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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少·唐方一战



花城版温瑞安超新派


武侠PDF系列简介



何家和

温瑞安的武侠PDF的许多特色,以下是其中的五个方面:
  (一)他在中国大陆、港、台、新、马及海外华人地区被誉为:在金庸、 古龙之后,唯一能为武侠PDF创作“独撑大局的人”。
  (二)他坚持将“武侠文学化,文学武侠化”写作凡二十五年,同时也 是把“通俗文学精致化”和“精致文学通俗化”的主将,所以,他的通俗(包 括武侠)作品常在高质文学杂志中发表,其纯文学创作亦能受到普罗大众的 欢迎,真正打破了严肃和通俗作品的禁区与隔碍。
  (三)由于他原是一位诗人与散文家、文学评论者,之后才转而从事武 侠创作,所以他大量运用新诗、现代诗的语言与意象于武侠PDF中,且在作 品里不断地运用和试验电影镜头、绘画构图、音乐节奏等技巧与手法,尝试 为未来的武侠创作另辟蹊径。
(四)他的武侠PDF在 1992 年正式风靡中国大陆,掀起了“温瑞安热”;
1993 年还卷起了“温瑞安旋风”,在短短一年之内,翻版、盗印、伪作推出 超过 120 种。他的写作风格一新武侠PDF原貌,在香港被称为“超新派武侠 小说”,在台湾则给称作“现代派武侠PDF”,无论是什么名称,这一种讲 究文字运用、注重文学技巧、重侠义情操、敢创新求变的,且把生平经历、 身边人物、现实生活为写作素材的武侠作品,皆统称为“温派武侠PDF”。
(五)他出道极早,8 岁时开始在大马、香港发表诗作,13 岁开始主编
刊物,16 岁开始发表“四大名捕”系列的武侠PDF,大学时代即在台湾创办 诗社、文社、武术集团和杂志社,是目前唯一出生于马来西亚,成名于台湾, 寄居于香江,红遍中国大陆,能兼写各种不同文学类型的作品,迄今才刚届 四十岁的武侠PDF家。
基于以上种种的理由与特色,我们以严谨与期许的心情,有计划地向大
家推介温氏武侠PDF系列,分享这一份愉悦与殊荣。

              内 容 提 要

本书由两个互相独立的故事组成:
  《侠少》述青城派为夺“侠少”名衔,派弟子下山行侠,谁知一帮所谓 的青年侠客,厚颜无耻,坏事做尽,恶事做绝,带累青城一派,恶名远扬, 万劫不复。
《唐方一战》述武林第一美女初出道时的奇遇: 唐方因为不服输的性格,跌入别人设计好的陷阱中,身处虎穴而不自知。
 少侠徐舞与山大王铁干暗恋唐方,奋勇救美,三缸公子温约红与五飞金大当 家花点月暗中相助,终使唐方脱险。 两个故事,一写丑,一写美,相映成趣,把人性中的美与丑,都写得淋漓尽致。 掩卷之余,不得不衷心佩服作者:真是天才、怪才。
 
一 武林规矩


  “你要习武艺,必须要有名师指点,一定要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修心 养性,圣人之道务要勤习,要听从师父的教导,方才有望。”
  小时候,关贫贱的老爹这般对他谆谆告诫。关贫贱本来不叫关贫贱,叫 关福财,但因为他后来在那一群世家子弟出身的师兄弟里算是最贫寒的,所 以人人都管他叫关贫贱。关贫贱的爹是个种烟草的老人,妻早丧,他自己抽 着旱烟,烟杆子已老旧得铺上了一层厚垢,是几十年来拿在农夫的手上的结 果,关老爹的人,就像这烟杆子一样。
那时关贫贱才十岁。 关贫贱少年时的第一个师父,也对他说过:“要练武功,耽在这乡下舞
刀弄枪,是搞不出名堂来的!要嘛,就去跟当今十一大门派投师学艺,一出 就来身价百倍。最好就是投身少林、武当,这两大名门正派,弟子最多,声 誉最隆,凡自这两家出来的,莫不教江湖中人最仰万分??要不然,你自学 成家,到‘振眉师墙’去,打倒了今年的墙主,就可以名震天下,不过这是 做梦啦,哈哈哈??”
  说到这里,关贫贱在乡间的师父——敞开着毛茸茸的胸肌,还挺着大肚 子——禁不住以一种不可恩议的声音笑了起来。
“振盾师墙”是当今武林人角逐的最高目标,一旦能得到了“墙主”之
称,是学武人一生最高的殊荣。别说他自己——就算他自己的师租的曾太师 祖,武功再好上百倍,只怕在那种天大的场面里,也走不过三招就被轰下台 来。所以对他这个乡间教教农家子弟拳脚的“师傅”看来,他刚才是说了一 句笑话。
那时候关贫贱才一十三岁。
  到了关贫贱“真正的”师父,也这般说着:“所谓‘百日练刀,千日练 枪,万日练剑’,一定要按部就班的去勤加练习,刀快而利,一个练得不好, 伤不了人反而伤了自己;枪长难熟,一个疏失,给敌人抢进,那就小命丢了 不打紧,辱没师门才真糟透!至于剑嘛??这是高手的神器。在我们青城剑 派来说,以剑为名,便是以剑为荣,我们的剑法,可以说是独步天下,练得 精时,可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嘿嘿嘿嘿??”
说到这里,青城派当今“吟哦五子”中的“礼乐一剑”杨沧浪觉得口舌
有些干涩,怕如此说下去,不能动人,所以干笑了几声,拂了拂袖,遮脸呷 了一口茶。
  这口山茶的清香直沁入腹腔去后,杨沧浪才非常畅快地舒了一口气,他 青城派中位居老四,“吟哦五子”在江湖上,可说是有头有脸的大侠,他自 己能身列其中,自然也是江湖上响??的角色了。
  “嘿嘿嘿嘿??”他先把刚才的笑声接下去,才不致于让人以为他的笑 声曾经中断过。凭他的内力那么浑宏,笑声又怎可能会中断呢?嘿,嘿,不 可能!
  杨沧浪在太师椅上将膝一升,背肩斜靠檀木椅背上,身形斜侧,自觉这 姿势甚有武学大宗师风味,心中也颇踌躇满志,便道:“??还有,没有练 刀之前,还得先练十年八载拳脚,拳脚未习之前,还要练他个五六年根基, 根基够了,再花两三年练气,然后再来练力,否则有气无力,或有力没气, 都是西贝货,终究不行。”
  
  他的一干弟子听了,都脸有苦色。练武功那么难,真还不如去学文的好, 十年寒窗苦读,只要进京考得个金榜题名,那就是一举成名天下闻了。
  杨沧浪善于辨貌察色,看看势头,便说:“你们能归入我门下,算是入 室子弟子,已是三生有幸。想外面不知还有多少人,渴望侧身入青城而不得, 你们因资质不错,才算能拜到我这边来受教,你们只要能练得个艺成下山, 也算是名江湖中谁人不羡的侠少了。
  这十一二位年轻弟子,都是千中挑十,百中挑一甄选出来的,的确大多 资质聪悟,受人举保而入青城。刚入青城,尽做些烧饭生火打杂的事儿,待 了半年后,青城派较早入门的弟子负责调教他们,又教导了半年,才选出其 中最有耐心,又勤快,而且底子好、资质高,加上家世厚的人,拨入“吟哦 五子”门下。
  当然最好资质的弟子,都交给掌门人“春秋一剑”邵汉霄了。但其他弟 子,也是精挑细选,吃不起苦头的,缴不起课银的,早已被逐出山门去了。 谁也不愿意浪费他们宝贵的时间,来调练一批又蠢又钝既不听话又没家声的 弟子。
  武林中各门各派,此消彼长,若不积极培养自己的实力,很容易就会被 其他门派所并吞。
若一个门派中,没有新生一代的有力后嫡,在江湖上、武林中,都很容
易受人忽略、吃不开去,而且也一定要将本派武功去陈出新的后起秀,来将 本门武术发扬光大,方能在武林屹立不倒。
——只是弟子若骎骎■■有青出于蓝之势,却又使老师傅们感到威胁。
  基于这点,武林中便都是门规森严,免得有叛师逆宗的丑事,而师兄弟 之间也各怀异端,来讨好师父的欢心,使师父能尽悉传授。
只是师父们也精得很,总不肯道出了窍门,对每个人至少留了一手。
  更重要的是,武林中对世家显赫的子弟的加入门派,也十分重视,武林 中人,爱惜名誉的,都不愿与盗匪勾结,官府方面,碍于恐遭侠道中人不齿, 也少往来,所以更喜收一般名门世家之弟子,来扎稳自己的基业。世家中人 的子弟投入哪一门派,自然便支持那门派了,武林中人也一样要有银子才能 过活,而且要发扬光大一派一系,门面、人手、宣传,笼络各界地头,在在 都非财不行,非要有官商大力支持不可。
三年前青城派在赈济黄河两岸灾难大出风头,便是因为青城弟子中有个
徐虚怀之故。徐虚怀是柳州大财主徐大善人的长子,徐善人登高一呼,所募 集的银子,都以青城派的名义捐了出去,青城一脉,因而被江湖中人捧上了 天,徐虚怀也因而顺理成章地成为青城派掌门人邵汉霄的入室首徒了。
  能够晋身天下十一大门派中的青城剑派里,而且隶属“吟哦五子”的门 下,实在已是极其光采的事儿了。这次归入“吟哦五子”之四“礼乐剑”杨 沧浪的徒弟,总共有一十二人,大部分都是大富大贵之家的子弟,小部分是 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镖局局主之子、山寨寨主之弟、知州事之表亲??之类的 关系,加上聪明好学、善于奉迎,才能进得这门来。
  其中当然也有例外。例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青城派家仆之子滕起义; 另一个是望子成龙、克勤克俭的农夫,将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银,送惟一的儿 子入青城派,而他儿子也不负他所望,聪明、勤劳上都守得稳,而且任劳任 怨,所有的打点赂银,也勉强应付得过去,青城职长的人见这少年精乖伶俐, 又清苦鲠亮,便也保他入“吟哦五子”的门下。本来以他竞技考较的成绩,
  
