人极聪明,虽然颇有母风,但她年齿尚幼,天良未丧,对乃母所行所为, 本来不以为然。只不过是己生身之母,天性所关,不能不随同敌忾罢了。一 听乃母害人之心始终未灭,只求蓄怨一逞,不特死而无怨,连堕地狱受诸苦 难皆所甘心。看萧元夫妇相继遭了报应,料知无有善果,闻言甚是刺耳惊心。
想要谏劝几句,又想她正受伤病重,心情忿激,不便拂逆,欲言又止。心中
还在求告神佛默佑,想代母亲受过。忽又听有人踏雪到了门前,却没先前郝 潜夫来得匆遽。
想要出视,便听使女绛雪在和来人答话。瑶仙的头被畹秋抱住,又不
敢过露惊惶之状,方在疑虑,来人已走。心方微定,绛雪已持着一封素信进 来。
  这封信如果落在瑶仙手里,畹秋还能苟免一时,谁知合该数尽。那绛 雪昨晚熬了一个整夜,天明主母忽然抬归,略微服侍,萧玉倒水,瑶仙便支 她去睡。一觉醒来,挂念主母,跑出便遇送信之人。睡眼矇胧,也没看看小 主人的神色,脚才进屋,便说:“这是四老太爷的信,说要本人亲拆,不用
回信。”畹秋在床上听了个逼真,忙命拿过。瑶仙翻身坐起,想用眼色拦阻,
已是不及。绛雪人颇机灵,看出情形不好,知道说得太慌,刚一停顿,畹秋 连催:“快拿来我看。”瑶仙知瞒不住,用手接过,说道:“妈累不得,我念 给妈听吧。”
  那四老太爷双名泽长,别号顽叟,乃全村辈分最尊,年高德劭的一位 长老。此人虽不说学究天人,却也博学多能,无书不读,尤精卜筮之学。选
推萧逸做村主,娶欧阳霜,均是此老主持。全村老小,对他无不尊崇礼敬。 可是他从不轻易问事,只是选那村中山水胜地,结了几处竹楼茅舍,依着时 令所宜,屏退家人,体会星相,穷研数理。除村中诸长老外,仅萧逸一人最 是期爱,常令陪侍从习。余下连那自己子孙在他用功之时,也只能望楼拜候
起居,轻易见他不着。武功更是绝伦,八十多岁高年,竟能捷同猿鸟,纵跃
如飞,内家气功已到炉火纯青地步。大年初一,好端端与曾孙辈晚亲,亲笔

写封信来,真是从来未见未闻之事。情知事关重大,哪得不心惊肉跳,母女 二人俱料绝非佳朓。瑶仙答完母话,忙即拆信观看。才看数行,便吓了个魂 不附体,哪还念得出口。畹秋作贼心虚,本来惊疑,见爱女颜色骤变,益知 不妙。念头略转,倏地把心一横,猛然鼓劲翻身挣起,一把抢了过去,狞笑 道:“左不就是事情穿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已至此,怕有何用?”瑶 仙情急,想要夺回时,寥寥数行核桃大的字迹,畹秋边说边看,全都入目。 瑶仙见乃母面容惨变,知已看悉,心中焦急,不由一阵伤心,趴伏在畹秋身 上,呜呜咽咽痛哭起来。
  畹秋自知无幸,比前更镇静得多。回顾绛雪尚在房内,事关重大,虽 是心腹丫头,也不便当她吐露,拿眼睛一看。绛雪会意,知她母女有避人的 话,又看出事由信起,情形大是不妥,想起平日相待恩厚,又是后悔,又是 难受,眼圈一红,便自避出。畹秋何等心细,暗中点了点头,随用手抚摸着 瑶仙的脸蛋说道:“乖儿,不可这样软弱,虽是女流,也该有点丈夫气。快 些起来,妈有话说呢。”瑶仙眼含热泪,抬头望着畹秋,心如刀割。畹秋道: “妈的事,你想必都知道了吧?”瑶仙呜咽着,勉强应了一声。畹秋叹口气 道:“妈生平做事,从不说后悔的话。照你看来,这事到底怪谁不好呢?要 换了你,设身处境,又当如何呢?”瑶仙天性颇厚,虽然不能公然责母之非, 自从那晚乃父受伤,渐知底细,颇多腹诽,本不以母所行为然。但是这时看 见乃母身败名裂,生死莫卜的惨状,哪能不顺着她说。母女情重,自然也要 偏些。便愤慨道:“这事都是萧逸和那狗贱人害的,自然是他们不好,不过 女儿设身处境,决不这样做法??”
  还要往下说时,畹秋忙拦道:“话不是这等说法,事情难怪贱人。休说 她是一个出身微贱的孤女,萧逸此等人才,全村的少女,谁也愿意嫁她。不 过有我在头里,自惭形秽,不敢存此非分之想罢了。贱人那时正住我家,的 确见他就躲,并无勾引。大对头就是萧逸这个该万死的冤孽。他不遵父母之 命,目无尊长,这还不说。最可恨是他既不想娶我,就该事前明告父母。再 者我同他从小一处长大,耳鬓厮磨,大来虽没小时亲近,也都常在一起相聚。 妈乃行将就木之人,你是我身上落下来的肉,事已至此,也无所用其羞忌。 我因见他老不插香,心下不安。为了此事,由他父在日直到死后两年中,曾 经觑便探过他好几次口气。按说我一个女孩家,论才论貌都是全村数一数二, 这等倾心于他,至少也有知己之感,两家又是至亲至好,就算他死恋上那下 贱丫头,也该向我点明才是。谁想他一面装着照常和我同游同止,一颗狼心 却早归了人家,外表上和那贱人一样不露一点神色。乖儿你想,我和他平日 那等亲密,又有两家父母口头婚约,只差过礼了。休说我不作第二人想,全 村大小人等,哪一个背后不夸男才女貌,是一双天生佳偶?众少年姊妹相聚, 往往明讽暗点,简直认做定局的事。后来他父死后,我家久等无信,反而屈 就。外婆屡次赓续他父在世之约,托人提亲催娶。他如明拒也就罢了,偏又 阳奉阴违,拿孝服未满做推托。外婆见他只推没拒,还想他真有孝心。我虽 疑心夜长梦多,但是环顾村中并无胜我之人。就说那贱丫头有点姿色,对他 又是冷冷的,见了就躲。他为人可是素来温和,无论对谁都显得亲热。我想 贱人是他家奴,名分悬殊,即使看中,也只纳为妾婢;如为正室,单村中这 些老挨刀的假道学就不答应。想过也就放开。万不料这丧尽天良的猪狗,偷 偷不知用什花言巧语挟制这一伙老狗,借他正位村主那一天,先故意拿冷脸 子给我看,把我气走,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与老狗们一同赶往我家,说娶那
  
