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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



书前咀华


  阿 Q 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 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 Q 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 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鲁迅《阿 Q 正传》 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
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沈从文《边城》 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飘动的裙子,飘动的袍角,精致的鞋跟,鞋跟,
鞋跟,鞋跟,鞋跟。
                    ——穆时英《上海的狐步舞》 烟灯的火焰往下一挫,七巧脸上的影子仿佛更深了一层。她突然坐起身 来。低声道:“男人??碰都碰不得!谁不想你的钱?你娘这几个钱不是容 易得来的,也不是容易守得住。轮到你们手里,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上 人的当——叫你以后提防着些,你听见了没有?”长安垂着头道:“听见了。”
——张爱玲《金锁记》

风啄香木 一星星的火点迸飞。 凰扇火星, 一缕缕的香烟上腾。


我是一条小河, 我无心由你的身边绕过—— 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 投入我软软的柔波。


如残叶溅 血在我们 脚上, 生命便是 死神唇边 的笑。


让死水醇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笑一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萧;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郭沫若《凤凰涅槃》






——冯至《我是一条小河》









——李金发《有感》






——闻一多《死水》






——徐志摩《再别康桥》

她默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你已死在过深的怨愤里了么? 死?不,不,我还活着—— 请给我以火,给我以火!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而我把我的夕阳抛下了 抛成一个升起给另一个天空









——戴望舒《雨巷》





——艾青《煤的对话》



——穆旦《春》



——舒婷《神女峰》



——任洪渊《黄昏时候》

  在此处处是“新大陆”的意味,遍地看出鸿濛初辟的痕迹。国内一片苍 古庄严,虽然有的只是颓废剥落的城垣宫殿,却都令人起一种“仰首欲攀低 首拜”之思,可爱可敬的五千年的故国呵!
——冰心《通讯十六》
  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 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朱自清《背影》
  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 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
——鲁迅《这个与那个》
  且让我们稍稍窥视一下彼岸彼土。那里似有美丽多姿的白鹤在飞翔舞 蹈。你看那玉羽雪白,雪白得不沾一点尘土;而鹤顶鲜红,而且鹤眼也是鲜 红的。它踯躅徘徊,一飞千里。还有乐园鸟飞翔,有鸾凤和鸣,姣妙、娟丽, 变态无穷。在深邃的数学领域里,既散魂而荡目,迷不知其所之。
——徐迟《哥德巴赫猜想》

编者序


  在这部导读即将问世之际,我们感到有必要将编写此书的一些考虑和情 况向读者朋友作些说明。
  首先,这部书选取作品是以 20 世纪为时限的。这并不是我们对这个纪元 数字有什么迷信,而是中国文学最近百年的发展正好是一个相对完整的阶 段。中国文学从古代向现代过渡的比较显著的标志是晚清文学改良运动,而 这一运动恰恰就发生在 19 世纪末和 20 世纪初。当然,晚清文学改良运动不 是一次彻底的文学改革运动,彻底的文学改革运动是“五四”文学革命。但 晚清文学改良运动之后中国文学确已开始发生质的变化。如本书所选的梁启 超作于 1901 年的《自励》诗,虽然诗体仍是七言,语体仍是文言,但其“誓 起民权移旧俗”的思想却是亘古未有的;而鲁迅发表于 1913 年的小说《怀旧》
——本书所选的另一篇作品,除了语体是文言之外,则不仅思想已与古人判 然不同,叙事方式也是全新的。所以许多专家认为,自晚清文学改良运动至 “五四”文学革命实际上是中国新文学史的第一个时期——孕育期。这种观 点是对于过去通行的那种按照社会史断代模式将鸦片战争至五四运动的文学 视为近代文学的观点的大胆而有力的否定。至于那种依据政权和社会制度的 更替而将“五四”文学革命以来的新文学割裂为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的断代 方法,其不合理性也是明显的。政权和社会制度的更替固然具有十分重要的 历史意义,也曾对文学产生过重大影响,但新时期以来发生在中国大陆经济 和文化领域的巨大变革,从今天的历史高度来看,同样具有十分重要的历史 意义,对于文学也产生了重大影响。因此那种依据某一阶段的历史性变革就 把新文学史划为两个时代的作法乃是特定历史时期内思维局限性的表现。从 文学自身的发展情况看,这种断代方法也是不能被接受的。“十七年”的文 学精神与 40 年代解放区的文学精神、30 年代的左翼文学精神有着明显的继 承关系是不言而喻的。如果说这种文学精神与“五四”时期占主导地位的人 道主义文学精神在联系中有对立的话,那么,新时期以来人道主义文学思潮 的重新激荡则可以说是“五四”文学精神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回归。几个阶 段的联系十分复杂,也十分密切,无法找到从中间断代的依据。总之,中国
20 世纪的文学,虽然不同阶段呈现着不同特征,虽然发展过程中有过曲折和
偏离,但是其共同的现代性特征是明显的。早在 80 年代中期一些专家就提 出了中国 20 世纪文学的断代观念。现在全国已经有约一半的大专院校中文 系将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两课合而为一,说明这种观念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得 到了人们的认同。
  其次,这部书是为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和社会上喜爱文学的朋友提供的。 学习任务繁重,生活竞争激烈;时间有限,找书困难。因此一部能够反映全 貌而又比较精练的选本是大家所渴望的。同时,真正读懂文学作品其实并非 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孤立地阅读文学文本时。因此借助一些专业工作 者所提供的作品产生的社会史、文化史、文学史等方面的语境信息和理解、 感受作品的体会,不失为一种快捷有效的途径。这两方面的需要就是这部导 读产生的依据。在编选时,我们没有凭个人的审美趣味或想象中的读者的审 美趣味去决定作品的取舍,而是力求以历史主义的态度包容百年来在中国文 学史上发生过影响的各类优秀作品:为人生的、为艺术的,高雅的、通俗的, 写实的、浪漫的,一向受重视的、曾经被埋没的,等等。有少数作品从纯审
  
