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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剑江湖(中)



 第二十四回 陌路相逢


花底新声,尊前旧侣,一醉尽生平。司马无家,文鸳未嫁,赢得是虚名。
——彭骏孙
杨牧站在一旁,得意洋洋的为齐建业喝彩。 吕思美正在思量怎样去帮宋腾霄的忙,蓦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瞅了
杨牧一眼,冷笑说道:“杨武师,听说你在蓟州也有不大不小的名头,原来 就只会摇旗呐喊么?”
杨牧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思美道:“我们乡下有个笑话,二人吵架,其中一个卷起衣袖,气势
汹汹,似乎非得立即和对方打上一架不可。可是当对方起而应战的时候,他 却是只敢动口不敢动手了。他骂一句,退一步,大叫大嚷的要人家等他,等 他回家去把‘姻伯’请来!”
  这个笑话其实是各地都有的,不过多数说的是回去请“哥哥”。吕思美 说成是请“姻伯”,当然是调侃杨牧的了。”
杨牧大怒道:“不是看在你是个黄毛丫头的份上,我非得教训你不可!” 吕思美笑道:“好呀,那正是求之不得!要打就赶快打吧,趁你的姻伯
还在这儿,有你的便宜呢!”
宋腾霄叫道:“小师妹,这不关你的事,你走吧!” 吕思美笑道:“我可不想做笑话中的主角。你们打得这样高兴,我岂可
不凑凑热闹?哈哈,杨武师来吧,来教训我吧!”说到“教训”二字,她已
是唰的拔剑出鞘,朝着杨牧的面门,就是一晃。 杨牧大怒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双掌划了一道圆弧,一招“游空
探爪”,左掌拍出,右掌向吕思美的肩头抓下。
  这一招本是他家传的“金刚六阳手”的绝招,左掌以阳刚之力荡开对方 的剑尖,右掌就可以抓着对方的琵琶骨。刚才在酒家里吕思美曾给他一掌推 开,他以为吕思美纵然通晓剑术,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根本就不把她放在 眼内。满以为一定可以手到擒来,心里还在打算要怎样来折辱她呢。
哪知吕思美是谋定而动,早有准备。在空地动手,不比堆满了桌椅的酒
店难以腾挪,杨牧一抓抓来,她早已是一飘一闪,使出了寄花绕树的身法, 绕到了杨牧的背后了。
杨牧一抓抓空,陡觉金刃劈风之声,心知不妙,反手一掌拍出,身形转
了一个圈圈。 他的武功也确是委实不弱,这一招化解得妙到好处,吕思美功力稍逊一
筹,剑点歪斜,倘若硬刺过去,刺着了他,也不会伤得很重,却得提防给他 抓着。
  吕思美当机应变,仗着轻灵的身法,迅即变招,杨牧刚刚转了一圈,脚 步未曾站稳,只见剑光耀眼,吕思美又已是从他面前刺来了。
  吕思美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 右;展开了穿花绕树的身法,和杨牧游斗。端的是俨如蜻蜒点水,彩蝶穿花, 衣袂飘飘,绕得急时,就如随风飘舞的一团白影。
杨牧虽然是功力稍胜一筹,打不到吕思美的身上,也是无奈她何。 掌风剑影之中,杨牧一招“阴阳双撞掌”击去,左掌阳刚,右掌阴柔。
刚柔两股力道互相牵引,吕思美滴溜溜的转了个身,冷笑说道:“金刚六阳

手也不过如此,见识了!”杨牧一掌击空,陡然间只见剑光一闪,耀眼生缬, 饶是杨牧躲闪得快,只听得“嗤”的一声,衣襟已是被她的利剑穿过,幸而 没有伤着。
  齐建业呼的一掌,将来腾霄迫退两步,叫道:“杨牧,过这边来!”迫 退了宋腾霄,他的身形也向杨牧这边移动。
  吕思美“噗嗤”一笑,说道:“对啦,快去求你的姻伯庇护吧!”杨牧 刚才险些给她利剑所伤,吓出了一身冷汗,性命要紧,顾不得她的耻笑,慌 忙便窜过去。
  吕思美如影随形,跟踪急上,说时迟,那时快,一招“玉女投梭”,明 晃晃的剑尖,又刺到了杨牧的背心。
  此时杨牧刚好和齐建业会合,齐建业自是不容吕思美伤他,中指一弹, “铮”的一声,正巧弹着无锋的剑脊。
  齐建业施展的是“弹指神通”的功夫,虽然只是用了五成力道,吕思美 已是禁受不起,虎口一麻,青钢剑脱手飞上半空。
  宋腾霄连忙一剑向杨牧刺去,这是“围魏救赵”之策,攻敌之所必救, 杨牧惊魂未定,身形未稳,如何能够抵挡?当然又唯有依靠齐建业替他解困 了。
三方面动作都快,齐建业左时一撞,用了个巧劲,将杨牧撞过一边,横
掌如刀,一招“斜切藕”的招式!右掌向宋腾霄臂弯削下。这一招也是攻敌 之所必救,宋腾霄一个“盘龙绕步”收剑回身。
就在这霎那之间,吕思美飞身一掠,也已把青钢剑接到手中,退而复上
了。
  宋腾霄埋怨道:“小师妹,你何苦管这闲事,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的事不用你管。”
吕思美笑道:“我本来就是爱管闲事,何况你的事怎能说是与我无关?”
  宋腾霄知道她的脾气,无可奈何,只好说道:“齐老头儿的擒拿手十分 厉害,你可要小心了!”吕思美又笑道:“我知道。刚才我已经领教过了。 嘿,嘿,我只是一个初出道的晚辈,难得有这机会向名震江湖的四海神龙请 教,伤了也是值得的啊!”
四海神龙是何等身份,听了这话,不觉脸上一红,心里想道:“我若用
重手法伤了这个初出茅芦的小姑娘,只怕要给天下英雄所笑。”当下说道: “谁叫你这女娃儿不知好歹,你若不和杨牧纠缠,我也不会难为于你,你走 吧!”
  吕思美道:“你们这边两个,我们也是两个。我若走了,你们岂不是占 了便宜?”口中说话,手上的那柄青钢剑招数可是丝毫不缓,剑剑攻向杨牧 的要害。杨收空手斗不过她的长剑,齐建业无可奈何,又只好腾出手来替杨 牧解招。杨牧不敢离开他的靠山,于是变成了双方都是二人联手作战的局面。 齐建业本来是被迫应战的,却给她颠倒来说,弄得他啼笑皆非。
  杨牧连遇几次险招,怒道:“这野丫头刁滑得很,她自讨苦吃,可怪不 得咱们,姻伯,你还是把她先打发了吧,免得她来歪缠。”吕思美“噗嗤” 一笑,说道:“原来那个笑话并不是我们乡下才有。”对准杨牧,唰的又是 一剑。
  齐建业道:“我自有分寸。”沉下了面,喝道:“女娃儿,你再不知好 歹,我可不客气了!”
  
  吕思美笑道:“老头儿,你一把斑白的胡子,生了气胡须也会动的,很 是有趣!”
  齐建业给她弄得啼笑皆非,想道:“这女娃儿也确实是有点可恶,好, 待我想个法儿,不伤她的身体,点了她的穴道。”
  可是吕思美的“穿花绕树”身法,运用得十分精妙,她好似窥破了齐建 业的心思,身子滴溜溜的老是绕着杨牧来转,无形中等于拿了杨牧来作盾牌, 教齐建业无法点着她的穴道。
  齐建业不由得动起怒来,蓦地一声大喝,加重了掌力,向宋腾霄猛扑。 转换目标,心里想道:“待我毙了这个小子,看你这野丫头还能不束手就擒?” 吕思美所受的压力稍松,立即又向杨牧加紧攻击,叫齐建业不能全神去
对付宋腾霄。 如此一来,变成了互相牵掣的局面。不过吕思美的功力毕竟是和四海神
龙相差太远,而杨牧虽然空手,却可以与她勉强周旋,是以始终还是齐建业 和杨牧这边大占上风。
  宋腾霄给齐建业的掌力迫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心里可是感到甜丝丝的, “想不到小师妹竟要为我拼命,这次倘若能够脱难,我真不知应该如何报答 她才好。”
缨长风坐在店中观战,心里可是焦急非常,正想出去帮宋腾霄的一把,
忽见一个手拿旱烟杆,披着粗布大褂的老头儿在街头出现,正向着打斗的地 方走来。
那店小二跳了起来欢呼道:“这可好了,我的东家来了!”
  缪长风心中一动,想道:“莫非这个老头儿乃是隐于市肆的风尘异人, 为了结交江湖朋友,才开这间酒店?”
心念未已,那老头儿已是走得近了。店小二站出门口大叫道:“老东家,
不好了,快来呀!这几个客人在咱们的店子里打架,去了一拔,又来一拨, 屋内打得不够,又打到了大街上。咱们店子里的东西毁了还不打紧,闹出了 人命来可不得了!”
杨牧喝道:“识趣的走远一些,别来多管闲事,打坏了多少东西我们自
会赔给你。”此时正打到紧要的关头,杨牧这边大占上风。宋腾霄被齐建业 的掌力笼罩,虽然奋力解拆,已是力不从心。吕思美气力不加,身法亦已渐 见迟滞,远不及刚才的轻灵了。
那老头儿慢条斯理的拿起旱烟杆,吸了口烟,缓缓说道:“老兄,你这
话可说得不对了。你们在我的店子里闹出事情,焉能说是我多管闲事?东西 可赔,人命可是不能赔的。打死了人,你们一走了之,事情还不是到了我的 头上?”
口中说话,脚步逐渐走近。突然就插进打斗的圈子当中! 齐建业本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料想这老头儿定非常人,正想问他。未
曾出口,对方已然出手。 此时杨牧正在一掌向吕思美劈去,吕思美则在全副心神用来帮忙宋腾霄
抵御四海神龙的攻势,眼看杨牧这一掌就可以把她的琵琶骨打碎,那老头儿 陡地插进当中,把吕思美轻轻一推,推出了三丈开外!他用的是一股巧劲, 吕思美好似是给他拉开似的。身形只是转了一圈,就站稳了。
  杨牧一来是煞不住势,二来也是怒火头上,心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双掌掌力尽发,“蓬”的一声,竟然打到了那个老者的身上。
  
