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战史



          第一章 受侮辱的氐人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又
裂为三国。三国鼎立六十年,其后尽归司马氏,称国号晋,永平元年,司马 氏德衰,八王阖墙,杀人盈野,五胡乘时崛起。二十又五年,匈奴人攻陷长
安,皇帝司马业出降。司马氏遂偏安江左,与胡人分治天下,是为东晋。 清河郡属于莫州,春秋时归晋、七国时归赵,秦始皇兼并天下,以为
巨鹿郡;汉高祖则将巨鹿分割,置清河郡,共领十四县,即是秦朝的历县, 汉朝的信成县。清河郡虽大,清河县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
县虽小,名气却大。因为名闻遐尔的高门崔家,就在清河!
弓真默默走着,清河遥遥在望。 他编发成辫,一身纰布衣裳,窄袖合裤,谁人一看,就知是名氐人。
氐人的身分地位向来就低,瞧弓真的衣饰打扮,虽然经过好一番修饰整齐, 还是显得寒酸落破,也就难免更被人看低了。
前路拦着四名道士,俱是目光不善,手持利剑,剑身还在滴血。
一名道上向弓真招手,恶狠狠问道:“你来清河干什么?” 弓真道:“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数具尸首,伤口迸着血,看来刚死未久。 另一名道士看清楚弓真的相貌,吐了一口痰,“哼,原来是名臭氐小子,
大清早便碰到臭氐人,真晦气!”对第一名道土道:“谅这头癫蛤蟆也没身分
来求亲,定是来找工作、干活的。祁老三,放他去吧。” 这个乱世年头,杀人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闲聊之间,也可以随随便
便提出来,大家也不以为忤。
  第二名道士道:“小师君有令,进来清河者有五杀‘佩带兵器者,杀; 身怀武功者,杀;容貌俊俏者,杀;前来求亲者,杀!”
弓真道:“你说了四杀,还有一杀呢?” 第二名道士道:“我们瞧不顾眼的,也杀!” 弓真咋舌道:“好辣的手段!你们口中的小师君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二名道士傲然道:“法力通神,有通天彻地之能,鬼神莫测之机的张
天师就是我们的师君。小师君就是他的儿子。臭氐小子,你倒说我们的来头
大不大?” 弓真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道:“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第二名道士怒道:“你是谁?竟敢于如此大胆,顶撞道爷!” 那人悠然道:“我身怀武功,也佩带兵器,自问容貌也算俊俏,此来清
河,正是为了求亲。五杀之中,最少合了四杀,如此说来,你们是非杀我不
可了?” 第二名道上看见来人言语放肆,反而退后了一步,望望同伴,胆子才
又壮了起来,挥剑道:“大伙儿一起上,把这饶舌的家伙砍成八截!” 四人挥剑组成一个剑网,分从上下左右四方圈住弓真身后那人,剑招
偏偏半点也沾不着弓真,剑法大是不弱。
弓真动也不敢动上半点,害怕四人的剑招误伤了自己。

  那人叹道:“张元越来越不长进了,派你们这些肮脏家伙拦路截杀,于 这等肮脏事儿,给他老子知晓,只怕得活活气死!”
一条银影飞出,四名道士的惨叫此起彼落,弓真看见四人的手臂已给
一根纯银短枪洞穿,把四条右臂穿成一串。 四人痛叫:“大爷饶命!”
  那人道:“你们回答我一条问题。如果答覆令我满意,我便饶了你们的 性命。”
这时弓真才看到那人的面目。他约莫二十来岁,形体略高,风流甚佳,
间戴长冠,衣冠锦带,眉宇间露出傲气,一看便知是名膏梁子弟。 四人忍着痛,叠声道:“大爷快问,小人一定知无不答,答无不尽。” 那人所问的却大出四人意料之外,“你们刚才所言的五杀之中,我倒占
了四杀。我实在很想知道第五杀的答案,你们瞧我顺眼不?” 第一名道士祈老三忙道:“顺眼,顺眼!”
 “嗤”的一声,祈老三咽喉喷出鲜血。在这短短一刹那,那人从四人手 臂收回银枪,再洞穿了祈老三的咽喉。
  他摇头道:“我平生最讨厌说谎的人。我伤了你们的胳臂,你们该当恨 我入骨才对,怎会瞧得我顺眼?分明是口不对心。”
第二名道士颤声道:“不顺眼,一点不顺眼??”话未说完,咽喉又已
穿了一个洞。 那人道:“你瞧我不顺眼,我又焉能让你活下去?”
这时四名道上死剩二名,他再问其中一人,“你瞧我顺眼不?”
  道士格格格格,牙关打战,答不上话来,下场不消说也是多上一个洞, 少掉一条命。
  那人道:“答不上来,当然也要死。”再问最后一名道士:“你瞧我顺眼 不?”
道士自分必死,索性破口大骂:“你这舐痔之徒,天罚你舐痔舐出舌头
生个大毒疮,毒疮一直从口烂下去,烂到肠、烂到屁眼、烂到爸爸妈妈哥哥 姊姊儿子女儿的身上手上脸上??”
那人皱眉道:“不用说下去了,你走吧。” 道士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你,你放我走?”心道:莫不成他认为我
这番话骂得精采,听得高兴起来,饶了我的性命?自己也觉得此说太过荒唐。
  那人道:“我留下你的狗命,是要你告诉张元,我卢播也来了清河。如 若他要保住性命,速速滚回邺都罢!”
  道士应道:“是,是是,我一定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告知小师君。”深 恐卢播反侮,夹着屁股逃之夭夭。
卢播没看弓真一眼,迳自越过他前去,仿似眼前完全没有弓真这个人。 当然了,像他这样的高门子弟,怎会放一名肮脏的氐人在眼里?便是
说上一句话,身体稍一接触,也是失了身分。
  弓真没有半点愠怒。受人白眼和鄙视,氐人早就惯了,他这次来到清 河,就是不想再过受人白眼和鄙视的生活。他要出人头地!



第二章 访问崔家




清河所以名闻天下,全因高门崔家。
  崔家乃系十世膏粱,其先人历任汉、魏、晋三朝将相大官,贵不可言, 也富不可言。
  清河方圆八百里人家,俱是崔家农田;八百里所有人等,俱是崔家的 奴仆雇农;整片清河,均是崔家之物。
这番崔家公开招亲,使得北方的少年英杰,全数涌来清河。除了崔家
大宅之外,附近设有任何客舍民宿足以住进数百名风姿少年,是以崔家拨出 五个大厅,连同上百厢房,称为“招婿馆”,收容各方到来的求亲俊彦。
弓真步入大厅,无人望他半眼。 大厅极大,百数十人分成一簇簇,樗蒲,弹棋,握槊,藏钩,戟射,
投壶,围棋,象戟,四维,各自投入于玩乐,本来风雅堂皇的大厅,如今成
了乌烟瘴气,比闹市官巷还要不堪三分。 弓真找了一个角落,跪坐而下,从怀中掏出一块胡饼,吃了起来,目
光注视着厅中玩乐的人,心想:他们活得真快活。如果换作我也是汉人,天 天醉生梦死,不愁吃、不愁穿,是不是比目下快活得多呢?哼,我倒宁愿我
是个胡人,仿效石勒,创一番大大的事业出来,方算不枉此生!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头,说道:“怎么了,小兄弟,饭时快到了,你可用 不着吃饼啊。”
说话的人面圆口阔,一张脸总是笑吟吟的。看清楚,原来他嘴角天生
上翘,是以无时无刻,总带着一副笑容满脸的样子。他的年纪说大不大,不 过三十来岁,如果此刻就死,灵堂不免挂上“英年早逝”的横额,只是崔三 小姐今年芳龄十七,这人要想当上她的夫婿,却未免大上了十岁廿岁,差不 多可以当上崔三小姐的父亲有余了。
弓真愕然道:“你跟我说话?” 那人道:“你是胡人,所以我不应该跟你说话?全是狗屁!人就是人,
那有胡汉,贵贱之分?老子可不讲这一套。”用嘴努了场中诸人一下,又道:
“你看这班汉人子弟,斗鸡拚酒、不稼不穑,却妄想来当捡便宜的快婿,这 才叫贱人呢!”
弓真大喜,“先生,你说得对极了!”
  那人道:“我一见到你,便觉得你样貌可喜,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我叫史迁世。”
弓真道:“我叫弓真。” 史迁世道:“看你的落魄样子,倒不像是来求亲。想你是跟我一样,来
白吃和看热闹的罢?” 弓真奇道:“甚么白吃?”他当然明白甚么是看热闹。
史迁世道:“招婿馆管吃管住,一天两餐,有饭有肉,现今四海大乱,
百姓流离,既然有白吃白住的地方,人们还不蜂拥而至?我看这里的人,少 说也有一半的人是来白吃白喝看热闹,而非争夺崔家女婿。”
  他顿了一顿,笑道:“到了如今,恐怕就连一个想当崔家女婿的人也没 有了。”
弓真诧道:“为甚么?”
史迁世道:“崔家乃系北方第一大族世家,一向眼高于顶,别说是寻常