贱人为妻。你外婆如何肯和一个下贱丫头争女婿,气得也不等我回来商量, 糊里糊涂就答应。小贱人这等良机自然不放,当时连假都未做。他那里更好, 直和娶二婚婆一样,潦潦草草,当日成婚。我和你爹,还有几个女伴,正在 村外闲游,一点影都不知道,先听奏乐,接着有人来唤他们回去道喜。这些 刻薄鬼,因为我素来好强自满,忽然起了变局,虽未当面嘲笑,哪个走时不 偷偷白我两眼。可怜你妈,那时气得身冷手战。人看我一眼,直似戳了我心 头一刀。人情势利,一会全都狗颠屁股跑个干净。只你爹一人未走。
  我才想起他多少年来对我钟情颇深,人才虽不如那猪狗,论情分却是 一天一地。既感激,又可怜,一赌气,没多日子,便嫁了你爹。嫁虽嫁了, 可是我这口怨气如何得出?本该找猪狗报仇,才是正经对头。说也冤孽,我 已是有夫之妇,和你爹又甚恩爱,并无三心二意,偏不忍向他下手。只想拆 散他们夫妻,把无数的怨毒都恨在那贱丫头一个身上,千方百计想将她害死,
以致才有今日之事。如今虽说事败,但那贱丫头出死入生,在外多年,想必
也受了些罪。加以她恨猪狗无情无义,已立誓不圆旧梦。他二人既不和好, 便称了我的心愿。我挨她打,由于自取,她回来时并未亲来寻我,此恨已消。 只是恨这猪狗,却饶他不得。还有那三个小狗,如不用重手法将我打成这样 重伤,我母女也可逃出村去。现既不能逃走,事已败露,又来了这道催命符,
我决不想再活在人世。想活人也不容,反而抖出弑夫的罪名,连你和玉儿兄
弟都做人不得,更难在此立足。你如是我女儿,我今明日必死,死后千万不 可露出一点形迹。等两三年后,你们成人,与玉儿合谋、将猪狗父子四人能 一网打尽更好,如其不能,除一个少一个,也算是报了母仇。事完,立时逃 出村去。我虽死九泉,也甘心了。”
瑶仙因来信明令乃母限三日内安排后事,急速自裁,免败崔、黄两家
声誉,遗害子女。并说魏氏与她同罪,姑念从凶,未手伤人命,而且丈夫已 身为鬼诛,权从未减,过了新正破五便要永远禁闭终身,不见天日。本来众 议给她封帛,因萧逸说她为人聪明,必知利害,故此函示,免得张扬,替她 娘婆二家留点脸面。此事只萧逸全家和三五长老知道,如再执迷不悟,妄想
贪生,过了破五,说不得只好由诸长老当着全村人等,按村规“杀人者死”,
付诸公判等语。照此情形,除了一死,万无活理,闻言不禁抱头痛哭起来。 畹秋这时回光返照,心下坦然,点泪都无,反倒劝慰爱女莫哭。瑶仙 几次商请,要向诸长老求说,愿以身代。畹秋狞笑道:“乖儿,你真呆了。 留着你在,还好替妈报仇雪恨。妈心身两受重伤,你就替得我死,能活几时?
多活一天,多受一天的罪。”瑶仙想了想,突然跳起,咬牙切齿,顿足骂道:
“妈请放心,我如不把萧家这群猪狗一网打尽,誓不为人!”说到末句,“哇” 的一声,又大哭起来。再三哀求畹秋当日千万莫死,且活满这三天限期,一 则母女多聚三日,二则也许还有别的生机。畹秋道:“我的生机定然一线都 无。乖儿,我又舍得你两个么?也是无法呀。只恐连这三天都活不了呀!要
是不信,姑且到你玉哥家中探听一回,就知道了。”瑶仙自不肯去。畹秋道:
“乖儿,你当妈是寻常女子么?不等乖儿送终诀别,目睹我死时惨状,免得 日久心淡,销了复仇志气,妈哪肯就死呢?多急也要等你见一面的。好在绛 雪人甚忠心,她已看出不好,此时定在后屋哭呢。你不放心,快打发她穿上 雪拖子跑去一看,就知道了。但是无论形势多恶,千万瞒我不得。须知妈不
怕死,也不是能治不治,稍一应付失宜,在我不过稍缓须臾,仍是难免于死
不说,还要白受许多奇耻大辱,留下无穷后患。我权衡轻重,看是哪个厉害。

事已至此,却忌感情用事,就是叫你用刀亲手杀我,必须听从,才能算对。 只盼你心志坚定,能为母复此大仇,使我死后含笑九泉,便是孝女。 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到这紧要关头,要把心肠放狠,才干事有益呢。”瑶
仙含泪应了,忙出房唤来绛雪,往魏氏家中探听动静。 瑶仙性情本有母风,经乃母连激带劝勉,知道悲急无益,互相商议日
后如何向人寻仇报复。畹秋自免不了又出上许多阴毒险狠的计策,并教爱女 对萧玉如何用情,驾驭操纵,务须使他甘为情死,死而无怨。好使事前既多
一个得力心腹死党,事后又是恭顺宠爱,没齿不二之臣。瑶仙一个少女,平
素和萧玉相爱全出天真,不懂得什么叫作权诈,这些话都是闻所未闻的妙语, 不禁听得心动神驰,津津有味,连那生离死别之痛都几乎忘了。畹秋一面搂 住她头颈说话,一面暗中查看她神色语气。见她前半截听话时悲愤填膺,目 毗欲裂,为意中应有之状,还不敢断定异日如何。等说到后半截,命她用权
术牢笼未婚夫婿,见她注目倾听之中虽未答话,时把牙关紧紧一咬,现出恨
极之状,瞬间又复常态。知她母仇时刻在念,并不因所说新奇紧要,与她有 切身利害关心过度,听出了神,以致把母仇抛诸脑后,好生欣慰。想起永诀 在即,越发爱怜,手中搂得更紧。心里不住苦想,恨不能连爱女的生养死葬、 百年大计都给她预为指点安排,才称心意。
似这样谈有个把时辰,畹秋心事说完,万虑皆空,转觉腹饥思食。年
下有现成的丰美菜看,正想命瑶仙去弄热了来吃,忽然绛雪踏雪跑回,刚在 门外脱换衣鞋。畹秋何等细心,一听便知凶多吉少,大限将临,心中一紧。 暗忖:“爱女从清早起,水米不沾牙。
  自己说了这半天话,又饮了几杯茶,心横意定,虚火全部下去,也正 饿极。早得凶信,爱女固吃不下去,我死后她更是伤心悲哭,难于下咽。反
正要死的人,乐得享受一点是一点,临死也做个饱鬼。”连忙搂紧瑶仙,偏 头向外,高声喊道:“绛雪,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先莫对我和小姐说。我 正肚饿,可去到厨房炒点干饭,把所有的年菜和糕点糖食,有一样端一样, 一齐拿来。你也伤心了半日,想必也是水米不沾。金福夫妻都在轮值,今天
也许不来了。快去做好,我们三娘母做一起,快快活活补吃一顿新年饭吧。”
  绛雪聪明不在瑶仙之下,练会一身武功,相貌身材也颇美秀。畹秋母 女均爱怜她,不似寻常人家丫头看待。瑶仙与萧玉相爱并不瞒她,反带她同 来同往,遮掩外人耳目。
  因常随少主往萧家去,日子一久,不觉爱上萧玉之弟萧清。心想:“欧 阳霜出身也是丫头,居然会做了村主之妇。全村俱是避地之人,不论世俗贵
贱,只要男女双方愿意,就可通行。”于是便用下心思,想勾引萧清。无奈 她本人年纪甚小,萧清比她更要小了两岁,童子不识风情,又一心一意想随 叔父萧逸练童子功,简直没有把她看在眼里。她又胆小,不敢径求主人给她 出力,闹成个片面相思。主仆感情既好,她也忠心为主。对畹秋近来举止神
情,本已看透两分。见畹秋天明前好好出去,忽然受伤抬回,母子背人哭诉,
便料东窗事发,难以收拾。一会,村中元老派人传书,看出畹秋母女神情更 是不妙,好生愁急。后来奉命去萧玉家中探看魏氏动静,本心还想乘机向所 爱的人献点殷勤。人没走到,便见村中老少人等,三三两两由萧家那一面踏 雪走来,多半都是边走边说,面带恨恨之色,不似出门拜年情景。她人机警,
知事若坏,自己主人更是要犯,恐被村人看破行迹,忙往树后一躲,想等人
走完以后再去萧家探问。不料去的人还未走远,又有赶了来的,有时两下里