应名列长门弟子,但因无显赫家世,而被挤了下来,成了杨沧浪门下的十二 徒弟。他就是关贫贱,其时一十七岁。
  “嘿嘿嘿嘿,”杨沧浪见弟子们脸有难色,便决意要吓他们一吓,故意 说得绘影绘形。
  “要学上乘的武功,就得花一生心血,苦得紧哩,不是一门子爱抡拳使 棍的急脾性就能一蹴即成的。若不痛下决心,流血汗,回去念古人书嘛,那 也行??不过嘛??读书也得要考试,贡举中的进士、九经、五经、开元礼、 三史、三礼、三传、明经、明法等科,有哪样你在行?笔试、口试、州试、 礼试、京试、殿试??凭你们这些料能通得过哪个试?到时候回过头来易筋 锻骨,早者不中用了啰??”
  杨沧浪就这样,一面挖着鼻孔,一面教训他的徒弟们。关贫贱便在这种 恐吓和调教下,过了整整七年。
  七年之后的他,因为专心,跟四个师兄,已练到了青城派最难修习的剑 术。
  十二个兄弟之中,因吃不下苦头,或没这个耐心,半途“另谋高就”去 的,就有七人之多,恰巧等于是一年走掉一个。
  关贫贱自小就知道进取,勤奋用功,他没有任何家世根底,挤在一群纨 袴子弟中习武,自然是受尽欺凌,忍辱负重,却学了不少武艺。他的聪明, 在乡间当然可以算是数一数二,但在这群聪明人中,他就显得十分鲁钝,他 之所以还能在青城学艺,完全靠他的专心、热衷、勤勉而且也肯替师门跑腿、 工作。逆来顺受,任劳任怨。
能够在青城学艺,对关贫贱这等穷家子弟而言,当然是极大的幸运,关
贫贱当然知道这点,也珍惜这点,所以他练得最是用心。 师父和师叔伯等,本来对他的家世清寒,十分鄙夷,但见他虚心学习,
举止谦恭,事事诚心正意,也没多为难他,最多遣他干点粗活儿罢了,授艺
之时,除了对一些宠儿特别耐心眷顾外,还算一视同仁。 至于同门师兄弟,只剩下了五人,这五人之中,除了下人后嫡膝起义,
其余三人,全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少爷。
  大师兄是“天狮镖局”河南、河北、陕西、山东六十二家镖局的总局主 “吼天狮王”牛耕田的独生子,叫做牛重山。二师兄是黑白二道都罩得往、 吃得开的绿林“金龙堂”大堂主盖霸天的二子盖胜豪,三师兄是湖北大贾豪 寿归祖的三公子寿英,四师兄便是青城派家丁的儿子膝起义,关贫贱排行老 幺。
  几个师兄弟对他,开始甚是厌恶,动辄颐指气使,少时关贫贱被欺负得 实在受不了,躲在毛坑旁抽抽噎噎,几个师兄便虚声恫吓他,不准他把事情 让师父知道。
  总算七年过下来,师兄弟间也有了感情,由于关贫贱勤奋精专,反而能 悟别人所未悟的,几个师兄对武功窍门有不懂之处,他都详加点拔,事后又 不居功,不计烦劳,乐意为师父师兄们用些事儿,他们对他也因而大为改观, 有了结纳之心。
  初来的时候,他们唤他作“小贱种”,而今已改口叫“小贱”。下面的 一个“种”字,总算已忍住了没有叫。这对关贫贱来说,已是感激莫已的事 了。
七年练下来,总算练到了剑法,师兄弟五人尽心潜修剑法,而关贫贱跟

那四个师兄,却在心坎里埋下了一个极大的疑团,一直藏在心里,没有问出 来:
——难道练武非要这样不可吗?
——练武只有这一条路吗? 关贫贱心里,反反复复,这样地自问着。他由小到大,除了热衷武艺,
也花了不少时间读经史子集,其他的时间,也都在忙着,这样才换得来别人 容让他待在这里——惟有这样,他才能对得起年老了还要伛偻着身体,在种 植烟叶的老父。
由于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所以他觉得他所学的不够! 不但不够,而且太慢!
——一定要百日才能练刀,千日才能练枪,万日才能练剑吗?
  ——为什么一定要练习那么多庞杂的东西?专心一致,练熟一样兵器, 不是更有效吗?
  ——对敌时,难道每次都是将所有的兵器都携带在身上么?练那么多种 武功,难道与人搏斗,每次都是将这数千招式一一使出,才能决定胜负吗?
  ——如果练剑,一定要练那么多剑招、对拆吗?难道对敌时,双方还是 一样一招一式往来吗?就像搭配套拳招式时一样?
——青城派习武,每个月一小考,每三个月一大考,每一年全派较技,
十年之后,方能下山闯江湖,而且一定要被“武学功术院”所认可。才能算 是武林中的“侠少”。
这过程究竟是真正在练武,还是把练武的目的行侠仗义变为追名求利?
——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习武?
  ——如此下去,武艺不是非要人认定的才能算武艺?要是新创的招式, 岂不是成了叛逆?这样的武功,难道不拘泥死板?
——成名真的只有这样一条甬道吗?通过一连串的考较,一大群的人认
定,还有人缘、家世、样貌??如果这样就成了“侠少”,那“侠”字,岂 不是并非看武者的行为品端、武功高低而定,反而是看他循不循规、蹈不蹈 矩、听不听话、讨不讨人欢心而定了。
如此的话,跟“侠”字意义的活泼、创意、神采淋漓、元气充沛,不是
大相径庭吗? 关贫贱凭着他自己所读来的一点点学识,一直在反复思索着这些问题。
不过他一直不敢表达出来。
  有一次他向师父问过:“为什么要用‘踏雪寻梅’呢?我记得青城人门 拳脚技法中有一招‘弯弓劈挂’,不是可以用来破这招‘落花飞雪’吗?” 那时大师兄牛重山和二师兄盖胜豪正在对拆。大师兄以青城“雪雨剑法” 第二十九式“落花飞雪”剑尖疾抖,飘刺盖胜豪;这一招“落花飞雪”,使 来要如飘逸有致,温文灵动,牛重山牛高马大,壮得如一头牯牛一般,使来
已十分尴尬,所幸他功夫扎得根深,所以还勉强可以成招。 但是盖胜豪可惨了。青城“雪雨剑法”第二十九式“落花飞雪”,原只
有第三十式“踏雪寻梅”可以破之,只是“踏雪寻梅”这一式要使得温良有 致,足不陷雪,剑意潇湘方可,盖胜豪短小精悍,能将青城一十六路“九死 一生”空手入白刃短打扑拿拳法使得如狂雨骤飚,但要使这一式“踏雪寻梅”, 可谓左支右绌,几次都摔了一身稀巴泥。
于是关贫贱心中灵光一闪,青城派中初中入门有一招叫做“弯弓劈挂”,

