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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流花河(上)



书剑二十春为《饮马流花河》催生作


                        萧逸 如果我不是一个武侠PDF作者,我将会做些什么?有时候我会常常想到
这个有趣的问题。 科学家?曾是我幼年向往的抱负,可怜我的父亲,直到老年,还执迷不
悟地这样期望着我,这一点我确实令他老人家失望(我子培宇,今春参加全 美入大学会考,以极优异成绩,荣获进入麻省理工学院就读许可),也许这 个心愿,由他孙子来代替完成吧!
  外交家?虽然很多亲友都认为我是这块“材料”,但是我自己却知道, 我的确不是这块材料。
军人?公务人员?或是一个戏剧导演?恐怕都不会是! 那是因为我脑子里的幻想太多,且又有太丰富的感性,这样的一个人,
难免会给予人“不落实际”的感觉,三十六行,行行不通,似乎唯一只有一 条路好走——一个小说作家,一个“武侠”小说的作家。
  就这样,我开始写武侠PDF了,一写就是二十三年,那一年是一九六○ 年,一个花开如锦的明朗春天。那一年我二十三岁。
一个艰苦写作,历时二十三年之久的职业作者,当然不是一个“新”作
者。“新”作者与“老”作者之间最大的不同是:前者是一块未经开垦的处 女地,资源丰富,一切充满了新生的朝气,就象是一个新发掘的矿泉,左右 逢源,无尽无竭,不必深入,即可丰收(当然,先决条件是本身肚子里要有 东西)。“后”者便不同了,那是因为矿泉已枯,如果你还不死心地渴望着 要去发掘些什么东西的话,便只有“深入”探讨、努力“发掘”之一途了。 特别是“人性”的这一方面,它的迂回腹地可也大了,一经涉猎,浩瀚无边, 无远弗届,对于一个久经历练,曾经“长夜痛哭”的资深作者来说,这里才 是他惟一可以施展身手,大展抱负之处,舍此之外,一意地去要求“突破” 与“创新”,何其愚也。其实“人性”的探讨,本来就涵盖了“创新”与“突 破”。只看身为作者的本人,过去的岁月是如何度过?有人努力充实,自然 不忧匮乏,有人醉生梦死,自然灵性尽灭了。
上天怜悯,给那些资深的人以生存之道,不只是从事“小说家”而言的
作者而已,任何行业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来美六年,一直定居在繁华的“好莱坞”。仍然是从事艰苦而充满了“奋
斗”的写作生涯,除了武侠PDF之外,剧本、散文、专栏,啥都写,多年来
数目也相当可观了,算一算光只是散文专栏也有八百多篇了。 似乎命里注定了非写”武侠”小说不可,无论绕了多大的圈子,最后还
是得回来,落在“武侠PDF”这个小框框里。 这是“命”! 这个“命”,有时候也蛮可爱的。 想想看,这个世界跑的地方实在也不少了。
  在南非,四季花开的约堡,白浪轻泛的开普敦,甚至于落后洪荒的非洲 小国,战火频传的莫桑比克,我都曾一笔在手,快乐如仙。
  春在巴黎,秋来伦敦,或水乡泽国的威尼斯,或风光旖旎的奥国森林?? 那么多美好的地方,我都不曾辜负了“少年头”,都曾懒洋洋地享受过这个 “命”所赐给我的悠闲快乐时光。
  
  设非是身为“作家”的这样一个“命”,我曷能有此近乎于奢侈浪漫(指 时空而言)的享受!这个“命”既是如此的嘉惠于我,我又焉能不为“命” 而“卖命”?
  在洛城,虽然“大隐”于繁华的好莱坞,我的生活仍然是贫瘠与孤独的?? 是不是每一个作家的生命,都是孤寂的,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似可肯 定,那就是:没有尝过“孤独”滋味,饱受”寂寞”啃噬过的人,不堪承当
为一个作家,即使是,也绝不杰出。 古往今来,多少伟大著作,多少感人至深的诗章绝句,无不成就于作者
的绝顶孤寂岁月,一本唐诗,说明了简直就是作者寂寞的歌声。 让我们闭目微思,神游于诗中仙圣,或词中三李那些发人深省,启人灵
思的绝妙好句子吧,这些脍炙人口的灵思妙想,设非是作者当时处身在绝顶 孤单、寂寞侵压之下,曷能臻此?
  所以,作为一个小说作家来说,乃是在应以平和的心胸,去接纳属于他 应有的一份寂寞。
这话说来容易,实践起来可就难了。 闭门读书,穷究学问,终必“学富五车”可以称“家”矣,这个“家”
是“文学家”,可不一定是“小说家”。除了饱经世故,练达人情之外,作 为一个“小说家”言,特别还需要的是那一点“未泯”的童心,再加上丰富 的“幻想”,后二者对于一个从事武侠PDF著作者来说,简直不可或缺。
一个人付出什么,便当收获什么。作为一个小说家来说,我以为他所付
出最多的,应该是感情,一个没有浓厚感情的人,简直不敢想他能成就为一 个作家,固为不如此,作品便不足以感人,自不为读者所喜爱了。
提笔时“静若处子”,落笔时便有“动如脱兔”的冲动,世事之一切,
无不要求对称平衡,其实不足为怪。人们看小说,是企冀从中取乐,身为作 家的人,其“乐”又自何来?
准乎此,一个作家的收获,如果仅仅只是金钱方面,即使稿酬再丰,他
内在生命也将是黯淡枯竭的,他所追求的应该是“感情”的回偿!这就是为 什么自古以来才子名士皆好风流,“风流”这两个字也老爱缠着“作家”不 放的原因,虽非绝对,却必有因。
话扯得太远了,似有“离题”的感觉。
一向习惯于白日写作——作白日梦。清晨九时,是我一天工作的开始。 目前有九份报纸及两份杂志在连载我的小说,我的辛苦与枯竭也就可以
想知了。
  《饮马流花河》是今年开年以来,我的第一篇问世小说,我不得不慎重, 原因是很多人对我这篇小说,都抱着“高”的希望??
  拿笔之初,我仿佛变成了一个新手,变得不会写了,天知道,谁能体会 出一个面对广大读者群众的作家内心沉重的压力?
  我希望这篇小说不会使读者失望,最起码,我是以恭谨严肃的心情来写 这篇小说的,别的我也就无能顾及了。
  

饮马流花河


门前流水白蘋花,
岸上无人小艇斜; 商女经过江欲暮, 散抛残食饲神鸦。


  唱歌的人载歌载舞,一手横笛,一手击鼓,身后众儿扬声以和,飞袂睢 舞,其音协黄钟羽末,如吴之声,含思婉转,有淇濮之艳,而少北地之慷慨 激昂,间以眼前之皑皑白雪,大地冰封,却是大相径庭。
  除了为首状似疯癫的歌者之外,身后众儿男女,尽是本地人家,当此残 雪未融,冬阳初现的一霎,一行人舞竹击节,踏着眼前这条婉蜒的青石板道, 一径的迤逦而下,载歌还舞,渐行渐远。歌声下,那裂人肌肤的冬风也似欲 振乏力。两只灰毛狗夺门而出,直认着前行人狺狺而吠,阔口獠牙,十分狰
狞。
有人闻声而出,却似晚了一步。 “咦,这是从何说起?”管二老爷直着一双眉毛,啧啧称奇地道:“这
是皇甫松的‘竹枝’令,巴蜀之音,怎么会在咱们这个地头上流行起来?怪 事怪事,那领头唱歌的人好嗓音,是谁?你们谁见过?”左右看了一眼,无 人答腔。
“咳!二老爷是说那唱歌的君探花?小人倒是见过几次。”搁下了手上
的煤车,老刘打对边走了过来,一面向发须斑白、衣着讲究的管二老爷拱手 问安。
“君探花?”二老爷脸上透着希罕:“难道他还是个探花?”
  “这就不清楚了。”老刘搓着生有厚茧的一双粗手讷讷道:“反正大家 都这么称呼他,有人还管他叫状元呢,说是这个人学问可大了。”
“荒唐,”管二老爷一面扣好了身上的扣子:“这个人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是打哪里来的?” “回二爷的话,这可就不清楚了,”老刘挤巴着一双见风流泪的火眼,
思索着,“许是南边来的,来了总有个把月了,就住在河对边,说是写得一
手好字。只是人怪得很,不太爱搭理人。二老爷是不是要传他到衙门里问 话?”
“那倒不必,人家也没犯案。”
  说着,管二老爷挥挥手,支开了老刘。身边的跟班儿赶上来递上了一袋 子烟,二老爷接过来抽了一口,一径的迈着八字步,踱向面前白雪覆盖着的 流花河岸。
  河水冰封,象是千万里长的一条大银龙,一径的迤逦而西,把眼前大地 雪原,一切为二。
  长久以来,这流花一河,无负于河西四郡,给了当地居民多少富庶!土 壤赖以滋润,人民赖以为生。春化之后的河水,永远是那么清澈,清得连水 底游鱼都历历在眼,更别说绵延两岸的千里杏花,所赋予人们的诗情画意了。 冰封的河面上,有人用冰橇子在载运东西,老大的红木树干,总有一人 来高,拉拖在冰上滋滋作响,真怕那将解的春冰不胜负荷,一下子裂开来,
连人带牲口全数完蛋,人的命恁地不值钱哪。 管二老爷一袋子烟下了肚,算是过足了瘾,啐了一大口浓痰,这才想起