对面路遇,说不几句,便随着忿忿咒骂起来。隔远听不真切,仿佛还带着萧 元和主人名字,不仅魏氏一人。急于想知点底细,回去报信,偏生来往萧家 的人出入不绝,却看不见萧清弟兄二人送出,不敢冒昧走进。心方焦急,忽 见萧逸带了二子一女和使女秋萍各乘雪橇,如飞赶来,后面还跟着几个门人 子侄,到了萧家门首,陆续走进。这一来,连那先走在路上的村人,俱都去 而复转。秋萍乃另一家随隐亲友的世仆之女,因她长于女红,做得一手好菜, 二娘死后,萧逸特向那家借来服侍两小儿女。
比绛雪长有五六岁,平日甚是交好。 这群人走过时,绛雪见萧逸忽然回头,朝自己藏立之处看了一眼,疑
心被他看破。 隔有一会,秋萍独自跑来。一到便把绛雪喊出,说萧逸适才已看见,
料是畹秋命她来此窥探。可速回去告知畹秋,说她和欧阳霜雪夜相遇,口角 争斗,自泄机密。巧值村中长老萧顽叟,因占来年全村年内休咎,祭神以后,
亲往峰上卜卦,刚到不久,全听了去。 次早家庙团拜,诸长老聚仪,都说村中决不能容这等败类。经萧逸再
四商请,为了保全崔、黄两家名誉,才由元老亲笔函示,令她限日自裁。本 想畹秋服毒自尽,匆匆入殓,不致宣扬全村。谁知魏氏清早祭神以后,刚要
往崔家去寻畹秋,商议二月间两家丈夫葬事,才出门外,忽然失心疯狂,不
特自供以前三奸种种阴谋,并连畹秋用杀手暗算萧元灭口,当晚归途遇鬼误 杀亲夫,一一绘影绘声从实吐出。当时大雪之后,村人出外拜年的不多,仅 有紧邻郝潜夫父子正在开门,闻声赶来。因看萧清哭喊可怜,一面着潜夫去 唤回魏氏大儿子萧玉,一面诸人合力把魏氏强拉进去。萧清向郝父跪求,头
都磕破,鲜血直流。本想给她隐瞒,谁知魏氏好似凶神附体,力逾虎豹。只
要门外一有人过,便如飞纵起,将人拦住,指天画地自供阴私。又费好些气 力,才拉回去。等萧玉得信赶回,用棉被将魏氏裹起,闭置房中,出来进去 已好几次。村人平日本厌恶她夫妻奸刁取巧,搬弄是非,听了当然愤慨。畹 秋会作人,虽无恶感,但是村中出了这等人神共愤的事,也是一体痛骂,容
她不得。可怜萧清一个小孩子,又要拦阻疯母,又要向村人哭求隐恶,如何
顾得周到。还算郝老夫妻年高望重,素得人心,再四帮他求说,众村人碍于 情面,当时虽然应诺而去,真给她隐而不宣的能有几个?有那疾恶喜事的, 还当村主不知,竟往萧逸和诸长老家中告发,力主按着村规除此村中败类, 害群之马。不消多时,就传布了多家。萧逸偏生带了子女往尊长家中拜年,
不在家中。等到得信大惊赶来,事已沸沸扬扬,附近好些人家都得了信,赶
往萧家打看真假,没一个不指了姓名大骂的。萧氏兄弟知道父母所行所为动 了公愤,这些人又都是尊长前辈,不敢还言。所延村中懂医的人,闻信俱都 不来;来了也只随众怒骂,不肯诊治,一任魏氏从床上滚到地下。人越多, 她越胡说得声高。急得萧清、萧玉互相撞头跌足,抢地呼天,忿不欲生,已
经急晕了好几次。众人还要赶往崔家,着村中妇女拖出畹秋,按村规吊打活
埋。正拟议说畹秋元凶首恶,必须绑向村主那里,立即如法施行。还算萧逸 赶到得快,一面喝止村人,新年里不可如此胡来,人已疯狂,未可据为信谳; 畹秋丧夫守寡,重病在床,家无男丁,岂可越礼吵闹?事关重大,又属人山 以来仅见之事,必须慎重而行。一面又命同来门人子侄分头去往各地招呼,
禁止胡来。随将带来的安神药交给萧清,与魏氏灌服下去。等过了破五,病
人神志清明,再按村规公审。众人自听萧逸的话,不再吵闹。萧逸来时瞥见

绛雪掩伺树后,料是畹秋差来,乘进房诊病之际,众人都在外面,暗命秋萍 往晤,令其速回,报知畹秋。事已大泄,犯了众怒,自己无能为力,速自为 计,免得临时多受奇辱,弄巧还有烈火焚身之灾。
  绛雪闻言,吓了个魂不附体。适才又曾亲听散去的人指名谩骂,哪敢 迟延,惟恐家中业已出事,气极败坏如飞跑回。见门外雪中无什痕迹,料被 萧逸止住,略放点心。已经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匆匆换下雪橇,知事已不 能隐讳,方要入门报警。畹秋心细,闻得她喘息之声,已经猜个八九,心只 略惊,即行转念,呼取菜饭充饥,吃了再说。绛雪想起平日相待恩情,也甚 伤心。暗忖:“她已不能再活多日,应该叫她死前享受一点。
  再者,小姐也还未进饮食。这一报警,何能吃得下?算计村人此时没 有打上门来,危险已过,索性给她母女副宽心丸,好歹吃点东西。”念头一 转,忙答道:“萧家大娘早起发烧,稍微乱说了几句,喜得无人听见,玉少 爷一回去就好了。雪天无人,只郝家知道。
  来时,玉少爷还说,少时大娘吃药之后见好,还要来呢。”畹秋闻言, 果然心神为之略宽。
  绛雪把话说完,慌不迭地走入厨下,先把酒和熏腊冷盘端出。瑶仙早 把火盆添旺,榻前拼好两个茶几,杯筷冷盘一到,连忙接过摆好。绛雪又去
热菜。瑶仙在床当中堆上些被褥枕头,将畹秋轻轻扶起,靠在上面。又给披
上一件外衣,把脚顺好,面向床沿盘膝坐定。自己摸了摸酒壶,觉酒已热。 然后笑问:“妈吃什么?我喂妈吃。”畹秋见这一桌子的熏腊都是去年十一月 下旬起始,照着常年惯例,和瑶仙、绛雪一女一婢,亲手制成之物,样样精 美可口。像腊腰子、腊肝、风肠、风鸡之类,都是丈夫素常爱吃的东西,往
年每逢年节,一家人何等快活。尤其年下,从祭灶小年夜起,年事忙齐,一
家大小带着这个心腹慧婢,四人千方百计,准备新正取乐之事。向全村人等 争奇斗胜,历来都仗自己的灵心巧思,博得全村称赞。又加夫妻都是好酒量, 女婢也是不弱,到了三十夜里,略去形迹,都坐在一起吃年饭。这一顿吃了 热,热了吃,总要吃到天亮。接着祭神祭庙,回来吃了应景食物,欢欢喜喜
上床略睡。这时不过刚起,一家又吃团圆酒。初二早起,白日互相拜年,归
来随众行乐。不是赌放花炮,便是玩灯斗彩,一直要乐到二月初二,才行兴 尽。至于春秋佳日,乐事尽多,尚还不在话下。谁想没有多日,都成陈迹。 东西仍然摆在桌上,吃的人却少了一个。平日家庭和乐团聚惯了,倒不觉得; 一旦人亡物在,满目凄凉,自己更是身败名裂,途穷日暮,怎不难受?刚在
伤心,眼圈一红,忽见爱女侍奉殷勤,佯欢劝饮,越发心酸怜爱。念头一转,
暗忖:“这是什么时候,她已一天水米不沾,怎还勾她伤心,不叫她吃顿好 饭?”忙抑悲怀,装作满脸笑容,答道:“乖儿,我只是受了伤后,雪中受 了点寒,服药后,养了半日,已好多了。乖儿,陪妈一同吃吧。你已一天没 吃东西,妈心痛极了。你是我乖儿,就听妈话,多吃一些。妈正饿呢,你要
不吃,妈一担心,也吃不下了。”可怜瑶仙既痛乃母,复悲亡父,心如刀绞。
  因想乃母进点饮食,强为欢容相劝,自己哪里吞吃得下?心知乃母慈 爱,又不敢露出,只得陪同吃些。母女二人都是一般想起伤心的事,眼泪尽 往肚子里咽,除了互相催食催饮之外,恐怕勾起伤心,谁也不敢提一句别的 话。局中人的酸楚,真非笔墨所能形容。
母女二人吃了许多空心酒,菜却只动少许,悲急之余,食眠两乖。那
大曲酒性又烈,如何能够禁受,都觉腹内发空,烧得难过。瑶仙只是晕沉沉