百姓,便是次等的高门子弟,要想攀上崔家,当崔家的女婿,也不可能,可 是如今崔家纤尊降贵,非但公开招亲,而且声明不论门弟、不论胡汉,只须 是武功高强的少年豪杰,便可参加比武招亲。崔家做出这等大失身分之事, 你道却是为了甚么原因?”
弓真摇头道:“不知道。” 史迁世道:“今日北方,早已为匈奴汉王所占据。今年年头,中山王攻
陷长安,司马晋朝沦陷,此刻中原尽是胡人天下。清河崔家乃系当今高门, 家世丰厚,于此乱世,盼望多结势力,万一有何变故,也大可凭力一战。”
  弓真见史迁世说话大有条理,分析世事丝丝入扣,大生佩服之心,说 道:“我道听途说,崔家累代公乡,乃是书香世代,素来最瞧不起武人。如 今居然一反常态,声明招收武人为婿,路旁乡里均在窃窃私议,说不知崔家 的葫芦里卖些甚么药。原来中间有这重缘故,怪不得了。”
史迁世道:“来此的少年,本来都是兴兴冲冲,一心想着当上崔家快婿
之后,不单衣食无忧,而且攀上名门,飞黄腾达大大可期。嘿嘿,到了如今, 他们可都失望了。”
弓真道:“为甚么?” 史迁世道:“小师君昨天来到清河,声言也来争夺崔家女婿。论武功,
论家世,这里有谁人比得上小师君?难怪这里许多人均死了争婿之心,只盼
留在这里多一天便一天,白吃白喝,大闹一番,也不失为一场乐子。” 弓真想起早上在路途碰到的四名道士,正是自称小师君的手下,问道:
“这小师君如此气派,却是甚么人?”
史迁世道:“你有没有听过张天师的名字?” 弓真点头道:“听过。” 当今世上,只要是有耳朵的,谁也不会没有听过张天师其人。
  东汉末年,张陵在鹤鸣山作道书以教百姓,入门者皆奉上五斗米,以 学道法,故名为五斗米教。张家后人世世代代传任教主,是为张天师,是以 斗米教又称为天师道。献帝年间,五斗米教以黄巾为记,聚集教徒百多万人, 揭竿起义,声威大盛。
  后来,黄巾军虽然被汉军击破,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时的张 天师——张角亦未被消灭。直到曹魏时代,曹操招安了张角的儿子张鲁,天 师道纳入了朝廷正轨。同时,天师道既为官府所封,势力大增,从农民而及 于高门大族,将相公卿,皆信奉五斗米教,短短一百年间,成为了天下第一 大教。
  文迁世道:“五斗米教中人美称教主为‘师君’。他们口中的小师君, 便是张天师的小儿子张元。”
  弓真道:“张天师以道传人,权倾天下。崔家为求以儿女婿婚姻结交权 势,确是没有比张元更佳的人选。”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卢播,似乎此人并不害怕张元,反而有与张元技
量争女之心。 正欲询问卢播的来历,忽然听到一阵争吵之声。
  一名少年大声道:“刚才我明明掷得五体全黑,其采十六,你为何不准 我策马过关?”
另一人比他大着几岁,白净面皮,一身锦衣,懒洋洋道:“你说你刚才
掷出啥?”

  少年涨红着脸道:“我掷出驴,可得到十六齿。只须给我策马过关,这 局我就赢定了。莫非你输不起,想赖帐吗?”
弓真低声问:“他们说些甚么?我可半点也听不明白。”
  史迁世道:“他们在玩‘樗蒲’这玩意,近来盛行得紧。你居然没有听 过?”
  弓真道:“没有,我一直住在农家,这等高门大族的玩意,我半点也不 懂。”
史迁世道:“这等赌博玩意,不懂更好。”
白净面皮的青年道:“我们的赌注是两匹绢,对不对?” 少年站起身来昂然道:“不错。” 他这挺胸一立,只见他年纪虽轻,却已练就一身贲肉,高高鼓起,显
是一名勇武力士。 白净面皮的青年向后瞧了一眼,一名脸上有痔、痔上有毛的奴仆捧上
两匹绢。他道:“这是输给你的,好好拿着了。” 少年哼道:“算你知机。”接过绢布。 白净面皮的青年忽问道:“你用的是剑?” 少年傲然道:“以我这身硬肉,还用甚么兵器?”
看到这里,文迁世低声道:“这少年要糟?”
弓真道:“我知道。” 史迁世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弓真反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史过世道:“那白面青年名叫田麒麟,是兑州有名的恶少,据说曾经投 在祖逖门下,学剑一年,剑法大是不弱??”
  忽听得“嗤”的一道破空之声,自少年那边响起,少年右臂已给砍断, 滚在地上狂嚎惨呼。
田麒麟回剑入鞘,冷冷道:“我以为你的硬功如何厉害,看来还是剑锋
比较厉害一点点。” 少年嘶声道:“你,你好狠!输了两匹绢,便得取人胳臂?” 田麒麟道:“第一,我不是输不起两匹绢,而是甚么也输不起。凭你这
寒族小子,便是在我手上赢一根毫毛,也是不能!” 这时奴仆为他端来一杯酒,他一喝而光,又道:“第二,以你的身分,
敢向我大声呼叫,这无礼之罪,正值上一条臂膀有余。” 却听得一人道:“那第三呢?”
田麒麟一见此人,秀脸欢容道:“卢兄,你终于来到了。” 来人却是卢播,只见他满脸笑容,和田麒麟应是认识。 卢播道:“我既知你在这里,怎会不来找你?不过我来到清河,须得先
拜见崔伯伯,待得他遣人安顿妥当我的住处,便匆匆赶来找你了。” 田麒麟叹气道:“如果我跟你一样,也是崔家的世交子弟,那该多好。
至少可以住进崔家内府,不用住在这等龌龊地方,跟这些贱人混迹一气了。” 卢播道:“我既来到,难道还少得你的份儿吗?我早对崔伯伯提起,有
你这位英雄豪杰存在,请他在内堂预备两间上房,供你和令仆居住了。” 田麒麟大喜道:“多谢卢兄帮忙。”
卢播道:“你千里迢迢,专诚赶来清河,为我助手,这份心意,难道我
卢播竟不知好歹吗?不想法子好好笼络你,恐怕你反过去帮张元的手,把崔

三小姐抢了过去,岂不甚坏?”说罢哈哈大笑。 史迁世低声道:“卢播也来争婿,看来崔府这场招婚之选,可有好戏看
了。”
弓真道:“这卢播又是何许人?” 史迁世道:“河北十姓‘崔卢王李郑、韦裴柳薛杨’,你有没有听过?” 弓其道:“我虽在农村长大,却怎么会没有听过这十大姓?我家农地的
地主,便是裴家三房的裴松。”。 史迁世道:“有道崔白银、卢田地、多金还数金季子,崔家藏银之多,
甲于天下,卢家田地之丰,也是举世无双,是以河北十姓,又以崔卢两家势 力最大。”
弓真道:“难道卢播是卢家后人?” 史迁世笑道:“你猜得不错,卢潘正是博州卢家的长门大公子。崔府这
一场五斗米教小师君大战博州卢家长公子,可有得看的了。”
却听得卢播道:“田兄弟,你快点收拾行装,跟我一起搬到内府。” 田麒麟笑道:“收拾行装倒是小事,自有下人打点。只是刚才我跟这不
识时务的小子训话,却给你打断了。” 卢播道:“对,你刚刚说到第三,那么三究竟是甚么?”
田麒麟对断臂少年道:“刚才你说,你赢了我一场,我便砍断你的胳臂,
好不狠辣,对不对?” 断臂少年狠盯着他,咬着牙根,努力不发出痛楚呻吟,不向敌人示弱。 田麒麟道:“但你错了。” 招婿馆一共有五个大厅。这个大厅总共有百多人,听见麒麟此言,均
是不禁一愕,田麒麟杀人伤人,本是极其平常的事,不足为奇。可是他竟自
承狠辣,那却是大奇特奇,值得大书特书的怪事了。 田麒麟道:“你冒犯了我,后果不是断一条胳臂,而是要死!”笑了一
笑,又道:“我不过是在杀你之前,断你一臂,使你多受一点痛苦而已。”
他拔出长剑,慢慢刺向少年。 少年眼见剑来,便欲滚开。谁知田麒麟伸足踢了两踢,喀勒两声,少
年膝盖骨碎裂,跪倒地上。 田麒麟长剑慢慢刺进少年的胸膛,一寸一寸的送进心窝,狞笑道:“我
最喜欢看见人慢慢的死,慢慢的死,死得太快,反而没有趣味了??”
  少年膝盖骨碎裂,来剑虽慢,却是无从闪避。感觉剑锋送进心窝,痛 不可当,遂以左手握住剑锋,阻止剑入。田麒麟一转剑锋,少年五指齐断。 弓真忍耐不住,越身而出,指着他道:“田麒麟,你要杀人便杀,这样
子折磨人,怎算英雄好汉?” 田麒麟上下打量了弓真一眼,露出鄙夷神色,没有理他,长剑继续刺
进少年的心。 他的奴仆却骂道:“兀那氐人,竟敢骂我家公子,真是不知死活!”一
巴掌便掴到弓真睑上。 田麒麟带来的四名奴仆,俱都被他点拨过几招功夫,身手高于常人,
弓真也料不到他说打就打,猝不及防,已然中掌。这一巴掌,把弓真掴得金 星乱舞,牙血喷出。
奴仆得势不饶人,掌如雨下,弓真给打得倒在地上,蜷曲身子,却一
声也不哼出来。