美角度看或许算不上精品,如胡适的诗《蝴蝶》、独幕剧《终身大事》。但 它们在新诗和话剧创作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所以也一并提供给读者。由于 篇幅所限,本书只收录短篇小说、较短的中篇小说、诗歌、散文和独幕剧, 长篇小说、较长的中篇小说、多幕剧则只列出篇目和提供导读文章。为了反 映文学史原貌,大部分作品选用的是初版本,但个别作品遵照作者的意见以 修改本收录。
  第三,这部书是全国 20 余所大学的教师共同努力的结果。大家长期工作 在教学第一线,深感缺少优质实用的新文学作品的导读书,因而决定自己动 手来完成一部。大家齐心协力,现在终于可以奉献给读者了。对于此书的编 写,王富仁先生自始至终给予热情支持和指导,我们在此深表谢意。
  由于水平和时间限制,书中难免有不当和错误之处。真诚地希望听得到 读者的意见,以便将来有机会修订此书时改正。
钱振纲 邵子华
1998.8.12.于北师大

20 世纪中国文学 名作导读上册

怀旧①
鲁迅 吾家门外有青桐一株,高可三十尺,每岁实如繁星,儿童掷石落桐子,
往往飞入书窗中,时或正击吾案,一石入,吾师秃先生辄走出斥之。桐叶径 大盈尺,受夏日微瘁,得夜气而苏,如人舒其掌。家之阍人王叟,时汲水沃 地去暑热,或掇破几椅,持烟筒,与李妪谈故事,每月落参横②,仅见烟斗 中一星火,而谈犹弗止。
  彼辈纳晚凉时,秃先生正教予属对③,题曰:“红花。”予对:“青桐。” 则挥曰:“平仄弗调。”令退。时予已九龄,不识平仄为何物,而秃先生亦 不言,则姑退。思久弗属,渐展掌拍吾股使发大声如扑蚊,冀秃先生知吾苦, 而先生仍弗理;久之久之,始作摇曳声曰:“来。”余健进。便书绿草二字 曰:“红平声,花平声,绿入声,草上声。去矣。”余弗遑听,跃而出。秃 先生复作摇曳声曰:“勿跳。”余则弗跳而出。
  予出,复不敢戏桐下,初亦尝扳王翁膝,令道山家故事。而秃先生必继 至,作厉色曰:“孺子勿恶作剧!食事既耶?盍归就尔夜课矣。”稍迕,次 日便以界尺击吾首曰:“汝作剧何恶,读书何笨哉?”我秃先生盖以书斋为 报仇地者,遂渐弗去。况明日复非清明端午中秋,予又何乐?设清晨能得小 恙,映午④而愈者,可借此作半日休息亦佳;否则,秃先生病耳,死尤善。 弗病弗死,吾明日又上学读《论语》⑤矣。
明日,秃先生果又按吾《论语》,头摇摇然释字义矣。先生又近视,故
唇几触书,作欲啮状。人常咎吾顽,谓读不半卷,篇页便大零落;不知此咻 咻然之鼻息,日吹拂是,纸能弗破烂,字能弗漫漶耶!予纵极顽,亦何至此 极耶!秃先生曰:“孔夫子说,我到六十便耳顺;耳是耳朵。到七十便从心 所欲,不逾这个矩了。??”余都不之解,字为鼻影所遮,余亦不之见,但 见《论语》之上,载先生秃头,烂然有光,可照我面目;特颇模糊臃肿,远 不如后圃古池之明晰耳。
先生讲书久,战其膝,又大点其头,似自有深趣。予则大不耐,盖头光
虽奇,久观亦自厌倦,势胡能久。 “仰圣先生!仰圣先生!”幸门外突作怪声,如见眚而呼救者。 “耀宗兄耶???进可耳。”先生止《论语》不讲,举其头,出而启门,
且作礼。
  予初殊弗解先生何心,敬耀宗竟至是。耀宗金氏,居左邻,拥巨资;而 敝衣破履,日日食菜,面黄肿如秋茄,即王翁亦弗之礼。尝曰:“彼自蓄多 金耳!不以一文见赠,何礼为?”故翁爱予而对耀宗特傲,耀宗亦弗恤,且 聪慧不如王翁,每听谈故事,多不解,唯唯而已。李媪亦谓,彼人自幼至长, 但居父母膝下如囚人,不出而交际,故识语殊聊聊。如语及米,则竟曰米, 不可别粳糯;语及鱼,则竟曰鱼,不可分鲂鲤。否则不解,须加注几百句, 而注中又多不解语,须更用疏,疏又有难词,则终不解而止,因不好与谈。 惟秃先生特优遇,王翁等甚讶之。予亦私揣其故,知耀宗曾以二十一岁无子, 急蓄妾三人;而秃先生亦云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⑥,故尝投三十一金,购 如夫人⑦一,则优礼之故,自因耀宗纯孝。王翁虽贤,学终不及先生,不测 高深,亦无足怪;盖即予亦经覃思多日,始得其故者。
  