地欲呕。畹秋毕竟心肠较狠,一有醉意,胆气大壮,几乎忘乎所以,更不再 想伤心之事,渐觉腹饥难耐,连声喊饿。
刚想命瑶仙去至厨下,有什现成热好的东西,快先端一两样来,绛雪
已忙得披头散发,用托盘热腾腾连饭菜,带糕点面食,端了十几大碗进来, 两个茶几全都摆满。绛雪说声:“大娘、小姐请吃,还热的有。”
  说完,拿了托盘就跑。畹秋何等心细,先时因自己心存必败之想,所 以被绛雪乘机瞒过。这时见她明知三人全未进食,热菜去了老大一会,却端
来借许东西。中有几样食物,照例都非初一所用,也一同蒸热了来。好似见
那东西自己爱吃,怕日后吃不到,巴不得自己就此一顿,多享受吃些。否则 此女素来机警聪明,主仆三人怎么也吃不下这么多的东西,何致如此蠢法? 刚一心疑想问,一抬头,看见她眼圈红肿,泪容尚未尽敛,放下了碗,说一 句话,匆匆回身就往外走。不禁恍然大悟,适才去往萧玉家中探听,必得了
凶信,不然,不会去得那么久。如非危急,也不会连眼都哭肿。料知事发必
快,本在意中,又仗着几分酒力,并不怎样忧惧。命瑶仙去盛饭来,准备饮 餐一顿,吃完再问绛雪的下文。茶几上盘碗太多,饭盘放在另一桌上。瑶仙 起身盛饭,刚一背转脸去,这里畹秋早回手里床,向枕褥下面,将丈夫死时 备而不用的一个小银盒取到手中。瑶仙耳目甚灵,闻得床上有点响动,忙即
回顾,畹秋已将小盒藏入怀内。瑶仙见乃母满脸俱是阴郁狠厉之气,情知有
异。急问:“妈做什么?”手中的饭还只盛了半碗,也不顾得将它盛满,连 忙端了过来,想追问底细,看看乃母怀中所揣何物。人才跑近床前,未容问 第二声,畹秋恐她知道自己预定就死之策,着急伤心,饭吃不饱,还想装出 无事之状遮掩过去。忽听雪橇滑雪,一片沙沙之声,杂以人声嘈杂,由远而
近,似往自己门前滑来。
  母女二人心刚一惊,正要侧耳细听,那喧哗之声已离门前不远。猛又 听绛雪行至堂屋“哎呀”一声惊叫,紧接哗啦连响,盘碗碎落满地。跟着又 听关门加闩和外面叫骂打门之声,乱成一片。
  瑶仙料定祸事临门,吓得战战兢兢,面如土色,抱着畹秋,急泪如泉 涌,哪还听得出来人所骂言语。畹秋胸有成竹,死志已决,早把来意听出。
因绛雪叫小姐快来,知她门户关闭,因见来势凶猛,恐对头破门而入,独力 难支,故喊瑶仙出去相助。俯视瑶仙,已听了绛雪唤她,挣扎欲起。恐爱女 出去受辱,连忙一把先将瑶仙拼命搂紧,低声急说道:“出去无用,你去不 得!”一面强把周身气力往上一提,向外屋大声高叫道:“你和他们说,我正
换衣服,换完略待片时,容我母女诀别几句,立时随他们走,当年祖辈诸尊
长所定村规,村人犯了大罪,村法虽严,罪人纵是男子,也只是派人传唤, 按理而行。此时诸位长老既然知道今天正当正月初一,也不是凶杀的日子, 按理决不会在今天便召集村众处罚罪人。我既没有抗传不往,又是个家无三 尺之童的新驦孤寡,似他们这样纠众行凶,毁门破屋,任情辱骂,欺凌孤寡,
难道也是奉了他们村主之命,特命他们如此的么?”这一套大声疾呼,说得
甚是爽利激昂。 村中居室因势而建,仿佛花园中的屋宇,只居室门窗齐备,外面多半
花木环绕,竹篱当墙,来人一到便可升堂入室。这时来的,连男带女约有三 十余人,俱都围在这几间上房外面。一面拍门喝令速开,一面喝骂:“似此
恶妇,全村从来未有的败类,断乎容她不得!省事知罪的快快走出,随我们
到村主那里投到,按照村规发落,免得我们动手捉人,更吃眼前苦。”异口

同声,都是一样的话。 村人素来安分,轻易连个争吵之声都听不见,忽然发现畹秋如此恶毒,
认作空前巨变,怒极而来,未暇寻思。屋里的人一发活,内中两个年长的首
先喝止叫嚣,不等绛雪重诉一遍,已经全听了去。俱想起当天是年初一,又 未奉有村主之命,怎能聚众先往孤寡门前叫骂提人?村人不问平日所业是哪 一门,全都读过几年书,识得道理。起初不过激于义愤,这类事情又是初经, 未免任性了些。几句话被人问住,觉得人虽可恶,罪该万死,这等作法,却
是讲不过去。立时安静了好些,也不再拍门扣户,只是互相交头接耳,意欲
等村主所派人来,再行处置,依旧守定门前不肯退去。 畹秋将群喧止住,知事已急,无可迟延。左手仍紧搂爱女,柔声抚慰;
暗伸右手入怀,将银盒用指轻轻拨开,捏了一撮毒药急放人口,就着面前烫 杯中喝剩的大半杯大曲酒一口咽下喉去。瑶仙被母搂紧,伏身母怀,惊魂都
颤,神志已昏,只是一味悲泣,心痛如割,早忘适才之事,并未看见。直到
端酒咽药,余沥落了一点在她颈上,方始惊觉。 忙一抬头,见乃母目闪凶光,眸睛特大,口角沾药之处现出猩红颜色,
才知已经服毒。 不由一阵伤心,急得抱定畹秋乱哭乱跳,急喊:“妈呀!”别的话一句
也说不出来。畹秋一则痛心过度,二则药性酷烈,再加上这半杯烈酒,至多
不过半个时辰必死。知母女二人聚首无多,一心打报仇主意,想将死前惨状 尽量现在一女一婢眼里,好使她们刻骨铭心,没齿不忘。还有许多话要说。 不但没有一点怜爱悲伤之意,反恐把这黄金难买的一点光阴,白自由她哭泣 之中混过。先喊了一声:“绛雪乖儿,快进房来!”接着两手把瑶仙用力一推,
厉声喝道:“你这样没出息,哪配做我女儿、我死都难瞑目了!”