  齐建业大吃一惊,叫道:“杨牧,住手!”话犹未了,杨牧已是四脚朝 天,跌在地上。那“蓬”的一声,却是他身子触着硬地的声音。
  齐建业大惊之下,也不知杨牧有没受伤,无暇思索,一把抓去,抓着了 老头儿的烟杆。那老头儿笑道:“齐老先生,你也喜欢抽烟么?”
  以齐建业的功力,这一抓石头也要裂开。他满以为这烟杆是非断不可的, 不料只觉触手如烫,一股力道反震他的掌心,手措一松烟杆已是掌握不牢。 这招一试,齐建业方始知道对方的功力不在他之下。
  齐建业蓦地想起一人,连忙问道:“来的可是烟杆开碑陈德泰陈老先生 么?”
  原来陈德泰这根烟杆乃是一件宝物,外表看来,似是漆木,其实却是青 铜混合玄铁铸的。玄铁是一种稀有金属,比凡铁重逾十倍。有一次陈德泰和 儿位朋友喝酒,酒酣兴起,曾用这根烟杆试演武功,一敲敲碎了一块石碑, 是以得了“烟杆开碑”的外号。齐建业刚才拗不断这根烟杆,反而给震得虎 口发麻,也就是因为它是玄铁之故。
  陈德泰打了个哈哈,说道:“贱名有辱清听,陈某不胜惶恐,齐老先生 的大名,我也是久仰的了。此次光临小店,请恕有失迎迓之罪。不知齐老先 生何以和这两位客人为难,可否看在小老儿的面上,大家一笑作了?”
齐建业心道:“你倒说得这样轻松?”眉头一皱,说道:“此事一言难
尽。本来冲着陈老英雄的金面,齐某是应该罢手的。但好不容易碰见了这两 个人,若不趁此作个了断,以后就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请恕碍难从命!” 陈德泰淡淡说道:“齐老先生不肯给我面子,那我可没有办法了。”
齐建业道:“不是我不肯给你面子——”话犹未了,陈德泰已是摆了摆
手,说道,“不必多说了!”不听他的解释,回过头来,却对宋腾霄说道: “请问宋时轮是阁下何人?”宋腾霄道:“正是先父。”
陈德泰哈哈笑道:“怪不得你的追风剑法使得这样到家,原来果然是宋
时轮的儿子。那么,你想必就是在小金川和孟元超齐名的宋腾霄了?”宋腾 霄道:“不错,陈老先生敢情是先父旧交?”
齐建业见他们攀亲道故,心里已知不妙,果然便听得陈德泰说道:“二
十年前,我与令尊缔交,以后就没有见过面,不料他已经仙逝,实是可惜。 好,今日碰上了这件事情,你就让我替你了结吧。闲后少说,你们走吧!” 齐建业是个久享盛名的人物,怎能丢这面子,喝道:“不许走!”
陈德泰冷笑说道:“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撇开私人的交情不说,我是
这间酒店的主人,你们两位和他们两位都是客人,客人在小店闹事,我就有 权来管。是我叫他们走的,齐老先生不肯甘休,问我要人就是!”
  齐建业年纪虽老,火气很大,听了这话,勃然大怒,说道:“好吧,那 我就只好领教你陈老哥的烟杆开碑的功夫了。不过,这两个人可还不能够现 在就走!”
  陈德泰烟杆一横,说道:“只要你有本领抓得住他们!不过,可先得过 我这一关才行!”
  宋腾霄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声冷笑,说道:“为朋友两肋插刀又有 何妨?齐老先生,你不用担心,宋某既然敢为朋友出头,就不怕三刀六洞, 你叫我走,我也是不会走的。陈老伯,小侄多蒙你的爱护,但还是让我自己 了断吧。老伯的盛情,小侄心领了。”
陈德泰道:“不行,事情是在我的店子里闹出来的,我就非管不可!”

  局面一变,突然变成了宋腾霄和陈德泰争执,大家争着要和四海神龙齐 建业交手,倒是颇出齐建业的意料之外。
  试了刚才那招,齐建业已知陈德泰的武功不亚于他,心中自忖,和陈德 泰单打独斗的话,或许还可以有儿分取胜的把握,加上了一个宋腾霄,自己 就是必败无疑了。
  当然以陈德泰的身份,决不能和宋腾霄联手打他,可是倘若自己出手攻 击宋腾霄的话,陈德泰有言在先,那就是迫得他非和宋腾霄联手不可了。
齐建业虽然是在怒火头上,也不能不有点踌躇了。 缨长风从酒店走了出来,说道:“两位老先生可肯听小可一言么?” 店小二跟在后面说道:“老东家,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这位客官正在 喝酒,几乎殃及池鱼,给他们打破头颅。事情的经过,这位客官也是曾经目
击的。” 陈德泰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人精华内敛,双目炯炯有神,显然是
    个武学行家。不知他是来帮谁的?”虽然店小二的口气,这人似乎是站在自 己这边,心里也不能不有点戒备。当下说道:“客官有何指教?” 缨长风道:“依小可之见,冤家还是宜解不宜结的好。”
  陈德泰说道:“我是但愿息事宁人,就不知齐老先生愿不愿意。这话你 应该和齐老先生去说。”
齐建业方自沉吟,杨牧记起刚才所吃的亏,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
配来管闲事?” 缨长风哈哈一笑,说道:“天下人管得天下事,我虽然是个无名小卒,
也总可以说句话吧。嘿、嘿,依我看来,你们还是和解的好。”
杨牧道:“不和解又怎么样?” 缨长风道:“若然大家都是有仇必报,有帐必算,那么我和你也有一笔
帐未曾算呢!对啦,刚才你不也是口口声声要和我算帐的么?不过我还是希
望大家能够和解的好。” 言下之意,齐建业和杨牧若是不肯接受调停,没奈何他也是要和杨牧算
帐的了!
  杨牧仗着有齐建业作靠山,正要发作,齐建业却忽地瞪他一眼,说道: “让我来说。”口中说话,足尖暗运内力。
这条街道是用石块铺的,齐建业暗运内力,当他移开脚步之时,只见石
块上已经给他用脚尖打了两个交叉十字。就好像用斧头凿出来似的,凹痕一 般深浅。用脚踏碎石块不难,似这等只是划开两道深浅相等的裂痕,而不波 及其他部份,必须内力能够集中一点、操纵自如才行。陈德泰见他显露这手 上乘的功夫,也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想道:“这老头儿果然名不虚传,内功 己到了炉火纯青之境。若然只是较量内功,只怕我也未必能够胜他。”
缨长风淡淡说道:“愿聆齐老先生高见。” 齐建业移开脚步,缓缓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话是说得不错,
但也不可一概而论。有的梁子,比如打破了的茶杯,踩裂了的石头,那就恐 怕是补不回来,抹不平净的了。”
  话中有话,所谓“打破了的茶杯”,只不过是个陪衬,“踩裂了的石头” 才是他想要打的比喻。言下之意,除非缨长风可以抹平了石上的裂痕,否则 这“梁子”就是终不可解。
这分明是给缨长风出了一个难题。要令缨长风知难而退。