其他三名奴仆在旁打气,齐叫:“打死这氐小子!打死这氐小子!” 奴仆重重一脚朝弓真肚子端下,骂道:“再多几脚,还不把你的肠子也
踢出来!”忽觉半边身子一麻,已给别人拉开。
  他见到拉开自己的是一名笑容满面的中年汉子,勃然大怒:“兀那汉 子,竟敢管大爷的好事,真是不知死活,非把你打得半身残废,屁滚尿流不 可!”然而半边身子酸麻,别说把别人打得屁滚尿流,自己倒先半身不遂起 来。
史迁世扶起弓真,说道:“你没事吧?”
弓真身体甚壮,吃了多记拳脚,只受皮肉之伤,忍着疼道:“没事。” 这时田麒麟已把少年一剑穿心,瞅着史迁世道:“笑面佛,你竟敢做我
的架梁?究竟是恃着你的佛掌,还是你的笑掌?是不是瞧我不顺眼,想把我 教训一下?”
史迁世忙道:“不是不是,小人那里敢跟公子作对。这名氐人有眼不识
泰山,出言顶撞公子,已受到应得的教训。只盼田公子你大人大量,饶过他 一条小命。”
  田麒麟道:“这小子是你的朋友?连臭氐人你也不拘,看来传言当真, 不错,你真是一名滥交之徒。”
史迁世给田麒麟连番挪揄,也不以为忤,陪笑道:“请公子高抬贵手。”
  田麒麟道:“好,念在你笑面佛在武林也薄有留名,我便放这小子一马。 只是他顶撞了本公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叫他把舌头割下来谢罪吧。”
史迁世喜道:“谢过田公子。”
  他正待找出刀子,却见到弓真也正在打开包袱的结,想来惊恐之后, 自己也不得不慌忙掏出刀子来割舌头,保住小命了。
却听得一个人道:“两位公子,好威风,好杀气啊。” 来人却是一老一少两名道土,老道士白须白发,腰背佝偻,怕不有七
八十岁了,小道士稚气未脱,不过十五六岁左右,说话的是老道士。
  卢播哼声道:“杨泰,你带着小孩子,不好好看牢,却到处乱跑,不怕 丢失了小孩给你的主人砍掉狗头吗?”说罢哈哈大笑。
  小道士扯一扯老道士的衣袖,说道:“老师,就是这两名不知死活的家 伙,想跟我抢老婆吗?”虽然稚气未脱,神气却极是挑衅。
老道土道:“小师君,你猜得一点不错。哼,这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也不先照照镜子,凭他这副德行,怎配跟小师君争新娘子呢?”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五斗米教的教主之子张元和治头大祭酒杨泰。
张天师麾下共有二十八名治头大祭酒,分掌教中要务,这番儿子争婚,自然 得派出一名得力部下保护儿子的安危,并帮助夺取崔家小姐作为张家媳妇, 光大门楣。
  卢播涵养甚佳,听见杨泰奚落自己,怒气不发于睑,正欲反唇相机, 田麒麟已抢着道:“看来你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本公子本想留下你们的狗
头多活几天,待到招亲比武那一日,才取掉你们的狗命,免得麻烦。谁知你 们不知好歹,竟赶着送死来了。”
  杨泰喝道:“卢播,你杀了我三名弟子,如今便一并偿还罢!”抽出背 后长剑,挺剑以对。
卢播亮出了短枪,冷冷道:“你的弟子狗头狗脑,对我无礼,本就该死,
你对我无礼,下场也必和他们一样!”

  杨泰反唇相驳,“乳臭未干的卢公子,倒要看看是谁下场跟他们一样 了。”
卢播四周打量,忽道:“这里贱人太多,我们找个地方才战。”
他生性高傲,不欲给低下的人看见他打架的样子,认为有失身份。 杨泰哈哈笑道:“你们这些名门偏多古怪,到那里打,你还不是一样要
死。”
  他一手拖着张元,与卢播,田麒麟展开轻功,翻出墙头而去,四名田 家奴仆连忙跟着主人,可是轻功相差太远,爬上墙头时,四人早已不知所踪, 情况不免有点滑稽。
  至于给田麒麟杀死的少年,竟然无人看他半眼,没多久,崔家的仆人 抬走尸体,众人继续玩乐,就似全没发生过任何事情。
  忽然钟声响起,当、当、当,厅中的人纷纷停止玩乐,都道:“吃饭了, 吃饭了。”
  一群家丁奴婢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盘盘、一桶桶东西,每个人都可 分得一碗肉,一碗酪浆,桶中装着的白饭则任吃无妨。
  至于七、八名衣饰华丽的豪门子弟,则对吃饭的人露出鄙视神色。他 们随身带了仆役,在客房自设小厨房,自亦不需要吃这等“粗糙”饭菜。
弓真吃一口饭,吃一口肉,喝一口酪浆,只觉生平所吃,从来没有这
般滋味。他在农村时,一年吃不了几次白米饭,一生更没有吃过三次肉,至 于酿浆,非但喝所未喝,简直闻所未闻,而饭和肉,家乡的烹调和今日所吃, 烹调滋味相距甚远,更是不在话下。
是以他狼吞虎咽,嚼得起劲,连身上的痛楚也忘记了。 史迁世道:“小兄弟,田麒麟走了可是你的运道。你快快吃完这顿饭,
我带你悄悄溜掉,他无法再找到你,你便不用割掉舌头了。” 弓真抬起头来,说道:“你的那碗肉一块也没有吃过,可不可以送给我
吃?”这一阵间,他的米饭和肉已经吃得碗底朝天。
  史迁世把肉给他,急道:“你快点吃完。如果卢播打胜,田麒麟很快便 会回来,到时你要走也走不及了。”
  弓真连吃五大碗米饭,至于那两碗肉和酪浆,更是舔得一滴计也没有 剩下,拍拍肚皮,正待说话,忽然听得有人在外面大叫大嚷。
“石大将军到了清河,大家快出来看他!”
  那人奔过大厅,又大声叫了一遍,“石大将军到了清河,大家快出去看 他!”
  大家纷纷道:“真的吗?”“石勒不是到平阳观见汉王的吗,怎么会来 到清河?”“他在那儿,快带我们去!”
  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兴兴冲冲跟了那人出去——弓直连史迁世那一份 也吃光了,大部分人才吃了一半,不过为了见威名盖世的石大将军一面,这
剩下一半吃不吃也没有相干了。
  弓真听见“石勒”的名字,热血上涌,又惊又喜,“石大将军来了,我 得见他一见。”
史迁世道:“没错,你最好乘着此刻混乱,快点逃出去。” 他拉着弓真,跟着大伙儿,一起跑出了崔家。
大厅之内,只余下十多位苦哈哈的胡人。在他们的心目中,石勒固然
是天下第一大英雄,可是相比起来,还是远远比不上这一顿有饭,有肉,有

酪浆的一餐。他们实在饿得太凶,也饿得太久了。



第三章 大英雄




不论汉人胡人,谁也不得不承认,石勒实在是一位大英雄。 他是一名羯胡,从小死了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本来,他不过是一
名寻常的羯胡农夫,几乎注定了一生穷苦悲惨的命运。可是,在二十一岁那 年,石勒因为一段奇遇,使他成为惊天动地的一代英雄。
  那一年,石勒无意间遇上一名叫汲桑的羯胡高手,并拜了汲桑为师。 汲桑麾下有数百人马,专杀汉人的贪官污吏。
  石勒天赋异禀,不出三年,武功已然青出于蓝,与平昌公司马模在邺 一战,单人匹马力敌二万兵马,击倒司马模身边的七名高手,浑身浴血,仍 能生毙司马模于军中。这一战震骇天下,自此之后人人闻“石勒”之名而色 变。
汲桑死后,石勒接收其部众,归降匈奴人刘渊,成为刘渊麾下的第一
名大将。刘渊所以能够在北方称帝,石勒居功至伟。 石勒除了勇武无双,行军打仗之术,亦是举世无双,他与晋军决战,
百战百胜,晋朝北方八州,石勒一人攻下其中之七,宁平一战,杀敌十数万
人,尽歼晋军主力。 今年长安一役,虽没有参与,可是中山王得以攻陷晋京,生擒晋王,
还是多亏石勒先前奠定的基础。 长安攻陷,普天同庆,石勒不到长安见中山王,不到平阳见皇帝,却
来清河干甚么?
路并不宽,却站满了人,人人都想一睹石大将军的风采。 终于来了,大家听见马蹄声踢达达响起,急如暴雨,远远看见一面旗
帜,大大书着“石”字,马如龙,马如风,来得好快,转眼便至。 来者一共有四十余骑,马上健儿,个个精壮如虎,只除了一名少年,
样貌姣好,更胜红妆美女,令人看之心动,几乎忘了他是男儿之身。
  穿着将军甲胄的,却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高鼻深目、满脸虬 髯,一看便知是羯族胡人。
  弓真心下奇怪:石勒成名多年,纵是驻颜有术,看起来也绝不会如此 年轻。
他这样想,前面的人已说了出来,“他便是石勒?恁地如此年轻!” 另一人答道:“老兄,你可错了,他不是石勒,而是石勒的从子石虎!”
前面那人笑骂:“他奶奶的,老子巴巴的来看石勒,谁知‘石大将军’
不来,居然只来个石小将军,身分差天共地,真是扫兴!” 另一人道:“老兄,你这又错了。石虎非但是石勒的从子,更是他麾下
的七大将军之首,武功绝顶,并不在乃父之下;兼之更是勇猛绝伦,石勒的 胜仗,倒有一半是他打下的,你说厉不厉害?”
前面那人咋舌道:“厉害,厉害。”
弓真听见那人如此褒奖石虎,不禁多望了他数眼,只见他双目炯炯慑