也没有什么花巧,只是弯弓步,一个倒冲天拳砸下去,如果拿着剑来使,这 一剑劈下去,至少可以震开“落花飞雪”的主势,只要震歪了剑势。“落花 飞雪”的余式便展不开去了。这样失为一种“落花飞雪”的破法,既容易、 也简单,而且有效!
  谁知杨沧浪一听,劈手就在他脑勺子一击,用烟杆子笃笃笃敲着他的额 头,骂道:“你以为自创奇招,好了不起是不是?”杨沧浪震怒非常:这小 子以为他自己可以教训起师父来了?!想当年我向师父也提过这类子话,连 额头都打肿了一个包!这小子好大的狗胆,不挫挫他的锐气,不知道什么是 长幼有序、尊卑之分、武林规矩!
  “告诉你,浑小子,咱青城派的剑法名震天下,便是因为变巧繁复、巧 变无穷,只要你勤练,便有至高的造诣,急不来的,你看我使试一招——” “刷”地一声,杨沧浪使起“踏雪寻梅”,自有孤高傲霜、顾盼自豪之 势。一时弟子们都如雷般喝起彩来,杨沧浪自觉他使这一招,也足可睥睨万 物,气定神闲,便得意洋洋地说:“你看,由我使这一剑,便又不同了。我
们青城派的武功不但要能破敌,而且要使得漂亮!” 关贫贱心中还是在想:您武功高,练了几十年,这一招至少也浸淫过十
年,自然中式中矩了,但是??但若是似自己的武功低微,使“弯弓劈挂”, 不是更简便直接、更有力有劲得多?
关贫贱当时心里想着,自然不敢说将出来,杨沧浪见关贫贱默不作声,
以为他心悦诚服了,摸剑嘿嘿干笑了几声,道:“武林有武林规矩,江湖有 江湖道义,你什么都不懂,就少出点子!”
杨沧浪指着演武厅上所绘的人像,向关贫贱骂道:“你曾太祖师爷爷,
乃是当年大侠萧秋水的生死之交,我们这一脉剑法,都自他剑术上传下来, 他的剑法,天下谁人不敬?谁敢不服?你少动没出息的脑筋,多勤练勤练 吧!”
关贫贱知道曾太祖师爷爷,就是当日武林人称“千手剑猿”商俊龙,关
贫贱对曾太祖师爷爷的武功,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对他的侠义胸襟, 更是景仰无已,师父搬出曾太祖师爷爷来说,关贫贱立刻便折服了。
——是啊,这些粗浅道理,师父等武术出神入化,又怎会不知?既知又
怎会骗自己?一定是怕自己误入魔道,故此才苦口婆心地劝谕! 关贫贱便打消了怀疑的念头。直至数个月前,师兄弟较技时,他先与大
师兄、二师兄、三师兄比斗过,侥幸都胜了下来,轮到和“吟哦五子”中二
师伯“尚书一剑”魏消闲的大弟子徐鹤龄登场,徐鹤龄就是那使青城派声威 大振的柳州徐大善人之二子,他哥哥成了青城掌门人“春秋一剑”邵汉霄的 入室弟子,徐大善人便要求他的次子徐鹤龄作“吟哦五子”中老二的门人, 如此两兄弟所学不同,他日才可以“双虎霸门,光大徐家”。
  徐鹤龄习武,便远不如他哥哥徐虚怀来得踏实,虽然身法灵动,出招歹 狠,动辄如赴生死之决,但要击败关贫贱,诚非易事也。最后徐鹤龄发狠要 戳关贫贱双目,关贫贱一直忍让,至此按捺不住,在那生死一发间,所有的 武功,都不及应变,便将他自己平日蹲茅坑中,无事可作时,但见苍蝇蚊子 齐飞,他便创了一种“神手怕蚊”,又快又疾,轻易打死所有的蚊蝇。这一 招在危急间使了出来,“啪”地掴了徐鹤龄一巴掌,然后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徐鹤龄哇哇大叫,徐虚怀见弟落败,也沉下了脸。“尚书一剑”魏消闲 重重地哼了一声,杨沧浪知道得罪了二师兄,这下可令他挂不住脸,当下一
  
个箭步跃出去,打了关贫贱一个耳光,跺脚大骂道:“你??你这个畜生?? 偷偷去学了什么武功回来?!”
  关贫贱摸着热辣辣的脸,当场被打,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心里很不好 受,嗫嚅道:“是??是我自己平日??在茅坑里没事练着玩的??”
  青城派的年轻弟子听了,都忍不住,尤其是女弟子,少不更事,“噗嗤” 地笑出声来更不在少数。
  杨沧浪见他这般说,一怔之下,也觉得好玩,哈哈笑了几声,却见二师 兄依旧板着脸孔,回心一想,这小子在茅坑中所自创的招式都能胜过青城武 功,这还得了?当下恚然大怒,“咇咇啪啪”掴了他几巴掌,骂道:“死东 西,不学好,天天去学不三不四的雕虫小技,我掴醒你!”
  那二师兄魏消闲见门下大弟子居然给四师弟的小徒打得败下阵来,心里 很不是滋味,阴森森地加了一句:“雕虫小技?这自己创的武功能打败青城 正统武艺,这‘雕虫小技’可了不起得很呀!”
  杨沧浪一听,手里更是勤快,一面打一面重复地在狠狠骂着:“我劈面 给你几个大耳括子,打得你省省心!”心里是怕二师哥动了真怒,他对这徒 儿其实也是爱惜,打败了二师哥的得意门生,他算教导有方,脸上大大光彩: 这宝贝徒弟可是打得失不得的。
关贫贱自是咬紧了牙关苦挨。那一次打得荤七八素,惨不堪言,幸好掌
门师伯毕竟是个明事理的人,喝止了四师弟,邵汉霄心底里,对这个既无煊 赫家声样貌又不如何的弟子,有了深刻印象。
所以这次下山,关贫贱才会有一道去的机会。
  这趟下山,在全部一百二十四个新进门人中,只选出十三个人,关贫贱 居然就是其中一个代表,不能不说是一种殊荣。
  
二 看竹何顾问主人


  关贫贱之所以能参加这次一十三人下山“替青城派扬威立功”的行列, 一般都认为是托那次关贫贱打败徐鹤龄的福。这次下山的名单,是掌门人邵 汉霄亲订的。邵汉霄曾目睹关贫贱三两下手脚利落地击败了徐鹤龄,邵汉霄 打从心里觉得:孺子可教。
  但是魏消闲当然对他大师兄的作法,很有些不满。他在“吟哦五子”中 可以说是功高震主,每次青城有事,他都不匮遗力,呼驰敌阵,邵汉霄一向 念其功高。
  当一个掌门人,不是武功第一那么简单,还要上上下下都吃得开、支持 者遍布,而且要有力,更要有班底才行,邵汉霄用人惟取其长,也不致求材 若渴的去为一个小小关贫贱去得罪老二魏消闲,所以将关贫贱的名字圈出来 时,一面故意地说道:“牡丹虽好,还需绿叶扶持。这次徐氏兄弟也都出马, 让这浑小子去见识一下他这几位师兄的神勇,也是好的??况且??”邵汉 霄偷偷用眼梢斜睨一下脸色渐宽的二师弟,又道:“这趟路远,有小关在, 茶水跑腿,倒是方便多了。”
  这句话不单使魏消闲心里舒服,连徐氏兄弟也好过多了,其实路上有关 贫贱在,许多粗活儿,都不必自己亲自动手,倒乐得开心。
——就让这小子去吧,反正跟他又没有深仇大恨,谅他也搞不出个啥名
堂来! 那时,关贫贱在青城门下,已练了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在关贫贱在练武场中以自己的招式力挫鹤龄后,他心里的疑团就更大、
更无法消磨了:
——为什么非这样练不可呢?
——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多“无用的”花巧?
——究竟是那些技法“无用”还是因为自己不会用? 他又想起昔日名震武林的曾太师祖:“千手剑猿”商俊龙,据悉他的剑
法也以繁复的变化为主,曾太师祖的行侠故事,是他所向往已久的,只是,
曾太师祖也是循规蹈矩来练剑的么?
  ——从他听来的故事中,大侠萧秋水、少侠方歌吟以及白衣方振眉这三 代侠者,他们的武功家数,以及学武的过程,自习勤练、加上广识多才,武 功自创一格——他们的武功也并非“武学功术院”中训练出来的啊!
关贫贱可想来想去想不透,只知道当时好像还没有什么“武学功术院”。 “武学功术院”是后来武林十一大门派所推举出来的甄试学武人是不是
够格的盟会,由少林、武当主掌,其他九大门派年年轮流主办。 武林人物一旦有“武学功术院”认定,即授予帜锦,那就飞黄腾达,前
途无量,就算被分发到西域去当教头,年俸也差不了,武林中人为求“武学 功术院”一张帜锦,真是如痴如狂,不惜一生都为它耗上了。
  关贫贱打了徐鹤龄后,回来还当众挨了师父一顿臭骂:“你这两下三脚 猫的玩意,全凭好运道,才没枉死掉!你少胡来一套,成就当可更高,练武 功,没有‘武学功术院’的认定,就似读书人考不上京试一般,白搭啦!” 杨沧浪想想关贫贱打败了二师兄的弟子,使三师兄、五师弟刮目相看, 实功大于过,所以私下柔声对他说:“你自己创些新招,虽无伤大雅,但大
  