  原来齐建业是个武学大行家,陈德泰看得出缨长风是个身怀绝技的人, 他当然也是早已看出来了。不过却未能够准确估量缨长风功夫的深浅如何, 是以要试他一试。
  缨长风不慌不忙的踱着方步,从那块石块走了过去,说道:“天下除非 是杀父杀母的不共戴天之仇,否则决没有化解不了的梁子!”
  移开脚步,那两个交叉十字已是无影无踪,而且他不仅仅是“抹平”了 那两道凹痕而已,整块石头就好似给削去了一层似的,平平整整,什么痕迹 都不见了。
这份功夫,纵然不能说是在四海神龙齐建业之上,至少也是旗鼓相当! 齐建业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
新人换旧人。想不到后辈之中,竟然出现了这许多高手。” 只是和陈德泰单打独斗,他已经没有必胜的把握,倘若不肯接受调停,
缨长风一定要和杨牧“算帐”的话,他和杨牧二人,那是必败无疑的了。更 何况对方还有宋腾霄和吕思美二人,这二人也是决不肯袖手旁观的。
  饶是四海神龙火气再大,在这样强弱悬殊,众寡不敌的形势之下,那也 是无可奈何,必须罢手的了!
  缨长风显露了这手功夫,仍然恭恭敬敬他说道:“不知齐老先生以为晚 辈的话是否得当?”
齐建业道:“阁下高姓大名?”
缨长风道:“小可是蓬莱缨长风。”山东蓬莱县乃是他的籍贯。 齐建业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陈天宇盛赞他。果然了得。”当
下明知故问:“江南陈大侠是你的好朋友?”
缨长风道:“陈大侠折节下交,我可不配称作他的朋友。” 齐建业哈哈一笑,说道:“好,看在两位陈大哥的面上,今日之事,就
此揭过。后会有期。”他先提陈天宇,然后才说“两位陈大哥”。“两位陈
大哥”虽然也包括了陈德泰在内,显然是主从有别了。还有一层,他只是说 “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却并没有说就此解开与宋腾霄所结的“梁子”, 意思当然只是暂且罢手而已。
陈德泰明知他是遮羞的说话,心里暗暗好笑。但陈德泰但求息事宁人,
也就不想再给他难堪了。当下说道:“我还未曾得尽地主之谊呢,齐老先生 请进小店再喝一杯。”
齐建业冷冷说道:“多谢你了,不啦!”回过头来,拂袖便走。他一走
杨牧当然也是灰溜溜的跟着他走了。 吕思美“噗嗤”一笑,说道:“这老头儿真是死要面子,可笑得紧!分
明是自知不敌,偏要说是看在江南陈大侠的份上。这事却与陈天宇又有什么 相关?”
  陈德泰笑道:“原来是缨大侠,小老儿是久仰大名的了。多亏缨大侠显 露了这手神功,否则只怕还吓不走这四海神龙呢!”
缨长风笑道:“陈老前辈给我脸上贴金,我可担当不起。” 宋腾霄因为是久居在边荒之地的小金川,却不知缨长风的名头,但见陈
德泰这样称赞他,对他也不由得另眼相看。不过由于缨长风刚才在酒店里曾 经暗助过段仇世一臂之力,宋腾霄却是不免对他尚有芥蒂。
  陈德泰哈哈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我得见故人之子,又得与缨兄 幸会,就请大家都来同喝一杯。”
  
  宋腾霄忽地淡淡说道:“缨先生,你刚才在酒店里显露的那手功夫,更 是令我佩服!”
  陈德泰不知就里,说道:“缨大侠,你刚才显露了什么功夫,可惜我没 有眼福见到。”
  缨长风道:“没什么。刚才那姓杨的几乎打到我的头上,我和他开个玩 笑,泼了他一脸酒。”
陈德泰哈哈笑道:“这姓杨的最是可恶,缨兄,你这个玩笑开得好。” 吕思美心直口快,禁不住就说道:“缨先生,想不到点苍双煞也是你的
朋友。” 缨长风淡淡说道:“我是个浪荡江湖的人,三教九流的朋友识得不少。
不过点苍双煞却不是我的朋友。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也想和他们结交结 交。”
  陈德泰道:“不错,我听说点苍双煞乃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行事虽 然有点怪僻,却也并无多大过错。尤其是冷面书生段仇世,文才武艺俱都出 色当行,的确是值得交一交的朋友。你们为何提起了他?”
  一来是因为涉及好友孟元超的私德,宋腾霄不便说给陈德泰知道;二来 陈德泰的口气对段仇世又颇有赞许之意,宋腾霄就更不便说了。当下悄悄向 吕思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叫她不可多言,便含糊其辞他说道:“没什么,不 过老伯所说的那个冷面书生段仇世,适才恰好到过这里,是以我们随便问 问。”
陈德泰道:“哦,他到过这里,可惜我来迟了一步。想必他是已经走了?”
  那店小二接着说道:“他还未曾来得及坐下喝酒,那齐老头子就跑进来 要找他打架了。缨先生暗中帮了他一把忙,他才能够逃跑的。”他故意隐瞒 了宋腾霄曾和段仇世打架之事,说成了好像段仇世是和宋腾霄站在一边的。 陈德泰说道:“原来如此。这位冷面书生行事怪僻,得罪了四海神龙也 不稀奇。哈哈,如此说来,你们虽然都是并不相识,却倒是同仇敌汽呢!” 陈德泰这么一说,床腾霄自是更不便再提了。只好甚是尴尬的应道:“是
呀,我也希望有机会能够再碰见他。”
  缨长风微微一笑,跟着说道:“宋兄和吕姑娘,你们的一位好朋友倒是 和我相识。”
宋腾霄怔了一怔,道:“是谁?”
缨长风道:“云紫萝。” 吕思美喜欢得跳了起来,说道:“原来你听见了我们刚才的说话了。我
们正想找云姐姐呢,她在哪里,你知道么?” 缨长风道:“她在她的姨妈萧夫人那里。” 宋腾霄诧道:“她有一位姨妈,我倒未知。是住在哪里的?” 缨长风道:“在太湖中的西洞庭山。不过她们现在是否还在那儿,我可
就不知道了。” 吕思美道:“为什么?” 缨长风道:“说来话长——”
陈德泰笑道:“对啦,咱们还是进去一面喝酒,一面再说吧。” 店小二打扫干净,重整杯盘,缨长风把他和云紫萝相识的经过,以及云
紫萝在西侗庭山的遭遇,一一告诉了宋腾霄。 吕思美道:“啊,这个消息咱们应该尽快传报给孟大哥知道。”又道:

“缨先生,你帮了云姐姐这样的大忙,我们都很感激你。盂大哥知道了,更 要感激你。”
缨长风道,“你说的这位孟大哥可是孟元超、孟大侠么?他和云女侠—
—”
  吕思美道:“云姐姐、盂大哥,和这位宋师哥,他们三人是从小就在一 起,一同长大的。”缨长风道:“哦,原来如此。”
宋腾霄忽地冷冷说道:“缨先生,你对云紫萝倒似乎很是关心。” 缨长风本来想从吕思美的口中,探听孟元超和云紫萝的关系的。听了宋
腾霄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也就不便再问吕思美了。当下苦笑说道:“我这 个人是有点好管闲事。”
  陈德泰笑道:“我也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对啦,说起了孟元超,我倒 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吕思美怔了一怔,说道:“孟大哥有什么可笑的事情传之众口。” 陈德泰道:“做出这件可笑事情的人不是孟元超,但却把他牵涉在内。” 吕思美道:“那人是谁?” 陈德泰喝了一杯酒,说道:“宋世兄,你们敢情是要到泰山去的。是吗?” 宋腾霄道:“不错,但只怕是赶不上泰山之会了。” 陈德泰道:“扶桑派的开宗大典已经举行过了,但一定还有许多客人未
散去的。”
  接着说道:“这件事情,就是发生在大会上的。做这件可笑的事情的人 是杨牧。我有一位参加泰山之会的朋友,昨天经过这里,告诉我的。
“杨牧请齐建业替他出头,硬说孟元超勾引了他的妻子,后来水落石出,
才知道云紫萝是在西洞庭山,根本就没有见过孟元超的面。 “家丑不宜外扬,古有明训。何况是在别人开宗立派的大会之中,当着
一众英雄的面?而且整个事情又只是捕风捉影!天下竟有如此疑心之重,重
到连面子也不要的丈夫,你说可不可笑。” 宋腾霄可是笑不出来。陈德泰以为是“捕风捉影”,他却是知道“事出
有因”的。对这件事情,他只是为盂元超感到难过。当下陪着干笑几声,便
即扭转话题,逗引陈德泰谈论泰山之会的奇闻异事。 宋腾霄感到难过,缨长风则是感触更多了。