第一九五回




临命尚凶机 不惜遗留娇女祸 深情成孽累 最难消受美人恩
瑶仙幼得乃母钟爱,从未受过斥责,闻言吓了一大跳。连忙强忍痛泪,
把头抬起。 见乃母面上狞容越发可怖,呜咽着答道:“妈,你适才所说的话,我
都??”底下话未出口,畹秋恐被门外来人听去,忙伸手把她嘴捂住。回顾 绛雪已经进房,把手一招,也唤至榻前,然后说道:“妈一时不忿,气萧逸 骗我,闹得如今身败名裂。最伤心的是雪中鬼迷,误伤你爹,使我死犹抱恨, 如今悔已不及。本心等你爹今年落葬之后再行自尽,不想事情泄露,早随他
去也好。你们尽哭有什用处?这是我自作自受,不能怪人。我死之后,村中
请位尊长必定怜你孤苦,决不因我而对你不好。还有绛雪,分虽主仆,情若 母女。你二人可在我死前,当着我结为姊妹。好在我儿婚事已成定局,日后 绛雪如愿与你同事一夫最好,否则你夫妻可给她物色一个佳婿。你两个都是 无父无母的孤儿,以后务要和好,千万以母为鉴,好好为人,不可忌恨别人,
勿蹈妈的覆辙。妈此时静等他们传去,或是活埋,或是烧死,真说不定。话
已说完,可乘此时近前来,由妈抱着你们亲热一阵吧。”

  外面诸人闻言,俱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畹秋临命愧悔,还替室 中二女可怜。
谁想她这些话多半言不由衷,是想给女儿留地步,使人只怜她身世孤
苦,不加防备,又借以洗刷暗杀亲夫的罪名。话一说完,便借亲热为名,把 二人的头搂在胸前,又附耳低声向瑶仙说了许多机密的话。挨过一会,见外 面尚无动静,估量死期将到,想再向来人说自己虽死,决不落于人手的话。 忽想起门外人既未退,也未拍门吵闹,这事如奉长老、村主之命,决不会几
句话就能喝住的。难道并非奉命,自己前来不成?因而又想起问绛雪的话,
匆匆一问。绛雪把前事一说,才知自己毕竟受伤太重,为情势所慑,一时情 急心慌,服毒太快,坐令母女二人这最终三五日的聚首,都因心粗葬送。眼 看片刻工夫便要毒发身死,还有许多活不及细说。死时依旧粒米未沾,即便 强吃,也咽不下。肚肠绞痛越来越烈,临死头上不禁又悔又恨,又惜命又伤
心,百感交集,忍不住流下泪来。正在万分难过之际,忽听门外又有数人滑
雪驰至,一到便高喊道:“此事已有诸位长老和村主主持,自会按照村规办 理。适才传示全村,因你们路远,未曾走到。今天新年初一,要取全村吉利, 百事暂时不究。她们满门孤弱,即便治罪,也有两分法外之仁,以示矜恤。 你们不奉村主之命,行动躁妄,私自来此吵闹,成何体统?如今村主已经发
怒,命我们前来传令快快回去,不可胡来。”说罢,众人略问来人几句,便
边说边走,纷纷踏雪而散。 原来这些来人相离最为僻远,萧逸先时命众门人晓谕村众时,去这一
路的两个门人新年有事,以为这十几家雪深路远不会闻知,便没有去。谁知
内中恰有二人与郝家父子至好,天一亮就往拜年,目睹魏氏自吐阴私,得信 最早,回去便对众人一说,偏巧又有几个性情刚暴,疾恶如仇的人在内,当 时愤怒。因魏氏人已疯狂,那里已有不少人知道,想必不肯甘休。崔家相离 较近,又是首恶,十几个少年好事的聚在一起,略微商量,一面着人去向各
长老、村主告发,一面纠集众人赶往崔家来拿元凶,押往村主那里,请照村 规除此害马,为死者伸冤吐气。也知崔家一门孤寡,家无男丁,畹秋母女又 是会家,万一倔强动手,男女不便,还特意带来十来个妇女。有几个年老宽 和的劝阻不住,只得罢了。事属创举,去时各人气愤填胸,未暇深思,到后 拍门辱骂,吃畹秋拿活问住。虽然无言可答,仍想等告发人的下落,不肯即 散。也是畹秋恶贯满盈,不能苟延。所行所为一时传遍全村,激动公愤。这 伙人路上虽遇村人,因知尚未奉到村主传谕,乐得让他们前去扰闹辱骂,好 出胸中这口恶气。尽管设词推谢,不曾同来,谁也不肯说出村主适才已有传 谕:此事须等过了破五,再行举发,治以应得之罪,所以这伙人依旧冒失前 来。
  村中规令素严,来人虽被斥退,但是先前令未传到,事出无知,只不 过扫兴忿忿而返,并无干系。
畹秋幸免凌辱。众人散后,药得烈酒之力,毒已大发,一个支持不住,
往后一仰,跌倒床里。疼得满床乱滚,面色成了铁灰,两眼突出如铃,血丝 四布,满口银牙连同那嫩馥馥的舌尖一齐自己咬碎。先还口里不住咒骂萧逸 全家,要二女给她报仇雪恨。后来舌头一碎,连血带残牙碎肉满口乱喷,声 便含混不清。二女知道药毒无救,目睹这等惨状,替又替她不了,急得互相
搂抱,撞头顿足,心已痛麻,哭都哭不出来。实则药性甚快,真正药毒发透
不过半盏茶时,便可了帐。畹秋因是一半乘机忍痛做作,好使二女刻骨铭心,

永记她死时之惨,所以闹得时候长些,势子也格外显得奇惨怕人。到了后来, 畹秋心火烧干,肺肠寸断,无法延挨,惨叫一声:“我还有话没说完呀!”猛 地两手握紧,把口一张,喷出大口鲜血和半段香舌,身体从床上跳起。二女 连忙按住一看,眼珠暴凸眶外,七孔尽是鲜血,人已断气,双手尤自紧握不 放。掰开一看,手指乌黑,平日水葱也似寸许长的十根指甲全数翻折,多半 深嵌肉里,紫血淋漓,满手都是。二女出生以来,几曾见过这等惨状。瑶仙 尤其是她亲生爱女,哪得不肝肠寸断,痛彻肺腑。“妈呀”一声悲号,立即 晕死过去。
  绛雪顾念主恩,虽未痛晕死去,却也悲伤肠断,心如油煎。一面还要 顾全瑶仙,好容易强忍悲痛,揉搓急喊,将瑶仙救醒,她也几乎晕倒。瑶仙 醒来,望着死母呆了一呆,倏地顿足戟指,朝萧逸所居那一面骂道:“我不 杀你全家,决非人类!”又回身哭道:“妈放心随我爹爹去吧,你说的话,女 儿一句也忘不了呀!”说完,一着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绛雪抱 住瑶仙肩膀,位劝道:“小姐,如今大娘已被仇人逼死,身后还有多少事要 办不说,你这样哭喊,被人听去,莫说大仇难报,我们还难在此立足呢。既 打算报仇,第一保重身子,快些把大娘安葬,照她话去做才是。你尽伤心, 人急坏了,白叫仇人称心看笑话,有什么用呢?”瑶仙闻言警觉,忙道:“妹 妹,你我现在已奉母命,成了患难姊妹,快莫如此称呼。你说得话对,但是 妈一时失算,闹得全村都是仇敌。如今人死床上,叫我有什么脸面去听人家 闲话?我此时方寸已乱。你虽是我妹妹,论年纪不过比我小了几天,请你设 法作主吧。”绛雪道:“既是妈和姊抬爱,妹子也不必再说虚话。按说死了死 了,妈已自尽,他们决不会再和我们这苦命女儿成仇,也不会那么刻薄,还 说闲话。妈做的事,平心而论,实在也难怪犯了众怒,只是他们不该逼人太 狠。尤其萧逸该死,此仇不报,妈在九泉决难瞑目。姊姊出面找人安葬,村 中照例应办的事,他们原无话说。不过姊姊此时人受大伤,心念母仇,难免 词色太露。就此安葬也不易和仇人亲近。这事妹子义不容辞,姊姊就无病也 装病,何况真地伤心过度,体力不济呢。姊姊可装作重病,睡在妈的身旁, 见有人来,只管叩头痛哭,什话不说,一切由妹子出头去办。我看萧逸虽是 大仇,一则此事少他不得;二则他自知行事对不起人,听他口气,如非萧家 大娘发疯一闹,难保没有委屈求全之心,听妈惨死,必定可怜我们。乐得将 计就计,乘虚而入。此时只寻他一人报丧,任他安排处置,立时可以办好了。 玉哥兄弟,母病疯狂,泄露真情,妈今死去,萧家大娘病死不说,不病死也 是要受全村欺凌,一样难免受害。他们虽与姓萧的是本家兄弟,但是情义不 及崔、黄两家深厚,又是个起祸根苗,必更容他们不得。目前正是泥菩萨过 江,自身难保的时候。适才前去探看,已有多人出入辱骂。这半天不来,可 知情势危急。他和姊姊那么好法,在此处境,送信去徒使为难。而我们除了 村主,只向他家报丧,岂不越显我们形迹亲密,老少两辈都是一党?徒自使 人疑心,为异日之害,干事无补。当这忧疑危惧之际,不但现在不可现出和 他弟兄亲密,便是将来合力报仇以前,当着众人面前,也是越疏远才越好呢。” 瑶仙此时孤苦万状,举目无亲,除了绛雪,只有萧玉是她心目中的亲 人。先还怪他一去不来,正想着绛雪与他报丧,就便略致幽怨,闻绛雪之言, 方始醒悟。自知受伤过甚,心智迷惘,举措皆非,不如全由绛雪作主,还妥 善些。便位道:“好妹妹,我人已昏乱,该怎么办,你自作主好了。”绛雪自 从主人在她难中救回之后,几与小主人同样看待,读书习武,俱在一起。见
  