庭广众下,用出来的一定要是师父教你的,知道哪?” 关贫贱当然说知道。 至少他知道师父用心良苦,而且也确有为难之处。
  平心而论,师父虽常打骂他,但他已觉得师父待自己确实很好的了,而 且的确教给了他不少武艺。虽然他还是不满足。
  这不满足并非“人心不足”的魔望,而是求知欲的不足。是以他常常一 个人在习武。
久而久之,他练出了他自己的武功。 他将一些招法,尽量简化,而拳法就尽讲求实用。他尤其觉得任何招式,
不外乎三诀:快、准、有力。至于好不好看,变化精不精妙,都不及打倒了 敌人为要。
  尤其出剑。剑在手时已可算稳操胜券,所以拔剑尤难,拔剑在手,乃从 无剑到有剑的过程,拔得要比人快,要人猝不及防,而且要抢先出手,剑胜 招先——这又谈何容易?
——越是不容易,越是要勤学! 所以关贫贱发奋学拔剑。如此过了一年。再次全派师兄比武时,他遇着
了掌门大师兄弟徐虚怀,他们是比试竞技,故剑早在手中,而关贫贱再也不 敢令师父为难,所以不敢用自己所创的招式,所以三百招下来,虽未落败, 但已大汗淋漓,迭遇险招,终被邵汉霄喝止。
关贫贱不能战胜徐虚怀,而且落了下风——但这已是不得了的事儿,青
城派第十六代大师兄徐虚怀居然没打掉小师弟关贫贱的剑,使得作为师父的 杨沧浪脸上也堆满了笑意。
——好光彩!
  掌门师兄邵汉霄的气度,可比二师弟魏消闲好多了,他也对关贫贱夸奖 几句。徐虚怀也觉得这小师弟不可小觑,更加警惕自己苦练青城武功。
但关贫贱心里却不高兴。
因为他感觉到痛苦。 一,他发觉青城派的武功有很大的缺陷,但他不能说出来;二,他最擅
长的武功都没有用上,所以打得甚是不痛快。
  自从一年一度全派竞技以来,“吟哦五子”的门人便各自门练习,潜修 的多,交手的少,以免被人估量了虚实,所以青城派的武功,就越发神秘, 但也越发狭隘了。
每人都希望自己能留得一手,以俾届时扬威。
关贫贱更加苦恼。
——这样下去,对青城而言,岂不固步自封? 但他人微言轻,说了又有何用?而且他自己的练法,究竟对是不对? 私自练了一年拔剑之术后,他又开始练拼剑之术——搏剑之术,青城派 都教了,只是拼命的剑法呢?他自己揣想,既要动刀动枪,便是拼命了,拼
命的剑术,最好不要剑术,只要平时勤练,剑招便可随机而生。 他便练“不要剑术”的剑术。其快、准、狠,都讲求实用,且一击奏效
——与对方交手愈少,愈能迅速制胜,而且免使自己陷于危境。只是他不知 道他这样练对不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平时他练这“舍身剑法”时,他蹲在茅坑上刺剑,剑快而准,竟能将苍 蝇飞空时刺着。但刺蚊子则不易。因蚊子体积细小,比苍蝇更不着力,在半
  
空刺戳,根本不可能贯穿,除非是用剑之尖锋之锋,方能刺着,这种练法, 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希望,但关贫贱还是日日夜夜地练下去。
  这次他的“锋剑”,竟刺中了一只蚊子,而不是以剑身拍击撞毙蚊子, 他好高兴,一不小心,一脚滑进渠里去。那些茅坑下都是河渠,粪便是由鱼 类吃了,关贫贱掉了进去,自是惹得一身臭,所幸水也不太浊,他便自水渠 沉潜过去,要在河塘那边岸上冒上来。
这时他发觉渠下映着隔着水的阳光,有一尊怪模样的石头。 这石头上竟被人用剑镂刻着几个蟹眼泡沫般大,又极其任性的字,几乎
已被水草掩盖。 “嘻嘻,你是练剑得意忘形时掉下来的吧,我也是,我刺中蚊子的翅翼,
成功啦,好高兴,呼地滑进屎塘里来了。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要相知者知, 不要杂人来烦我。若问我练剑有何心得,大哥给我说了七个字:‘看竹何须 问主人’。”字写至此止,下面划刻了三柄剑交叉着。
  关贫贱看得一震,竟忘形张口,一股臭水,倒灌入口,他嘴鼻皆被呛得 苦不堪言,但他心中的奋悦与惊震,更无可言喻!
  他记得师父说过,青城派这里曾是“千手剑猿”蔺俊龙教曾太师祖客凌 云练剑的地方,而三把剑交叉的代号,正是曾太师祖的表记!
曾太师祖曾来过这里!
——曾太师祖也曾掉落过这里! 曾太师祖为什么会掉落到屎塘里?莫非??也是为了练这刺蚊的武
艺!???若是,自己所练的武艺,竟与近二百年前曾太师祖所练的武功相
同!
  关贫贱忖及此点,忍不住愉悦得要大叫起来,但一张口,一口臭水,又 倒灌入口,真是辛苦难当,他忙不迭潜上岸来,全身湿淋淋的,却无比振奋, 正要跑去禀告师父,忽见劈面行来的不是师父又是谁!
杨沧浪正与五师弟“楚辞一剑”文征常及一干弟子并行,见关贫贱这般
狼狈相,恐又被人取笑自己有一个这等下贱的弟子,乍闻之下,又臭又腥, 便恶狠狠地骂道:“死家伙,傻不愣登地,武功没练好,马步扎不紧,准是 掉到屎塘去了,还不赶快去更换衣服!”
关贫贱见师父师叔来到,忙上前见礼,众人在嗤笑或嫌恶声中闪让一旁,
五师叔文征常本性诚笃,出身也并不好,所以对关贫贱特别照顾,觉得他孤 零零的好不可怜,所以向不为难他,而今也挥挥手,暗示他回房更衣算了。
可是关贫贱却有话要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得期期艾艾地道:“禀告师父??我??我掉进了屎塘??我?? 我??”
  杨沧浪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瞧你这一身粪臭,还会掉到哪 里去!还禀报什么?要师父再踢你到屎塘里去么?!”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关贫贱更是满脸通红,嗫嚅地说不出话来。 三师兄寿英调笑道:“师父??关师弟是要告诉你他掉落粪塘的滋味
哩??” 众人又捧腹大笑,关贫贱站又不是,走又不是,不知如何是好,二师兄
盖胜豪加了一句:“怎样啦?小关??嗒嗒嗒??好滋味吧?” 大家呵呵笑了起来,大师兄牛重山比较厚道,笑着向关贫贱道:“听师
父话,快去换衣服吧。”

  那五师父的大徒弟,也是文征常的亲生儿子文子祥笑加了一句:“你不 必吃午饭了吧?”
  大家又笑个不休,关贫贱狼狈不堪地行开去。文征常声带斥责地叫了一 声:“子祥!”
  文子祥顿噤声不语。杨沧浪怪不好意思地向文征常道:“我这个徒弟, 整日神经兮兮的??也难怪,他出身不好,脑筋不太清楚,有一搭没一搭 的??”
  文征常倒觉得这小子大合自己脾胃,便道:“没什么,这小子倒憨直得 很。”
  杨沧浪打从心里起一个突,暗忖:莫非你看上了我这个徒儿的天真和勤 奋,想收揽过去,好在每年一度徒弟较技中胜我?这可是说什么也不肯的事! 当下便用语言挤兑道:“哦?可惜这小子虽出言无状,但我也毕竟教了
他多年,心里不舍得紧,否则早已逐他出门墙啦。” 杨沧浪先用话封塞,文征常跟这四师哥近三十年相交,焉听不出来,心
里一怔,知道杨沧浪不高兴,便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当然,当然,四师哥 教出来的高徒,他日成就都是四师哥的。”
  杨沧浪这才满意。文征常知道这四师哥和二师兄一样,心胸奇狭,一个 语言不当,真会疑窦丛生,便不敢再当面夸誉关贫贱了。
然而关贫贱自从水里见了“看竹何须问主人”后,便越发肯定了自己。
  当日他有满腹语言想告诉师父,结果却给师父骂一顿斥喝,直骂得吞回 去了。现在他终于把以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的事,豁 然而通了。
——看竹何须问主人!
  他听过大侠萧秋水的故事,萧秋水在当阳擂台之役中,以“唐方一剑” 击败了年长他十岁的萧易人,那冠绝天下的一剑,只是因为他远眺天边远霞 和思念唐方柔发而创的!
“振眉师墙”成为武林人的“宝墙”,能登上者便是一方英豪;但“振
眉师墙”,顾名思义,乃为纪念昔日白衣方振眉勇退金兵所设的,想当年方 振眉与拳掌变化多端的夏侯烈交手,无论复侯烈纵高伏窜,拳脚易招,方振 眉始终以一只手指慑伏他。
——如果所练的是约定俗成的武功,方振眉能够每一次出手都在瞬息千
变的夏候烈变化之先么? 这便是“看竹何须问主人”啊!