第二十五回 破镜难圆


前事销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彩凤远,玉萧寒,夜悄悄, 恨无穷。难黄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
                                  ——孙道绚 宋腾霄对他心怀芥蒂,只顾和陈德泰说话,不知不觉把他冷落一旁。 缨长风大口大口的喝酒,酒意有了几分。酒在杯中摇晃,云紫萝的影子
在酒中摇晃。 湖上相逢,梅林练剑,花下谈心。与云紫萝的许多往事,蓦地里都兜上
心头了。 “唉,我是落拓江湖,她是飘泊人海。我们都是一样的运蹇时乖。不过
她的遭遇却比我更难堪得多,不知她能不能支撑得住?” 陈德泰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发觉缨长风似乎落漠寡欢,瞧出有些不对,
遂举杯笑道:“缨兄,今日难得相逢,我敬你一杯。喝过了酒,我还有事要 求你呢。”
缨长风一饮而尽,说道:“陈老先生有何吩咐?请说。” 陈德泰道:“久仰缨兄文武全材,请缨兄给我留个墨宝。” 缨长风笑道:“老前辈开我玩笑了!文武全材四字,我怎么当得起,老
先生,你才是令我饮佩的文武全材,我怎敢班门弄斧?”
陈德泰道:“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缨长风道:“这幅中堂想必是老前辈的笔迹?” 陈德泰笑道:“写着玩的,我是老来无聊,故此对朱竹垞这首词特别喜
爱。”
  缨长风道:“这首词我也喜欢。词中固然是有满腔抑郁,也有一股豪情。 嗯,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晚辈落拓江湖,对这几句也 颇有同感呢。”
陈德泰笑道:“听说缨兄尚未娶妻?”
  缨长风怔了一怔,一时不懂他的意思,未曾接口,陈德泰已接着说道: “落拓江猢,且吩咐歌筵红粉。这也是朱竹垞的词句。缨兄游侠江湖,恐怕 是没有闲精侧帽歌场的了。不过若能求得个红颜知己,共偕白首,那也是人 生一大美事。”
缨长风笑道:“人过四十不娶,不宜再娶。再说红颜知己,又岂易求?”
陈德泰道:“这种古人的迂腐之言,岂能奉为金科玉律?” 吕思美笑道:“陈老前辈,你劝缨先生娶妻,莫非你是有意为他做媒?” 宋腾霄却冷笑说道:“缨先生的心目中恐怕是早已有了人缨长风的酒意
已经有了七八分了,对他们的话恍若听而不闻。他此时正在想着云紫萝:“红 颜知己,我本已有幸相逢,可惜又失之交臂了。”一时间颇有“酒入愁肠, 化作相思泪”的感慨了。
  陈德泰见他若有所思,笑道:“缨兄可是正在思索佳句么,我替你准备 纸笔。”
忽听得脚步声响,进来一个女客。 店小二迎上前去,赔笑说道:“小店正在修理,今天不做生意。请女客
人见谅。”这店小二其实是陈德泰的徒弟,他知道师父此时一定是不愿意有 人来打扰的,故此也不请示,就替师父挡客了。

  他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的,因为陈德泰和缨长风他们正在喝酒,这女客 说不定要提出质问。
不料这女客却好像着了定身法似的。刚刚踏进门口,忽然就似呆住了。 这女客头上戴着孝,穿的是黑色的寡妇衣裳,脸上木然毫无表情。站在
门口,就似一尊石像。 店小二吃了一惊,忙道:“女客人,你怎么啦?”
  话犹未了,那女客已是倏的转过了身,就这样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店小二大为诧异,哼了一声,笑道:“这女客人不是神经病就一定是哑 吧。”
  陈德泰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这女客人身法轻灵,走得甚快,心里起疑, 正想问在座之中有谁认得这个女客,话未出口,缨长风忽地站了起来,说道: “我有急事,请恕少陪。他日归来,再替老先生涂鸦补壁。”匆匆忙忙的说 了这几句话,好像生怕陈德泰不许他走似的,话一说完,旋风似的便冲出去
了。
吕思美道:“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腾霄冷笑道:“真没礼貌,我瞧多半是他看中了人家的小寡妇。” 吕思美道:“宋师哥,我不许你说这样轻薄的话。”宋腾霄面上一红,
拿起酒杯,掩饰窘态,说道:“他走了也好,咱们喝酒。”
  陈德泰心道:“缨长风一定是和这女客人相识。”他是老成长者,不愿 谈论别人私事,于是也举起了酒杯,笑道:“对,咱们还是喝酒吧。”
吕思美拿起酒杯,却不噶酒,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似的,半晌忽地说道:
“宋师哥,这个女人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宋腾霄刚才没有怎么留意,此时给吕思美提醒,想了一想,“咦”了一
声说道:“不错,的确好像是哪个熟人似的,她是谁呢?不对,不对!”陈
德泰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不对?” 吕思美道:“宋师哥,你以为是云紫萝?” 宋腾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是有点相似。但云紫萝烧成了
灰我也认识,怎会变了个人!”殊不知这女客人可正是云紫萝!
  原来云紫萝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这张面具是缨长风所送,故此只有缨长 风知道是她,旁人都看不出来。
“腾霄还是从前的模样,而我已是历尽沧桑。唉,旧梦尘封休再启,此
心如水只东流。西子湖边,姑苏台畔,三人同游的往事,今生是恐怕不能再 有的了!”
  友情并未淡忘,往事已是不堪回首。云紫萝为了不想给孟元超知道她的 行踪,是以只好连宋腾霄也避而不见了。
  “高巢乳燕,各自分飞。值得高兴的是他们也都找到了伴侣了。元超性 情沉毅,朴实无华,配上那位林掌门一定可以创出一番事业。腾霄风流文采, 潇洒不羁,配上这位聪明活泼的吕姑娘,也似乎更为适合。”云紫萝在心里 暗暗为他们祝福。
  跟着就想到了缨长风,“我本来希望他和元超能够成为朋友的,想不到 却是腾霄和他先结上了。缨长风想必会知道是我吧,他会不会告诉腾霄呢?”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叫道:“紫萝,紫萝!”来的人可不正是缨长风! 云紫萝心乱如麻,低首疾行。缨长风走到她的身边,笑道:“紫萝,难
  
道你也要躲避我么?你有什么心事,可不可以让我替你分忧?”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其中却包含了多少关怀,多少情意?两人目光相接。
好像有一股暖流流过全身,云紫萝深深感觉到一份友谊的温暖了。 “终于还是瞒不过你的眼睛,”云紫萝苦笑道,“腾霄呢?你一个人追
出来,他们不起疑么?” “你看见我们,一言不发,立即就走。我猜想你大概是不愿意给宋腾霄
认出你吧?所以我也就不告诉他们了。”缨长风笑道,“至于他们是否起疑, 那我可顾不得了。”
  云紫萝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来应该见一见宋腾霄的,小时候我 们是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好朋友。??”缨长风插口道:“我知道。宋腾霄已 经告诉我了。”云紫萝低下头续道:“但想了想,还是不见的好。”
缨长风道:“紫萝你怎么会来到这儿?” 云紫萝忽地脸上一红,好像想说甚么,事情难于出口似的,对缨长风问
她的说话,也不知是听不见还是不想回答,目光中透露着一派迷茫,只是在 看着缨长风。
缨长风道:“紫萝,你想说甚么,说吧!” 云紫萝一咬银牙,终于说了:“我的事情慢慢再告诉你。我先问你,你
可见着了他没有?”
  缨长风见她欲说还休的样子,怔了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说道:“你问 的可是尊夫?”
云紫萝银牙一咬,涩声说道:“我问的是杨牧!他已经不把我当作妻子,
我也不能把他当作丈夫了!”“尊夫”二字,刺耳钻心,云紫萝积压在心头 的悲郁,终于像冲破堤防的洪水,发泄出来了。
缨长风吃惊道:“紫萝,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
  云紫萝道:“我现在的心乱得很,你先别问我,只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 话。我要知道杨牧和宋腾霄是否已经见了面,闹出了些什么事情来了?”