“先生,闻今朝消息耶?” “消息???未之闻,??甚消息耶?” “长毛⑧且至矣!” “长毛!??哈哈,安有是者。??”
         耀宗所谓长毛,即仰圣先生所谓髮逆;而王翁亦谓之长毛,且云,时正 三十岁。今王翁已越七十,距四十余年矣,即吾亦知无是。 “顾消息得自何墟三大人,云不日且至矣。??”
  “三大人耶???则得自府尊者矣。是亦不可不防。”先生之仰三大人 也,甚于圣,遂失色绕案而踱。
“云可八百人,我已遣底下人复至何墟探听。问究以何日来。 “八百???然安有是,哦,殆山贼或近地之赤巾党耳。” 秃先生智慧胜,立悟非是。不知耀宗固不论山贼海盗白帽赤巾,皆谓之
长毛;故秃先生所言,耀宗亦弗解。 “来时当须备饭。我家厅事小,拟借张睢阳庙⑨庭飨其半。彼辈既得饭,
其出示安民耶。”耀宗禀性鲁,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⑩之术,则有家训。王 翁曾言其父尝遇长毛,伏地乞命,叩额赤肿如鹅,得弗杀,为之治庖侑食, 因获殊宠,得多金。逮长毛败,以术逃归,渐为富室,居芜市云。时欲以一 饭博安民,殊不如乃父智。
“此种乱人,运必弗长,试搜尽《纲鉴易知录》(11),岂见有成者???
特特亦间不无成功者。饭之,亦可也。虽然,耀宗兄!足下切勿自列名,委 诸地甲可耳。”
“然!先生能为书顺民二字乎。”
  “且勿且勿,此种事殊弗宜急,万一竟来,书之未晚。且耀宗兄!尚有 一事奉告,此种人之怒,固不可撄,然亦不可太与亲近。昔髮逆反时,户贴 顺民字样者,间亦无效;贼退后,又窘于官军,故此事须待贼薄芜市时再议。 惟尊眷却宜早避,特不必过远耳。”
“良是良是,我且告张睢阳庙道人去耳。”
  耀宗似解非解,大感佩而去。人谓遍搜芜市,当以我秃先生为第一智者, 语良不诬。先生能处任何时世,而使己身无几微之痏,故虽自盘古开辟天地 后,代有战争杀伐治乱兴衰,而仰圣先生一家,独不殉难而亡,亦未从贼而 死,绵绵至今,犹巍然拥皋比(12)为予顽弟子讲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若 由今日天演家(13)言之,或曰由宗祖之遗传;顾自我言之,则非从读书得来, 必不有是。非然,则我与王翁李媪,岂独不受遗传,而思虑之密,不如此也。 耀宗既去,秃先生亦止书不讲,状颇愁苦,云将返其家,令予废读。予 大喜,跃出桐树下,虽夏日炙吾头,亦弗恤,意桐下为我领地,独此一时矣。 少顷,见秃先生急去,挟衣一大缚。先生往日,惟遇令节或年暮一归,归必
持《八铭塾钞》(14)数卷;今则全帙俨然在案,但携破箧中衣履去耳。 予窥道上,人多于蚁阵,而人人悉函惧意,惘然而行。手多有挟持,或
徒其手,王翁语予,盖图逃难者耳。中多何墟人,来奔芜市;而芜市居民, 则争走何墟。王翁自云前经患难,止吾家勿仓皇。李媪亦至金氏问讯,云仆 犹弗归,独见众如夫人,方检脂粉芗泽纨扇罗衣之属,纳行箧中。此富家姨 太太,似视逃难亦如春游,不可废口红眉黛者。予不暇问长毛事,自扑青蝇 诱蚁出,践杀之,又舀水灌其穴,以窘蚁禹。未几见日脚遽去木末,李媪呼 予饭。予殊弗解今日何短,若在平日,则此时正苦思属对,看秃先生作倦面

也。饭已,李媪挈予出。王翁亦已出而纳凉,弗改常度。惟环而立者极多, 张其口如睹鬼怪,月光娟娟,照见众齿,历落如排朽琼(15),王翁吸烟,语 甚缓。
        “??当时,此家门者,为赵五叔,性极憨。主人闻长毛来,令逃,则 曰:‘主人去,此家虚,我不留守,不将为贼占耶?’??” “唉,蠢哉!??”李媪斗作怪叫,力斥先贤之非。
  “而司爨之吴妪亦弗去,其人盖七十余矣,日日伏厨下不敢出。数日以 来,但闻人行声,犬吠声,入耳惨不可状。既而人行犬吠亦绝,阴森如处冥 中。一日远远闻有大队步声,经墙外而去。少顷少顷,突有数十长毛入厨下, 持刀牵吴妪出,语格磔不甚可辨,似曰:‘老妇!尔主人安在?趣将钱来!’ 吴妪拜曰:‘大王,主人逃矣。老妇饿已数日,且乞大王食我,安有钱奉大 王。’一长毛笑曰:‘若欲食耶?当食汝。’斗以一圆物掷吴妪怀中,血模 糊不可视,则赵五叔头也??”
“啊,吴妪不几吓杀耶?”李媪又大惊叫,众目亦益瞠,口亦益张。 “盖长毛叩门,赵五叔坚不启,斥曰:‘主人弗在,若辈强欲入盗耳。’
长??” “将得真消息来耶???”则秃先生归矣。予大窘,然察其颜色,颇不
似前时严厉,因亦弗逃。思倘长毛来,能以秃先生头掷李媪怀中者,余可日
日灌蚁穴,弗读《论语》矣。 “未也。??长毛遂毁门,赵五叔亦走出,见状大惊,而长毛??” “仰圣先生!我底下人返矣。”耀宗竭全力作大声,进且语。 “如何?”秃先生亦问且出,睁其近眼,逾于余常见之大。余人亦竞向
耀宗。
  “三大人云长毛者谎,实不过难民数十人,过何墟耳。所谓难民,盖犹 常来我家乞食者。”耀宗虑人不解难民二字,因尽其所知,为作界说,而界 说只一句。
“哈哈!难民耶!??呵??”秃先生大笑,似自嘲前此仓皇之愚,且
嗤难民之不足惧。众亦笑,则见秃先生笑,故助笑耳。 众既得三大人确消息,一哄而散,耀宗亦自归,桐下顿寂,仅留王翁辈
四五人。秃先生踱良久,云:“又须归慰其家人,以明晨返。”遂持其《八
铭塾钞》去。临去顾余曰:“一日不读,明晨能熟背否?趣去读书,勿恶作 剧。”余大忧,目注王翁烟火不能答,王翁则吸烟不止。余见火光闪闪,大 类秋萤堕草丛中,因忆去年扑萤误堕芦荡事,不复虑秃先生。
  “唉,长毛来,长毛来,长毛初来时良可恐耳,顾后则何有。”王翁辍 烟,点其首。
“翁盖曾遇长毛者,其事奈何?”李媪随急询之。 “翁曾作长毛耶?”余思长毛来而秃先生去,长毛盖好人,王翁善我,
必长毛耳。 “哈哈!未也。——李媪,时尔年几何?我盖二十余矣。” “我才十一,时吾母挈我奔平田,故不之遇。”
  “我则奔幌山。——当长毛至吾村时,我适出走。邻人牛四,及我两族 兄稍迟,已为小长毛所得,牵出太平桥上,一一以刀斫其颈,皆不殊,推入 水,始毙。牛四多力,能负米二石五升走半里,今无如是人矣。我走及幌山, 已垂暮,山颠乔木,虽略负日脚,而山趺之田禾,已受夜气,色较白日为青。
  