三 下山


  从此以后,关贫贱更加有信心地苦练,他从青城派武功中所参悟的招式, 再以招创招。
  为了坚定他的信念,关贫贱时常潜下臭水塘去看那七个字:“看竹何须 问主人”。
  一直到他直入青城派的第九个年头,他所苦心修习的不是枪术,不是刀 法,也不是剑法,更不是拳脚功夫或暗器,而是顺手捡来,不管在当时是一 恨柔枝、一把泥沙、或是一张凳子、一支毛笔,他都当作非常武器来使,他 便是要将任何事物,都能发挥它最大的功用——每一件事物,都成为了他的 剑。
  可是他的这一身武艺,却不能为师门所容,所以他也没敢使出来,而本 门剑法,又疏于修习,故在第九个年头的弟子较技大赛中,关贫贱只胜了一 场。第二场便遇着了自己的大师兄牛重山,因招法不熟练,交战之下,终于 落败。
  杨沧浪恚然大怒,心觉这浑小子越来越不学好,越练越回头,但“春秋 一剑”邵汉霄终记得关贫贱两年前的大展神威,于是圈下了他的名字。他便 成了“下山”的“侠少”之一。
这其中“吟哦五子”中的三师兄“诗经一剑”祝光明得很是赞成。他稍
通相理:他一直有一种感觉,这貌不惊人、长得不高的小个子,虽然功力未 足,但龙行虎步,已隐然有宗师之风。
“下山”是青城派的大事。
  如果“十年寒窗苦读”是为了“京试”的话,“下山”便是青城派弟子 上山十年练武的“赴京应试”。
惟有先“下山”,才有希望在“武学功术院”中得题名,惟有在“武学
功术院”中获人赞许,才有望在“振盾师墙”上露面。如果说入“武学功术 院”是等于是中了“秀才”的话,能上“振眉师墙”,则是入了“御试”, 一旦成为“墙主”,就等于是中了状元了。
这名利双收,而且威震天下,名动八表的事,哪个学武的人不想,哪个
习武的人不望! 青城派之所以遣弟子下山,是要他们自己闯出一些好名声,以获得武林
前辈的赏识,保荐他们能入“武学功术院”,总之,进入这“武学功术院”
的子弟愈多,青城派的基业就越是稳实! 别的门派,何尝不是这样。
  所以这一阵子,自各门各派出来的“侠少”也真不少,他们纷纷制造令 人注目的事件,有时不惜相互火并了起来,引起武林中人或江湖人物的非议 与不齿。
他们下山来,要做的事,当然是“行侠仗义。” “替天行道”——一直是这班少侠要成为“侠少”的职志。 青城派这次精挑细选,挑出一十三人作为青城派第十三代弟子代表,实
在是十分审慎的。 青城一百二十四名弟子中,只选出一十三人,这是何等严苛的数字!“吟
哦五子”之中,二师父“尚书一剑”魏消闲的弟子,经过选拔甄试后,只有 两名被选中,三师父“诗经一剑”祝光明,门下仅有三人选中,五师父“楚

辞一剑”文征常,则只有他儿子和一名弟子被选入,大师兄“春秋一剑”为 避嫌,也只选中他门下一人,便是徐虚怀。
  但这次四师父“礼乐一剑”杨沧浪却光荣万分,因他门下弟子中,被选 中的居然足足有五人,便是牛重山、盖胜豪、寿英、滕起义,还有便是关贫 贱。
  “春秋一剑”邵汉霄曾说了一番义正辞严的话,来勉励这一群即将闯荡 江湖去的未来“侠少”。
  “??你们这番出去,要作的是,不要忘了,‘江湖道义’四个字。所 作所为,好的也罢,坏的也罢,都是替‘青城派’作的,所以千万不要折辱 了‘青城,二字。??记住,不要贪玩,更不要贪功,把这番“下山’,当 作了体验磨练,而不是求名求利??”
  事后,关贫贱等师兄弟五人回到了师父身边,杨沧浪带着三分酒气七分 兴奋,叮咛他们直到东方大白。
“??你们不管如何,一定要为我争一口气回来!” 天方破晓,这一十三人,便整装待发。 每一个人心中都是欣悦的,可心情是忐忑的,他们都想下山后有一番“惊
天动地”的而且也是“行侠仗义”的行为,以扬名声、显父母、荣师门! 十三个人,分作两组。
一组六人,一组七个人。
他们约定在六月六的炎夏,在淮北“振眉师墙”下相见。
——那时候再看谁上了墙,谁只是墙下的观客。 他们都雄心勃勃。分两组是为了要使“青城派”的名望,不至局限于一
隅,分两组人来行事,看哪一组人博得武林人的称誉!
  他们六人组是向北而去,七人组的则是赴东远行;所谓“不是冤家不聚 头”:杨沧浪的五个徒弟,便是跟二师父魏消闲的两个徒弟结伴而行。
这后来又有一个改动:徐大善人爱子心切,既闻两子皆被选入“侠少”
行列中,自然大喜过望,但也希望小儿子能跟着大儿子,好有个照应。“吟 哦五子”当然答允,所以魏消闲的另一个弟子,便发至“北英组”去,徐虚 怀、徐鹤龄两兄弟便到七人的“东豪组”去。
“吟哦五子”,莫不对这两组“侠少”,寄于殷望,而没被挑中的弟子,
在羡慕之余,也期望众位师哥为“青城派”争个好名声回来。 这些少侠的家人,纷纷过来送行,叮咛小心,赠裘衣,奉金刀,而关贫
贱遥望云山,知道他爹爹残弱不堪的身形,是再也无法踽踽上得山来送行了。
  时为初春,徐氏兄弟是柳州徐大善人的儿子,自是锦衣貂袍,他们兄弟 更眉目如画,腮含春风。
  至于牛重山,不愧为“吼天狮王”之子,满绺虬髯,很有武林人的豪态。 盖胜豪却短小精悍,走起路来,走一步像钉一口钉子,在马上像一头豹子, 说一句话像发了个誓般大声有力。寿英是武林家世,不如大师兄二师兄,论 有钱官势,也不及徐氏兄弟,不过他貌似潘安,而且机警聪明,如簧妙舌, 加上噱头多,应变快,一行人中他和滕起义最会耍宝。滕起义相貌平庸,跟 着几位师兄,人说什么他跟什么,该赞的时候赞,该骂的时候骂,总之不会 拂逆了他师兄们的意思。
  关贫贱呢?他相貌平平,虽说不丑,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但他一双眼 睛,虎虎有神,像两颗虎珠嵌在峥嵘的额下,寡言慎思,最特别的是他令人
  
有一种笃定、安全的感觉。 这个特点关贫贱自己当然不知晓。他们下了氓山,过了川中,一路上因
初入江湖,对山下种种事物,都觉新奇,这一行七人中大都有花不完的金叶 子,当然不愁没得玩乐。
  滕起义也加进去一齐玩乐,反正几个师兄们高兴,他也不愁没得银子。 关贫贱也不得不想玩,而是觉得这样玩没啥意思,便推说身体不舒服,独个 儿修习武功去了。
  这半月来的途中,关贫贱觉得他自个儿所揣习的,跟现世的情况很有些 出入。譬如说在青城山里,内战多有宽敞的场地,外战则是高山崇岭,延绵 不绝,但在外遇敌,很可能就要在狭隘的室内、或滑不留足的屋檐上、抑或 舟中水上作战。由于环境的变迁,武功可能无法尽情发挥,这些反省都不断 地修正他对自己所习武功的进境。
  闯了十多天的江湖,一路上的镖局、场子、乡绅,听得是青城侠少,吃 的喝的皆齐备,他们也希望以此使得有一日要请这干“身怀绝技”的人来撑 场面,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知有一天要不要这群会几 下子的少爷们来助阵?
  牛重山等学武功十年,没什么乐子,一旦下山,自然要尽情:但对关贫 贱来说,这等于又多练了十几天新奇的武艺:这比他在山中自修一年余还有 功效。他见人捧酒出来劝饮,便想到:如果酒中有毒。则如何是好?师兄们 都醉了,他要怎么应付?如此下来,一定要想到豁然而通才可以,十几天来, 这方面进步真是一日千里。
这日他们已过了洞庭,来到了长江与鄱阳湖相接的石钟山附近的南昌一
带。
  石钟山下临深渊,微风鼓浪,声若钟鸣,而且景色奇胜,登上可长江与 鄱阳湖水天相连,波涛滚滚,直奔三吴,在兵家上,也是险要必争之地,但 在武林中而言,“鄱阳湖”有一霸一君。“平一君”在百花洲,向得善名, 而且在“武学功术院”中,是历年蝉联监察“洞正”之一,这“洞正”之称, 跟书院主持的一代大儒:洞主、洞正、堂长、山主、山长,份位相近。
平一君能位居“洞正”,可以说是武林耆宿了。而一霸则是石钟山的“庞
一霸”,这人脾气极劣,不善交际,据说这人高兴时自动派出卫队,掩护江 上船只,直护送至马鞍山方休;不高兴起来,铜官山利家寨一门之十四口, 竟给他一夜间杀个干干净净!
这就是江西一带的“花洲平一君,石钟庞一霸”了。
  他们这一行七人,来到南昌,便到“福财客栈”去住。那寿英一看招牌, 即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们要住这种货色的客栈,实在太没意思了,你 们瞧??那招牌的名字多俗气!”
  牛重山望望“福财栈”三字,想想也以为然,便问:“??那么,我们 该住在哪里?”
  寿英点子最多,同伴都称他作“扭计潘安”,他即嬉笑脸皮道:“唉呀, 像我们这等侠少,住在什么‘福财客栈’、‘悦来客栈’的,住来多失威啊!?? 江湖中的侠少,要住就该住在‘天下第一楼’、‘太白楼’、‘黄鹤楼’之 类的客栈,试想想??万一在其中发生武打殴斗,在‘福财栈’中打一场, 可多没脸子呀??要是在‘紫禁之巅’打一场,真是不胜也名动江湖??嘻 嘻嘻,我们再选选地方好了??”
  