人,气势旺盛,神态威武之极,心想:那人说得非虚,石虎确是一名人物! 不到片刻,石虎一行已然超过众人,逸走无踪。 史迁世催促弓真道:“热闹看完了,快点走吧。”忽地指着弓真腰间,
问道:“这是甚么?是你刚刚从包袱里找出来的?” 弓真点头,他的腰带间却是多出了一根竹条,仿似小孩子的玩意。 史迁世失笑道:“你莫非想凭着这竹割舌头?它的边缘虽磨薄了,还是
粗糙不平,用来切断舌头,恐怕痛的晕倒哩!” 弓真胀红着脸,答不出话来。
却听得有人大叫:“大家快来,招婿馆死了许多人呀!” 弓真不加细想,立刻随着众人,一起跑回招婿馆。 史迁世捉也捉不住他。此刻身前身后全是人头涌涌,轻功无法可施,
要追也追不上,心下大急,只得展开小巧腾挪功夫,闪上前去,偏偏他的轻 身功夫不大灵光,比常人也快不了许多。
到了招婿馆,见到地上躺着十数名尸体,都是留在大厅吃饭的胡人。 一名中年人道:“一共死了多少人?” 这名中年人正是崔家的二叔崔相,是崔府的总管,府中大小事务均归
他他管。 家丁禀道:“五个厅加起来,一共死了十八人,都是胡人。”
  在此乱世,死人没啥大不了。可是同时死了十八个人,而且死人的地 方是在北方第一大家崔府,这就不免令人感到事非寻常了。谁人敢来崔家撒 野!
  史迁世目光搜索,发现了弓真,正兴兴头头,混在人众看热闹。但他 无法拉走弓真,因为卢播和田麒麟亦在厅内。
  史迁世暗暗吃惊:他们怎么又回到了招婿馆?莫非,杨泰和张元已遭 了他们的毒手?杨泰号称掌、剑、暗器三绝,武功极高,张大师方才放心把 儿子交到他的手上。照说他就是不敌卢、田二人的夹攻,也绝不至于一时三 刻之内落败,那么,这卢,田二人和杨泰一战谁胜谁败,他们又是如何回到
这儿的呢?
却听得崔相问道:“有没有活口留下?” 家了答道:“有。当时有四个人在厅内,目睹凶手杀人的经过。” 在场四名汉人的说法均是一样的—— 杀人者一共三个人,俱是黑衣蒙面,看不到面目。他们冲进大厅,为
首一人大声喊道:“汉人别动,我们要杀的只是胡人,与你们无关!”,他们
杀人好快,犹如斩瓜切菜,不消片刻,所有胡人便已尸横就地。 崔相瞳孔收缩,他已经猜到杀人者的身分了。正因为猜中了,他的眼
神才会露出这样恐惧的神色。他再问道:“他们杀人时,有没有表露身份?” 四名汉人相互对望,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出来。其中一人大着胆子,
终于道:“他们临走时,抛下一句话:‘我们是杀胡世家的人,你们告诉崔??
若然他把女儿嫁给了胡人,将跟这些臭胡人一般下场!’” 他口中的“崔??”正是崔家的家长崔桓。身在崔家,没有人胆敢如
此无礼,直呼家长的名字。 在场诸人,人人听见“杀胡世家”这四字,均是屏息静气,连一根针
落在地上也可以听见,心中恍然:果然是杀胡世家!
一人问道:“那三人使的是甚么兵刃?”却是田麒麟。

  四名汉人很快便答得上来,“一个使刀,一个使棍,为首那人却是一双 肉掌,但其余两人加起来,也不及他一个杀得人多。”
卢播解开一名死者衣衫,只是伤口全无伤痕,伸掌轻轻一按,整个胸
口哗啦哗啦,塌陷下去,不见了大半片。 卢播变色道:“‘表无奇状,里坏死些’,是不露形阴掌!” 田麒麟也是面色一变,“是杀胡十七友的直明?” 卢播缓缓道:“确实是他。这一掌火候内蕴,外表毫无异状,而腑脏却
碎裂成粉,普天之下,除了直阴之外,还有谁使得出这一掌?”
  崔相面色铁青,极是难看。卢播拍拍他的肩头,说道:“崔二怕不用担 心。杀胡世家只杀胡人,不杀汉人。三小姐既非嫁给胡人,又何有惧杀胡世 家之理?”
一把洪亮的声音道:“是谁杀了这些胡人的?” 崔相一见此人,满面堆笑且上前迎道:“原来是石大将军和郑大爷,崔
相有失远迎,万请恕罪。” 来者正是石虎。他身旁的却是那名美如女子的少年,那少年脱下戎服,
换上一身大红罗绮,颜色之艳,只怕连女子也不敢穿上。他不以高冠盖头, 却以一副缀以金刚石的步摇覆首束发。耳垂再穿一对通体碧绿的蝙蝠当珥,
走路时当当作响,煞是好听。
  崔相识得这名男不男,女不女的美少年是石虎麾下的大红人郑樱桃。 据说他出身卑微,本来是名伶人,后来被石虎赏识,收归营下,成为石虎的 头号亲信。
郑樱桃道:“大将军问你,是谁杀了这些胡人的?你怎么不答?” 他说话阴声细气,极难听得清楚,同时却又咄咄逼人,虽是对着富甲
北方的清河崔家的二老爷,口气也像主人喝令奴仆,完全不留情面。 崔相心里暗骂:“孤假虎威!”但仍恭敬道:“启禀大将军,杀掉这些胡
人的是杀胡世家。”
石虎道:“是直明亲自下的手。看来,他还带了一刀一棍来。” 郑樱桃问道:“是杀豹刀、桦木棍?”他跟石虎说话时,口气顿然一变,
变得又温柔,又婉转,仿似新婚的妻子跟丈夫的枕畔软语。 石虎点头道:“你猜得对,正是他们。” 卢播心下骇然:“这人的目光好犀利,远远一眼,便看出是直明下的手。
这三、四年来,石虎的名字威震河北,闻者丧胆,果然有其门道。” 却听得石虎又问道:“一共死了多少人?”
崔相道:“共死了十八人。” 郑樱桃补充了一句:“听说其中六名是羯人。” 因石虎是羯人,所以他特别补了这句。
  石虎根本没有理会崔相的回答,退自走到卢播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 数眼,说道:“你是卢播?”语气极不客气。
卢播在石虎凌厉的眼光瞧得气势全失,低头道:“是。” 石虎道:“这位想必是你的死党田麒麟了。”却连看也没有看上田麒麟
一眼。
  田麒麟出道以来,几时受过这等无礼说话,忍住怒气道:“我就是田麒 麟。你找我们有事?”
如果说话的不是成名赫赫的石大将军,他早就拔剑杀人了。

石虎道:“你们两个,谁死?”伸出食指,分别向卢、田二人指了一指。 二人面上变色,田麒麟按捺不住,怒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郑樱桃道:“大将军的意思,是你们两人之中,必须要死一人,他知你
们兄弟感情深厚,所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私下商量由谁去死。” 卢播强装镇静:“大将军,我们与你无怨无仇,为何你竟要置我们于死
地?”
郑樱桃道:“以你们的身份,还没资格问大将军‘为甚么’这三个字。” 田麒麟出生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叫道:“你这臭羯胡,让公子
先把你杀掉!”拔剑出鞘,剑花撒向石虎胸前七处要害。 崔家此次讲明是比武招亲,是以在场诸人人人会武,见到这一剑,心
中均起赞叹:“田麒麟凶狠霸道,果然有其真才实学。这一剑凌厉霸道,深 得剑法真粹,看来他已得到祖逖剑法的真传。换了是我,遇上这一剑,必死
无疑。”
  众人想到这里,忽然感到劲风扑面,一道虎啸也似的刀声破空而至。 嗡嗡震耳,几蓬暖暖的液体溅到脸上身上,伸手一摸,竟是鲜血。
  瞬息间,大厅不住响起痛苦惨号的声音,如同鬼域,十多人躺在血泊 之中,惨声呼痛,他们的身体竟均被腰砍成两截!
这些人肺脏流了一地,一时却未得死,有的在地上呻吟打滚,有的则
手指力抓地砖泄痛,抓得指头也出血来。 田麒麟赫然也在其中,叫道:“石虎,你好狠,杀了我!杀了我吧!” 石虎只出了一刀,破断了田麒麟的剑,破断了田麒麟的人,砍断了这
十多人的肚腹,这一刀之威之辣,是何等惊人! 大厅诸人心里吓得怦怦乱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虎打横送出佩刀,那是一柄五尺有余的长刀,如非他这样的羯胡大 汉,如何使得动这柄几乎长可及人的长刀?郑樱桃接过长刀,挈出一块洁白 的手帕,仔细抹干了刀锋血污后,插回石虎腰间刀鞘。
卢播吓得面青唇白,颤声道:“石虎,你??” 石虎道:“放心。我说过只杀你们两人中的一人,可不食言的。”顿了
一顿,又道:“不过如果你要为老友报仇,我亦是乐于奉陪。你来不来?” 卢播道:“不??不??”牙关格格打战。
郑樱桃道:“还不快滚!”
卢播如获大赦,连忙逃出招婿馆,落荒而逃。 石虎哈哈大笑,大声道:“直阴,你杀我十八名胡人,我便杀回你十八
名汉人,看看是你能杀得多,还是我能杀得多!”声音远远传了开去,有心 让附近所有人听见。
  崔相心想:我初时以为田麒麟和其余十七人不知那里得罪了这魔星, 致令死于非命。
谁知他杀掉十八名汉人只为报复杀胡世家杀了十八名胡人,田麒麟固
然是死有余辜,可是其他的人可死得太无辜了。 在场差不多所有都是汉人,听见石虎一番话,心头惴惴。中原多难,
为这等嗜杀胡人所统治,从此汉人难以安寝! 这时给砍成两截的十八人还未死去,弓真目睹他们痛苦的样子,心中
不忍,拔出身旁一名青年的佩刀。那名青年由于惊吓过度,竟全然不觉。
弓真走上前,一刀劈在田麒麟的咽喉。