既达山趺,后顾幸无追骑,心稍安。而前瞻不见乡人,则凄寂悲凉之感,亦 与并作。久之神定,夜渐深,寂亦弥甚,入耳绝无人声,但有吱吱!■■
■!??” “■■?”余大惑,问题不觉脱口。李媪则力握余手禁余,一若余之怀
疑,能贻大祸于媪者。 “蛙鸣耳。此外则猫头鹰,鸣极惨厉。??唉,李媪,尔知孤木立黑暗
中,乃大类人耶???哈哈,顾后则何有,长毛退时,我村人皆操锹锄逐之, 逐者仅十余人,而彼虽百人不敢返斗。此后每日必去打宝,何墟三大人,不 即因此发财者耶。”
“打宝何也?”余又惑。 “唔,打宝打宝,??凡我村人穷追,长毛必投金银珠宝少许,令村人
争拾,可以缓追。余曾得一明珠,大如戎菽(16),方在惊喜,牛二突以棍击 吾脑,夺珠去;不然纵不及三大人,亦可作富家翁矣。彼三大人之父何狗保, 亦即以是时归何墟,见有打大辫子之小长毛,伏其家破柜中。??”
“啊!雨矣,归休乎。”李媪见雨,便生归心。 “否否,且住。”余殊弗愿,大类读小说者,见作惊人之笔后,继以欲
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则偏欲急看下回,非尽全卷不止,而李媪似不然。 “咦!归休耳,明日晏起,又要吃先生界尺矣。” 雨益大,打窗前芭蕉巨叶,如蟹爬沙,余就枕上听之,渐不闻。 “啊!先生!我下次用功矣。??” “啊!甚事?梦耶???我之噩梦,亦为汝吓破矣。??梦耶?何梦?”
李媪趋就余榻,拍余背者屡。“梦耳!??无之。??媪何梦?”
“梦长毛耳!??明日当为汝言,今夜将半,睡矣,睡矣。”
  ①本篇最初发表于 1913 年 4 月 25 日上海《小说月报》第 4 卷第 1 号, 署名周逴。
②月落参横:夜深的意思。古乐府《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
参,星名,即猎户星座。
  ③属对:即“对课”。旧时学塾教学生练习对仗的一种功课,按照字音 的平仄和字义的虚实组成对偶的词句。
④映午:午后。梁元帝萧绎《纂要》:“日在未曰映”,指下午 1 时至
3 时。
  ⑤《论语》:儒家经典,孔丘的弟子记录孔丘言行的书。旧时学塾的必 读课本。
  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语见《孟子·离娄上》。据汉代赵岐注:“于 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亲老,不为禄仕,
二 9 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⑦如夫人:即小老婆。语见《左传》僖公十七年。
  ⑧长毛:指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为了对抗清政府剃发垂辫的法令,他 们都留发而不结辫,因此被称为“长毛”。
  ⑨张睢阳庙:即供奉唐代张巡的庙。张巡在“安史之乱”时守睢阳城(今 河南商丘南),城陷被杀。
⑩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语见《孟子·梁惠王下》。 (11)《纲鉴易知录》:清代吴乘权等编纂,共 107 卷,是一部简明的中

国编年史。 (12)皋比:《左传》庄公十年:“蒙皋比而先犯之。”晋代杜预注:“皋
比,虎皮。”宋代张载曾坐虎皮讲《易经》(见《宋史·道学传》),后因称 任教为“坐拥皋比”。
  (13)天演家:清末严复翻译英国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论文》 的前两篇,名为《天演论》,宣传达尔文的物种进化学说。天演家即指信奉 和宣传这种学说的人。
  (14)《八铭塾钞》:清代吴懋政著,共二集,是旧时学习八股文的一种 范本。
(15)琼:古代用兽骨做成的赌具,类似后来的骰子。 (16)戎菽:指蚕豆。