主人惨死,少主视同骨肉,越发感奋,早已立志锐身急难。闻言便道:“姊 姊既然信我,你只伏在妈的身上,见了人来,悲哭不起好了。别的姊姊都不 用管,切莫真个伤心,留得人在,才好成事。妹子去了。”瑶仙人已失魂落 魄,一味悲急,不知如何是好。闻言甚觉有理,位道:“好妹妹,我此时也 只好靠你了,快去快回吧。”绛雪又劝道:“趁这时候,就着桌上现成吃食, 勉强吃些。既知人最要紧,便须保重。少时举办丧葬,当着外人,尚须做作, 不到夜来人散,再肚饿想吃也吃不成了。妹子还不是一样伤心,比姊姊就想 得开。事已想定,不必忙在一时,看姊姊吃点东西,我再走才放心呢。”随 说随把桌上现成过年点心拿起吃了些。瑶仙此时立志报仇,虽然勉抑悲怀, 不曾哀毁过度,终是创巨痛深,五中如结,哪还吞吃得下。因见绛雪殷勤相 劝,吃得甚是自然,不愿拂她好意,又在用人之际,怕她多心,勉强挣起, 用筷子夹了一块八珍糕。还没进口,一眼望见上面有前两晚自己和乃母同剥 的瓜仁果肉,忍不住扑簌簌又流下泪来。绛雪见状,叹了口气道:“我走后, 姊姊要细想想。打算报仇,单是伤心无用,第一精力身体是要强壮才行的咧。 我见姊姊这样,我也要勾起伤心,吃不下了,我还是拿些路上吃吧。反正村 中都是仇人,我一个当丫头的照例馋嘴,也不怕他们笑话。”瑶仙也怕她难 过,连忙擦干眼泪,将糕咬了一口。绛雪果把桌上点心拿了几件,起身出屋, 穿上雪具,将口中食物吐出,连手中点心一齐丢掉,轻轻慨叹道:“我又何 曾真饿想吃呢!”说罢,把满嘴银牙一错,朝雪中啐了一口,踏雪往萧逸家 中驰去。
  行近峰前,便见峰上三三五五下来许多村人,知道又是为了畹秋和魏 氏的事。暗忖:“她三人做的事也真狠毒阴险,莫怪众人痛恨不肯甘休。无 奈自己出死入生,受她大恩卵翼,死前又认了母女姊妹,这有什么法呢?也 罢,命该如此,譬如从前不遇她夫妻,早被恶人虐待磨折而死罢了。按说, 连这些年舒服日子都算白捡。此时只有恩将恩报,哪还能再计其他的是非与 将来自己和瑶仙的成败?且看事行事,到时再说吧。”边想边走,因畹秋已 死,无庸再见人回避,见众村人迎面走过,也不闪避,依旧低头向前急行。 村人俱都相识,众人因请处治二奸,萧逸不允急办,中有几人还吃了 一顿抢白,路上纷纷议论,俱觉村主过于宽厚。见她跑往萧逸家中,料是畹 秋派来请求宽宥解危的信使,虽未阻止喝问,语气都甚难听。绛雪闻人指摘,
装没听见。 行抵峰下,恰好村人业已过完。绛雪一夜未睡,终日未食,气虚火旺,
跑了一段急路,颇觉吃力。刚打算一定神,略缓口气再上,脚上雪具方脱了
一只,便听峰上喊道:“绛雪来了,她是我妈仇人家的丫头,定是狗婆娘叫 她向爹爹捣鬼。哥哥快来打她,不许她上!”绛雪抬头一看,正是萧璇、萧 琏两小兄妹,各穿一件风披紧身,趴伏在平台石栏上。萧琏连声乱喊,萧璇 一按石栏,身子前探,觑定下面。绛雪知道萧家这几个小孩都甚难惹,说得
出做得到,连畹秋都吃了那样大亏。危难求助之中,哪敢招惹,忙装笑脸。
方欲婉达来意,刚一面开口说了“崔家”两字,底下话未出口,猛见萧璇把 两只小手先后往下一扬,立时白乎乎打下两团暗器。绛雪因听萧琏高声乱喊, 恐乃兄萧珍闻信由坡上赶来,吃了暗亏,脸朝上说话,眼睛却留神侧面的石 级。不想萧璇更坏,悄没声地忽将暗器当头打来。等到发觉想躲,头一下已
噗的一声打在头上,打了个满脸开花。
幸尚是一大团雪,不是真暗器,未受大伤。但那雪团团得甚紧,由高