田麒麟喉头“格格”两声,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就此断气。 弓真移步,在大厅绕了一个圈子,把受伤汉人—一砍死。 他这番行动,场中任何人也料想不到。史迁世想要阻止,然而相距太
远,更因石虎在场,那里敢出一下声,移动一下身体?只急得猛流汗,心想: 这少年恁地鲁莽,刚才差点给田麒麟杀死,怎地如今又重蹈覆辙,犯上同样 的错来?
  石虎也不阻拦,只是看着弓真,眼睛露出笑意。待得弓真把十八人杀 死,忽然道:“氐人少年,你叫甚么名字?”
弓真道:“我叫弓真。” 石虎道:“你为甚么杀掉他们。”
  弓真道:“他们反正是必死的了,与其留在世上多痛苦一会,不如一刀 了结,免得他们在世上多添痛苦。”
石虎道:“你的心肠倒是好得紧。”陡地厉声道:“我要杀的人,你偏偏
插手,难道你不怕死?” 他这一番厉声说话,吓得人人心头一震,虽然明知不是对着自己说话,
却都害怕得心头直要从口里跳出来,均想:这氐人小子忒大的胆子,竟敢惹 上这杀人王,他的小命只怕不能多保一刻。
弓真道:“怕,我怕死。”
石虎道:“你怕死,却敢管我的闲事?” 弓真道:“我怕死,但我觉得非做不可的事,还是非做不可的。” 石虎脸色一沉,史迁世的心也沉了下去。 谁知石虎却鼓掌道:“说得好!我们喝酒去。”
弓真愕然道:“你不是要杀我吗?”
  石虎大笑道:“这里所有人当中,只有你还像个人,有这个胆子,跟我 顶撞说话。
我不找你喝酒,却找谁去。”


第四章 围杀轩辕龙




  崔府内府的花园,英英相杂,泉流绕介,比诸招婿馆的金碧堂皇,这 份雅趣的境界又高了一筹。
  石虎、弓真对案而坐,郑樱桃在旁侍酒。郑樱桃把大彝置于火炉之上, 以扇子轻轻扇火,把美酒温得微烫,酒香四溢,亲手拎起一柄斗,勺起热酒, 缓缓流进酒爵,俨然一名服侍丈夫和客人的贤淑妇人。
  石虎举爵道:“弓兄弟,先饮为敬。”一口干尽爵中美酒,郑樱桃又为 他添了一杯。
弓真喝了一口,只觉辛辣无比,难以入喉,不停呛咳起来。 石虎问道:“你没有喝过酒?”
弓真摇头。 石虎笑道:“许多人第一次也是这样,以后多喝点,慢慢便会爱上它
了。”
弓真道:“你第一次喝酒,也是像我如今这样?”

石虎淡淡道:“那次我喝了十斗。” 一樽酒是一升,整个大彝,才不过能盛一斗酒;他第一次喝酒,便能
喝上十斗,酒量真是惊人!
弓真叹道:“我倒宁愿喝酪浆。” 石虎大笑道:“我石虎从不勉人所难。樱桃,你找一碗酪浆给弓兄弟,
要热腾腾的。” 郑樱桃应了一声,起身去找酪浆去。
石虎自斟自饮,又干了三杯,问道:“弓兄弟,你是何方人氏?”
弓真道:“我是夷陵人。” 石虎“哦”了一声,说道:“夷陵相距清河很远,你此来清河,想来不
是为了当崔家女婿,却是为了何事?”。 弓真反问道:“你焉知我不是来招亲?”
石虎道:“你脚步虚浮,无疑不会武功。再说,会武之人,也不会被人
打到这个鼻青脸肿的模样。”笑了一笑,又道:“崔家声明比武招亲,你不会 武功,恐怕当不了新郎吧?”
弓真不置可否。 石虎盯着他,说道:“当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百姓颠沛失所,民不
聊生,我看你的眼神,有一股少年锐发之气,抱负甚高,想来你来清河,是
为了碰运气,希望干上一番大事业?” 弓真露出佩服之色,慢慢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石虎道:“你虽不会武功,可是有一股侠义之心、一副勇者不怕之气,
连我也敢冒犯,嘿嘿,真令我欣赏得很。不如这样,你加入我的麾下,如果 你真有本事,我保证你在三年之内,成为名闻天下的大将军。”
弓真摇手道:“不,不,我不想这样?” 石虎想不到他竟会推搪,慨然道:“莫非你担心不会武功,当不了我的
部下?不要紧,我大可点拨你几招,你练会之后,天下罕逢敌手!再说,行
军打仗之道,在乎战略勇气,我麾下许多大将,也是不懂武功,却有何相干?” 这一番话,足可打动天下群雄之心。石勒、石虎武功之高,人人皆知, 弓真更是亲眼目睹过石虎神刀之威。石虎答应点拨弓真武功,单就这一句话, 已是武林中人人人梦寐以求的机缘,不啻保证了弓真必将在三、五年间,挤
身于一流高手之列。 再说,石家军威之盛,天下无及,此时北方虽定,司马氏仍然偏安江
左,弓真若有幸投入石虎麾下,单就南下进攻司马氏这连场大战,已足以立
下名留青史的盖世战功,如他所愿,成立一番大事业了。 这实在是莫大的诱惑、莫大的良机! 弓真想了一想,只是摇头道:“我、我干不来。” 石虎奇道:“你有甚么干不来的地方?”
弓真沉默一阵,记佛思索应不应说出来,终于缓缓道:“你杀太多人了,
我杀不来。” 石虎大笑数声,捧起彝器,咕噜咕噜把美酒喝得涓滴不留,抹一抹嘴,
才道:“你真是妇人之仁。你知不知,这些汉狗杀了我们多少胡人?汉狗杀 我们的同胞时,连眼也不眨,我杀回他们,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弓真道:“汉人看不起我们的人,杀我们胡人,是他们不对。难道他们
不对,咱们也使用同样的不对手段回对他们?”

石虎道:“你有没有听过我从父的故事?” 弓真点头。当今中原,恐怕没人不曾听过石勒的传奇的了。 石虎道:“我从父在并州武乡出生,后来当了农夫。他胆子小得很,下
田辛苦的时候,难免耳鸣,也吓得大惊失色,到处向邻人相告。他二十一岁 时,并州刺史司马腾下令把所有胡人捉走,贩卖到冀州,作为奴隶。”
弓真道:“我听过这件事。” 石虎道:“可是你未必知道,司马腾为甚么要遣走所有胡人?”
弓真道:“我不知道。”
  石虎目光露出了痛恨的神色,说道:“当时并州天灾连连,粮食失收, 人民无粮可吃,司马腾为防胡人乘机生乱,便想出这一条妙计:卖走所有胡 人,得回来的钱用来买粮,便可以养活他们汉人了。”
弓真一拍桌子,大怒道:“这狗官如此可恶,还算是人!” 石虎道:“由并州到冀州,足有数千里之遥。司马腾害怕胡人途中逃跑
或作乱,逼令两人同戴一个木枷锁,套在头项和手腕,两人吃、拉、睡都得 跟这副重达五、六十斤的木枷锁在一起??”
弓真遥想石勒遭遇之惨,长长叹了一口气。 石虎道:“我从父途中生了一场大病,只因押解的官兵心想,短少了一
名奴隶,便短少了一份钱,不欲把他丢在荒山野岭等死,他才保住了性命。”
弓真道:“之后呢?” 石虎道:“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从父走了数千里,快到冀州之际,忽然
遇上了一股义军,杀光了官军,救出了从父。这股义军的首领,便是我太师
傅汲桑。” 弓真对于这段事迹,却是耳熟能详,说道:“石大将军有此奇遇,也算
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石虎道:“从父学得本领后,一天单身离开军中,连走三百里,凭着一
柄刀,格杀了一百三十一人,身上受伤三十余处,一刀把司马腾这狗贼的狗
头砍了下来。” 弓真拍手道:“杀得好!”
  石虎道:“弓兄弟,你倒说说,这班汉狗是不是该死。我把他们当作狗 一般的杀掉,没有杀得冤枉。”端起酒爵,却发现所有酒均已喝光,皱眉道: “樱桃去拿酪浆,怎地拿了这么久,还未回来?”
  一说曹操,曹操便到。只见郑樱桃一手托着木盘,另一手拖着酒桶, 袅袅婷婷的走回来,娇笑道:“我知道大哥的酒量,这一彝酒必定早已喝光,
所以走到崔府地窖,捧来这一桶上好酒。这所宅子这么大,路程可远得很, 自然不免迟了点。”
他拎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酪浆,放在弓真面前。 郑樱桃把酒桶的酒倒满彝器,正欲重新把木炭添进大炉,烫热酒,石
虎却一把捉住他的细手。
石虎笑道:“你迟到,是不是该罚?” 郑樱桃嫣然一笑,说道:“大哥你又想怎样?” 他这一笑美得犹如鲜花绽放,弓真一时间忘了他是男儿之身,竟有点
儿心神动摇,心道:“古时倾国倾城的绝色尤物,妲妃、夏姬、西施、貂婵 想来也不过如此而已。这位郑樱桃如此销魂,怪不得大将军也为他的美色倾
倒。”