塾室内的勾结和桐树下的麻木
——《怀旧》导读


  《怀旧》是鲁迅的第一篇也是唯一用文言写的小说,作于辛亥革命后不 久,原载 1913 年《小说月报》4 卷 1 号。
小说描写了太平军起义 40 年后一次由误传引起的风波。特别展示了当地
两个上层人物塾师秃先生和首富金耀宗对起义军的惊恐和密谋应变的心理。 “长毛且至”的消息使金耀宗惶惶然向秃先生求计。他虽不辨“粳糯”“鲂 鲤”,“识语殊聊聊”,却秉承家训,提出箪食壶浆的迎拜之术。而秃先生 则谋划,不逆犯乱人之怒,也不窘于官军追究,宜取若即若离、不亲不疏、 窥伺形势、见机行事的上策。这就活画出两人或性鲁愚蠢,或狡猾善变的丑 恶灵魂,揭示出封建知识分子封建统治的本质联系。小说还描写了普通群众 在风波中的麻木和仓惶。阍人王翁和李妪等“弗改常度”,依旧在青桐树下 闲谈故事,只不过这天是用 40 年前闹长毛的怀旧传说来消暑纳凉罢了。“多 于蚁阵”的难民则争走于芜市与何墟间。这些均显示了鲁迅对于群众麻木无 知的忧虑。其实,鲁迅用文学形象寄寓对民族命运的深邃思考,参与改造时 代的伟大工程,该是始于《怀旧》。
鲁迅小说的现实主义艺术亦可追溯到《怀旧》。颇似《孔乙己》,用第
一人称“我”的一个 9 岁稚童的眼光透视生活真相。如他盼秃先生死或病, “弗病弗死”,还得读《论语》,表明儿童天真活泼的性格对封建教育的厌 恶。又如他想:“长毛来而秃先生去,长毛盖好人,王翁善我,必长毛耳。” 儿童的直觉判断却照出了大人的各色面目。一场虚惊就展示了大变动时代各 阶级的心理动向,与后来一颗人血馒头解剖辛亥革命的失败症结,一条辫子 理清近代革命同农民的隔离,同样具有以小见大的艺术张力。秃先生滥课《论 语》的冬烘朽相,自居“仰圣”的酸相,“仰三大人甚于仰圣”的奴相,与 风波前后的惧色和笑声,显示出对照性的讽刺机巧。白描已见功力。《怀旧》 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先声,其思想艺术的现代色彩不应因以文言面世而被忽 视。
(张金印)

狂人日记
鲁迅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
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 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 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 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 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 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 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
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更怪:似乎 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 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 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
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都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 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
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①,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 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 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 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
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 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 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 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眼色,也全同别人一样。 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 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 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
  
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 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 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 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 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 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 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 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 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 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 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 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
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
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
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 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 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 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 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 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
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 敢直捷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 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 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 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 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 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②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 煎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 子而食”③;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 肉寝皮”④。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 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 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 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 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 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
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 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 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 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
⑤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
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前 天赵家的狗,看我几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 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
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
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
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 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

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 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
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 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
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
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 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 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 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⑥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 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⑦;从 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 的人,用馒头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
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 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 外要好,说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 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 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 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 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 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 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
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一个恶人,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
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屋
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 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 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 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
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 哭;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
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 来,煮熟了请他吃⑧,才算好人;母亲也没有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 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 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 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一九一八年四月
①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比喻古老中国的历史和文化。
②“本草什么”:指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③“易子而食”:语见《左传》宣公十五年。是宋将华元对楚将子反叙 说宋国都城被楚军围困时的惨状:“敝邑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④“食肉寝皮”: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⑤“海乙那”:英语 Hyena 的音译,即鬣狗(又名土狼),一种食肉兽, 常跟在狮虎等猛兽之后,以它们吃剩的兽类的残尸为食。
⑥易牙:春秋时齐国人,善于调味。据《管子·小称》:“夫易牙以调
和事公(按指齐桓公),公曰‘惟蒸婴儿之未尝’,于是蒸其首子而献之公。” 桀、纣各为我国夏朝和商朝的最后一代君主,易牙和他们不是同时代人。这 里说的“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也是“狂人”“语颇错杂无伦次” 的表现。
  ⑦徐锡林:隐指徐锡麟(1873—1907),字伯荪,浙江绍兴人,清末革 命团体光复会的重要成员。1907 年与秋瑾准备在浙、皖两省同时起义,7 月
6 日,他以安徽巡警处会办兼巡警学堂监督身份为掩护,乘学堂举行毕业典 礼之机刺死安徽巡抚恩铭,率领学生攻占军械局,弹尽被捕,当日惨遭杀害, 心肝被恩铭的卫队挖出炒食。
  ⑧指“割股疗亲”:割取自己的股肉煎药,以医治父母的重病。《宋史·选 举志一》:“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

先觉者的战斗宣言
——《狂人日记》导读

  发表于 1918 年 5 月《新青年》第 4 卷第 5 号的《狂人日记》是中国文学 走向现代、走向世界的揭幕之作,也是鲁迅在时代转折关头以小说参与历史 发展的战斗宣言,在思想上堪称中国的现代文学的一篇总序。
  小说由一则二百余字的文言短序和 13 则“不著日月”的日记组成。借助 一个“迫害狂”患者的变态心理、混乱逻辑、虚妄幻觉等狂态的现实主义描 写及象征通道,实现其“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的弊害”的明确目的。小 说从狂人日常生活的见闻经历和疑神疑鬼中梳理出多层次全方位的揭露和批 判。横向上,狂人从晚上的月光疑到赵家狗的眼光,从赵贵翁的眼色疑到过 路人的议论,从小孩子的脸色疑到女人骂儿子的气话,从挖心肝吃的传说疑 到青面獠牙人的笑,又从延医切脉臆断为“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从而把狂人所处的具体生活环境延伸到广大的现实社会,又由编织周密的巨 大的社会吃人罗网拓展到狂人的家族内部。纵向上,狂人从古书上“易子而 食”“食肉寝皮”的记述勾联到反清义士徐锡林被吃,从而打破时空界限, 融会古今上下,从陈陈相因的历史到黑暗漶漫的现实,引出一个惊世骇俗的 发现:满纸仁义道德的历史就是两个字,“吃人”。我们有着 4000 年历史的 礼仪之邦原来一直上演着代代相衍,无处不有,长幼在劫,无所不施的“吃 人”惨剧。以作者姨表兄阮久荪为生活原型的狂人是个站在时代前列的反对 家族制度和封建礼教的思想斗士和先觉者。他闪烁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 明白”的时代启蒙者的理性光辉,他看透吃人者“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 懦,狐狸的狡猾”的多重性格,他充满“从来如此,便对么”的反抗和变革 精神,他憧憬“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的美好理想。最后发出“救救 孩子”的呼声,尽管留有进化论思想的明显印迹,也仍是标举了向封建主义 抗争的旗帜。小说通过狂人的形象,深入地揭示出家族制度和礼教吃人的历 史真相,表现了彻底的革命民主主义立场和深广的忧愤,较果戈理的同名短 篇小说深刻得多。
小说满纸荒唐言,句句真理声,得力于现实主义与象征主义相结合的创
作方法。狂人畸形的敏感,混乱的思维,歪曲的推理,笔笔真实,具有准确 的写实性。同时,每一个变态言行和记忆背后又寄寓着深邃的思想意义,使 一切写实笔墨都产生了强烈的隐喻、暗示和象征性魅力。这是用现实主义实 写人物,构成小说的骨架和血肉;用象征主义虚写寓意,铸就小说的灵魂。 因此,以“表现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别”震破了封建的铁屋子。
(张金印)