  原来云紫萝踏进这个小镇之时,正是杨牧跟着齐建业逃出去的时候。幸 亏云紫萝戴着人皮面具,她闪过路旁,杨牧匆匆而逃,对她似乎没有留意。 缨长风道:“你定一定神,我慢慢告诉你。”两人并肩走了一会,云紫 萝没有刚才那样的激动了,缨长风这才把在酒店里发生的事情,说给云紫萝
知道。
  谈及杨牧和宋腾霄冲突的经过之时,缨长凤的措辞已经是力求审慎,避 免刺激云紫萝的了。但云紫萝听了,仍是不免再次激动起来。心上的伤口本 来未曾复合,现在又好像给利针扎了一下似的,滴着鲜血了!
  半晌,云紫萝叹了口气,说道:“他作践我也还罢了,还要辱及我的朋 友,甚至不借制造谣言,把四海神龙请出来难为我的友人。你说,我们怎么 还能够重作夫妻?”
  缨长风道:“夫妻分手,固然是一大不幸,但也不可一概而论。好比身 体长了一个毒瘤,忍得一时之痛,割了或许更好。紫萝,你别难过。你的事 情可以和我说吗?”
  云紫萝抹去了眼泪,说道:“我知道你心上有许多疑团。好吧,你要知 道,我就告诉你吧。”
忍着心头的绞痛,云紫萝把难堪的往事,从头说起,全都告诉了缨长风。

有些事情,过去母亲问她,她不愿意说的,现在也告诉了缨长风了。要知道 她在深受刺激之余,实在是需要一个了解她的朋友,让她可以倾吐心中的抑 郁啊!
  说了半个时辰,云紫萝方始把这前因后果说完。说完了之后,这才忽地 自己也感到诧异起来,缨长风不过是自己新相识的朋友,为什么自己竟然肯 把藏在心底的最隐秘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呢?
  但说也奇怪,对缨长风倾吐之后,她的眼泪虽还是在流,心中却已是平 静得多,舒服得多了。
  缨长风缓缓说道,“有句话说得好,过去种种比如昨日死,过去了的, 就让它过去吧!”
云紫萝道:“当真死了倒还好些。可是,可是,唉!” 缨长风一时误解她的意思,涩声说道:“夫妻的情份,本来是不容易一
刀两断,不过——” 话犹未了,只见云紫萝已是珠泪盈眶,哽咽说道:“我和杨牧还有什么
夫妻情份!你不懂,唉,你不懂的!我,我,我已经有了??夫妻可以一刀 两断,母子是不能一刀两断的,你,你明白吗?”
  缨长风瞿然一省,说道:“你怀有杨牧的孩子,我早已知道。你不用担 忧这个孩子将是无父孤儿,如果你不嫌冒昧,我,我毕竟是一个上了四十岁 的中年人,临到求婚之际,反而比一个年青人更为害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 措辞才好。对云紫萝他虽然是早就有了爱慕之心,也还想不到这样快就要向 她求婚的。
云紫萝心头鹿撞,脸上发烧,幸亏她是戴着面具,脸上的神情没有让缨
长风瞧见。 这件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云紫萝也不知如何是好。但在她定了定
神之后,终于得了一个主意,装作听不懂缨长风的意思,说道:“缨大哥,
多谢你的关怀,这个孩子,将来我也是要托你照顾的,你若不嫌冒昧,我想 和你结为异姓兄妹。不瞒你说,我没有兄长,在我的心里,我是早已把你当 成哥哥的了。”
缨长风呆了一呆,想不到她是这样回答,同样的一句“不嫌冒昧”,意
义却是大不相同。 云紫萝强抑心神,微笑说道:“缨大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呀?莫非是嫌
我配不上做你的妹妹吗?”
缨长风苦笑道“不,不。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云紫萝笑道:“好,那么咱们就撮土为香,当天一拜。” 两人结拜过后,云紫萝道:“缨大哥,你上哪儿?” 缨长风道:“我是浪荡惯了的,没有一定的去处。你呢?” 云紫萝道:“我想回三河原籍找我姨妈。” 缨长风道:“我和你一同去好吗?” 云紫萝怔了一怔,说道:“这个,这个恐怕不大方便吧?人言可畏——” 缨长风恢复了豪迈的故态,哈哈一笑,说道:“紫萝,我只道你是女中
丈夫,怎的也有这许多顾虑。咱们如今已是兄妹,要避什么嫌疑。只要你信 得过我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别人的闲话,又何必管它?”
  云紫萝正自踌躇未决,忽听得有人飞跑的脚步声。跟着说话的声音也听 得见了。
  
说话的那两个人竟然是四海神龙齐建业和她的丈夫杨牧! 只听得齐建业说道:“杨牧,我看多半是你的瞎疑心吧。你的媳妇儿在
西洞庭山,怎会突然跑到这里?” 杨牧说道:“你老人家刚才恐怕没有看得清楚,那个女人确实有点像云
紫萝。” 齐建业道:“你敢情是想媳妇儿想得疯了?你说的那个女人分明是个乡
下妇人,有哪点和云紫萝相像?云紫萝怎样变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杨牧说道:“面貌虽然两样,可是我和她是做了八年夫妻的,她走路的
姿态和一些我日常看惯了的举止可是瞒不过我。我一见她就觉得似曾相识, 叫我如何不起疑心?”
幸亏是隔着一个山坳,云紫萝和缨长风还没有给他们瞧见。 云紫萝心里暗暗叫苦,想道:“我只道他没有留意,却原来他是看得这
样仔细,早已起了疑心。” 缨长风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别慌,你现在还不想和他们撕破脸,
是不是?”云紫萝六神无主,点了点头。缨长风道:“好,那咱们就暂且躲 他一躲,躲不过去,由我出头应付。”
  他们是在一条山边的小路行走的,两人刚好躲进松林,齐建业和杨牧也 已经走过山坳,来到了他们原先所在的地方了。
齐建业似乎有点不耐烦的样子,说道:“从这小镇出来,只有两条路,
东面那条路我们已经追出十里之外,没有见着。如今在这条路也走了十多里 了,也仍是鬼影不见一个。我看那个农妇恐怕是早已回家了。”
杨牧说道:“我知道你老人家不相信那女人是云紫萝,但我若然不再见
她一见,心里的疑团总是难以消除。” 齐建业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说泄气的话,媳妇儿已变了心,
她回来也没有用。我劝你还是放手了吧!”
  杨牧说道:“我宁可把她找了回来再把她扔掉,这口气我受不了!再说 我们杨家出了这样贱人,辱及家门,杨家的亲戚也没面子!”
云紫萝听了这话,气得发抖。缨长风在她耳边说道:“忍耐点儿,他们
就要过去了。” 不料他们忽然停下脚步,不走了。
杨牧说道:“这里有一片松林,说不定她是躲在里头,咱们进去搜搜。”
  齐建业无可无不可地说道:“好吧,你既然有这疑心,那我也不妨陪你 进去看看。”
云紫萝手心淌汗,说道:“缨大哥,我不能连累你,让我出去!” 缨长风紧紧握着她的手,说道:“天塌下来我也不怕,我只怕坏了你的
名声!你不许动,让我出去!” 云紫萝苦笑道:“我的名声反正是已经坏了,让我出去!” 两人正在争着出去,杨牧也已经走到林边,忽听得有个人叫道:“齐大
哥,怎么你还在这儿呀,咱们可是巧遇了!” 缨长风喜出望外,说道,“有救星了,来的是江南大侠陈天宇,他是我
的好朋友,一定会帮我的。” 云紫萝道:“那你也不用出去了,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在树林里小声谈话,路上陈天宇和他的两个儿子已经来到。 陈天宇说道:“齐大哥,你那天走得太快,我本来想请你到舍下盘桓几

天的。不过,好在现在又遇上了。令亲若无别事,也请一同去吧。”原来陈 天宇父子是后一天才下山的,他们只道齐建业早已走远了,是以在这里遇见, 颇有意外之喜。
  齐建业道:“多谢陈兄厚意,不过我还有点小事在身,他日再到贵府叨 扰陈兄吧。”
陈天宇道:“齐大哥,你有何事,可否见告?” 齐建业本来就不相信那个女人是云紫萝,说出来恐怕惹陈天宇笑话;二
来陈天宇在泰山之会那天,是帮孟元超说好话的,换言之也就是他对杨牧根 本就不相信。齐建业是更不方便说了。当下只好说道:“也不是什么紧要的 事,不过我这世侄受了点伤,我想还是陪他回家调治的好。”
  陈天宇道:“杨兄不是伤得重吧?不如到我家里,一样可以调治,还可 以省得扶病再走长途。”
  杨牧知道瞒不过陈天宇的法眼,说道:“多谢陈大侠好意,我只是一点 点轻伤。”
  陈天宇哈哈笑道:“既然你们两位没有什么紧要的事,那么这个东道主 我是作定的了。齐大哥,我知道你是喜欢结交朋友的人,有两位朋友,我希 望你和他们结识,所以你非接受我的邀请不可!”
齐建业不得不问:“是哪两位朋友?”
  陈天宇笑道:“一位是烟杆开碑陈德泰。齐大哥想必还未知道,陈德泰 就在这小镇上开了一间酒店的。我此来正是要拜访他。”
齐建业甚是尴尬,说道:“这位烟杆开碑我已经见过了。”
  陈天宇道:“啊,你已经见过他了,那更好啦。咱们一同回去,找他喝 酒。”心里可是有点奇怪:“陈德泰素来好客,他既然见着了四海神龙,为 什么不留佳客?”
齐建业道,“还有另上位朋友是谁?”
  陈天宇道:“就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那位缨长风。上个月他去了西洞庭 山,说过还要到舍下一趟的。”
齐建业更是尴尬,说道,“这位缨长风我也见过啦!”
陈天宇大感意外,说道:“什么时候,在哪里碰上的?” 齐建业淡淡说道:“就是刚才在烟杆开碑陈德泰的酒店里。” 陈天宇见他面色甚是难看,吃了一惊,说道:“敢情你们是,是有了什
么误会?”
  齐建业忍不住爆发出来,说道:“误会没有。只是你这两位朋友和敝亲 杨牧倒是结了一点梁子。”
陈天宇道:“啊,什么梁子,可以冲着我的面子化解么?” 杨牧道:“不必再提它啦,这梁子也已经化解了。” 涉及私人的恩怨,本来就是江湖中人视为禁忌的一种事情,杨牧不肯说,
陈天宇自也不便多问,当下哈哈一笑,说道:“这么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事情了,俗语说得好,不打不相识。你们大概还未至于动上手吧?就是打过 架,那也无妨。咱们一同回去喝酒,彼此哈哈一笑,也就是了。怎么,你们 不肯赏我这个面子吗?”
  陈天宇有江南大侠之称,乃是武林中的领袖人物之一,论起武林中的地 位,他还在四海神龙齐建业之上,他既然说到这样的话,齐建业自是不能不 卖他的面子,心里想道:“那个姓宋的小子,这个时候,大概也该走了。哼,
  