来回头招呼小跟班儿套车,却不知一阵子寒风袭体,打树梢上簌簌落下了一 天的花瓣儿,散落了他满头满身。
  仰起头来看看,花色嫣然,纷红一片,却不是那几株老树盘根的腊梅, 敢情是早生多情的桃花绽放了。
“这才多早晚,怎么连桃花都开了?老天爷,时令不对呀??” 看着,想着,管二老爷满脸透着古怪。 也说不上是什么真的古怪,只是管二老爷心里却久悬不下,他疑惑着象
是有什么祸乱,即将要在这片平静的地方发生了。 手里提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这个人老远地打山那边过来,时间总是在
“未”时前后。 一身灰布长袄,象是名贵的“灰背”里儿,却有好些地方都已光板少毛,
灰色的罩袍,都已磨得发了白,可是穿在他身上,倒也不显得寒酸。 固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可是穿衣服总得要有个架子,有了架
子再看气势,也就是所谓的“气宇”,这一点最是重要。否则徒具其表,而 无内涵,可就是所谓的“穿上龙袍不象皇帝”了。
  皇帝不见得个个漂亮,更不一定身材魁梧,有的甚至于还很丑,其貌不 扬,只是有一样——“穿上龙袍就是象皇帝!”
这阵子雪下了总有个把月了。
  好象就是在开始下雪的那一天,这个人就来了,一头扎进了老梅盛开的 山洼子里。动手搭了两间竹屋,他就住了下来,再也懒得动弹。一住个把月, 直到现在为止,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人人都知道,流花河岸盛产名贵的红毛兔子,就是所谓的“赤兔”,小
小一块兔皮,只要腹背无损,总能值上两把银子。运气好的猎户,若能整个 冬季收集到百张赤兔兔皮,制成整张的皮裘统子,只此一笔生意,一家大小 来年全年衣食无缺,说是发上一笔小财,应该不为过,只是细数流花河岸, 每年来因以致富的猎人,却是凤毛麟角,简直未之闻也,整个冬季下来,即 使最称干练的猎人,能够有上十张八张的赤兔兔皮,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比较起来,倒是“狐”还要好猎些,即使上好的“银狐”也远比赤兔要
好猎得多,人称狐狸最狡猾,这小小的”赤兔”却比狐狸更为狡猾,妙在聪 明的人,却偏偏放它不过,要吃它的肉,剥它的皮。
这个世界上,谁要是与人斗智,肯定是要失败的。因为被称为“万物之
灵”的人,才是最狡猾的。 “他”捉兔子手法甚为巧妙,可以称得上一手“绝活儿”,在细长的竹
竿尖上,打上一个如意绳结,往兔穴附近雪地里一插,附近撒上一些玉米星 子,这就得了,第二天过去看看,准有一只活蹦乱跳的红毛兔子吊在那里。
一天一只,多了他也不要。 别人看在眼里,硬是羡煞,想学样,也来上这么一手,偏偏就是不灵,
不要说一点点玉米星子了,就是整筐地往地上倒,也是白搭,还蚀了许多粮 食,看看不是好买卖,也就没人再能学样了。
他一径地来到了“流花酒坊”。 三五面粉红布招猎猎作响,斗大的“酒”字,在风势里真是施出了浑身
解数,此时此刻,谁要是停下脚步来,抬头向它多看上一眼,准能引动了那 条蛰伏在你胃里的“馋”虫。
把兔子交到了左手,右手掀开了厚厚的老棉布门帘子,那股子浓重的酒

肉香气,便自扑面直袭了过来。 “君爷,您来了,请坐,请坐。”
  不只是酒保曹七、二掌柜的,所有座头上二三十双眼睛,情不自禁地全 数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身上。
  二十来岁的年纪,挺斯文洁净的一张脸子,浓黑的一头长发,绑扎成儿 臂粗细的一截短辫子,斜甩在右面肩上,俊俏中不失英挺,那么魁梧的身子 骨,端的是一条好汉子。“好一张‘玉儿红’!好货色!”
  接过了对方手上的兔子,高举当前,二掌柜的直眉瞪眼地只管打量着手 上的那一身上好兔皮,满脸觊觎神态。“我给您一两八,连同过去的三十张 一总是五十两银子,您就卖给我吧!这个价码不低了!”
  姓“君”的微微摇了一下头,就着他惯常坐的位子坐了下来,酒保曹七 忙不迭地送上了盖碗香茗,问道:“还是老样?”
  客人又点了一下头,“一半热炒,一半火锅!小心下刀,别损了这身好 皮!”说着,将兔子交给曹七,提到后面厨房里。
  孙二掌柜的赔着笑脸搭讪着坐下来,想着要跟客人套上几句交情,无论 如何也要把那三十张兔皮弄到手,怎知来客却转过头去,管自向着窗外眺望 着,那棵绽开着鲜艳蓓蕾的老梅,似乎还比二掌柜的那张风干橘子皮的脸, 要讨人喜欢得多。
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对方压根儿也没有答茬儿,自己也觉着怪没意
思,方待告退,不经意却为对方手指上,亮晶晶黄澄澄老大的一颗“猫眼玉” 戒指吸住了眼神儿。
“嘿!好一颗‘猫儿眼’,怕从京里流出来的吧!”
  算他二掌柜的存些见识,那个年头,民智未开,能认识“猫儿眼”这类 希罕物什的已是不多,更别说还知道是来自西域的“贡品”了。
姓君的客人笑了笑,略似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君爷你觉着奇怪是吧?”孙二掌柜的算是找着了话题:“不是吹的, 能认识这玩意儿的,整个河西,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赏个脸,您就让我 开开眼吧!”
说着,二掌柜的那双眼珠子,硬是跟对方手上那颗“猫儿眼”对上了,
有如“磁石引针”再也分不开来。 君客人一笑点头,倒也不心存忌讳,落落大方地自手上摘下了戒指,孙
二掌柜的,两只手跟捧凤凰蛋似的小心接了过来,喷喷有声地看了又看。
他果然是识货的,脸上神色紧接着为之一变,随即恭谨地原物奉还。 “果然是宫里??这东西戴不得的,爷,您小心收着吧!”忽然他把脸
凑近过去,声音压低了:“八成儿是圣上的恩赐,不用说府上出身宦门,老 太爷可是在朝当官?”
  眼珠子骨骨碌碌直打转,一霎间在对方身上看了十万八千转,真象是要 把这个人看个透穿。
君客不经意地笑了,一嘴牙既齐又白。 “我这个样子?象么?”
  “谁说不象?”二掌柜的心里却嘀咕着“可真不象!”一双眼珠子不自 禁地又落在了对方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袍上,“这就不象!”真要是出身权宦 之家岂能这等打扮?再看对方少年那等气宇神采,果真又象是大有来头。可 真是把他给弄糊涂了。
  
一霎间酒菜齐备,算是暂时打消了孙二掌柜的思维。 黄铜火锅开得“嘎嘎”直响,生片的兔子肉红通通的,往锅子里一下,
加上些酸菜粉皮、腐乳大料,只那香味儿,就让人垂涎三尺。 君客人顾不得再跟二掌柜的说话,独自个享受他的美食。孙二掌柜还不
识相,犹自想着那三十张上好的红毛兔皮,无如那边柜上招呼着有人要会帐, 他只好暂时告退离开。
  姓君的年轻人,却是好饭量,一口气吃了三张饼,其势未已,客人中有 人认得他就是惯常与孩子们玩耍、载歌载舞的那个君探花,不免交头接耳, 有些好奇。只是这好奇紧接着却为传自窗外的一阵子马蹄声所吸引,大家纷 纷改了视线,向外循声望去。
  乱蹄践踏声里,间杂着坐马的长嘶,七、八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已来到 眼前。
  接着小伙计的一声“客来??”,七、八个身披甲胄,头戴皮盔的军爷 武士,已自门外蜂拥而入。
  年来朝廷对北方瓦刺用兵频繁,这里适当过往,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眼 前这几个军爷,却显得行止有异。倒不是他们长相奇怪,而是随着他们一行 所带来的那个“战俘”,大大引起了人们的好奇。
说到“战俘”,直觉地就使人联想到来自蒙古瓦刺的那些野蛮鞑子,而
眼前的这一位,一不野蛮,更不是什么“鞑子”,却是个花不溜丢、模样儿 姣好十足逗人的大姑娘家,莫怪乎整个酒坊数十双眼珠,这一刹那全数都被 她给吸住了。
七、八个身高体壮的军爷,一个个如狼似虎,想是走了长远的路,早已
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进得店来丢盔掷甲,唏哩哗啦乱成一片。 为首一个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黑壮汉子,姓戚名通,身当一个小旗的
镇抚,正是一行之首,身未坐定,先自大声嚷了起来:“有什么好酒好菜,
统统给我们搬出来,要快!” 随行各人,一个个更象是饿虎凶神,呼酒唤茶,有人更嚷着生火打洗脸
水。只把孙二掌柜的与酒保曹七忙得团团打转,嘴里慌不迭地连声应着。
  流花酒坊先时的冷清,由于眼前这一批不速之客的忽然来临,顿时为之 热闹起来。为了打点这一笔上门的好生意,二掌柜的由厨房临时抽调了两个 小厮,几个人一阵子大忙,才算把生意给照顾下来,容到酒菜上来,情势才 为之略见缓和。
象是被冷落了,又象是无暇顾及,除了入门之初的那一刹那,似乎谁也
没有再去留意那个不幸的姑娘一眼。这年头,不幸的事多啦,一个落难被俘 的姑娘又算什么?象是一只待宰的羊,身上是五花大绑,入门之初,她就被 重重地搁在生硬的地上,现在,她兀自不着声息地静静躺在那里。
  一头长发倒似规则地拢着,白净的肌肤也还不曾弄脏了。她有着长长的 身材,细细的腰肢,单眉杏眼,模样堪称动人。却不象兵荒马乱,流离失所 的可怜人家出身,一身翠绿长衣,连带着大红织锦缎的马甲儿,无论质料手 工都很不错,这身打扮。虽非大家小姐出身,看来却也并不寒伧,尤其是脚 下的一双虎皮快靴,式样里透着古怪,绝非时下江湖女儿穿着。不经意,她 偏过头,才自发觉到,在她右耳下,垂着一枚制钱儿大小的闪闪金环,却只 是一只,左耳朵却是空着,是掉了呢?还是原本就是一只?
总之这个姑娘的出现,令人大费思忖,在在致人疑窦,只是谁又会煞费