阿 Q 正传
鲁迅 第一章 序
  我要给阿 Q 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 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②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 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 结到传阿 Q,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 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③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 目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④,外传,别传,家传,小传,??而可惜都 不合。“列传”么,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⑤里;“自传”么, 我又并非就是阿 Q。说是“外传”,“内传”在那里呢?倘用“内传”,阿 Q 又决不是神仙。“别传”呢,阿 Q 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 传”⑥——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迭更司⑦也做过《博 徒别传》这一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的。其次是“家传”,则我 既不知与阿 Q 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 Q 又更 无别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 因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⑧,所以不敢僭称,便从不入 三教九流的小说家⑨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 两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⑩的“正传”字面上很 相混,也顾不得了。
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
知道阿 Q 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 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 Q 正喝了两碗黄酒,便 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 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 二天,地保便叫阿 Q 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阿 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
阿 Q 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
本家?你姓赵么?”
阿 Q 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 Q 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 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 Q 太荒唐,自 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 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 Q 究竟什么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 Q 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 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 Quei 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11) 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 关。我曾经仔细想:阿 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叫月亭,或者在八 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
  
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若他 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 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 Quei 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 赵太爷的儿子茂才(12)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 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13),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 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 Q 犯事的卷案,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 说案卷里并无与阿 Quei 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 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 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 Quei,略作阿 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 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 Q 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
《郡名百家姓》(14)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 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 不能说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 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 考据癖”的胡适之(15)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 是我这《阿 Q 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第二章 优胜记略
  阿 Q 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16)也渺茫。因为 未庄的人们之于阿 Q,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 的。而阿 Q 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阿 Q 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17)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 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 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们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阿 Q 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阿 Q 都早忘却,更不 必说“行状”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老头子颂扬说:“阿 Q 真能做!”这 时阿 Q 赤着膊,懒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 是讥笑,然而阿 Q 很喜欢。
阿 Q 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睛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
“文童”(18)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 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
阿 Q 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 回城,阿 Q 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长三寸宽的木 板做成的凳子,未庄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 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 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 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 Q“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 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 起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 Q 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 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
  
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 无心,阿 Q 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 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 Q 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 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 Q 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 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哙,亮起来了。”
阿 Q 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 Q 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荣的癞头 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 Q 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 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 Q 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 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 Q 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 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 Q 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有和阿 Q 玩笑的人们,几
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 先一着对他说:
“阿 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 Q 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
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 Q 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
钟,阿 Q 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 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19)不也是“第一 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 Q 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
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 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20),一堆人蹲在地面上,阿 Q 即汗流满面的夹在 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青龙四百!”
  “咳~~开~~啦!”桩家揭开盒子盖,也是汗流满面的唱。“天门啦~~ 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 Q 的铜钱拿过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 Q 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 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 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21)罢,阿 Q 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 乎失败了。
  这是未庄赛神(22)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边,也照例有 许多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 Q 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 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迭。他兴
  
高采烈得非常: “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一大 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 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谷祠, 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这到那 里去寻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 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 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 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 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
——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着了。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然而阿 Q 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忿忿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
话,儿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
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23)到酒店去。这 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 Q,或者以
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 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一件事,必须与一位名人如赵太爷者相关,这才 载上他们的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 错在阿 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 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
阿 Q 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
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24)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 既经圣人下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
阿 Q 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 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 叫他王癞胡,阿 Q 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阿 Q 的意思,以为 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 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 Q 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 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29
  阿 Q 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 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 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阿 Q 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 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 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 及王胡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 “这毛虫!” “癞皮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阿 Q 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 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 状么?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阿 Q 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 抓住了,只一拉,阿 Q 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 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阿 Q 歪着头说。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
于阿 Q 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阿 Q 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 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 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皇帝已经停了考(25),不要秀才和举人 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
阿 Q 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阿 Q 最厌恶的一个人, 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去 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 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辫子是被坏人灌 醉了酒剪去的。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然而阿 Q 不肯 信,偏称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子 里暗暗的咒骂。
阿 Q 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假,就
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假洋鬼子”近来了。
“秃儿。驴??”阿 Q 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
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阿 Q 所谓哭丧棒(26)——大
踏步走了过来。阿 Q 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
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阿 Q 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 Q 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 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 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 Q 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是唾骂, 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 Q 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 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 Q 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
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 Q 更得意,而且为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 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 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更轻松,飘飘然的 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 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 Q 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第四章 恋爱的悲剧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
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
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 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 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阿 Q 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 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 土谷祠,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 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 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 了???
“断子绝孙的阿 Q!”
  阿 Q 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 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27), 而“若敖之鬼馁而”(28),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 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29)了。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 Q 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
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
(30)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 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阿 Q 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 “男女之大防”(31)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 子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
  