下掷颇有力量,也把绛雪打个鼻青脸肿,头面冰凉刺痛,满嘴残雪,冷气攻 心,第二下雪团更大,总算躲过,略扫着一点肩膀,未被打中。绛雪又疼又 恨,恐防她再打,急得乱躲乱吐,又不敢丝毫发作,神情甚是狼狈。耳听两 小兄妹在上面拍手欢呼,哈哈大笑。同时萧珍也在说话。一会萧璇又在上面 喝骂:“崔家丫头,快滚回去,我们就不打你。告诉我妈的仇人,叫她等着 活埋。过了破五,全村的伯伯哥哥们要她给崔表叔和雷二娘抵命呢。”绛雪 暗骂:“小狗种们莫狂,早晚不要你父子给我娘抵命才怪。”有此三小作梗, 决上不去。
  方想用什么方法去见萧逸,正在为难,还算好,萧逸见村人散后,不 见三小兄妹,知他们又往平台上滑雪扑逐为戏,出来唤他们进去,闻声往下 探看。绛雪见萧逸在栅栏上探头,慌不迭叫道:“村主,我家主母已服毒死 了。”萧逸闻言,虽在意中,却不料畹秋会死得这么快。想起村中长老萧泽 长所嘱之言,不禁把足一跺,一面喝住两小兄妹不许胡闹,一面命绛雪快上 来。
  绛雪到了上面,按照想就言语,说道:“我家大娘今早受伤回去,万分 愧悔。小姐先不知情,大娘一说详情,吃小姐一埋怨,觉得此后不可为人, 遂萌死志。复接四老大爷一信,跟着村人围门辱骂凌逼,当时正在吃饭,不 知何时被她用烈酒吞下一包毒药,就送了终。毒发了时,痛得满床乱滚,牙 齿舌尖一齐咬碎,两只眼睛突出眶来通红。事前还在叮嘱小姐说:‘为娘一 时负气,铸此大错。我一生好胜,不愿身落人手。事已至此,你萧表叔虽看 在崔、黄两家至亲至好情分,百计维护,也难保我不受村人凌践。即得幸免, 这等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含悲茹痛的苦日子也没法过,逼得我不能不走死
路。
  这事情实在是自己不好,不能丝毫怨人。不过我当年苦爱你萧表叔, 后来许多乱子俱由这一念情痴而起。虽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是我何以 今日落到这样悲惨结果,你萧表叔不会不知道。即便因我行事狠辣怀恨,追 源穷本,也必有几分怜悯之心,死了死了,罪人不孥。何况你一个孤弱少女,
身世遭遇如此悲苦,他那样宽厚多情的人,此后对你必然另眼看待。这毒药
没有解救,妈是不行的了。妈这些话,千万莫对人说。乖儿总要记住,亲的 还是亲的。村中诸伯叔虽也非亲即友,能原谅我,不迁怒于你,又能扶助你 长大成人,尽心照看的,除了你萧表叔,还没第二个。妈少时毒发即死,死 后只向萧表叔一人报丧,他自会助你料理丧葬。别家谁都不要去,免得受人
闲话,再说别人也未必怜借我们。’正说之间,毒已发作。可怜她娘儿两个
你抱我,我抱你,挤作一团。她更是疼得满头是汗,有黄豆大,话哪还说得 出口,一个字一个字地挣着命哭叫。后来舌头、牙齿一碎,更听不清说些什 么。想是毒发太快,话未说完,心里头明白,干着急,说不出话,待了一会, 两脚一蹬,就死了,直到如今眼还没闭。小姐眼睛都哭流了血,当时伤心过
度,晕死过去。好容易灌救回生,抱住大娘尸骨哭叫,死去活来两三次。屋
里又没第三个人,真把人急死。我和小姐从昨晚等大娘回去,一直没合眼, 水米不沾牙。我还勉强能支持,小姐简直连站都站不起来。她先想自来,怎 么也走不动。是我再三劝说,大年初一,新死娘的人不能到人家去报死信。 不像我是丫头,不是你们家人,倒不要紧。
她也实在不能走动,我这才连忙滑雪跑来,路上连跌了两回才得跑到。
请村主看在崔、黄两家已死老主人分上,赶紧派人前去,看是如何安殓。我

说这些话,大娘再三叫我和小姐莫对人说,日后村主千万不要对小姐说,免 她怪我。小姐正倒在大娘尸首旁边,人已一息奄奄,我还要赶紧回去服侍她 呢。”
  萧逸压住村人,不使妄动,固然是念在至亲世好分上,给畹秋少留余 地。一半也因萧泽长曾说:“除夕推断,全村快有灾祸降临,元旦这日不宜 再有丧亡,否则大凶。”那封手谕,明是死符一道。实则早上得知魏氏疯狂 自吐供状,因畹秋昨晚今朝连遭挫辱,恐知事败求死,故示以破五限期,好 躲过元旦这一天的凶日。原料畹秋死志已决,但她忧怜爱女,必把这有限未 日苟延过去,她为瑶仙熟计深思,一一叮嘱部署,务使完善,然后在全村公 决之前从容就死。想不到那伙村人一闹,一时惶急,没有细想,误以为当日 便要落于人手,受那奇耻大辱,匆匆服毒,连这区区三五日的残生都活不过 去。虽是她孽满数尽,但是元旦有人横死,恰巧这日犯了六十甲子中最厉害 的凶星,关系全村安危。闻报先自心惊,暗中叫不迭的糟。嗣又听绛雪绘影 绘声说到畹秋死时那等奇惨,所遗孤女如此悲苦。萧逸本是多情种子,不由 想起畹秋以前款款深情,相待之厚。只为求凰未遂,反爱成仇,转痴为恨, 致闹出许多离合悲欢,生仇死恨。固属一念之差,仍由爱己而起,不禁生了 怜惜之心,掉下两行泪来。当时只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哪知畹秋仇深恨 重,临死仍伏祸机。加上这一女一婢都是机智深沉,念切薪胆,来日殷忧, 尚犹未艾呢。萧逸听完绛雪之言,人死不能复生,空自悼怜,无可如何。便 命绛雪先回照看瑶仙,免其悲深又寻短见。一面命人传话,去唤本月应值办 理婚丧执事人等,前往崔家代为料理,先设灵筛停灵,明早再择吉备棺入殓。 当时绛雪业己拜辞走去,还未走到峰脚,忽见一个童子披头散发,泪 流满面,号陶痛哭而来。立定一看,原是自己心目中殷殷属望,思欲异日委
身以重的萧玉之弟萧清。 情知魏氏又步了畹秋的后尘,见状又是伤心,又是怜惜。一时情不自
禁,不但没让路,反伸手一拦道:“清少爷,你怎这样伤心,莫非萧大娘病
重了么?你不知我??”底下话未说出,萧清一向没把她看在眼里,此时正 当伤心悲痛,急于求见萧逸之际,急匆匆哭喊着由石级往上飞跑,三五级做 一步跨,恨不能一步便到了上面。忽然有人阻路,一见是她,因恨其主并及 其婢,哪还有心肠和她答话。哑着声音急喝一声:“快些躲开!”话到手到,
左手往旁一拨,人随着擦肩而过,接连几纵到了上面。绛雪因他素来情性温 和,骤出不意,又当饥疲交加之际,如非崖栏挡住,几乎滑跌下去。心刚一 冷,耳听上面萧清已向萧逸哭诉起来。忍不住又往上踅了几步,伏身崖畔, 侧耳去听。
  原来魏氏自从服药之后,本来已较早晨安静了些。萧玉、萧清随侍在 侧,因乃母阴谋败露,村规厉害,听萧逸口气,至多看她没有下手杀人,得 从未减,仅能免死,重罚禁囚仍是难免。正在焦急之际,魏氏忽在梦中自言 自语。先说雷二娘、崔文和相继到来,说在冥间告了萧元;她也是主谋要犯, 并且事由她向畹秋讨好藏鞋而起,决难容她漏网,要拉她前去对质。说时, 手足乱挥,一会哭诉,一会哀求,一会又自打自捶。萧玉弟兄见势不佳,连 忙上前想将双手按住。不料魏氏力大如虎,不但按她不住,萧玉还挨了一个 嘴巴,几乎连大牙都打掉;萧清也吃她一脚踹下床来。没等二次上前,魏氏 已回过身来,自将双手反折一拧,咔嚓连响,十根手指骨除拇指外一齐折断。 同时狂吼一声:“我的报应到了!”猛地舌头伸得老长,上下牙齿恶狠狠一合,
  