心思地去分析这一切?只瞧着那一身五花大绑,外加绕体的一圈钢锁链,这 一切,用来对付一个身无寸铁的少女,似乎太过分了,不经意地看上一眼, 也令人辄生同情。
  面对着满屋子的男人,这个绿衣姑娘却也并不怯场,那双乌油油的大眼 睛,其实一直也没有闲着,东瞧瞧西瞧瞧,现场每一个人,都似乎在她的观 察之列,就连独坐一隅的君先生也不曾放过。“只顾了咱们自家吃喝,倒是 忘了她了!”
  说话的军爷,有着老长的一张马脸,酒喝多了,看上去连眼睛都红了, 吃饱喝足了,才似忽然想起了地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躺在那里。
  半拧过身子来,马脸人打量着地上的这个姑娘,有些眉飞色舞:“我说, 大姑娘你八成也饿了吧!只叫我一声好听,我就喂你,怎么样?”
“得了吧老马!你小子是吃饱了撑的了!” 另一个貌似李逵的黑大个子冷森森地笑着:“也不拿眼瞧瞧,这可是一
朵带刺的玫瑰,凭你老马那两下子,怕是罩不住吧!不信你就试试?” 满桌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呵!叫你说的!”老马挺了一下肚子:“左不过是个雌儿,她还能吃
人!”说着,他真的就站了起来。 “给我坐下!”“戚镇抚”总算开了腔。这个率先进入,四旬左右,面
有刀疤的汉子,是这一行的头儿。
被他这么一叱,老马悻悻然地又自坐好。 “两碗黄汤一灌,你他娘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罐儿里养王八’,我
看你是越活越抽抽啦!”
  姓“戚”的嘴上够损,倒也有些子威,老马被损得动也不敢动一下,就 只有翻白眼的份儿。
戚镇抚把面前半碗残酒一饮而尽,这才转过脸,朝着地上姑娘冷冷笑道:
“大姑娘,人是铁,饭是钢,饿坏了身子,犯得着么?再说,冤有头,债有 主,我们只是奉命交差,你又何必跟我姓戚的过不去?”
地上的姑娘,犹自一声不吭。四只眼睛逼视之下,她可一点也没有示弱
的意思。 戚镇抚颇感为难地拧着一双浓眉,打着一口浓重的北地乡音道:“当初
事我们是一概不知,刘千户怎么交待,我怎么听令,把姑娘你往兰州王府里
一送,我们也就交了差,想必王爷也不会难为你,弟兄们即使多有得罪,姑 娘你也犯不着拿自己身子赌气,这不是存心跟我姓戚的过不去么?”
  这么一说,大家伙可就全明白了。听说这姑娘是被一个姓刘的千户转交 下来,由眼前这个戚镇抚奉命押解前往兰州,听口气象是押向王府,交与王 爷发落。
  大家心里俱都有数,当今“汉王”高煦最是性好渔色,也最得宠,几次 随父御驾亲征,父子在兰州均布置有华丽别宫,不用说,底下人为了讨好这 位王爷,特意献上了这么一位美女,供他享用,也在情理之中。至于眼前这 个姑娘,究竟又是一个什么来路,何以又会落在他们手中,可就费人思忖, 不得而知。姓戚的镇抚说了半天,无如地上那位姑娘端的是好涵养,仍然是 一声不吭。大家的眼睛反倒全集中在这个戚通身上,倒要看他进一步怎么发 落对方姑娘。
倒是先时发话的那个黑大个子“呵呵”有声地笑了,“总爷你也真是,

不瞧瞧人家姑娘,这么一身大绑,你叫人家怎么吃?怎么下咽?” “对啦!”另一个面生黄须的汉子笑道:“总爷你就行行好,先开了她
的锁,让她吃饱了再锁上!” 姓戚的冷冷一笑,一时没有答腔。当初接下差事时候,刘千户可是嘱咐
过了:“小心着,这丫头身上有功夫,一个松了绑,老神仙也没办法,你可 千万留意!”那道钢锁链就是在这般情况之下加上去的。只是现在,戚通在 两相权衡之下,为示怀柔,不得不慎重考虑,暂时把这道钢锁链子拿下来了。
“头儿,你放一百个心吧,还怕她能跑了?” 说话的黑大个儿,一面说一面自位子上站起来,就手操起了一口大砍刀,
站向姑娘左侧方。 又站起两个人,两口刀殿了姑娘的后路。
  看到这里,戚镇抚禁不住微微笑了,自己想想,也觉着有些小题大做。 虽说地上姑娘身上有功夫,到底不曾眼见,就算她有些身手,当着自己一行 八条大汉面前,她又能如何施展?更何况除了钢锁链之外,犹自还有那一身 五花大绑,又怕她何来?索性就放漂亮点。
威镇抚“呵呵”有声地笑了,“给大姑娘看个座!” 有人立刻搬过了椅子。过去两个人把大姑娘的身子抬起来,让她坐好了。 威通嘻嘻一笑,上前道:“把锁先卸下来,大姑娘你舒坦一下,吃饱了
咱们再上道儿。”
  一面说,他随即由身上取出了开锁的钥匙。这个戚通早年绿林出身,擅 使一对流星飞锤,两膀子力气十足惊人,有一身精练功夫,在他眼皮子底下, 实在难以想象对方一个小女娃子还能闹什么玄虚?
话虽如此,戚通却也作了必要的防范,眼睛向着各人一扫,示意手下人
注意了,一面力聚左臂,右手开锁,左手蓄势以待,一有不对,立刻随时击 出,绿衣姑娘一身大绑,谅是无能为力。
这一瞬显然饶富趣味。
  热闹人人爱看,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向着对方那个绿衣姑娘注视着,虽 然并不以为她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能够挣断一身绳索,但是哭闹一阵,撒上 一阵子泼,却是可能的,果真这样,倒也有乐子好瞧了。
整个酒坊一下子静寂了下来。
  眼看着戚通在为绿衣姑娘开锁,将开未启的一霎间,却有人在此一刹那 发出了一声叹息。叹息声显然出自一隅座头上那个君先生嘴里,象是有感而 发,他随即离座站起,放着热闹不看,转身向外步出。
几乎是同时之间,绿衣姑娘身上的锁链子开了。 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霎,随着锁链哗啦啦挣开的一声脆响,绿衣姑娘一
只皓腕,却由密绑紧捆的绳素圈里,怒蛇也似的挣飞而出,随着尖锐的一声 娇叱之声,直向戚通脸上袭来。
  这一手太快了,快到出人想象,加以事发突然,大多数的人简直还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绿衣姑娘宛若春葱也似的一双玉指,已自深深插入戚镇抚的 双瞳。动作之快,有如电光石火。
  怒血飞溅里,戚通“啊呀”一声大呼,随着绿衣姑娘回收的玉腕,一双 鲜血淋漓的眼珠,已自脱眶而出。
  绿衣姑娘显然蓄势以侍,即在其出手的同时,一面施展内气玄功,随着 她伸展的躯体,身上绳索蓦地寸断而开。
  