就是不走,我四海神龙也不怕见他。”于是就答应了陈天宇的邀请。 一场虚惊,终于过去。缨长风听得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去得远了,松了口
气,笑道:“紫萝,咱们也可以走啦。” 云紫萝揭开面具,深深吸了口气。缨长风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吃了一惊,
说道:“紫萝你怎么呢?” 云紫萝道:“让我再歇一歇。”原来她刚气得发抖,此时气还未过,想
站起来,只觉得全身乏力。 缨长风道:“一个人但求问心无愧,别人诬蔑,又何必去理会它?不过,
紫萝,你有孕在身,我实是放心不下,你让我伴你回家吧,咱们已经是兄妹 了,做哥哥的照料妹妹,你要避忌么?”
  云紫萝一跃而起,说道:“你说得对,但求无愧我心,又何须害怕人言 可畏!”本来她是有点顾虑的,受了这场刺激之后,反而下了决心了。
  云紫萝抖落身上的尘沙,与缨长风步出幽林,迎着耀目的阳光,心上的 阴霾也好像在阳光下消失了。
  自此两人兄妹相称,一路同行。这种微妙的感情,起初大家还有点不习 惯,渐渐也就习惯了,相处得当真就像兄妹一般。缨长风固然是个豪迈不羁 的汉子,却也颇能以礼自持。云紫萝对他越发敬重,心境也是逐渐开朗了。 一路平安无事,这日到了蓟州,云紫萝的故乡就是在蓟州属内的三河县
的,相去不过是两日的路程了。
  “近乡情更怯”,云紫萝微喟说道:“我离开故乡的时候,未满十岁, 现在虽非老大回乡,只怕也是儿童相见不相识了。”
缨长风笑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重来旧地,山水
有情,又何须定要有人相识?何况你至少还有一亲人在乡下呢。” 云紫萝笑道:“你说得真美。故乡的山水也许比不上江南,但却确是常
在我的梦中重现的。这座北芒山就是我小时候常常游玩的地方。”
  北芒山是蓟州境内的名山,绵延百余里,云紫萝的故家就在山的那头, 此时他们正从山下经过。
行走问忽听得有人叫道:“威——震——河——朔,远——近——闻—
—名。”是四个人的声音,周而复始的连接着唱出来的。抬头一看,只见前 面人影绰绰的约有十多个人。打着一面绣着黑鹰的镖旗。
缨长风道:“原来是震远镖局的人。”震远镖局是北五省最大的一间镖
局。镖局习惯,经过他们认为可能有强人出没的地方,走在前面的四个“趟 子手”(走镖时喝道开路的伙计)是要拉长声音,唱出本镖局的名字的。“威 震河朔,远近闻名。”就包含有“震远”二字:不过缨长风也有点奇怪,心 里想道:“从未听说北芒山聚有强人,而且这里接近都门,正是震远镖局的 地头(震远镖局开在北京),他们何用这样大张旗鼓?”
  回头一看,正想和云紫萝说话,忽见云紫萝面上变色,匆匆忙忙的把人 皮面具拿了出来戴上。
  缨长风听她说过她的姨妈和震远镖局的总镖头结有梁子的事情,心里想 道:“莫非她是不想给震远镖局的人认识。但这是她姨父母的事情,结这梁 子时候,她还是小孩子呢,却又与她何干?何须这样避忌?”他却怎知云紫 萝乃是另有原因。
缨长风还未来得及问她,那班震远镖局的人已经走近。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班镖局的人,忽地一字摆开,拦住他们的路。 缨长风大为惊诧,说道:“我们是赶路百姓,又不是强盗。你们拦了路
不许我们走,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满面麻子的年青镖师走了出来,冷冷说道,“这娘儿是你什么人?” 缪长风气往上冲,怒道:“关你什么?” 一个像首领身份的人说道,“成龙不可无礼,阁下可是缨长凤缨大侠?” 缨长风道:“大侠两字不敢当,缨长风正是在下。请问阁下可是震远镖
局的韩总镖头?” 那人说道,“不错,我正是韩威武。”
  缨长风抱拳说道:“久仰了。请问韩总镖头:何故留难?缨某自问可没 有得罪贵镖局!”
  韩威武道,”缨大侠言重了,我们怎敢留难阁下。我们只是想要知道, 这位娘子究竟是何人?”
缨长风道:“是我的妹妹,怎么样!” 那麻子忽地冷笑道:“恐怕不是吧!” 缨长风大怒道:“是也好,不是也好,与你何关?你意欲如何,爽快说
吧!”
  韩威武仍然保持一份礼貌的微笑,说道:“缨大侠切莫误会。他是好意。” 缨长风正自莫名其妙,只见那个麻子已经走到云紫萝面前,恭恭敬敬的 行了个礼说道:“弟子闵成龙特来拜见师娘。师娘驾到,请恕迎接来迟。” 原来这个麻子正是杨牧的大弟子阂成龙。他本来是个英俊少年,只因为 那次宋腾霄来到杨家,“灵堂”夺子,他在宋腾霄与杨大姑的恶斗之中受了
池鱼之殃,给宋腾霄反打回来的梅花针变成麻子的。
  伤他的人虽然是宋腾霄,但事情却是因云紫萝而起。何况他也曾为追索 师父的拳经剑谱之事,和师娘闹翻,还给云紫萝打了他一记耳光,他怎能不 把云紫萝恨入骨髓!
云紫萝又是生气,又是吃惊,心里想道:“杨牧都不能马上认出我,他
怎么知道我呢?”此时想要不承认也是不行,因为只要一开口说话,就难以 隐瞒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闵成龙又冷笑道:“师娘何故遮掩本来面目,是因为
出了杨家,有了新人,故而羞见故旧么?师娘,你虽然出了杨家,弟子也还 是不敢不认师娘的,师娘,你又何必如此?”
云紫萝给他气得几乎炸了肺,一怒之下,剥下面具,斥道:“闵成龙你
给我滚开!”刚要给他一记耳光,还未打到他的面上,忽地又听得一个熟悉 的声音喝道:“你这贱妇还敢打人,给我住手!”
  云紫萝心头一震,又气又怒又惊,手掌微颤,只听得“拍”的一声,那 记耳光略失准头,没有打着闵成龙的面门,却打着了他的肩头琵琶骨下三寸 之处,这一下痛得更加厉害,闵成龙口喷鲜血,摔出一丈开外。幸而琵琶骨 没给打碎,否则更是不堪设想。
  那个毒骂云紫萝的人走出人丛,扯下了面具,冷笑说道:“你有人皮面 具,我也有人皮面具,你以为瞒得过我吗?哼,哼,捉奸捉双,捉贼拿赃, 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不过令我想不到的,原来你的奸夫不是孟 元超,却又换了缨长风了!水性杨花,真是可耻!”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云紫萝的丈夫杨牧!