  石虎道:“我们新认识这位弓小兄弟。你唱一曲,让他欣赏你的曼妙歌 声好是不好?”
郑樱桃含笑道:“别问我好是不好。大哥你的吩咐,樱桃何曾拒绝过?”
他清清喉咙,便欲开腔。 石虎忽道:“慢着。”
郑樱桃笑道:“又怎样了?难道你又有新的花样不成?” 石虎笑道:“是老花样,不是新花样。听曲之前,先让我解解馋,成不
成?”不待美酒烫暖,一口干尽。
  郑樱桃道:“大哥的酒虫馋上来,连片刻也等不及了。”掏出一条洁白 的手帕,小心为石虎抹干嘴角和溅在衣衫的酒渍,活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对待 亲爱的儿了。
  他对弓真笑道:“大哥总是这样,喝起酒来,像小孩子喝水一般,喝一 半倒一半,倒有一半溅在衣服上。”
揩抹完毕,再把桶中酒倒入彝器,添火温热。 郑樱桃微微一笑,说道:“我开腔了。”清唱道:“何一佳人兮,步逍遥
以自虞。 魂俞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束兮,饮食乐而忘人。
心谦省而不处放兮,交得意而志亲。”
  歌声婉转哀伤,弓真虽然听不完全赋中内容,大致明白是说一名女子 遭爱郎抛弃,在家枯候,以至形神俱疲的惨况,他呷了一口酪浆,只觉先前 美味可口的酪浆,如今竟变得又咸又苦。
  郑樱桃继续唱道:“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灌心。愿赐问而自进兮, 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自进兮,斯城南之离言。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
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恍恍而外 深。浮责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书阴。番启启而响起兮,声象君上车音。飘 风回而起阖兮,举帷幄之詹詹。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言言。孔雀地集 而相在兮,玄猿啸而长吟。”
石虎拍手道:“好曲,好曲,只是太哀伤了一点。”
  郑樱桃道:“这是昔年陈皇后为武帝所弃,特奉黄金百斤,聘司马相如 择作此曲,以挽回主上之心。武帝听罢此曲,非常感动,陈皇后复得宠幸。”
石虎点头道:“这故事我也曾听右侯说过。”
右侯就是张宾,即是石勒的军师。 此人才学、奇计冠绝天下,号称“机不虚发,算无遗策”,石勒之赫赫
军功,倒有一大半出于他的计策,是以石勒尊称他为“右候”。
 “右侯张宾,左将石虎”,是石勒麾下的文武二柱,江湖更流传这一句话: “要破石勒,先杀右侯!”可知张宾在石勒军中的分量之重。
  郑樱桃又唱道:“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深觉兮, 药从容于深宫。下殿块以适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从倚于东厢兮,观夫靡
靡而无穷。挤玉分以撼金销兮,声增似钟音。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可以为 梁。难丰茸之游树兮,离妻悟而相撑。施瑰木之薄栌兮,委参差以糠梁。时 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 瓴甓兮,象毒瑁之文章。张罗绔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网。”
他唱得凄然,顿了一顿,解说道:“这一段说的是皇宫虽然巍峨饰梁、
罗绮错石,但是皇后睡眠于深宫,却孤单寂寞,心噫不舒。”

  石虎道:“这汉武帝贪新忘旧,如此负心薄幸,如果我生在当时,一刀 便把他的心剜下来,看看是否穿了七、八个窟窿,方才负心若此。”
郑樱桃心情似乎也被哀曲感染,眼眶似见泪水,微带哽咽唱道:“抚柱
相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躁于枯杨。日黄昏而望 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是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已变调兮, 奏越思之不可长??”
一曲既毕,郑樱桃抹干泪痕,裣礼道:“献丑了。” 石虎鼓掌叫好,说道:“此曲大妙,只是哀伤了一点。多听未免伤身。”
柔声道:“多唱也是伤身。你以后须得少唱此等哀曲了。” “是,樱桃以后再也不唱哀曲了。” 石虎哈哈大笑,“听大哥的话也不用听到这个地步,大哥还未当上皇
帝,不是金口下的圣旨,你听个六、七成,少唱点哀曲,大哥便高兴得紧了。” 弓真心头一跳,目下四海鼎涨,连乡间也在传言石勒想推开汉王,自
已当皇帝。此刻石虎却称自己还“未”当上皇帝,莫非石勒果然真有篡位之 心?
  这晚石虎意气甚豪,心情大佳,不知喝了多少酒,跟弓真说了多少话, 他历遍江湖,见闻广博,弓真见识虽陋,却聪明颖悟,心思慎密,许多言语
一点就透,两人谈得极是投机。
石虎忽然问道:“你当真不肯加盟我们石家军?” 弓真道:“不肯。”
石虎道:“你认为我先前杀那十八名汉人,杀得不对,是也不是?”
弓真直言道:“是。” 石虎道:“田麒麟死不足措,故不待言。你可知我为何杀其余那十七
人?”
  弓真摇头,心想:石虎先前不是说了,直阴杀了十八名胡人,所以要 杀回十八名汉人,以作报复,莫非还有其他原因?
  石虎道:“杀人的直阴是杀胡世家的杀胡十七友之一。你可知杀胡世家 究竟是哪一门派?”
弓真道:“不知道。” 石虎道:“杀胡世家的家主,名为轩辕龙,是一名疯子,自称是轩辕黄
帝的后人,武功得自黄帝的真传。他的武功之高,据说已达到前无古人,后
无来者的地步。” 石虎缓缓道:“这个我也不知。十一年前,轩辕龙刚刚出道,首创杀胡
世家,号召杀尽所有胡人。他此言一出,天下胡人震怒,集合匈奴、鲜卑、 羯、羌、氐、乌恒、乌丸、浑脱、幕罗、突厥、乌浒、滇、卢水胡十三胡族 的精英,一共三百二十二名一流高手,在不竭泉畔伏击轩辕龙,这一战杀得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惨烈可称空前绝后。李雄派出了七十七名氐族高手,
竟然给轩辕龙尽数杀掉,无一生还。鲜卑段氏的四兄弟,段匹敌,段匹生,
段匹奂,段匹单,给他一掌将匹敌,匹生,匹奂三人击成粉碎,只匹单一人 侥幸逃生。我的太师傅汲桑,也是在这一役死于他手下。”
弓真惊道:“汲桑师傅也是死于他的手下?” 石虎道:“不错。据目睹的生还者说,以太师傅武功之高,竟也接不住
轩辕龙的三招!此战过后,我和从父往不竭泉为太师傅收尸,见到他的尸体
肋骨尽裂,竟是被轩辕龙硬生生用爪挖出心脏而死。太师傅一身硬功,刀枪