  象是疾风一阵,“呼—”,又似飞云一片,带着绿衣姑娘翩然而起的躯 体,已自戚镇抚头顶上掠了过去。
  一起乍落,正好迎上了一旁抡刀而上的黑大个儿。动作太快了,黑大个 儿的刀还来不及抡起,已迎着了绿衣姑娘春风一掬的来势,这丫头确是够狠 的,以手代刀,随着她玉女投梭的出手之势,一只尖尖素手,已自黑大个前 胸直穿了进去,“噗哧”,血如泉涌里,黑大个半截铁塔也似的身子,推金 山倒玉柱般地直倒了下来。
这番杀着,太过离奇,象是青天一声霹雳,每个人都吓傻了。 绿衣姑娘其势未已,伎俩更不只此,紧接着双手同出,已按在了另两个
持刀军爷的前胸之上,后者二人简直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已自双双面条人儿 似地瘫软了下来。
  八名军差不过交睫的当儿,已自倒下了四人,剩下的一半,目睹及此, 吓了个魂不附体,慌不迭纷纷离座,作鸟兽散。
  绿衣姑娘象是恨透了这群军差,出手之毒,触目惊心,犹似有赶尽杀绝 之意。嘴里清叱一声,身形猝然腾起,兔起鹘落地已赶到了一名军差身后, 右手猝出,待将向对方背上击去,猛可里,似有一缕尖风,直向着她后脑部 位袭来。绿衣姑娘一只手原己递出,猝然惊觉之下,不及回身,先自打了个 旋风,怒鹰也似地旋了出去。食堂里卷起了一阵狂风,眼看着对方姑娘腾起 的身势,有似展翅雄鹰,一只脚在台面上不过轻轻沾了一沾,再一次掠身而 起,已是丈许以外。
众食客眼看着对方绿衣姑娘这般神威,宛若杀神附体,早已吓破了胆,
一时秩序大乱,叫嚷着纷相回避,作鸟兽散。 乱嚣之中,对方姑娘却已人不知鬼不觉地遁出酒坊之外。 乱雪纷飞,红梅吐艳。 姓君的灰衣客人一脚踏上这片雪岭,随即转过身来。象是旋风一阵,绿
衣姑娘己自其身后袭向眼前。迎接她的是君客人那一双光采灼灼的明亮眼
睛,平静的脸上虽不现丝毫怒容,偏偏就有“幽幽难量”的慑人之感,比较 起来绿衣姑娘的凌厉,倒似多余的了。
“你是谁?”劈头盖脸地先来了这么一句,她象是勉强压制住一腔激动:
“暗算了人,想一走了之?没这么好的事,你跑不了的,哼!” “我根本就没想跑。如果我真的要跑,你也追不上。”象是很轻松的样
子,君客人轻轻抖了一下衣服上的雪,他的眼睛不再向对方姑娘注视,随即
落在了面前的一株红梅。 “你??是谁?”绿衣姑娘嗔道:“为什么要暗算我?” “我是我,”君客人说:“我也没有暗算你。” 绿衣姑娘微微冷笑着,一双大眼睛左右转了一转,心里盘算着什么,脸
上蓦地罩下了一层冷漠。 姓君的客人偏偏不曾注意到。“如果我真的有心暗算你,你也活不了。”
说到这里,他才直直地向对方姑娘脸上逼视过去:“我只是不愿意见你杀太 多人,你身手不错,但并非全无破绽,一旦遇到了厉害的对手,难免就要吃 大亏。我这么说,你可同意?”绿衣姑娘“白”着他,冷冷地道:“这么说, 你就是那个厉害的对手了?”
  “不,”姓君的微微摇了一下头:“我是不轻易与任何人结敌的,只 是??”
  
“只是什么?” “我不免对你有些好奇!” “好奇?”
“象??你是哪里来的?为什么用这般残忍的手法杀人?还有??” “够了!”绿衣姑娘微微一笑:“这些问题你静下来好好自己想吧,也
许你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想了!” 灰衣客人不免莞尔地笑了,露出了整齐复洁白的牙齿,“这意思是你即
将向我出手?” “你以为呢?”绿衣姑娘缓缓向前踏近一步,她早已注意到了,对方这
个人,绝非易与之辈,是似多加了几分仔细。然而,最终仍将是出手一搏, 也就无须多加掩饰。
  “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劝你大可不必!你不会得手的。”他犀利的目 光,再一次向她注视着:“方才我注意到你的出手,刁钻、冷酷,你曾两次 施展出本门秘传的掌功,看在我的眼里,早已心里有数,这是你的经验不足。”
绿衣姑娘神色变了一变,脸上杀机益著。 姓君的灰衣客人,犹自点头道:“我猜想你出身于一个神秘的武林秘门
组织,你的出现,当然负有重要的任务,只可惜,由于你的上头轻敌,而致 落入敌手,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个天底下能人异士到处都有,如果你没有必 然致胜的把握,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绿衣姑娘“咦”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疑惑,“好象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敢教训我!” 话声甫落,但见一片白雪,霍地由她脚下疾翻涌起,紧接着喷珠溅玉一
般,直向着姓君的客人连头带脸地扑盖过来。
  绿衣姑娘的伎俩,当然不仅如此。随着这片乍起的白雪之后,她本人同 时间已跃身而前,混身千万千点飞雪之间,一双纤纤细手,直向着对面姓君 的灰衣客人两处肩窝上力扎过来。
灰衣客人象似早已防到了对方有此一手,便左手轻拂,发出了袖风一片,
迎面而来的万千点飞雪,忽然间象是遭到了抵挡,就空微顿,刷然作响,全 数坠落下来。紧接着身形略略向侧面微闪,对方绿衣姑娘,那么疾快的出手, 竟自会双双落了个空。
却是险到了极点。看起来,大姑娘的手就象是擦着对方的衣边滑了过去,
两条人影明明是撞在了一块,偏偏都是差之毫厘,就这么交叉着,疾如电光 石火般地分了开来。
  绿衣姑娘断断不会就此甘心。一招击空之下,她身子极为矫健地已自翻 转过来,眉挑眼瞪,那副样子简直象是要吃人。分明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绿 衣姑娘身子一个倒拧,已贴向对方迂回的身势,右手前穿,直循着灰衣人背 上击去。这一手似曾相识,正是先前在流花酒坊掌毙军差的辣手毒招,敢情 她不再手下留情,要夺取对方性命。
  偏偏这一掌又走空了。“哧—”掌风一片,破空作响,掌风疾劲里,幻 起了灰衣人冷漠的脸影,分明近在咫尺,贴脸而现。
  绿衣姑娘一掌失手,就知道不妙,却是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灰衣人的身 法如此之快,妙在无迹可循,如影随形,令人防不胜防。一惊之下顿时冷汗 淋漓。一个精于技击的高手,最是忌讳敌人贴身而近,这种情形之下,如果 不慎走了空招,便是死路一条。绿衣姑娘显然知道厉害,正因为这样,才自
  
着了慌,急切之间,再要抽招换式,却是慢了一步。 其实这时就在灰衣人贴身而现的一刹那,绿衣姑娘的一只右手脉弓,已
经为他紧紧捉住。 象是春风一掬,又似冰霜一片,一霎时遍体生麻,饶是力道万钧,却是
打心眼儿里丝毫也提不起劲道来,就这样硬生生的站立在当场,半点也动弹 不得。
  姓君的年轻人,果真有心取她性命,只须内力一吐,将本身劲道,透过 对方手上脉门,直攻对方体内,定将使绿衣少女顿时血脉贲裂,溅血当场, 他却是不此之图。
  话虽如此,心恶对方的手狠心毒,却也不能太便宜了她。随着灰衣人的 一声冷笑,右手轻撩,旋腕微振,绿衣姑娘已自被掷了出去。
“噗通”摔了个四仰八叉。 象是兔子般,在雪地里快速打了个滚儿,一跳而起,容得她站起来以后,
才自觉出了半边身子象是不大对劲儿,敢情一只右手,连胳膊带肩象是扭了 筋,总是抬也抬不起来。值此同时,对方灰衣人有似清风一袭,极其轻飘滞 洒的已来到了面前。
  随着灰衣人前进的身子,先自有一股坚悍力道,象是一面无形的气罩, 蓦地将她紧紧罩住,绿衣姑娘休说是跑了,一霎时,即使想转动一下也是万 难。
只当是对方意欲毒手加害,绿衣姑娘一时吓得面色惨变,颤抖着说了一
个“你”字,下面的话,可就无以为继。眼睛里满是惊悸、害怕的向对方直 直盯着。
面前的灰衣人,用一种特别的跟神儿,也自在打量着她,“刚才已经告
诉过你了,想要跟我动手,你还差得远!”脸上不着一些儿怒容,他缓缓地 道:“这一次我饶过了你,下一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话声方顿,那面透 体而出的无形气罩,霍地自空收回。
绿衣姑娘顿时就觉出身上一轻,才象是回复了自由,只是一只右臂,一
如先前情况,仍是动弹不得。连急带气,差一点连眼泪都滚了出来。 灰衣人冷冷地道:“我对你已是破格留情,你师门既能传你摧心掌,到
处伤人,当非无能之辈,这点伤在他们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一定能为你
治好,我也就不再留你了,去吧!” 绿衣姑娘啐了一口道:“谁稀罕你手下留情,有本事你干脆就杀了我算
了!干吗活摆制人玩儿,我家小姐要是知道了,第一个就饶不了你。”说时
眼泪涟涟,便自坠落下来。 灰衣人聆听之下,倒似怔了一怔,冷冷说道:“这就对了,我是说你哪
来这么大的胆子,原来背后有主子给你撑腰,上粱不正下梁歪,什么主人调 教出什么奴才,看来你家小姐,也不是什么??”话到唇边留半句,下面的 话他忽然吞在了肚里。警觉到自己嘴下积德,不可大意树敌。无如对方绿衣 姑娘却已经听在耳朵里。她似乎极为惊讶,在她印象里,这个天底下还从来 没有见过一个人,敢对其主人失礼,恭敬巴结尚恐不及,对方这等出口,简 直不可思议,绝未所闻。
  “你的胆子不小。”绿衣姑娘干脆也不再哭了,睁大了一双圆眼,”摆 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你可以自由选择,现在还来得及。”
说时,绿衣姑娘显然是由于过度的震惊,由不住向后面退了一步,但是