  原来杨牧那天找不着云紫萝,疑团莫释,一直耿耿于心。四海神龙齐建 业被江南大侠陈天宇邀去作客,而且他是武林领袖身份,也开始觉得此事有 点无聊,不愿意再陪杨牧到处去找云紫萝了。
  杨牧没有办法,想起了大弟子闵成龙是震远镖局的镖师,总镖头韩威武 和他的交情也很不浅,于是快马入京,跑到震远镖局求韩威武帮忙。韩威武 一来是也有利用杨牧之处,二来他也想做出几件惊动武林的事情,以求扬名 立万,三来听说云紫萝所要投奔的姨妈,正是他仇人的妻子,于是便立即答 应了。
  他们既然知道了云紫萝要回三河原籍,北芒山正是她必经之路,韩威武 就带了几个得力镖师,和杨牧师徒一齐,赶来这里拦截,果然恰巧给他们碰 上。杨牧计划周详,先叫闵成龙出面,逼使云紫萝露出本来面目,他这才以 丈夫的身份,出来“捉奸”。
云紫萝气得几乎晕倒,强自支持,颤声骂道:“你,你含血喷人??” 杨牧冷笑道:“含血喷人。嘿,嘿,你这奸夫可是活生生的站在这儿!”
口中说话,一抓就向云紫萝抓下! 缨长风担心云紫萝有孕在身,大怒喝道:“杨牧,你狗嘴里不长象牙,
你敢动她一根毫发,我决不将你放过!” 杨牧冷笑道:“天下可没见过这样凶横的奸夫,不过你这样一来,可也
是不打自招了!各位朋友请作见证,杨某今日拼了受奸夫淫妇所害,也叫你
们决计难逃公道。”口中说话,手腕一翻,又向云紫萝抓去! 缨长风怒不可遏,喝道:“是非黑白,终有水落石出之时。管你说些什
么,我都不怕!”飞身一摇,人还未到,掌风已是震得杨牧退了一步。
  忽觉背后生风,缨长风心头一凛,知道此人掌力非同小可。本来他也不 想取杨牧的性命,震退了他,便即反手一掌,先御敌。
双掌相交,声若郁雷。缨长风身形一晃,斜跃三步,回头看时,只见背
后袭来的这个人果然是震远镖局总镖头韩威武。 韩威武喝道:“你拐了人家的妻子,还敢行凶,韩某本领纵不如你,也
非主持公道不可!”云紫萝正在危急之中,缪长风哪有闲心和他分辩?当下
哼了一声,冷笑说道:“你要狗拿耗子,那也随你的便!” “狗拿耗子”即是多管闲事的意思,本来是一句北方民间的俗语,缪长
风随口说了出来,韩威武听了,却是禁不住勃然大怒了。须知他是以北五省
的武林领袖自居的,岂能让人以狗相比。 韩威武大怒喝道:“你敢口出污言,辱骂于我!”话犹未了,只听得乒
乓两声,原来是他手下的两个镖师,上前拦阻缨长风,给缪长风的连环飞脚 踢翻了。
  缨长风喝道:“镖局的朋友,这不关你们的事,你们硬要插手,可休怪 我不再客气!”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缪长风向杨牧冲过去的时候,韩威武亦已赶至, 又是一掌,向他的背心劈来了。
  缪长风心中焦躁,想道:“他既不知进退,不给他一点厉害瞧瞧,只怕 是不行了!”一个回身拗步,身形侧立如弓,双掌平堆如箭。左掌用的是阳 刚之力,右掌用的是阴柔之力,两股力道,互相牵引。韩威武所发出的力道, 给他化解于无形,陡然间只党对方的掌力便似排山倒海而来,饶是韩威武功 力深厚,胸口也好像给大石压住似的,身不由己的打了一个盘旋!
  
  韩威武闷哼一声,脚步未稳,一个旋盘,又已从缪长风侧面扑到!嘶哑 着声音喝道:“缪长风,我与你拼了!”缪长风只道可以摔他一跤的,不料 他立即便能反击,亦不禁心头一凛:“果然不愧是威震河朔的总镖头,一场 恶战,恐怕是难以避免了!”
  韩威武看似身形歪斜,脚步不稳,其实却是最难练的”醉八仙”身法。 韩咸武见识过他的本领,此时早有提防,掌法用得虚实莫测,飘忽不定,登 时只见四面八方,都是他影子。缪长风只要稍有不慎,就要着了他的道儿。 那两个给缪长风踢翻的镖师各自一个鲤鱼打挺,同时跃起,只觉并不怎 么疼痛,都是甚感意外。原来缪长风用的是一股巧劲,并非有意踢伤他们的。 可是震远镖局的镖师在江湖上一向是横行惯了的,仗着镖局这块威震河 朔的招牌,谁不给他们几分情面,几曾吃过如此大亏?是以这两个镖师虽没
受伤,镖局的人却已动了公愤,一窝蜂的扑上来了! 缪长风冷笑道:“贵镖局果然不愧是自称威震河朔,当真是人人了得,
个个威风!”话中有话,当然是讥讽震远镖局以多为胜了。 韩威武面上一红,喝道:“惩戒武林败类,用得看讲什么江湖规矩!”
他是五行拳的高手,口中说话,招数丝毫不缓,拳打、掌劈、指戮,全取攻 势,前招未收,后招即发,连用“劈、钻、炮、横、崩”五字诀,蕴举着五 行生克的深奥武学,攻势展开,俨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缪长风兀立如山, 不为所动,在掌法中兼施擒拿化解之技,韩威武疾攻了五十余招,儿是占不 到他的便宜。有两个镖师迫得太近,给缪长风一个分筋错骨手法,只听得咔 嚓连声,两个人的手腕,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给他拗断!
蓦地风生两侧,一刀一枪,左右斫刺,也是在这霎那之间,同时攻来。
缪长风挥袖一拂,把长枪引开,刚好和大刀碰上。可是他的衣袖亦已给枪尖 刺破,划穿了一点皮肉,缪长风的铁袖功已是接近炉火纯青之境,他以为这 拂拿捏时候,恰到好处,应该可以把那一刀一枪都得脱手的,不料结果虽然 化解了敌人的攻势,自己仍然不免“挂彩”,亦是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两 个人乃是韩威武最得力的助手,使长枪的名叫徐子嘉,使大刀的名叫石冲, 也都是在武林中早已成名的人物。
韩威武叫道:“周,罗,邓,王四位兄弟,你们退下把风。”山边小路,
地势狭窄,人多反而不易施展,韩威武把本领较弱的四个镖师遣开之后,攻 势是更加凌厉了,缪长风咬牙狠斗,总是无法突围。
缪长风在这边陷于苦斗,另一边,云紫萝更是险象环生。
  云紫萝避了几招,险些给杨牧抓住,又是伤心,又是气愤,“心里想道: “他如此待我,还有什么夫妻情义可言!”把心一横倏地身形一转,小臂一 弯,手指点向杨牧胸膛。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做“弯弓射雕”,正是她家传 的蹑云掌法的一招杀手,原来她虽然痛恨丈夫,但八载夫妻之情,总是不能 一下抹掉。是以直到给杨牧迫得无可亲何之际,方始狠了心肠。
  不过,虽说是狠了心肠,待到指尖堪堪就要戳着杨牧胸膛的“璇玑穴” 之时,毕竟还是狠不起来。因为“璇玑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若给重手法 点着这个穴道,纵然不死,也成残废。
  云紫萝心肠一软,强自把已经发出的力收回,涩声说道:“杨牧,你别 欺人太甚好不好?”不料话犹未了,杨牧已是一掌向她的天灵盖劈了下来!
  
第二十六回 一纸休书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 错!错!
——陆游
  缪长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见此情形,不由得大吃一惊,陡地喝道: “杨牧,你敢伤她,我毙了你!”
他这一喝,用的乃是佛门的“狮子吼功”,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 杨牧心头一震,这一掌虽然仍是劈了下去,去势已缓了两分,给云紫萝
霍的一个“凤点头”避开了。这倒不是他怕了缪长风的恐吓,而是给“狮子 吼功”震慑了心神。
  “狮子吼功”颇伤元气,韩威武手下的镖师给霹雳似的一声大喝,震得 耳朵嗡嗡作响,手上的劲道都发不出来,不由得都是后退几步,但韩威武功 力深湛,却是不惧“狮子吼功”,趁这时机,呼的长拳捣出,狠狠的打中了 缪长风一拳。
  不过这一拳虽然打中,韩威武也没占到多大便宜。缪长风练有护体神功, 韩威武的拳头好像打着了一团棉花,忽地一股力道反弹回来,韩威武竟然身 不由己的像他手下的镖师一样,退了儿步,心头大骇,“今日以众敌寡,若 然还是胜不了他,震远镖局的招牌,可就要给我自己亲手毁了。”
殊不知他固然是心头大骇,缪长风也是暗暗叫苦。他的功力不过胜韩威
武少许,在运用“狮子吼功”之际,着了这拳,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来! 幸亏韩威武不知虚实,刚刚给他震退,不敢立即扑上,缨长风这才得以缓过 口气,运气三转,活血舒筋,消除了可能受到内伤的隐患。
韩威武毕竟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谬长风没有趁这个机会冲出去,登时
省悟:“敢情他也是受了伤?”所料虽然下中。缨长风的弱点已是给看出了。 韩威武哈哈大笑,喝道:“缨长风,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啦!”大笑 声中,与众镖师又再扑上。
云紫萝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劈,气得咬牙骂道:“好呀,杨牧,我不想伤
你,你却要杀我!”唰唰的连环三剑,这一回可是不再让他了。 云紫萝的武功本在杨牧之上,杨牧是仗着有震远镖局这个大靠山才敢和
她动手的,不料韩威武和他手下的得力镖师给缨长风一个人绊住,剩下四个
本领不济的把风镖师人又不敢过来帮他。 杨牧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道:“这回可是糟糕透了!”想要求饶,又
搁不下这个面子。说时迟,那时快,云紫萝又是唰的一剑刺来了。 杨牧一个倒纵,叫道:“紫萝,饶——”“饶命”二字尚未说得完全,
忽见云紫萝一个跄踉,一剑刺空,反而自己险些跃倒! 这一剑若是给云紫萝刺个正着,丧命虽不至于,受伤那是免不了的。杨
牧侥幸逃过,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可又是有点莫名其妙,想道:“以她的 本领,这一剑是不应该失手的,难道她当真是还念着夫妻之情?”
  闵成龙此时已爬了起来,喘息已定了。他不过给云紫萝打了一记耳光, 虽然跌倒,并没受伤,看见师父好像逐渐占了上风,登时胆壮,拿出了一封 五行轮,冷笑说道:“云紫萝,你眼中已是没有师父,可休怪我眼中也没有 你这个师娘!”杨牧哼了一声,说道:“对啦,这话你早就应该说了!”
云紫萝腹内隐隐作痛,见他们师徒联手攻来,心头的气苦实是难以形容,