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 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32)话,或者在 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33)之年,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 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小尼姑的脸上 不滑腻,阿 Q 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小尼姑的脸上盖一层布,阿 Q 便也不至 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但 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小尼姑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 之可恶。
“女??”阿 Q 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
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 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阿 Q 在赵太爷家里舂了一天米,吃过晚饭,便坐在厨房里吸旱 烟。倘在别家,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赵府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 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赵太爷未进秀才的 时候,准其点灯读文章;其二,便是阿 Q 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点灯舂米。 因为这一条例外,所以阿 Q 在动手舂米之前,还坐在厨房里吸旱烟。
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
而且和阿 Q 谈闲天: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 “女人??吴妈??这小孤孀??”阿 Q 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阿 Q 想。
阿 Q 放下烟管,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吴妈还唠叨说。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 Q 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
后来带哭了。
  阿 Q 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于是两手扶着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仿佛 觉得有些糟。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将烟管插在裤带上,就想去舂 米。蓬的一声,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秀才便拿了一支 大竹杠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你这??”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来了。阿 Q 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 有一些痛。他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
“忘八蛋!”秀才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
  阿 Q 奔入舂米场,一个人站着,还觉得指头痛,还记得“忘八蛋”,因 为这话是未庄的乡下人从来不用,专是见过官府的阔人用的,所以格外怕, 而印象也格外深。但这时,他那“女??”的思想却也没有了。而且打骂之 后,似乎一件事也已经收束,倒反觉得一无挂碍似的,便动手去舂米。舂了 一会,他热起来了,又歇了手脱衣服。
脱下衣服的时候,他听得外面很热闹,阿 Q 生平本来最爱看热闹,便即

寻声走出去了。寻声渐渐的寻到赵太爷的内院里,虽然在昏黄中,却辨得出 许多人,赵府一家连两日不吃饭的太太也在内,还有间壁的邹七嫂,真正本 家的赵白眼,赵司晨。
少奶奶正拖着吴妈走出下房来,一面说: “你到外面来,??不要躲在自己房里想??” “谁不知道你正经,??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邹七嫂也从旁说。 吴妈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阿 Q 想:“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他想打听, 走近赵司晨的身边。这时他猛然间看见赵太爷向他奔来,而且手里捏着一支 大竹杠。他看见这一支大竹杠,便猛然间悟到自己曾经被打,和这一场热闹 似乎有点相关。他翻身便走,想逃回舂米场,不图这支竹杠阻了他的去路, 于是他又翻身便走,自然而然的走出后门,不多工夫,已在土谷祠内了。
  阿 Q 坐了一会,皮肤有些起粟,他觉得冷了,因为虽在春季,而夜间颇 有余寒,尚不宜于赤膊。他也记得布衫留在赵家,但倘若去取,又深怕秀才 的竹杠。然而地保进来了。
  “阿 Q,你的妈妈的!你连赵家的佣人都调戏起来,简直是造反。害得 我晚上没有觉睡,你的妈妈的!??”
如是云云的教训了一通,阿 Q 自然没有话。临末,因为在晚上,应该送
地保加倍酒钱四百文,阿 Q 正没有现钱,便用一顶毡帽做抵押,并且订定了 五条件:
一、明天用红烛——要一斤重的——一对,香一封,到赵府上去赔罪。
二、赵府上请道士祓除缢鬼,费用由阿 Q 负担。 三、阿 Q 从此不准踏进赵府的门槛。 四、吴妈此后倘有不测,惟阿 Q 是问。
五、阿 Q 不准再去索取工钱和布衫。
  阿 Q 自然都答应了,可惜没有钱。幸而已经春天,棉被可以无用,便质 了二千大钱,履行条约。赤膊磕头之后,居然还剩几文,他也不再赎毡帽, 统统喝了酒了。但赵家也并不烧香点烛,因为太太拜佛的时候可以用,留着 了。那破衫是大半做了少奶奶八月间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那小半破烂的 便都做了吴妈的鞋底。
第五章 生计问题
  阿 Q 礼毕之后,仍旧回到土谷祠,太阳下去了,渐渐觉得世上有些古怪。 他仔细一想,终于省悟过来:其原因盖在自己的赤膊。他记得破夹袄还在, 便披在身上,躺倒了,待张开眼睛,原来太阳又已经照在西墙上头了。他坐 起身,一面说道:“妈妈的??”
  他起来之后,也仍旧在街上逛,虽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肤之痛,却又渐渐 的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了。仿佛从这一天起,未庄的女人们忽然都怕了羞,伊 们一见阿 Q 走来,便个个躲进门里去。甚而至于将近五十岁的邹七嫂,也跟 着别人乱钻,而且将十一岁的女儿都叫进去了。阿 Q 很以为奇,而且想:“这 些东西忽然都学起小姐模样来了。这娼妇们??”
  但他更觉得世上有些古怪,却是许多日以后的事。其一,酒店不肯赊欠 了;其二,管土谷祠的老头子说些废话,似乎叫他走;其三,他虽然记不清 多少日,但确乎有许多日,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做短工。酒店不赊,熬着也罢 了;老头子催他走,噜苏一通也就算了;只是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却使阿
  