她却也并没有想逃走的意思。 姓君的那双奕奕神采的眼睛,直直地向对方姑娘逼视着,脸上带着微微
的笑。也许他的生命里,海阔天空惯了,从来也没有俗世间的这些人为纠纷, 自不曾怕过谁来。绿衣姑娘这几句话,不但没有吓着他,反而使他感觉到很 有兴趣,“两条路我可以走?”他摇摇头,“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哼!不明白”绿衣姑娘说:“那我就告诉你,一条路你现在就杀了我, 这么做最干脆,神不知,鬼不觉,也最方便。”说时,她真的往前面走了几 步,眼睛一闭,脖子一偏:“来呀,我等着你的!”
  灰衣人微微一笑:“我要杀你,也不会等到现在才下手了,看来这第一 条路是行不通了。”
  “我看你也是没这个胆子!”绿衣姑娘说着随即睁开了眼睛:“现在就 只有第二条路,你就自己死吧!”
  灰衣人自了解对方绿衣姑娘的真实身分之后,反倒豁然大度,不与她一 般见识了。
“这就是你的第二条路?” “不错!”绿衣姑娘忿忿地说:“如果你不杀我,便只有这一条路好走,
事实上这条路,也是你唯一能走的路。哼哼,你知道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就死吧!”说得好轻松,反正命是人家的,死了也是活该。
灰衣人淡淡地笑了,“只可惜我还不想死,这可怎么办?”
  “不想死也不行!”绿衣姑娘竖起了一双眉毛:“如果你现在不自杀, 便只有别人来杀你了,那时候你就会觉得还是自己杀死自己滋味要好得多。” “横竖都是一死,还有什么好坏之分?”灰衣人轻松地道:“还是人家 代劳吧!”说到这里,由不住自嘴角牵出了一丝微笑。他把目光转向当前梅
花,不再打量面前的她了。
  绿衣姑娘直直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恨恨的道:“不要以为我是跟你说着 玩儿,你等着瞧吧,等着吧!”
象是气不打一处来,样子极其认真,重重地在雪地上跺了一脚,转身就
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又掉回头来,“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们也会找到你, 你??还是自己抹脖子吧!”说罢,蓦地掉头而去。
雪地里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很快地便自消逝无踪。
那是一口小小匕首,插落在雪地里。 显然绿衣姑娘走得匆忙慌张,或是刚才动手过招时,一时大意,无暇顾
及,而失落在现场的,总之,毫无疑问,那是由她身上遗落下来的,是无可
疑。现在它正在灰衣人的手上,仔细地端详着。 说是一口匕首也许还不大恰当,其实那只是一口十分小巧的“飞刀”而
已,刀身不过五寸左右,一指来宽,其薄如纸,一阵风就能把它给刮飞了, 作为暗器来施展可是太轻了,只是果真内功精纯者用来施展,情形可就另当 别论。
  这么小巧玲斑的暗器,端的武林罕见,试着往指甲上一贴,如是附骨, 十分称手,挥手即出,若乘以风,其势力蹁跹,劲道更形尖锐,虽是小小体 积,杀伤之力却十足惊人,自然这般施展,大为不易,非高明者授以独门秘 传,不足为功。武林之中,若干秘门,每有独特暗器行施江湖,一支暗器常 也是一件信物,代表着某一门派的声望与威信。
灰衣人似乎正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特别是那小小刀身上几个凸出的阳文

篆书,给了他相当大的震惊:“摇光殿秘制”。所谓“摇光”者,北斗之标 星也,位在第六,罡星在前,衡星在后,运四时而行造化,行一岁,即为一 周天,星之魁罡也。以号而思,这“摇光”二字所显示的意义可也就大了, 倒是不曾想到过,武林中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秘密门派,以之设想,这摇光殿 主人,必系一非凡人物,势将大有可观了。
灰衣人还在思索着这个神秘的武林门户?? 灯下,那口纤细薄韧的小小飞刀,闪烁着银样的光华,每一闪动,都似
含蓄着几许神秘,启发着人类的灵性与睿思。 他的年岁不大,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可是腹中诗书,超人奇技,早已把
他淬砺成熟。俨然询询君子,较之暴虎冯河的赳赳武夫,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他已是一个有足够智慧,遇事深思而不盲从冲动的智者,特别是近十年以来 给他的风尘历练,启发了他多面的人生感受。如果以丰富的阅历来论,实在 已远远超过了他年岁的范畴,这一方面,即使久历风尘的白发老者,或是博 学多闻的饱学之士,也难以望其项背。
  然而,眼前“摇光殿”这三个字,却把他带入到玄奥的困境。凭他的丰 硕阅历,竟然对这个武林中的一派门户,昧然无知,实在是使他自己也难以 理解之事。
自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生也有涯,一人之见,毕竟有限,想要了解
天下事,巨细尽知,简直迹近幻想。然而,他却深深以为对于“摇光殿”的 “无知”为一大缺憾,不能自解。
在他寓意里,这个刚入意识的“摇光殿”绝非等闲之一般武林门户,它
的存在,值得推敲深究,也许那个绿衣姑娘说得不错,自己无知之间,己为 未来种下了一步可怕的杀机。
雪花继续地飘着,寒夜里传来了凄凉的狼嗥声。
  今夜,他无疑为着过多的思虑而困扰。也许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日间事 排解开,甚至于连令人费解的“摇光殿”事也不再思索,只是他却永远也挥 不去长久以来一直占据着他内心的另一大片阴影??无日、无时、无影、无 形。只要一经触念,立刻他就能感觉到那阵子急剧的心痛,感觉到鲜血正在 滴流,从而引发起他莫名的惆怅与恐慌。
那是一张早已返了色的锦绣。石榴红的缎面上,精针钩刺着一个美丽少
女的形象。绣像中的美丽少女,其实应该说是“少妇”更为妥当一些,未婚 的少女与已婚的少妇,就发式上来说,是有着很大区别的。而其中一般的民 妇与钥廷的命妇穿着打扮上,自然区别就更大了。绣像中的美丽妇人,是属 于身受封诰那一类型的朝廷命妇,或许是她的身分更见特殊,这一切只需由 像中妇人那一头绕首的珠翠,特殊的冠戴上即可判知。
  灰衣人眼睛里立刻透露出浓重的情意,却又含蓄着万般的无可奈何。缓 缓伸出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在画中妇人的发上触摸着,这一霎他脸上 所显示的爱慕,有如缅怀慈颜的天涯游子,却似更具有刻骨铭心的怅惘离情。 那双含着莹莹泪光的瞳子,一忽儿放大,一忽儿又收小,神驰到无极忘我之 境,眉发皆似俱有异动,细致的情思,牵动着眉梢眼角,包括他整个的人, 都象是为一袭看不见的情所笼罩。
  也许这便是他唯一的安慰了。每天,他都不曾忘记观赏一次这帧绣像, 长久以来,已成了例行之事,即使在寒冷的冬夜,这帧绣像也永远安置在他 的贴身衣袋里,从而赐予他无限温暖。
  