想道:“我死了不打紧,腹内的婴儿却是何辜,要死在他父亲的手下!唉, 夫妻之情我是顾不得了,婴儿的性命我必须保住!”
  五行轮的边沿是锋利的锯齿,是一种很厉害的奇门兵器,闵成龙乘着云 紫萝给杨牧的掌势罩住之际,一个盘龙绕步,绕到她的背后,双轮向她背心 推去。
  云紫萝斥道:“你这小子也敢助纣为虐,前来欺我!”飘身一闪,反手 一剑迳刺他的胸膛。只听得咔嚓一声,五行轮断了两齿锯齿。但云紫萝的青 钢剑竟也损了一个缺口,并没有刺着闵成龙。
  杨牧此时亦己看出云紫萝气力不加,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喝道:“云紫萝, 你谋害亲夫那是不成的了,你若能自知悔改,乖乖的跟我回家,说不定我还 可以覆水重收。”
  云紫萝遭受了这么重大的刺激,神经都已经麻木了,听了这话,倒也没 有生气,只是冷笑说道:“杨牧,须要悔改的恐怕是你而不是我吧?”
  杨牧大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怒形于色,心中可是有点虚怯,“难 道她已经知道了我和石朝玑勾结的事情?”想至此处,登时动了杀机,加强 掌力,狠下杀手!云紫萝也横了心肠,咬牙苦战。可是腹中的疼痛越来越是 厉害,渐渐已是力不从心。
缪长风在韩威武与一班镖师的围攻之下,无法冲开缺口,眼见云紫萝迭
遇险招,性命即将不保,忍不住大怒骂道:“虎毒不食儿,杨牧,你,你还 算得人吗?”说话稍一分神,韩威武一个“龙形穿掌”拍来,“蓬”的一声, 缪长风又着了他的一掌。这一次他的护体虽然还是发生作用,反弹的力道却 已减了许多,韩威武只不过是身形晃了一晃,就站稳了。
杨牧听了这话,却是不禁呆了一呆,心道:“虎毒不食儿,这是什么意
思?”
  “虎毒不食儿!”当云紫萝听得缪长风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禁不住身 躯陡地一颤,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如纸了。幸亏此时杨牧也呆了一呆,未 能抓紧这个时机,对她施展杀手。
云紫萝几乎想要叫喊起来:“缪大哥,不要再说下去,不要再说下去啦!
不要责骂他,更不要替我求情,因为我早已是对他绝望了!”只恨喉梗塞, 想说也说不出来。不过,也用不着她叫喊,缪长风此时又正在应付韩威武的 急攻,再也不能分神说话了。
“缪长风这话是什么意思?”偶然一瞥,刚好碰着云紫萝射来的目光,
那两道如寒冰,如利剪的目光,那两道有着七分气愤,却带着三分凄怨的目 光!这霎那间,杨牧也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心中感到一片茫然了!
  其实杨牧也并非毫无夫妻之情,尽管他娶云紫萝的时候是别有用心,尽 管他也知道妻子一直没有爱过他,但这八年来夫妻相处的日子,对他总还是 甜蜜的回忆,纵然甜蜜之中也有辛酸。
  爱恨之间,往往只是相隔一线。而又往往是一开始走错了一步,跟着就 错下去了。终于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杨牧初时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心胸宽大的丈夫,本来以为假以时日,当可 获取妻子的芳心。谁知得到的只是妻子的尊敬。
  当然,由敬也可以生爱,但可惜的是,当云紫萝刚要对他发生爱意的时 候,发现了孟元超还在人间。
多好的伪装也是不能永远保持的,何况杨牧对妻子的爱且还混有许多杂

念。妒火蒙蔽了理智,使得“聪明一世”的杨牧做出了糊涂事来,他以诈死 来试探妻子,继而一错再错,错到要用毒辣的手段来谋杀孟元超。终于给石 朝玑抓到了他的把柄!
  碰着了云紫萝气愤而又凄怨的目光,这霎那间,杨牧的心头也未尝没有 一丝悔意,“我怎能这样对待紫萝,难道我当真要把她置之死地么?她纵然 没有爱过我,也曾经是对我十分体贴的妻子啊!”杨牧心想。
  迷茫中忽似听得石朝玑那狞笑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我正是要你这样 对待她!因为我要陷害孟元超,我也要令缪长风声名扫地!你应该知道,这 两个人都是朝廷的对头,谁叫云紫萝刚好沾惹这两个人,管她是冤枉也好, 不冤枉也好,都得牵累她了!你必须替我出面干这件事情。在武林中制造风 波,杀不了他们,也要叫他们自己人互相猜疑!哼,哼,你若敢不听我的话, 那你就准备尝我的毒辣手段,准备尝尝自己身败名裂滋味吧!”
  想到了违抗石朝玑的后果,杨牧不禁又打了一个寒噤。他现在已是操纵 在石朝玑手中的傀儡,实在没有胆量违抗他了。
  “哼,说什么虎毒不食儿?你姓缪的哪里知道杨华根本就不是我儿子! 何况杨华落在点苍双煞的手中。这也根本不是我的罪过。”杨牧只道缪长风 说的乃是杨华,怎知是云紫萝肚里的孩子,是云紫萝和他的孩子!
一半是由于畏惧石朝玑的威胁,一半是妒火中烧,杨牧咬一咬牙,又狠
起心来对付妻子了。 “好呀,你杀了我吧!”云紫萝不顾一切,硬冲过去!为了保全孩子,
她是不能不作死里逃生的打算了。
  剑光闪处,一片红光,闵成龙的肩头给划开了一道五寸长的口子,鲜血 泉水般似的喷出来,五行轮也猛的朝云紫萝砸下“贱人,你跑不了啦!”杨 牧横身一挡,左时一撞,把闵成龙撞开,“咕咚”一声,闵成龙立足不稳, 倒在地上。杨牧不理会他,右臂一伸,跟着就向云紫萝抓去,用的是一招极 为厉害的大擒拿手法!不过他用的招数虽然厉害,心里却是这么想的:“活 的总比死的好,只要废掉她的武功,我就能够看管着她,不让她再跑了!哼, 就算她恨我一辈子,那也算不了什么。总比她跟了孟元超或者这个姓缪的 好!”原来他若是不把闵成龙推开的话,闵成龙固然免不了要在云紫萝的剑 下送命,一对五行轮砸了下去,云紫萝只怕也未必保得住一条性命。
可是杨牧打的算盘虽然如意,却是不能如他所愿。
  就在他的五根指头堪堪要抓着云紫萝的琵琶骨之际,只听得尖锐的“呜 呜”声响,一块盾牌飙轮驭电似的向他飞来,杨牧大吃一惊,哪还顾得活擒 妻子,连忙伏地一滚,那块盾牌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飞过!
  原来是缪长风看见云紫萝将遭毒手,一急之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神力, 此时恰好一个镖师用盾牌向他背心击下,这个镖师是有名的“铁牌手”,这 面铁牌重达三十多斤,一击有千斤之力。缪长风反手一拿,抓着他的手腕, 以硬碰硬,双方虎口震裂,那面盾牌却给缪长风夺过去了。缪长风立即把盾 牌向杨牧飞去,他虽然不长于暗器,掷牌的手法却也巧妙非常。
  镖局那个“铁牌手”怎能禁起缪长风的内功真力,虽然缪长风虎口也震 裂,但比较之下,那个“铁牌手”伤得却是厉害得多。虎口震裂,跟着“咔 嚓”一声,腕骨也断折了。那人狂喷鲜血,另一个镖师连忙将他拖走。看来 只怕十九不能活了。
韩威武大怒喝道:“好呀,你杀了我的镖师,我非要你的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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