Q 肚子饿:这委实是一件非常“妈妈的”的事情。
  阿 Q 忍不下去了,他只好到老主顾的家里去探问,——但独不许踏进赵 府的门槛,——然而情形也异样:一定走出一个男人来,现了十分烦厌的相 貌,像回复乞丐一般的摇手道:
“没有没有!你出去!”
  阿 Q 愈觉得希奇了。他想,这些人家向来少不了要帮忙,不至于现在忽 然都无事,这总该有些蹊跷在里面了。他留心打听,才知道他们有事都去叫
小 Don(34)。这小 D,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在阿 Q 的眼睛里,位置是在 王胡之下的,谁料这小子竟谋了他的饭碗去。所以阿 Q 这一气,更与平常不 同,当气愤愤的走着的时候,忽然将手一扬,唱道: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35)!??”* 几天之后,他竟在钱府的照壁前遇见了小 D。“仇人相见分外眼明”,
阿 Q 便迎上去,小 D 也站住了。
“畜生!”阿 Q 怒目而视的说,嘴角上飞出唾沫来。 “我是虫豸,好么???”小 D 说。
  这谦逊反使阿 Q 更加愤怒起来,但他手里没有钢鞭,于是只得扑上去, 伸手去拔小 D 的辫子。小 D 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一手也来拔阿 Q 的辫子,
阿 Q 便也将空着的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从先前的阿 Q 看来,小 D 本来
是不足齿数的,但他近来挨了饿,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 D,所以便成了势 均力敌的现象,四只手拔着两颗头,都弯了腰,在钱家粉墙上映出一个蓝色 的虹形,至于半点钟之久了。
“好了,好了!”看的人们说,大约是解劝的。
“好,好!”看的人们说,不知道是解劝,是颂扬,还是煽动。 然而他们都不听。阿 Q 进三步,小 D 便退三步,都站着;小 D 进三步,
阿 Q 便退三步,又都站着。大约半点钟,——未庄少有自鸣钟,所以很难说,
或者二十分,——他们的头发里便都冒烟,额上便都流汗,阿 Q 的手放松了, 在同一瞬间,小 D 的手也正放松了,同时直起,同时退开,都挤出人丛去。
“记着罢,妈妈的??”阿 Q 回过头去说。
“妈妈的,记着罢??”小 D 也回过头来说。 这一场“龙虎斗”似乎并无胜败,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满足,都没有发什
么议论,而阿 Q 却仍然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
  有一日很温和,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阿 Q 却觉得寒冷起来,但这 还可担当,第一倒是肚子饿。棉被、毡帽、布衫早已没有了,其次就卖了棉 袄;现在有裤子,却万不可脱的;有破夹袄,又除了送人做鞋底之外,决定 卖不出钱。他早想在路上拾得一注钱,但至今还没有见;他想在自己的破屋 里忽然寻到一注钱,慌张的四顾,但屋内是空虚而且了然。于是他决计出门 求食去了。
  他在路上走着要“求食”,看见熟识的酒店,看见熟识的馒头,但他都 走过了,不但没有暂停,而且并不想要。他所求的不是这类东西了;他求的 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不知道。
  未庄本不是大村镇,不多时便走尽了。村外都是水田,满眼是新秧的嫩 绿,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便是耕田的农夫。阿 Q 并不赏鉴这田家乐, 却只是走,因为他直觉的知道这与他的“求食”之道是很辽远的。但他终于 走到静修庵的墙外了。
  
  庵周围也是水田,粉墙突出在新绿里,后面的低土墙里是菜园。阿 Q 迟 疑了一会,四面一看,并没有人。他便爬上这矮墙去,扯着何首乌藤,但泥 土仍然簌簌的掉,阿 Q 的脚也索索的抖,终于攀着桑树枝,跳到里面了。里 面真是郁郁葱葱,但似乎并没有黄酒馒头,以及此外可吃的之类。靠西墙是 竹丛,下面许多笋,只可惜都是并未煮熟的,还有油菜早经结子,芥菜已将 开花,小白菜也很老了。
  阿 Q 仿佛文童落第似的觉得很冤屈,他慢慢走近园门去,忽而非常惊喜 了,这分明是一畦老罗卜。他于是蹲下便拔,而门口突然伸出一个很圆的头 来,又即缩回去了,这分明是小尼姑。小尼姑之流是阿 Q 本来视若草芥的, 但世事须“退一步想”,所以他便赶紧拔起四个萝卜,拧下青叶,兜在大襟 里。然而老尼姑已经出来了。
  “阿弥陀佛,阿 Q,你怎么跳进园里来偷萝卜!??阿呀,罪过呵,阿 唷,阿弥陀佛!??”
“我什么时候跳进你的园里来偷萝卜?”阿 Q 且看且走的说。 “现在??这不是?”老尼姑指着他的衣兜。 “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你??”
  阿 Q 没有说完话,拔步便跑;追来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这本来在前 门的,不知怎的到后园来了。黑狗哼而且追,已经要咬着阿 Q 的腿,幸而从 衣兜里落下一个萝卜来,那狗给一吓,略略一停,阿 Q 已经爬上桑树,跨到 土墙,连人和萝卜都滚出墙外面了。只剩着黑狗还在对着桑树嗥,老尼姑念 着佛。
阿 Q 怕尼姑又放出黑狗来,拾起萝卜便走。沿路又捡了几块小石头,但
黑狗却并不再出现。阿 Q 于是抛了石块,一面走一面吃,而且想道,这里也 没有什么东西寻,不如进城去。??
待三个萝卜吃完时,他已经打定了进城的主意了。
第六章从中兴到末路
  在未庄再看见阿 Q 出现的时候,是刚过了这年的中秋。人们都惊异,说 是阿 Q 回来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阿 Q 前几回的上城, 大抵早就兴高采烈的对人说,但这一次却并不,所以也没有一个人留心到。 他或者也曾告诉过管土谷祠的老头子,然而未庄老例,只有赵太爷、钱太爷 和秀才大爷上城才算一件事。假洋鬼子尚且不足数,何况是阿 Q:因此老头
子也就不替他宣传,而未庄的社会上也就无从知道了。
  但阿 Q 这回的回来,却与先前大不同,确乎很值得惊异。天色将黑,他 睡眼朦胧的在酒店门前出现了,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 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去腰间还挂 着一个大搭连,沉钿钿的将裤带坠成了很弯很弯的弧线。未庄老例,看见略 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现在虽然明知道是阿 Q,但因为和破 夹袄的阿 Q 有些两样了,古人云,“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36),所以堂 倌,掌柜,酒客,路人,便自然显出一种疑而且敬的形态来。掌柜既先之以 点头,又继之以谈话:
“嚄,阿 Q,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在??” “上城去了!”
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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