  他也曾不止一次,在深宵练剑,象是有满腔雠仇,假想着每一次挥出的 剑锋,都劈刺在万恶的敌人身上,这样的结果,使他无限鼓舞,信心百倍。
然而,以上两种感触,显然是不同的。 即使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却也不能完全脱离感情的支配,保持
着绝对的超然,无论爱人或为人所爱,其为“情”者,理由则一。 他的爱却是如此的贫瘠?? 似乎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失去了母亲,往后的日子,几乎不忍
卒思?? 二十多年以来,也只有从这一帧退了色的绣像里,才能捕捉到儿时的一
点趣味,对于母亲的一份残缺旧忆。那是因为,绣像中的女人,正是他自幼 即遭割舍、离散的母亲。
  即使在睡梦之中,他亦听得十分真切,象是小小的折竹声,但绝非是落 雪所致。灰衣人却已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一色的白,敢情是雪又下大 了。由睡眠中忽然惊醒,触目着窗上的“白”,真有“刺目难开”的感觉。 正当他待仔细地去分析声音的来源时,意外的却发觉到了映现在纸窗上
的那个颀长人影。 那是一个略形佝偻,有着瘦长身材的影子。初初在窗前一现,随即迅速
地闪了开来。
  灰衣人的反应是出奇的快,然而,他却极度冷静。随着他跃起的身势, 并非直扑窗前,却向着相反方向,快速遁出。风门微敞复闭,他却已来到了 户外。
好大的雪,目光所及,满是刺目的白,天地间一色朦胧,玉字无声,大
地沉眠。猝然惊飞而起的夜鸟,鼓扇着的双翅,破坏了这一天的宁静,就在 那棵高擎当空的老榕树下,伫立着那个来意不明的夜行不速之客。
来客没有要逃走回避的意思,否则他也就不来了。
  四只眼睛在初见的一霎,已紧紧的对吸住。对于姓君的灰友人来说,这 一霎,十分令他诧异,对方的杰出,超人一等,几乎在他第一眼,就已认定。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在自己身边,竟然存在着如此可怕 的人物。
那个人身材高颀,背形微拘,正如方才窗前映现,只是在那顶防风毡帽
的掩饰下,除了这人那一双光华闪烁的眼睛以及下巴上一丛凸出的乱须之 外,想要看清他是个什么长相,却是不能。
“你就是那个叫君探花的人吧?”
  声音异常凄凉,却不易分出籍贯是哪里,象北京官话,却又杂有南边的 口音。尾音部分更掺有来自关外的蒙族音色,真个南腔北调,可是出自对方 嘴里,另成音韵,又似极其自然。
  说时,他的一双明亮眼睛,静静地由“君探花”脸上掠过,落在了对方 居住的两间竹舍,转了一转,又自回到灰衣人身上。
  “这里不是你应该久住的地方,还是早日迁地为良吧。”顿了一顿,讷 讷道:“都怪我,都怪我,回来得晚了??晚了??”
  末后的一句话,倒象是在自言自语。一面说时,也习惯性地挥舞着左手, 连带着牵动身上象是毡子又似大氅的一袭长衣。
  “今天晚了,明天天亮就动手拆房子吧,走了好,走了好??要不 然??”
  
  一连叹了好几口气,却没有把话接下去,要不然怎么样他却是没有说出 来。象是把话交代完了,转身就要离开的样子。
  “你还不能走!”说话时,“君探花”身形轻耸,有似清风一袭,已落 在对方驼背人身前。
“唔??”那人后退了一步:“怎么??” “这地方是你的么?”姓“君”的灰衣人,用着冷锐的一双眸子,直向
对方驼背长人逼视着。 “不是的。”驼背长人轻轻哼了一声:“我只是这么劝告你而已,听不
听在你。” 灰衣人摇摇头:“我不会离开这里的,最起码暂时不会,你的好意我心
领了!” “哼哼??”驼背长人一连哼了两声:“外面传说你行为怪诞,你果然
是个不近人情的人,算了,算了,听不听在你,我去了!”摇摇头,他径自 掉过身来,举步待去。却在这一霎,姓君的灰衣人已自向他出手。
  一连向前踏了两步,灰衣人陡地探出了右手,直向着对方驼背长人背上 拍来。
  驼背长人身子已经转过,猛可里“刷”地一声掉过头来,一只右手掌心 朝上,直向对方掌上迎去。
双方的势子都快到了极点,看上去几乎已迎在了一块,忽然间却分了开
来。
  可真是快到了极点,灰衣人的右手向驼背长人身际插去,驼背长人的手 却向灰衣人肩上切来,无独有偶,却是心同此理。
象是雪地里两只相扑的鹰,尤其是骆背长人身上那一袭长衣,舞动之间,
带出了大股风力,卷起了漫天飞雪,随着他雷霆万钧的凌厉身势,一拳直向 着灰衣人身上攻了过去。
“叭!叭!叭!叭!”极短的一霎间,却象出了双手交接的四声脆响。
紧接着,两个人影有似猝分之鹰,“呼”地又分了开来,各自飘落于丈许开 外。
对于他们双方来说,这一霎都极感震惊,以至于四只眼睛里,满是迷惆。
无论如何,这已经足够了。 良久,驼背长人鼻子里才自轻轻哼了一声:“阁下武功高强!莫怪有此
自负。有一句话要向你请教,君探花可是你的真实姓名?”
  灰衣人面色沉着,似乎为对方不可思议的武功所震惊,兀自在费神思索。 聆听之下,不禁怔了一怔,却似莞尔地笑了,“你以为呢?”
“当然是假的了!” 灰衣人又自一笑,却似讳莫如深。
  “哼哼??”驼背长人习惯性地又自哼了两声:“我看恐怕连姓也是假 的吧?”
灰衣人沉声道:“你很聪明!” “那么是我猜对了?”说时驼背长人踏前一步:“你根本就不姓君,是
不是?” “你说呢?”
  “我看??哼哼??你的身世大是可疑,只怕??”只怕什么,他却是 没有说出来,又自哼了两声,一双眸子光华闪烁,显示着此一霎,这个人的
  
极具心机。 灰衣人蓦地兴起了向对方猝下杀手的冲劲,然而方才的出手,已证明了
对方的“高不可测”,是友是敌,甚至于对方的一切,仍都在未知之数,还 是个大大的谜,却是冒失不得。
  短短的一刹那,他脑子里闪烁着这些问题,却是逃不过对方那双明锐的 眼睛。
  “你还杀不了我。”驼背长人森森地笑着,露出了一嘴白牙:“我们武 功相伯仲,无论谁想要胜过对方,势必都将要大费周章,再说我们之间根本 无怨无仇,是不是?”
  灰衣人不得不佩服对方敏锐的观察,先时念头一线兴起,随即打消不见。 倒是对方这个人,引发了他的极度好奇。“你呢?”灰衣人冷冷地说:“你 也该有个名字吧?”
  驼背长人摇摇头,“很久就没有了,我们或许还有再见面的时候,我走 了。”说完掉头而去。
  雪很大,走了没有几步,几乎已失去了他的身影,却传过来他的声音: “君探花,我劝你还是早一点搬走的好,这是我对你好意的忠告??”
尾声里,人迹己杳。 灰衣人循声踏进了几步,却没有追赶的意思,他明亮的一双眼睛,只是
在厚厚的象铺了棉花的雪地上搜索着,竟然连浅浅的一行足迹也没有,所谓
的“踏雪无痕”轻功,算是在对方这个驼背长人身上得到了证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个“摇光殿”已是费人思忖,平空里又插进了一个神秘的驼背人来。 在灰衣人的印象里,后来的这个驼背长人,才端的是个可怕人物,只是
自己显示了实力,多少给了他几分颜色,谅他不敢轻视,他的来意不明,非
友非敌,只有静观其变,别无良策。 自然,他是不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吓唬走的。困难来临时,他所想到的
只是去突破,去化解,却从来没有想过去逃避、退缩。
  这个人既能在黑夜踏雪,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可见他住处不会很远, 即使他有一流的轻功,来去如风,却也不宜过远奔驰。灰衣人打定了决心, 要在这个人的身上下些功夫,务必要把他的来龙去脉给摸清楚了,然后再相 机应付。
“解冻啦??”
  一把掀开了蓝布棉门帘子,小伙计曹七往里就闯,没留神脚下半尺来高 的门槛儿,差一点摔了个大马趴。
  瞧瞧他那副神儿,红着脸、咧着嘴,嘻得跟什么似的,来不及站好了, 便自扯开了喉咙,大声嚷了起来:“解冻啦!解冻啦!化冰啦!”
这一声嚷嚷可不要紧,唏哩哗啦,座头儿上的客人,全都站起来了。 正在抽着旱烟的孙二掌柜的也为之一愣,挤巴着一对红眼:“不可能吧!
流花河解冻啦?” “可不,那还假得了?您还不信?”
  曹七嘻着一张大嘴,两条腿直打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简直没地方 搁,乐得想就地拿口大鼎。
  这可是一件大事。岂止是凉州城一个地方?整个河西四郡,都当得上是 个天大的消息。想想也是,冰封了长久的流花河水,一旦化冰了,解冻了,
  