不入,这门奇功连我从父都未获得传授,但居然给轩辕龙一爪而破!” 弓真道:“这位轩辕龙,武功究竟高到甚么境界?” 石虎道:“我也说不上来,两年前,乌桓族的阿坚柔人来找从父,他也
是不竭泉一战的幸存者。当年阿坚柔人是公认的胡族第一高手,与轩辕龙过 了十一招,给对方硬把右臂扯下来。他痛极而晕倒,轩辕龙却不杀他,说道:
‘我出道以来,你是唯一接到我十一招的人,所以我不杀你。’”
 “我从父跟阿坚柔人谈论了一天一夜武学,我也在旁,这阿坚柔人胸中 之广,对武学所知之深,我也自愧不如。后来从父和阿坚柔人反覆拆解当日 轩辕龙所出的十一招,反覆检视阿坚柔人的伤口,终于叹道:‘这轩辕龙究 竟是人是神,怎地武功可以练到这个超凡入圣的地步!’,嘿嘿,从父天生异 禀,纵横江湖战场,从未逢敌手,如今他竟然自承不是轩辕龙的对手,我实 在不敢想像这位狂人的武功是到达何等地步。”
  弓真心驰神往,想像轩辕龙的盖世武功,问道:“那么当年不竭泉一战, 究竟结果如何?”
  石虎道:“当日的三百二十二名高手,只有三十三人幸存下来,然而个 个都受了重伤,轩辕龙虽然武功盖世,给这么多的高手围攻,也受了重伤。 据说当时他身上的骨头没有一决不是碎的,身上的皮肉也没有一块是完整
的,只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等死。
汉王是当时唯一没受伤的人??” 弓真插口道:“汉王?”
石虎道:“正是当今天子汉王。那时先帝才刚即位,汉王还未当上皇帝,
是先帝麾下的一员猛将,封号楚王。他在十五岁时,已经练剑有成,而且天 生神力,能挽弓三百斤,匈奴刘家之中,没有一个人的武功比得上他。是以 先帝派他率领六十六名匈奴高手,参与狙杀轩辕龙。”
  弓真道:“听将军所言,轩辕龙今天还在世间,想来当日汉王定是杀他 不死的了?他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石虎道:“汉王知道轩辕花这样的人便是杀了九成九,也得防他有一线 生机,是以一剑挥出,便往他的脖子砍下,要割下他的头颅。谁知一剑砍到
了轩辕龙的颈际,轩辕龙突然怪叫一声,一掌击在汉王的胸膛。” 弓真颔首道:“轩辕龙不单能动,而且这一掌还将汉王的肋骨尽碎、五
脏告伤。汉王一身高强的武功,从此也就废了。”
弓真道:“轩辕龙就此逃走了?” 石虎道:“不错。他逃走之后,销声匿迹,杀胡世家沉寂了好几年,我
们均以为他已死了,谁知四年之后,竟然传出他大婚的消息。而杀胡世家亦 由他的新婚妻子凤凰夫人主持大局之下,重新集结,而且声势更胜从前。”
  弓真沉吟道:“轩辕龙既没有现身,或许真的死了也说不定。凤凰夫人 可能只是打着轩辕龙的名声,虚张声势,以召集高手加盟杀胡世家而已。”
石虎目光露出了嘉许的神色,说道:“我们初时也这样想,后来得探子
回报,发觉轩辕真的未死,只是不竭泉一役他受伤太重,一直躲起来养伤而 已。杀胡世家表面上虽由凤凰夫人主持大局,可是真正的幕后决策人,依然 是轩辕。”
弓真动容道:“如果轩辕龙来死,他一旦养好伤势??” 石虎苦笑道:“胡人将永无安日,是不是?这七年来汉王、从父联合了
李雄和鲜卑四族,日夕派人明查暗访,想欲打探出轩辕龙躲在何处养伤,只

要一查出来,立刻再集结天下胡人,将这疯子斩成肉酱——今日胡人的势力 之强,远非十一年前可比,轩辕龙纵是武功尽复,给我们找到了,也得非死 不可!”
  弓真道:“但愿如此。”又问道:“这轩辕龙究竟为着甚么原因,要杀尽 天下胡人?”
  石虎道:“他认为当今天下动乱,全因胡人作恶,只需杀光中原所有的 胡人,只留下黄帝子孙的血裔,天下便会太平大治。所以,他才联合志同道
合的高手,创立了杀胡世家!”
  石虎道:“此刻你该当明白,杀胡世家为何要杀招婿馆内的胡人了 吧?”
弓真道:“明白了。” 石虎道:“直阴明知我来清河,故意杀掉十八名胡人,杀我一记下马威,
哼,我便杀回十八名汉人,杀回他的气势!”
  弓真大不以为然,“冤有头,债有主,直阴杀了人,应当找他偿命才对, 怎么可以滥杀无辜,拿不相干的人来抵命?”
  石虎道:“杀胡世家杀一名胡人,我便杀一名汉人填命,以后他们再要 杀我明人,可必定三思而后行。这叫做以杀止杀!”
弓真不明白,“甚么是以杀止杀?”
  石虎打了个比喻:“譬如说,我们打一场仗,往往要杀上一千人、一万 人、十万人,才能打胜;要想效法秦始皇,汉高祖,一统中原,平定万民, 那我不知要杀上多少人,涂炭生灵,方能达成。可是只需天下平定,数千万 人却可永远太太平平,快快活活的活下去。杀一小撮人,却可让更多的人活
下去,这就是以杀止杀的道理。”
  弓真始终觉得这套道理有点不通,偏生想不出如何反驳,摇头道:“这 个嘛??”
石虎像在思索一件极困难的难题,仰头再喝光面前的一爵酒,说道:“杀
胡世家盘根错节,势力早已深入中原,只怕比司马晋朝还要强大。如果不是 轩辕龙从中阻挠,汉王早将司马氏尽歼于长安一役,岂容他们的残余逃窜江 左,偏安一角?”
  他嘿嘿一笑,又道:“轩辕龙视我石家军为眼中刺,心中钉,必欲杀光 而后快,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普天之下,也只有从父和我石虎有这个力量, 足与杀胡世家抗衡、争斗,要不然,胡人早被这疯子杀光了。”
弓真忽地灵光一闪,脱口道:“大将军,不好了,直阴此来崔府真正目
的,是为了狙杀你!” 石虎目光含着嘉许之色,“何以见得?”
弓其道:“直阴是杀胡世家一名极重要的人物,对不对?” 石虎道:“不错。”
弓真道:“杀死十八名胡人,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不应劳动到直阴这
等大人物出手。他此来崔府,必定有更重要的目的,对不对?” 石虎道:“不错。” 弓真道:“杀胡世家的宗旨,就是要杀光中原所有胡人,对不对?” 石虎道:“不错。”
弓真道:“这方圆千里,只怕没有那一位胡人的身分地位比大将军更
高?直阴不是来杀你,还有杀谁?”。

  石虎笑道:“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今晚我非要把你收纳进麾下不 可!”
蓦地反手一擒,拿住正在为他斟酒的郑樱桃的手腕,戚然问道:“为甚
么?”


       第五章 刺唯一剑




郑樱桃给石虎抓住手腕,奇怪道:“甚么为甚么?” 石虎一字字道:“为、甚、么、你、要、下、毒、害、我?”脸色陡地
泛起七彩之色,连抓住郑樱桃的手也是色彩纷然,而且不停颤抖。 以石虎的武功,便是给人砍上十刀,身体也不会颤上一颤,抖上一抖,
如今却不断打颤,可见所中之毒极为厉害,以他深厚的内力,竟也镇压不住 毒性!
  只听墙外一阵阵大笑声,哗啦哗啦的沙石滚动之声,整幅墙坍塌下来, 九个人昂然直入,为首者身材瘦小、面目黝黑,正是江湖人称“杀人不露形”
的直阴。
  直阴嘻嘻笑着:“石虎,你气焰好大,杀了我们许多同伴,今日终于教 你落在我的手中!”笑声尖锐刺耳,极是难听。
石虎没有理他,只是目光悲戚,望着郑樱桃,低低问道:“为甚么,为
甚么你要下毒害我?” 一名长髯男子道:“石虎,不要乱指他人了。毒是老子下的。除了老子
之外,谁能炼制得出这无色无味的百色蜈蚣绝命散?连你这等大行家,也得 着了老子的道儿!”
这长髯男子手大脚大、脸如重棘,却是“蜈蚣毒人”方山。这番狙杀
石虎,杀胡十七友居然出动了两名,可见杀胡世家对于这次狙杀,志在必得! 石虎也没理方山,只是不住道:“为甚么,为甚么,为甚么?”激动之
下,把郑樱桃的腕骨握得喀喇作响。 石家军和杀胡世家对立多年,早知对方有方山这位用毒高手。一直以
来,石虎所吃所喝、所用器皿,均由郑樱桃小心检视消毒,方才供给石虎使
用。如果郑樱桃不力,石虎早给毒过了一百次。反过来说,如今石虎中毒, 必定是郑樱桃下的手——其他人根本下不了!
郑樱桃坦然道:“你猜得对,是我下的毒,你杀死我吧。” 石虎拔出佩刀,高高举起,任谁都知道,只需这一刀砍将下来,郑樱
桃的首级便将与身体一分为二。 郑樱桃坦然不惧,闭目待死。
石虎把刀举起许久,始终砍不下去,叹道:“樱桃,他们许了你甚么好
处,使得连你也要害我?” 郑樱桃不耐烦道:“要杀便杀,何必罗哩罗唆的,半点男子气概也没
有!”
  方山插口道:“石虎,待老子来告诉你,使你死得眼闭。百色蜈蚣绝命 散是老子的,毒却是你的姘头下的,至于他要求的条件,保险你猜上一千年、 一万年,也绝想不到!”
  