  众人都觉得有理,寿英年纪最小,但跟他做生意的父亲出来混过,什么 事都较老马识途。可惜这地方也没有什么雅号的住所,走了几条街,才有一 处,挑出来的招牌叫:“燕子居”。
  牛重山等忙问寿英有何意见。寿英皱了半天眉头,道:“??昔日王谢 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毕竟诗家有云,燕子,乃祥物也,好吧!将就 将就,咱们这些侠少,今晚就在此打个尖儿了。”
他们住进去才知道,原来“燕子居”是座妓院。 住进了妓院,对这几位“侠少”而言,却是正中下怀的事。 他们嫖饮了两天,觉得没什么意思。这日他们遣去了烟花女子,几人在
一块儿愁眉不展。关贫贱觉得很是奇怪,便问:“干吗今个儿大家不喝酒寻 乐了?”
  寿英早看这厮不顺眼,劈口骂道:“饮酒作乐又怎样?你以为你很正经 呀?!每次别人家寻乐去,你自个儿坐在那儿闷闷不乐,尽在那儿扫兴!” 关贫贱自知跟他们很不能一致行动,中心很是歉然,便解释道:“请三 师兄释怒??我,不敢扫大家的兴??只是,只是小弟??天生蠢钝,学不
来??” 盖胜豪也没好脾气,在旁加了一句:“那你不是洁身自爱,把我们给比
下去了吗?”他天天酗酒狂嫖,觉得一股志气,无处宣泄,但这样作下去,
心里又暗骂自己不识自爱,所以看见五师弟把持得紧,自得其乐,心中很不 是味道。
大凡人若不知检点,见旁人洁身自爱,乃是最无法忍受之事。关贫贱想
想,自己确与众不合,难免为众所忌,便道:“小弟确没有妄自清高的意思?? 只是小弟觉得这趟下山来,很多该做的事都没有做好,有虚此行,心里很不 好过??所以才没心情??”
徐鹤龄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谁好心情了!”以前他曾被关贫贱
击败过,心中早有不忿,但关贫贱对他谦恭始终如一,徐鹤龄虽是纨袴子弟, 但为人心地还不坏,也就算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关贫贱不肯与他们同乐, 他才瞧不顺眼的。
关贫贱听了,心里十分难过,牛重山重重一捶桌子,没好气地喝道:“算
了,算了,别难为小贱了。他是古板脑袋瓜子,不是瞧不起咱们!”牛重山 为人厚道,说话也较有分量。徐虚怀是长门大师兄,他心中却想着另一回事, 愀然不乐,便叹了一声。
关贫贱期期艾艾道:“??徐大哥,有什么事,您骂小弟好了,别自个
儿唉声叹气??” 徐虚怀拂袖道:“这不关你事。”
寿英却挤眉弄眼道:“我知道徐大哥想的是什么事儿。” 盖胜豪奇道:“哦?” 寿英道:“徐大哥想的是:咱们这次下山来,说什么行侠仗义,却大功
儿没立一件,这样去参加‘武学功术院’,成什么体统!——这叫大志不得 舒展;是不是呀?徐大哥。”
寿英这一番话下来,众人都静了下来,脸色甚是难看。 这时鸨母黄婆又带了两个女子前来,一面笑得龇牙不见眼地道:“哎呀,
诸位少爷,今个儿又来了两位姑娘??” 忽听“砰”地一声,牛重山一拳击在桌上,震得酒杯齐跳了起来,只听

他喝道:“滚出去!”

四 帮派堂院墙


  一时间,场中诸人都缄静了下来,气氛窒息到了顶点。那老鸨这时早吓 得退了出去。
  好一会,寿英又努力着要将气氛搞好,强笑道:“我们还有两个月才期 满回山,还有些搞头??”
  滕起义接下去说:“其实我们一路上来,确也曾行侠仗义,路见不平, 拔刀相助,见义勇为了好些事呀。”
牛重山怒道:“住嘴!” 滕起义噤声不语。
  徐虚怀叹了一口气道:“对别人也许可以吹吹大气,但我们自己肚里明 白,在牛镇那桩子事,只是两个地痞流氓偷了六姑两只鸡,我们七八人个, 揍了两个小泼皮一顿,就扬言是锄强扶弱,这,这,唉??”
  “又岂止于此,李家村的那桩事,更是窝囊;”盖胜豪忿忿地道:“我 和大师哥、二师哥接了一单事情,以为是‘岳起镖局’的人被劫了镖,跟人 打了半天,才知道交手的对方正是‘岳起镖局’的人,他??他妈的王八笨 瓜脑袋,敢情是石灰做的!——居然还以为我们来劫镖的呢!你说嘛,这,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谬吗?真是!”
“甭提了。”徐鹤龄也说:“这趟下山,太平无事,我们本想作番大事,
又怎奈偏偏??哎!” “却也不是无事。”徐虚怀不同意他弟弟的话。“现下武林中有一帮一
派一堂一院一墙’搞得天翻地覆的,你若想做些大事,尽可以挑上‘江湖派’、
‘武林帮’、‘意思堂’。” 大家住了口。
好一会滕起义才干笑道:“徐大哥言重了。那一帮一派一堂,哪里是我
们惹得起的?就算倾尽咱们青城的五位师父齐出马,只怕??只怕也??” “只怕”了半天,还是说不出来。牛重山用手重重在桌上一拍,喝道:“吞 吞吐吐作甚?!咱们青城,不过是‘学术院’的十一大支柱之一,哪里惹得 起这三大势力!”
原来所谓“一帮一派一堂一院一墙”并称“天下五大”。这“五大”。
便是“武林帮”、“江湖派”、“意思堂”和“武学功术院”与“振眉师墙”。 “武学功术院”和“振眉师墙”是凡武林人都认可支持,但却没有真正的实 力。十一大门派名义上是鼎力支持,实质上还是先扫门前雪。只有“武林帮”、 “江湖派”、“意思堂”横行天下,有人说,“武林帮”、江湖派”、“意 思堂”三大势力加起来,声威已绝对不在当年的“权力帮”和“朱大天王” 之下。
这样的帮派,就算牛重山这行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又哪里敢去招惹。 徐鹤龄仰脖子灌下一杯酒,道:“我们别尽谈这些不快的事了。??这
趟下山,是行侠仗义,造福武林来的,总不能空手而回呀。” 关贫贱禁不住说:“其实我们出来旨在学点江湖经验,掌门师伯也这样
说过??反正天下太平,是好事咧,咱们也不必太沮丧。” 寿英横了关贫贱一眼道:“五师弟,你自己没出息,别扯到你师哥头上
来。咱们这番干不了大事,要进‘武学功术院’么?别妄想了!——咱们无 论如何,都得要做几件让人刮目相看的大事!”