那还得了! 孙二掌柜的偏偏不信这个邪,“不能够,这才多早晚?往年可不是这个
时候啊??” 有信的,有不信的,一时七嘴八舌地都嚷嚷了起来。这当口儿,门外传
进来一阵子当当的锣声,有人用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地吆喝起来:“化冰罗! 解冻啦??快瞧瞧去吧??化啦!化啦!流花河解了冻罗!”
  一听就知道是钱大户家张二拐子的声音,这老小子是地方上的“包打 听”,在河监上多领了一份粮,打更、报喜啥都来。一听是他的嗓子,那还 错得了?
  一时间,整个“流花酒坊”都闹喧开了,喝酒的放下酒盅,吃饭的放下 了筷子,大家伙一阵子起哄,一古脑儿地往外就窜。“这这??”孙二掌柜 的可傻了眼了:“各位??各位的酒钱、饭钱哪!喂??”
  谁还顾得了这码子事?一起哄,全跑光了。孙二掌柜的气急败坏地直跺 脚。
  曹七偏不识趣地也跟着往外跑,二掌柜的赶上去一把抓了个结实,“你 他娘个小舅子的??”没啥好说的,抡圆了一个大嘴巴子,差点儿没把曹七 给打晕了。
“咦!二掌柜的,你??怎么打人??”
  “打人!我??我开你小子的膛!”二掌柜的脸都气青了:“你他娘赔 我的酒钱!化冰??化冰,化你奶奶个熊!”
等着瞧吧!这会子可热闹啦!锣声、鼓声、小喇叭儿,大海螺??反正
能出声音的全都搬了出来。大姑娘,小媳妇儿,老奶奶??有腿的可全没剩 下,一古脑儿全都出来了。
流花河岸万紫千红,可是少有的热闹场面,黑压压满是人群,红男绿女,
熙熙攘攘,就是年初的赶庙会,也没这个热闹劲儿。 往上瞧,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往下瞧,桃花烂醉,无限芳菲。和熙春
风,恁自多情,却将那红白花瓣儿,颤颤吹落,悉数飘散人群,沾在人发上、
脸上、脖颈儿上,香香地、软软地,却也怪痒痒的。 张家老奶奶说得好:“这是仙女散花啊!花散尽了,接下来可就是蟠桃
大会,接下来流花河神、河奶奶就要显灵了,今年冰化得早,庄稼一定丰收。”
老奶奶这么一说,大家伙可乐开了。 骑在板凳上临场卖字,给人写对联的赵举人,每年这个时候,临场助兴,
都能发上一笔小财。
这会子,他的生意不恶,刚刚写好了一副对子: “大造无私处处桃花频送暖; 三阳有旧年年春色去还来。”
  大家伙人人叫好,却有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好是好,只是太俗了点儿, 这是过年的春联,不合今天此刻的景儿!总要想个新鲜点儿的才好。”
  赵举人一抬头,看见了说话的这个姑娘,登时愣了一愣,那样子简直是 有点儿受宠若惊,“敢情是春大小姐来啦!失敬,失敬??”
  一面拱着手,赵举人笑得眼睛成了两道缝,“大小姐说得不错,来,我 就再来一副新鲜的吧!”
  经他这么一奉承,大家伙才忽然惊觉到,敢情春家的大小姐也来了,一 下子挤过来好些子人,争睹着这个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称的春大小姐。
  
  其实“春大小姐”这四个字,还不及她的另一名号“春小太岁”要来得 响。人们意识里,春大小姐性子最野,骑马打猎、玩刀弄剑,男人不敢做的 事她都敢,争强斗狠她比谁都能,才自博得了这么一个连男人也不敢当的“太 岁”外号。象今天这么秀雅的举止,可真少见,莫怪乎人人耸动,啧啧称奇 了。
赵举人抖擞精神,写下另一副对子: “花迎喜气皆如笑; 鸟识欢声亦解歌。”
  “献丑!献丑!大小姐您多指教!”赵举人一面连连打拱,却是自鸣得 意得紧。一双好色的桃花眼,直直地看向对方,简直象要脱眶滚落样子。
  “比上一副是好了点儿,只是??还是太??牵强了点“是是是??大 小姐高才!说得是,说得是!”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未免不是味儿:哼哼, 你一个妇道人家,也能知道这些吗?脑子一转,他便上前一步,双手奉上手 中狼毫,赔上一脸的笑:“大小姐这么一说,足见是难得的高才了,晚生斗 胆请小姐赐下一副墨宝,也好开开眼,以广见识,请!”双手奉笔,一举齐 眉。
  春大小姐抿着唇儿没有吭声,她身边的俏丽丫鬟“冰儿”竟自嗔道:“谁 说要给你写字啦?我们小姐可没这个工夫!看你那副贼眉贼眼的德行??” 偏偏春大小姐今儿个兴致很高,居然不以为然,冰儿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已经举起柔荑,自对方手上接过了笔来,敢情是要写字了。
  四下里人,“轰”地耸动起来。可是件新鲜事儿,都知道“春小太岁” 骑马舞剑,一身好本事,可不知道她还会舞文弄墨,这倒要瞧瞧,她是怎么 一个写法儿。
冰儿接过笔来,把墨润好了。众目睽睽之下,春大小姐老实不客气地,
在红纸上写下了诗句。 那是一笔秀丽的隶书,写的是: “春风正好分流花; 瑞日遥临丽凉州。”
敢情词意俱佳,难能的是把“流花河”与“凉州”都嵌入对联,对仗工
整又不着痕迹,端的是好文采。 目睹的人,一时都叫起了好来。
赵举人原本心存自负,目睹及此,亦由不住打心眼里折服,径自鼓掌叫
起好来。 他这么一叫好,大家伙更喝起了彩,一时七嘴八舌赞叹起来。春小姐放
下了笔,脸上带着微笑,可也不免有些儿害臊,眼角向着一旁的冰儿瞟了瞟: “咱们走吧!”
  一听说大小姐要走,赵举人可着了慌,忙自横身拦阻,一 面赔笑道:“大 小姐你可别慌着走,再来一副吧!留驾!留驾!”
“不啦!我不耽搁了,请你让开!” “不行,不行!”赵举人涎着脸,嘻笑道:“大小姐你是真人不露相,
这么吧!再来一副,清大小姐你落个款儿,我拿回去叫人给裱上,挂在客厅 里风光风光,这叫奇文共赏,大小姐你就赏个面子吧!”
  一听说要她留名落款,春小姐可是打心眼儿里不乐意,眉毛皱了皱,可 就寒下了脸儿。四下里的闲人再一起哄,她可就老大的更不开心:“你这个
  
人??油嘴滑舌,谁要理你,快给我闪开!” 说着,那张清水脸儿一下子可就凉了下来,较诸先前的面若春花,真个
不可同日而语。 偏偏这个赵举人,老大不小的了,还没能讨上一门媳妇儿,目惊奇艳,
色授魂销,看不出对方小姐的喜憎好恶。犹自死皮赖脸的缠个不休,说什么 也不要她走,硬缠着春大小姐给他写字,竟自忘了对方这个大美人儿,也正 是鼎鼎大名的“春小太岁”,一个招翻了,可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春小姐寒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小丫环冰儿一扬手上的马鞭子,老实不客 气地可就往对方脸上抽下去。
  赵举人吓得“唉哟”了一声,慌不迭一个快闪,差一点没抽着,这才知 道厉害,连吓带气,脸都白了。
四下里人群一看大小姐打人了,轰然大笑,更自舍不得离开。 大伙正自起哄热闹的当儿,忽地全数俱都静止了下来,敢情是听见了什
么??
那是一阵子婉转的笛音,间以击鼓之声,由远而近。 一听见这个声音,大家心里俱都有数,知道是谁来了。 “君探花??”有人叫着:“君探花来了!” 随着众人触目之处,果然看见一行人载歌载舞,来到了近前。走在最头
前,一手横笛,一手揭衣,翩翩起舞的,正是此间迩来最称热门话题、脍炙
人口的那个“君探花”。象是个孩子头,身后率领着众家儿郎,有人持鼓, 有人横笛,配着一定的舞步,春阳照射里,交织出一片和熙温暖,那是一种 无言的“爱”??其感受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春大小姐原本薄愁的脸,忽然开朗了,身边的冰儿更是喜得跳了起来。
  “小姐,小姐??快看,那就是君探花??那个走在最头里的人就是 他??”
“君探花??”
“君探花来了??” 多少人只听传闻,从来也没有见过,乍然听见唱歌的“探花郎”来了,
着了魔似的一拥而上,纷纷争睹着来人的风采。春小姐身不由己也跟了过去。
“君探花”这个人,她早就听说过了,可还是头一回看见,正因为这个人有 许多离奇传说,才引逗了她的好奇,自不容轻易错过。
在她的印象里,“君探花”这个人一定是疯疯癫癫,一脸的邋遢相,事
实上眼前所看见的这个人,却不是这么回事。那一头黑黑的散发,高颀的个 头,俊朗的脸??这一切融化在状似疯癫的舞步里,也似乎只有春大小姐这 等别具慧心,具有高深内涵的人,才能有所体会,也就自然有了不同的评价。 一霎间,她的眼睛里绽出了异样的光彩。
  “小姐,这个人真滑稽??”冰儿笑得嘴都合不拢来:“人家都说他是 个疯子呢。”
  春小姐微微地摇了一下头,大大不以为然。自一开始,她的那双眼睛, 就没有放过他,就连紧紧偎依在他左右的两个散发童子也没有放过。
二童一人击鼓,一人吹笛,踏出的步子,配合着翩翩舞姿,煞是好看。 有人叫着:“那不是山神庙里住的‘小琉璃’么?这小子也来啦!” 身后众家儿郎,既是本地人家,自不无相识之人,妙在这群顽童,一经
归入姓君的行列,俱都聪明伶俐,能歌善舞,望之天真烂漫。