石虎喝道:“说!” 方山眯起双眼,半带讥诮道:“这位娃郑的男子啊,对你可是一往情深
得紧。我许了他千斤黄金、万匹绸缎,他也不受,只求死后跟你同葬一穴,
便算遂了心愿了。” 弓真越听越发不解,郑樱桃是石虎的变童,决无疑问。他干冒奇险,
毒害石虎,既非为财,便是恨极了对方,只是他怎会要求跟石虎同葬,天下 岂有这等道理!
石虎低声问道:“是为了崔三小姐?”
  郑樱桃迟疑一阵,大声道:“不错,别以为我不知,你此来清河,便是 为了攀上崔家这宗亲事,以为你石家攀上高门之阶,你瞒得我好苦!”
  石虎嘎声道:“樱桃,此事实另有原委,我本打算今晚??今晚与你商 量??”面容扭曲,说话断断续续,显然毒性已侵入了他的腑脏。
郑樱桃截口道:“你和石勒天天想着图谋以后的鸿图霸业,妄想自立一
个羯胡之国,却以为我不知道?石勒叫你迎娶崔三小姐,目的是结纳北方高 门,以扩张势力,对也不对?”
石虎默然道:“是,你猜得好准。” 郑樱桃嘶声道:“当日你在洛神祠跟我海誓山盟,说过甚么着?我宁愿
跟你同死,也不愿见你和崔三小姐在一起!”挺起脖子,叫道:“石虎,你快
点动手,杀了我吧!” 石虎大吼一声,一刀力劈而下,势如雷霆,发出轰然巨响。 只见石虎的佩刀只剩下刀柄,刀锋已然破开地上阶砖,入地至柄,郑
樱桃却不见任何异状。 石虎道:“我对不住你,我不杀你。你走吧。”咚一声晕倒在地。
  直阴得意道:“石虎啊石虎,你号称‘羯胡第一勇士’,却给我略施小 计,便已放倒。智如蠢牛,有勇无谋,你们胡人蠢如虫豹,怎是堂堂汉人的 对手?”
  方山对郑樱桃道:“郑公子,谢谢你的帮忙。你自刎后,老夫自当依照 诺言,把你和这负心人的尸体合葬一起。”
  郑樱桃只是呆呆望着石虎,连眼角也没有瞟向方山半眼。他回想前事, 只是一片茫然,哺哺道:“大哥,你给我下毒害了,还不忍杀我,我对你却 是不是太狠心了?是你对我不住?还是我对你不住?”事到如今,究竟他毒 杀石虎是对是错,自己也分不清了。
直阴道:“方兄,大患已除,我们必须再在他的心窝补上一刀,确保隐
患,再把这氐人小子杀掉,这份大功,便算是由你和我二人立下了。” 他们二人身列杀胡十七友,是江湖有名的高手,自然不屑亲手杀掉弓
真这无名小卒。 不待吩咐,一名手下挺刀立前,负责扑杀弓真。
直阴从杀豹刀秦狗手里接过长刀,退自走向石虎。
他举刀便要劈下石虎的胸膛,郑樱桃大声道:“住手!” 直阴愕道:“为甚么?” 郑樱桃道:“他虽然死掉,我可不容你糟蹋他的尸体!” 直阴心道:“你这变童好不蠢钝,你拜托我把你们夫夫两人的尸身合
葬,我要糟蹋你们的尸身,还不容易。你此刻却来阻止我,真是迂腐!”
继而说道:“郑兄弟,我只是轻轻朝他心窝刺上一刀,绝不会破坏他的

尸身,这个你可以放心。” 郑樱桃断然道:“不成!”
此刻石虎已死,直阴再无用得郑樱桃之处,见他断言拒绝,长刀反而
往石虎的脖子砍去,他心想:你跟我反面更好,我便不用对你客气,干脆砍 下石虎的头颅向家主领功,岂不妙哉!
一道绢带飞来,卷住了直阴的长刀,却是郑樱桃。 郑樱桃道:“你要动他,先杀了我!”
直阴道:“倒差点忘了你也练过功夫。好,待我先杀你,再砍掉石虎的
头颅!”长刀一抖,绢带段段碎裂。 郑樱桃看似温柔文弱,出手却甚是狠毒,正如他谈笑晏晏、不动声色
杀掉枕边人石虎,性格阴毒,武功也是一般阴毒。 他使用的兵器却是两条长长的绢带,以柔制刚,忽然又如毒蛇直钉对
手眼睛、咽喉、腰肢、下阴等重要部分。两条绢带七彩斑斓,衬上了他的一
身大红衣裳,舞动时美艳悦目,仿如仙子下凡,却又收到夺目扰敌之效,敌 人眼花撩乱之际,却又怎挡得住他防不胜防的阴毒攻势?
  方山呵呵笑道:“老直,你管缠住这不男不女的妖人,我管割头。”从 手下手上接过刀,往石虎走去。
郑樱桃大急,蓦地打了三个空心筋斗,足尖踹向直明头顶的百会穴。
这一着奇幻无比,却是从伶人杂耍变化出来的武功,他本是优伶出身,一身 武功夹杂了舞技、杂耍、幻太等等伶人玩艺,招招千奇百怪,却是难登大雅 之堂。
  直阴如何容他击退自己,抢救爱郎的尸身?抛开长刀,手掌平放在顶 门,脚、掌交并,郑樱桃全身震了一震,震飞七八丈外。
直阴抚掌笑道:“郑小变童,我的不露形阴掌滋味如何?” 方山走到石虎身前,忽见一人拦在身前,却是弓真。 弓真掌中持着一根剑状的竹条,血正沿着竹条滴答淌在地上。 方山一望,刚才负责杀弓真的那名手下,竟已咽喉中剑,尸横倒地,
由于大家目光一直注视着直阴和郑樱桃的范围,究竟这位不会武功的弓真如
何杀死那名硬手,竟是无人瞧见。 弓真目光按捺不住惧怕的神色,依然挺直胸膛,颤声道:“别过来,别
想毁坏石大将军的尸体。”
  方山嗤嗤笑道:“我过来又怎样?毁坏石大将军的尸身又怎样?甚至杀 了你,却又怎样?”反而退后了两步。
  他倒不是害怕弓真。眼前这小子手脚无力、步履虚浮,那能有甚么武 功?刚才杀了那名硬手,就算不是使了诡计,而是手底真有三两道玩艺,堂 堂蜈蚣毒人方山,也绝不会放在眼里。只是以他的身份,跟这名没没无名的 氐人少年动手,纵是一招把对方杀掉,也是自降身分,是以退了两步,让手
下来了结这名小子。
方山道:“南方云。” 身后跃出一人,身高九尺,宛如一座巨山,应道:“是。” 这南方云天生神力,臂力足有三百斤之重,曾在晋朝麾下行军,与胡
人交战,对付弓真,也算是十分看得起他了。 南方云道:“小子,我拿一把剑给你用,不要说汉人欺侮胡人,我要你
死得眼闭!”

  弓真没有答他,只是凝望掌中的竹剑,竹剑的血迹已干,一斑一斑淡 淡的桃红梁在青丝的竹身上。
南方云哈哈大笑道:“你便凭这柄玩意来跟我决斗?”
方山喝声道:“南方罗唆作甚,还不快快将这小子宰掉!” 南方云应道:“是。”举起莆扇似的大手,往弓真头顶劈下! 他身高八尺有五,臂长足有四尺多,弓真的手臂加上竹剑,也无法沾
得着他的身体,这一劈可说是立于不败之地。 谁知弓真偏能刺中他的身体,一剑刺出,刺进了他的咽喉。
  这一剑并非甚快,剑招也不见得精妙,所刺方位更非刁钻,偏偏南方 云就是躲不过,给一剑刺入喉管,眼睛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喉头“喀喀” 作响,扑地倒下。
  弓真又杀了一人,似乎比被杀的人更是害怕,用剑虚指众人,几乎哭 了出来道:“你们别过来,你们别过未!”
  方山和直阴都是武学的大行家,一眼看出弓真出剑无力,的确不懂得 武功,只是不知从那里学来几招三脚猫的剑法,出其不意,竟然杀掉两名好 手。
直阴眼珠一转,说道:“柳天桦!” 柳天桦应道:“是。”挺起桦木棍击向弓真的胸膛,棍势虚虚实实,难
以捉摸。 桦木棍,杀豹刀,是直阴麾下的左右门神,杀害胡人无数,武功自有
一定分量。
  弓真眼花撩乱,连瞧都瞧不清他的棍招来路,惊叫一声,竹剑伸出, 又是刚才那一招,但居然也刺中了柳天桦的咽喉。
  直阴和方山对望一眼,心下均是奇怪:这一剑有何精妙之处?为甚么 同样一招,竟然可以连杀三名硬手?究竟是三人太过托大、太过不济,还是 这内里另有玄机!
方山试探道:“小子,你用来用去都是这一招,莫非你只会这一下子?” 弓真自亦不会蠢得被他言语套出话来,只道:“你倒来试试看,看我会
不会第二招。” 两位魔头又对望了一眼,直阴道:“让我来。”
心中试想一遍弓真使过的剑法,拟好七、八着对付他的招数,自信弓
真那一剑还未出到一半,已足可置他死命,信心十足,大步上前,心想:这 小子毛手毛脚,剑法也是稀松平常,方山门下的南方云死在他的剑下,武功 只怕也高不到那儿去。
  嘻,方山毒功虽强,武功却是稀松平话。弱将手下无强兵,他的手下, 功夫能高到那儿去?柳天桦近来沉溺酒色,武功大不如前,才会着了这小子 的道儿,看我一招便将这小子宰狗一般的宰掉!
方山一扯他的衣袖,说道:“我们千金之体,何必跟这氐人贱民一般见
识,不如??” 直阴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喝道:“大伙儿一起上,把这小子乱刀分尸!” 他们此行共有九人,弓真杀了三个,再除去直阴、方山,其余四人听
到命令,同时往弓真扑去。 直阴、方山相视而笑,均想:“看你一柄竹剑、一招剑法,如何杀得了
四个人!”
五胡战史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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