滋出好几股鲜血,舌头立即落了半截。紧跟着喉咙里一声闷叫,双足一挺, 平躺床上。等到萧氏弟兄抢上前去,身子已僵硬,鼻孔气息全无,人已死去。 萧氏弟兄心伤欲绝,哭喊灌救了一阵,并未回醒。
  萧清妄想救转,又往邻家,将郝老夫妻哭求请来,一看全身冰冷僵直, 断气已久。
  萧氏弟兄听说回生绝望,不禁号陶大哭起来。萧玉更是顿足捶胸,悲 号欲死。经郝老夫妻再三劝导:“我们不是外人,什话都可说。照你母亲所
作之事,至多挨过破五,必定难逃全村公判,谁也庇护不得。那时说重了,
不是活埋,便是勒令自尽;说轻了,也须禁锢终身,不许再见天日。死活一 样难受,还受千人指摘。你们年纪尚轻,眼看生身父母身败名裂,无法解救 替免,怎能做人?这时不过早死三五日,免却多少羞辱罪孽,这正是你母子 三人不幸之幸。你母新死,你父灵棺未葬。事已至此,不打算办理两老身后
丧葬大事,日后好好为人,赎父母之罪,为祖宗争气,你们就哭死又有什用
处?还落个不孝的恶名,永斩你家血食,岂非糊涂已极?”萧氏兄弟闻言, 才勉强抑止悲怀,跪谢教训。郝老又道:“如照平时,你家有事,我们原可 代为主持。但你父母俱犯村中大禁,虽说人死不究既往,但你父母以前并非 同隐之人,情分本就稍差,平日又不会为人,更闹出这等乱子,村中人等必
动众怒。恐村主要为惩一儆百之计,以戒将来,事尚难说。
  为今之计,我看村主素来器重清侄,人前背后时常夸赞,此时求他必 有几分情面。玉侄为长子,可由我们相助,先将你母断舌纳入口中,揩净血 迹,料理一切应办之事,以备人来即可停灵设主。清侄速去村主家中报丧, 痛哭哀求,务请他代为主持。你母死时情景,都照直说,他一怜念你,必命
执事之人好好治丧,顺理成章,照例做去。村人中纵有几个余忿不已,心中
不服,只要他一出头,决无人敢违抗。此后你二人便力学好人,依傍着他, 不特免了当时之祸,连你们异日都不致遭人皆议了。”
萧氏兄弟闻言,心中醒悟,又急又怕又伤心,重又跪地磕头,谢教谢
助之后,萧清忙即起身。行时,郝老又故意唤住说:“你此去只往村主家中 报丧,众恶所归,又是新春元旦,别家不可前往。尤以崔家是罪魁祸首,不 问畹秋是死是活,以后不可再有来往,免受牢笼利用,与之同败。”说时, 看了萧玉一眼。萧玉伤心死母之余,仍未忘却畹秋母女。哪知郝老知人晓事,
早看出和瑶仙相爱,深知畹秋阴毒险狠,奸谋败露,必不忍辱求生,死时难 保不责令乃女代为报仇。此女聪明不在乃母之下,萧元夫妇当初急难来投, 假使不遇畹秋,村中事事公平,人人循分,焉知不为善良之士?算来这两人 也是害在畹秋手里,何苦子蹈父辙,再饶上一辈?明知萧清决不会去,故意 指东说西,原对他含有警惕深心。萧玉此时已落情网之中,非但没有省悟, 反觉郝老言之过甚,其母有罪,其女何辜?自己弟兄既可免人訾议,瑶仙一 个孤弱幼女,更该得人怜悯才是,怎倒亲近不得?好生不平,益发加了相思 关切。只当时母丧在堂,身遭惨变,不便抽空前去探望罢了。郝老暗中察其 神色,料他未曾觉悟,萧清去后,又拿话点了两下。萧玉只是低头悲泣,不 发一言。郝老本只看得萧清一人重,对他原无什么,因怜遭际大苦,加以劝 诫,既不受命,也就不去理他,只把应办之事相助料理。不提。
  萧清满腹悲苦,如飞驰往萧逸家中,见面之后,跪倒哭诉大概情形。 说完已是号哭失声,泪眦欲裂。萧逸见他遭遇如此,甚是可怜。问知村人早 散,乃母死时只有郝老夫妻在侧,便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实则这样倒
  
好,既免我执法,又免你兄弟难为人子。郝老前辈素来隐恶扬善,我更不会 对人提起。急速回去将形迹收拾干净。少时就命执事人去,今日设灵成主, 明日再与崔家表婶分别人殓。我先到崔家,一会就到。”萧清听了畹秋已死, 也没心肠细问,匆匆拜谢辞别。
  绛雪隐身壁脚,听知经过,早把满腔幽怨去个干净,反觉萧清可怜, 流下泪来。听完就走,先飞步往下跑去。二人前半截本是同道,原打算萧清 脚程和自己差不多快,在前先跑,赶到离峰较远的无人之处,再假托瑶仙之 言,将他唤住,诉说主人死况,托他带信向乃兄报丧,就便慰问一番。谁知 女子终是气弱,加以眠食两缺,萧清来路较近,又因巨变骤膺,情急腿快, 跑了不到半里来路,便快追上。绛雪偷偷回头一看,萧清脚上穿着一双雪橇, 身左右雪尘如雾,低着个头飞也似驰来。眼看越隔越近,如跑到半路再行唤 住,必早被他追过头去,万来不及。一看所行之处,正是一片田畴,当中大
路。
  路侧两行槐柳,平日绿阴如幄,这时因白雪满树,都变成了玉树琼林, 银花璀灿,耀眼生辉。那道中心的积雪,因村人连日随下随扫,除下层业已 冻结外,上层雪较松散,俱被村人扫起,沿着道树成了两条又高又长的雪堤, 蜿蜒曲折。休说新春初一,村人昨晚守岁,早晨团拜贺年,忙年积劳,又值
大雪之后,除了通贯全村的两条大路而外,多半雪深数尺。就不补睡歇乏,
也都约会至亲密友,或是会集全家老幼,关起门来,寻那新年乐事,谁也懒 得出门走动。即便因事出来,被这墙一样的雪堤挡住目光,不到近前,也看 不见。绛雪四顾无人,暗想:“这里喊他不是一样,何必还要跑远?”念头 才转,猛想起:“他这人枉自聪明文雅,却性情偏直,跟他哥哥不一样。平
时那么逗他喜欢,都没怎样和自己亲近。高兴时,还有说有笑,也肯随着他
哥哥,与自己主仆做两对儿一处同玩;稍不高兴,就各走各的。尤其是在练 武艺的时候,凡人不理。今天又死了娘,遭了这大祸事,更难怪他伤心。适 才好心好意想问他几句话,你看他那个气急败坏的样儿,也不管雪地有多滑, 把人推倒,也不扶,也不理,就往上跑,差点没跌到峰脚下去。
后来听他上面说话,村主也曾提起崔家死人的事,他连回问一句都没
有。好像除他那个死娘,谁也不在他的心上。这时正忙着赶回,莫又来个凡 人不理,挨他打一下子。”想到这里,不知如何是好。
她这里只管胡思乱想,萧清忽然跑离身后不过丈许。绛雪闻得后面沙
沙滑行之声,越走越近,主意还未打定,越发心慌。连忙脚底加劲,拼命抢 行,急切间虽未被萧清追过,却已首尾相衔,相差不过数尺远近。似这样跑 不多远,绛雪已力竭筋疲,不能再快。
  想由他自去,又觉这样独自相遇的良机难逢难遇,心中兀自不舍放过, 已准备停步相唤。
  忽然急中生智,急出一条苦肉计来。这时也不细想地上冻结的冰雪有 多么坚利,竟然装作失足滑跌,前足往前一溜,暗中用劲,后脚微虚,就着
向前滑溜之势,身子往后一仰,倒了下去。总算还怕把头脸跌破,倒时身子 一歪,手先撑地,没有伤头。可是情急慌乱,用得力猛,脚重身轻,失了重 心,这一下,直滑跌出两三丈远。扑通一声,先是手和玉股同时着地。觉着 左手着地之处,直如在刀锯上擦过一般奇痛非常。两股虽有棉衣裤护住,一
样撞得生疼。这才想起冻雪坚硬得厉害,想要收住势子自然不及。身子偏又
朝后仰,尚幸跌时防到,一见不好,拼命用力前挣,头虽幸免于难,因是往
蜀山剑侠传6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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