  阳春白雪,景致原已入画,再自叠入眼前歌舞行列,恍然令人有置身梦 境之感。
一行人载歌载舞,转瞬间已至眼前。歌声嚎亮,清晰入耳,唱的是: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 借问此何日,春风语流莺。 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 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
  踏着一定节拍,调寄清平。原来这一首歌词取句于李白的“醉起花间言 志”,原为唐代乐章,向为乐府宫筵所歌,应有一定的格调,平仄押韵极严。 此刻出自君探花与众儿之口,却是前所未闻的新声,众儿潇洒,一径歌来, 闻者只觉得悦耳好听,却是道不出那曲牌调名来。
听着、望着,春大小姐象是着了迷。 冰儿笑眯眯道:“这调子可真是好听,就是不知道名字。” 春大小姐轻轻一叹,正待解说,却听得身边一人大声道:“这是李白的
花间言志,倒是久不听人唱起了,只可惜这个君探花,不学无术,一派胡唱, 糟蹋了前人的大好绝句,可惜呀可惜??”
说话人原来就是那个赵举人,边说边自摇头叹息,大有不齿眼前所歌形
状。
  冰儿偏过头,狠狠瞪他一眼道:“又是你,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卖 了?再怎么人家还是个‘探花’呢,谁象你一个举人到老也爬不上去了,要 不你也唱唱看,怕是连狗也不听!”
被她一番抢白,赵举人顿觉奇耻大辱,“荒唐!荒唐!你这个丫头??”
赵举人气急败坏地道:“你当他真是一鼎三甲的‘探花’?那只是人家胡乱 叫叫,岂能当真的?真真气死我了!”
“假的?”冰儿偏不服气:“你也假一个看看,怎么人家不叫你探花呢?”
“这??气死我了!”赵举人自忖跟她说不清,一拂袖子,掉身而去。 春大小姐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在她的观念里,那个被称为君探花的灰衣人,绝非如赵举人所说的“不
学无术”,虽然他这个“探花”只是人们对他的一句戏称,可是他本人的学
识,或许较诸真的探花犹有过之,极可能是个怀才不遇、退隐山林的奇人异 士。她甚至于独具慧眼,领会到对方刚才的高歌载舞,其中糅合了凄凉的“六 朝新律”以及“北曲大石调”。那舞姿蹁跹若仙,更似盛唐“乐王”雷海青 的“双飞燕舞”,其精湛高深,即使连自己也只能窥其一斑。
春小姐的此一别具慧心,真知灼见,登时为自己带来了极大的震惊。 俟到她恍然有所惊悟之时,姓君的一行,早已去远了,无论如何,这个
人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心香一瓣,更似有情,冥冥中便自 系在了对方身上。
飘然春雪,夜色正浓。 大小姐独个儿,对着眼前的那盏孤灯在发着愣,日间那个状似疯癫的君
探花,竟自根深蒂固地占在她心里了。想想也是好笑,却偏偏无能一笑置之。 “春小太岁”这个外号是人家给她取的,可见她平素有多么跋扈不讲理
了,其实她有个很秀气的名字:“春若水”。

  父亲春振远,出身武术世家,在前朝于过一任武官,却因受不了朝廷的 窝囊气,举家迁来世外边荒,在此流花河岸经营马场的生意,专营贩卖来自 关外的野马,在辽东、张家口、大部,都有专营的马市,生意不恶,提起“流 花马场”来,千里内外,甚至于远至中原内陆,也是无人不知。
  就这么,打从她一懂事开始,便自和“马”结下了缘,家里有钱,父亲 又疼爱,再加上一身家学的武功,天高皇帝远,哪一个管得了她?这个“春 小太岁”的外号,便是如此得来。
  她的跋扈和不讲理是出了名的,家里有钱,人又漂亮,再加上一身好功 夫,走到哪里人家都让她三分,只要她说一声,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会有 不自量力、专擅奉承的人为她搬梯子摘去。
  也许只是最近年把子的事情,忽然她发觉到自己近来的性情变了,变得 不再象以前那么野了。就象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吧,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 会静静地在赵举人的摊子上写了字。平素静下来,除了读书写字以外,居然 也喜欢弄弄女红什么的了,这个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偶尔她也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些事情,一个人总是看着窗外的柳树发 呆,檐前燕巢又添小燕子了,呢喃声中,雌雄翩翩。燕儿情深,较诸她孤单 单的一个人,象是还要强呢?
今年都叫名十九了,哪能还象黄毛丫头那么不懂事呢!女孩儿总是女孩
儿家,比不得那些后生小子,唉!岁月如此,肯春几许呀! “大姑娘可是变啦!许是年纪到了??”做娘的总是体察入微,第一个
看穿女儿的心事。只是在父亲眼里,她却是永远也长不大的调皮女儿,恨不
能一辈子都把她留在身边。基于此,刚要说出口的“终身大事”,便自无疾 而终,又自压了下来,“好吧,再看看,明年再说吧!”
出身内廷“教坊”的母亲,能歌善舞唱得一口好曲子,虽说出身不高,
却见过大世面、大排场,怎么看,怎么选,这凉州地方也是没有一个够分量 的小子,能有这个造化,配上她春家的千金。
所谓的“天作之合”,自古以来,这档子事总要老天帮忙,从当中给牵
动红线才行呀! 春若水气闷地拿起了剑,想出去舞上一回。旁门开处,冰儿笑嘻嘻走了
进来。
瞧瞧这一身的白!敢情外面的雪还真大。 来不及把身上的油绸子雨衣脱下来,冰儿一屁股坐下来说:“打听清楚
了,他不叫君探花,真的名字叫君无忌,象是从北方瓦刺那边来的!”
  春若水吓了一跳,“瓦刺那边来的?这两年朝廷正跟他们打仗,难道他 是蒙古人?”
“谁说他是蒙古人了?” “不象??”若水自个儿摇了一下头,肯定地说:“他是咱们汉人,错
不了。” 她随即把眼睛又看向冰儿,要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人还真难打听!”冰儿说:“问了好些人都不知道,最后找到了 山神庙里的小琉璃,才算问出了一些名堂??”
  一面说,冰儿脱下了雨衣,从暖壶里倒了两碗热茶,一碗给小姐,一碗 自己喝。
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大口,出了口大气儿,她才慢吞吞地道:“这小子

真精,先还不肯跟我说实话,是我又哄又骗,他知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才 松了口。不过,连他自己也知道不多。”
  春若水静静地听着,冷冷地道:“能够问出个名字来,就很不错了,君 无忌?好大气派的一个名字!就只怕连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不会吧!”冰儿说:“小琉璃说过名字就只他一个人知道,说是看见 他亲自写字落下的款儿,大概错不了。”
“还说些什么了?” “有有!”冰儿说:“流花坊的孙二掌柜的说,这个人是文武双全,不
但学问大,而且身手也了不得,说是比大小姐你本事还高呢!” “啊!”春小姐扬了一下眉毛:“我吃几碗干饭,他姓孙的也没见过,
干吗拿我来跟人家比呀!倒是??”顿了一下:“还说什么来着?” “孙二掌柜的说:这个姓君的别瞧现在没钱,他家里可阔着哪!说是他
家八成儿是做大官的!”冰儿怪神秘地说道:“说是人怪怪的,不太爱答理 人。”
“他住在哪儿?” “这可就不清楚了!”冰儿说:“小琉璃象是知道,可跟我装糊涂,胡
说八道的,说是住在天山大雪洞里,一会又说住在冰底下的地窖子里,一听 就是胡扯,可也拿他没办法,这小子许是被那个君无忌给收买了,一副忠心 报主的样子,看着就有气。”
春若水一笑道,“是哪个小琉璃?可是以前帮我们家放羊、挤奶的那个
小琉璃?” “就是他!”冰儿说:“要不是有这点关系,他连话都懒得跟我说,哼!
现在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怪象回事似的,居然也念书写字啦!开口先生闭
口先生的,敢情是那个姓君的收他做学生了。” 春若水微笑着,点点头道:“我记得他了,蛮聪明的样子,他能知道读
书上进,总是好事,姓君的能瞧上他,不会没有原因。”
  冰儿哼了一声:“小姐您是没有看见他那副样子,神气活现的,开口闭 口还跟我掉文呢,真恨不能给他两巴掌,这小子滑透了,说是谁要是对他‘先 生’不利,他头一个就跟人家拼命,说是连我也不例外,您说气不气人?” “干吗跟他一般见识!”春若水懒懒地道:“其实我也只是打听着玩儿 罢了,我们这个地头上一向平安无事,忽然来了这么个奇怪的人,总要知道 一下他是干什么的?以后再见着了小琉璃,你请他过来一趟,我有话当面跟
他说。”
冰儿点头道:“好,明天我就找他去。”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我差一点都忘了!”冰儿才站起来又坐下说道:
“你猜怎么着?咱们的红毛兔皮有着落了。” “红毛兔皮?”
  春若水不觉一喜,打从两年前开始,她就刻意的想收购红毛兔皮,制成 一件毛朝外的“红斗篷”,直到现在她的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忽然听见了 这个消息,自是心里高兴。
  冰儿喝了一口茶,笑着说:“可真是巧了,您猜怎么着,那个君无忌手 上就有。”
“君无忌?”春若水有点弄糊涂了。 冰儿笑道:“是这样的,我到流花酒坊去打听君探花的消息,以前我们
饮马流花河(上)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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