  腾起义抢着道:“对,对,我赞成寿师兄的话,??这番下山,谁不想 出人头地!”
盖胜豪无精打采地道:“那又如何出人头地?” 徐鹤龄睨了他一眼,道:“我这里有个消息。” 盖胜豪、寿英一齐喜道:“你说来听听!” 徐鹤龄道:“听说这南昌城里这几天闹偷窃,咱们晚上去大富人家那儿
埋伏,说不定可以抓一两个大盗回来??”徐鹤龄年纪较小,一双眼珠游转 灵动,似小孩玩到精彩处,甚是兴奋。
  盖胜豪一听,却索然无味。“这是什么玩意嘛,??咱们几个‘青城派’ 少侠,去捉几个毛贼,没意思得紧嘛!”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大声,因隔壁阁里,来了几个阔客,在酣饮猜拳劝酒 狎妓,吵得不亦乐乎。
  徐鹤龄给这一番抢白,觉得很是泄气,他恼怒道:“什么什么玩意,抓 贼也是行侠的事呀!”
  盖胜豪没好气地道:“是,是??徐家二少爷,富甲一方,去抓穷得没 饭吃的小毛贼,这是行侠的事儿嘛?嘿,嘿,哈,哈哈!”盖胜豪因同门不 同师,对这徐家两兄弟,本就没好感,何况他在去年的比试中,还在徐虚怀 剑下落败过。
徐鹤龄涨红了脸,跳起来怒道:“别扯我们徐家!再扯我扭断你的脖子!”
  盖胜豪变了脸色,寿英也是富家之子,偏生排场没徐家兄弟的大,早已 受了不少闲气,而今见二师哥出面,便壮胆了起来,抢先作道:“唷——扭 断二师哥的脖子?!——看你,人头鸭颈,究竟谁扭断谁的,你还得问过二 师哥的‘九死一生’空手入白刃短打拿拳法哩!”
徐鹤龄站起来大声道:“就算盖老二真的有几下子,也还不是我大哥的
手下败将!” 徐虚怀轻叱了一声:“龄弟!”
盖胜豪已变了脸色,“砰”地一声,他踏前一步,桌子便被他精壮的躯
体撞了一下,竟撞飞出七八尺,桌上酒菜四溅,徐鹤龄却也不怕,一挺胸道: “也不过是一身牛力而已!”
这个“牛”字,忒也激怒了牛重山,牛重山不但姓牛,而且自小便被孩
童们讥为“大水牛”,而今乍听之下,以为徐鹤龄暗中故意损他一句,心中 恚然大怒。他们同一派中,不同师承,在每年竞技时,打得极不痛快,早想 较量一番了,于是大步踏了出去,推了徐鹤龄一把,喝道:“你说什么?” 徐虚怀本来正想喝止弟弟与四师叔门下起冲突:“龄弟,不可无礼??” 话才说到一半,徐鹤龄便被推得往后一跌,徐虚怀引手一扶,只觉对方力道 十分霸道,而这一扶之下,也被震了半步,弟弟的身子瘦弱,要不是自己扶
一把,可能吃不消这一跌。 徐虚怀首先电射过去,只见牛重山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兄弟,像要吃人
一般,这下可谓佛都有火,徐虚怀一步挡住他弟弟,戳指道:“怎么,牛重 山,你牛高马大,我徐某可不怕你。”
  牛重山那一推本来在盛怒中出手,也尽可收了七成力,怎奈他力大如牛, 而且没料到徐鹤龄步桩如此不济,这一推之下,心中倒有三分歉意,但徐虚 怀这指名道性的一喝,登时旧恨新仇,全涌上心头。
原来当日牛重山曾数次为徐虚怀所败。他对徐虚怀的武功总算服气,但

师兄弟之间发言既多,颇有为他不忿之意,他听多了,也心里有气,而今徐 虚怀这一喝,便压根儿不把他给放在眼里了,牛重山的脾气跟他老爸牛耕田, 脾气性子像了八分,当下虎吼一声道:
“好,不怕,不怕便来试试看。” 一面恨得牙嘶嘶地,忽闻“啪啪”连声,原来身上所罩的锦袍,竟给他
运起气功之下,生生涨破。他的身子,也全身肌肉绷紧,比平时还壮大半倍! 徐虚怀知道此人一身牛力,在未进青城练武前,早跟他“天狮镖局”的 老爹得“老牛犁沟功”,不是可以小觑了的,当下打醒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这时他们闹得席翻桌倒的,夹杂着伸长脖子来看热闹的妓女之惊叫声。 隔壁酣呼畅喝的那桌人,也静了片刻,有一人大骂了一句:“哪个娘没生屁
眼的家伙,吵什么吵!” 牛重山和徐虚怀一听,脸色俱变了一变,但两人在对峙中,各一手按剑,
谁也没有先动。 关贫贱一个箭步抢过去,情急地道:“大师兄,徐大哥,请听我一言:
大家都是同一派的人,在外尚未好好对敌过,便同室操戈,却是何苦?” 牛重山沉声道:“没你的事,滚开一边。”他向来寡言,但每句话都说
得重。
  徐虚怀曾败在关贫贱之手,知道这小子很不好惹,但念及他也是四师叔 门下,一旦斗将起来,定必找这边的碴,所以言下就越发不肯示弱,叱道: “你少管闲事!”
滕起义伸手揪住关贫贱背后衣领,要将他抓回来,寿英吆喝道:“大师
兄,打,打呀!好让他们徐家知道牛家的厉害!” 牛重山一听,呼吸登时沉重了起来,这一战关系到师门与家门二者的荣
辱,徐虚怀也青了脸色,他脸色转青时,煞气极重,连牛重山心里也为之一
震。
  关贫贱实不愿见二人相斗,便大叫道:“牛师兄,徐大哥,使不得,同 门相残,叫人笑话啦——”
忽听轰隆一声,那屏风隔间竟被推倒,有几人大步抢出,一面粗声喝骂
道:“什么牛哥鼠弟的,竟敢打扰大爷们寻欢作乐的雅兴,敢情是活得不耐 烦了么!”
这一下子,牛重山和徐虚怀一齐霍然回头,只见三个锦衣公子,衫服轻
新,还有几个大汉相拥了进来。 只听在边的左眉高右眉低的青年一眉高一眉低地漫声道:“哦——嘿,
嘿嘿,看来是要真打起来了也,喂,咱们先看看这对活宝儿闹些什么虚玄好 不好?”
这人是对跟他并立的二人说话,那二人点头示意,并未作声。 牛重山可光火了,喝道“何方小子!竟敢在这儿胡言妄语?!” 那人倒是一笑,旋即打了个酒呃,反唇相讥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看
你像头大水牛,莫不是那叫作牛哥猪哥的就是你?” 牛重山拙于言辞,一时矫舌不下,但徐虚怀却以口舌之利称著师兄弟间,
即道:“这位兄台,我想买个枕头。” 那人一呆,要是徐虚怀骂他个七荤八素,他都不觉惊诧,倒是给徐虚怀
这么一说,有点摸不着头脑,奇道:“??枕头?” 徐虚怀淡淡地点点头,好整以暇。

  那人莫名其妙,往他旁边两人看了看,两人中一人摊摊手,一人微笑不 语,那一只眼眉高一只眼眉低的大汉只得问道:“什么枕头?”
  徐虚怀笑了笑,这时大厅上都静了下来,只听徐虚怀的声音道:“我要 买绣花的枕头,就像你这种一模一样。”
  这顷刻间静了半晌,然后是一阵爆笑,如煎沸的油锅放进了肉般炸了起 来,除了围观者的忍俊不住,青城派的师兄弟们笑得最大声也最夸张,牛重 山见徐虚怀为他出了口气,对他的恶感顿消,笑得越发大声,就像打雷一般。 那青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紧了牙龈,握紧了拳头,全身气得发抖, 只听他咬牙切齿地在别人哄笑声中道:“我不把你打到趴在地上叫妈妈,就
誓不为人!” 徐虚怀还未答话,徐鹤龄的嘴可便提快利,笑截道:“你本来不就是人,
你是绣花枕头。” 那青年一步就跨前去,中间那穿红衫的青年人忽一伸手,搭住了他的膊
头,叫道:“三弟。”那人也不怎么高大,但自有一股气势,那青年强自忍 住,但另一边那个人中有痣的汉子,已按捺不住,虎地跳了出去,冷森森地 问道:“谁说的?”
大家笑声一时为之遏住。 这汉子脸色煞气密布,他的手已按在雕花刀柄上。是用左手按刀的,他
又问了一声:
“是谁说的?”

五 燕子居风波


  这人杀气十分之大,他按刀说话,场中一时为之沉寂,人人都向青城派 这边望来,而青城派师兄弟都想答应,却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气氛逼死在那儿,关贫贱忽然想起那七个字:看竹何须问主人”, 便豁然而开了,一步踏出去,诚挚地道:“话是我们说的??”正想开解几 句并致歉意,遽听刀风破空,那人的朴子刀,已迎头斩至!
  关贫贱断未料到对方会忽施杀手。——自己跟对方并无深仇大恨,对方 一刀砍下来,竟是要取人性命的必杀之法。
  关贫贱一愕。青城派众人也未料到对方一出手便是杀着,都不及出手相 救。关贫贱人虽震愕,意由心生,心有避意,身形便已动了。
  “嘭”地一声,跟着是“哗啦啦!喀登喀玎”等杂响,那原已翻倒的桌 子,被一劈两爿。
  见关贫贱早已闪过一旁。众人才舒了一口气,那人狂吼一声,回身又一 刀劈去。
  这次青城派的人怎能容让这人造次,牛重山“刷”地抽剑,那眼眉高低 的青年“嗖”地抢了出去,想截关贫贱的后路,但徐鹤龄眼快,“■”地拔 剑拦住。
那红衫青年不慌不忙,喊了一声:“老二,小心背后!”
  牛重山本来想绕过去前面替小师弟挡架的,但听人那么一喊,自己岂不 变成了背后偷袭,自己并无此意啊!就这一呆之间,那“二师弟”已狂吼回 刀,一刀向牛重山那牯牛般的身体横扫过来!
这一刀简直是拼命杀法,连牛重山这等杀性特强,好斗的人也为之心寒,
但他毕竟是青城派的好手,沉剑一拦,一招“拦山截水”,出手稳实至极! “呛”一声,刀剑相交,两人震得虎口发疼,各回刀剑,退开三步,重
新估量对方。
  那边双眉不平的青年,手拿金鞭,跟徐鹤龄已斗了起来,打了个十七八 招,不分胜负,那红衫青年始终在观战,并未动手。
牛重山跟那人中有痣的青年,久久交手一招,兵器相接,立刻身退,对
峙再战。双眉高低的青年跟徐鹤龄则死缠烂打,打得砰砰嘭嘭,好不灿烂, 两人头上身上衫上,因在地上翻翻滚滚,沾了不少菜肴,两人只顾得拼命, 都无及抹拭。
围观者的嫖客和妓女,自然对徐鹤龄这一边大感兴趣。但青城派和红衣
衫人的注意力,却都在牛重山战团这边,因为看来这两人一招一式,一发即 收,其实是最危险的高手相搏,两人不但衣衫尽为大汗所湿,而且一旦招架 不住一招半式,立刻就要身首异处。
  寿英见对方虽然人多,但后面一群大汉,乃空心老倌,却边看边往后退 缩,生怕牵涉进去。如此说来,明明是自己这方人多势众,既然如此,何不 占个便宜?看来这班家伙必是什么恶少剧盗,自己若能领功,说不定能引起 武林前辈的注意,予以提携未定?当下心意已决,悄悄地拔剑,就在掩至那 使大刀的青年背后去扎他一剑。关贫贱见着,心里大急,一把拖住他衣袖道;
“三师兄,怎可如此!” 寿英立时变了脸,骂道:“你作死是不是!别人砍了你,你还当他作娘
亲哪?你看不见牛师兄危殆吗?想吃碗面翻碗底是不是?”

  关贫贱一听这连珠炮般的问话,哪里禁受得起,呆了一呆,寿英发力一 扯,就扯开了关贫贱的手,正准备一剑刺去,忽闻“忽勒勒”一阵急风,头 上一暗,他仰头一望,只见红衫人已到了头顶,此惊非同小可,忙一剑挑上, 红衫人一伸手,竟以手抓住剑身,寿英心慌意乱,一失手剑便被他夺了过来。
红衫人安然落地,叱道:“怎可暗算伤人!” 寿英跄跄踉踉退出几步,关贫贱怕三师兄有险,连忙扶住,寿英的脸子
可丢大了,脸上发烧,便反手“啪”地掴了关贫贱一掌,戳指骂道:“一天 都是你,害我失神,窝里反的家伙!”
  关贫贱着了一巴掌,脸上热辣辣地发烧。众人本全神贯注于场中四人搏 斗,忽见红衫人蓦然出手,寿英弃剑暴退,关贫贱挨了一巴掌,都莫名其妙 地笑出声来。
  那人中有痣的青年,这才发觉有人自背后偷袭,回首向寿英瞪了一眼, 尽是凶狠之色,寿英心里打了一个突。有痣青年大吼一声,挥刀就上,这时 红衫人和徐虚怀都不约而同地喝了一声:
“住手!” 两人因同时,都有些错愕,看了对方一眼。两人都想待对方先开,口于
是顿了一下,徐虚怀道:“阁下可是??‘长春剑派’的什么人?” 那红衫人抱拳笑道:“若在下没有看错,兄台神风英朗,必然是‘青城
派’首徒名侠徐虚怀徐兄了。”
  徐虚怀见这人居然识得他,心底里好生高兴,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 穿”,徐虚怀于是也还了一揖,问:“阁下是??”
那红衫人点点头笑道:“我是‘长春派’第三代弟子??”
  徐虚怀倒抽了一口凉气,截道:“便是外号人称‘红辣椒干’劫飞劫?” 徐虚怀为表示他对江湖上一般人名,也十分熟悉,便抢着道。
红衫人道:“正是在下。”
  众人闯江湖未深,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徐虚怀更是得意,张手一引, 故作豪态说道:“他们都是我师弟。”
红衫人一一向他们抱拳为礼。众人只得勉强还礼,牛重山重重哼了一声,
显然十分不情愿,“长春派”在武林中的名望,并不在“青城派”之上,众 人不知徐虚怀因何对这红衫人这般尊敬,更不了解为何这劫飞劫外号“红辣 椒”三字后,又加一“干”字,诘屈聱牙,甚为难听。
原来这劫飞劫的“长春派”,在武林中地位虽不如“青城派”,但这劫
飞劫的武功,却很不弱。他曾三度下山,争取“武学功术院”之“侠少”名 头而不得,但也确在江湖上闯了一番声名出来,所以徐虚怀识得。他的外号 之所以叫“红辣椒干”,是因为他的人出名的难惹,出手狠辣,是以名之。 至于为什么多加一“个“干”字,乃是因为当年女侠“红辣椒”郑佩佩太出 名之故,为识别起见,所以多加一“干”字。
  劫飞劫笑着引介那人中有痣的大汉道:“这位是岱宗刀派高手秦焉横,” 又向那眉毛高低不平的青年介绍道:“这是华山派掌门之子:饶月半。”
  众人一听,甚是震愕,原以为这三人是无赖之徒,却不料竟是岱宗和华 山的门人。这两派是名门正派,单论华山,名声要比青城还大得多了。
  只听劫飞劫笑道:“这位秦焉横,刀法犀利,在武林中有‘横刀睥睨’ 之称。饶老弟更了不起,他的‘咤叱鞭’,更是得华山精传。”
饶月半见劫飞劫夸大,有些不好意思,也道:“他是我们的老大。我们

三人早已结义为兄弟,我是老三,”并指着那人中有痣的秦焉横道:“他是 老二。”
  秦焉横横了青城派的师兄弟一眼,才道:“我们三人,又称为‘横贯三 侠’,”他顿了顿,反问:“诸位怎么称呼?”
  这下人家可是有名有姓的,自己总不能连个字号都没有啊!青城派诸人 稍稍迟疑了一下,牛重山首先按捺不住,干咳一声道:“我姓牛,牛重山??” 寿英最是机灵,目光一转,随即接道:“牛师哥是‘天狮镖局’‘吼天
狮王’的令郎,外号‘天牛剑客’。武功,嘿嘿,可高强得很??” 遂而又向徐氏兄弟嘻嘻地介绍道:“这徐虚怀徐大哥,人称‘末天骄剑
客’,这位徐二哥嘛??”他本来想捏出一个“无敌一剑”,但随心一想, 这“无敌一剑”的名头,冠在自己身上,岂不更好,给那瘦小子拿了,实在 心有不甘,当下有些期艾,道:“徐二哥嘛,他??他??江湖人称,人称
‘一剑??” 徐鹤龄见寿英说不出来,自是大急,徐虚怀也有急才,即接道:“咳,
这个,我弟弟绰号‘一剑定江山’??这位寿师弟人称‘扭计潘安’??” 徐虚怀这么一说,名字虽不坏,但总没提到自己的武功多了不起,寿英 心里有些不悦,但又不敢当面发作,只听徐虚怀又道:“那是盖胜豪师兄,
外号‘九死一生’;”
  徐虚怀这般一说,众人为之怔住,怎么有“九死一生”的外号徐虚怀自 己也怔了一怔,正无法自圆其说;他本随口说来,而“九死一生”只是盖胜 豪最擅长的一种拳法而已。
这时,他弟弟机警不下于他,立即截道:“这九死一生,便是武林中人,
认为同盖兄交手,只有‘九死一生’的份儿??” 劫飞劫等人这才明白,青城派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饶月半看看关贫贱和滕起义两人,道:“这两位是??” 滕起义知道自己乃是家仆之子,绝不可能与徐氏兄弟等并列,但又要面
子,故道:“我是徐公子的书僮,常得徐公子教导,江湖上给了我个名号,
叫‘春天剑客’”。 这一来也等于捧了徐氏兄弟一下,并且也自高身份,徐氏兄弟听得心里
高兴,徐鹤龄道:“对对对,他虽是我们的奴仆,我们待他,始终如兄弟一
般,他在湘西一带,可大是有名。” 劫飞劫听着暗自心惊,原来他们以为对方只是一群无赖之徒,在武林中
却大有名气,只是自己孤陋寡闻,不知道而已。三人都暗自庆幸,将自己的
名头说得甚响亮,否则这番可真教人瞧扁了。原来这三人中,只有劫飞劫真 有绰号外,其他两人,根本还未闯出万儿来。
  青城派的人,你给我“江湖人称??”我给你“武林人谓??”的,轮 到关贫贱,他觉得欺骗总是不大好,于是他道:“我叫关贫贱,他们都叫我
‘小贱’”。 一时间,他们都怔住。寿英横了关贫贱一眼,忙指了指他额头部位道:
“这人脑袋有些??那个” 劫飞劫等三人一齐明白地笑将起来。秦焉横原来对关贫贱较好感,因为
刚才曾反对寿英的暗狙,而今却听他自道姓名,原来是愣小子,好生失望。 劫飞劫这时笑道:“看来刚才的事,的确是一场误会。” 徐虚怀也笑道:“的确是误会??”
侠少·唐方一战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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