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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中篇作品选



昆仑殇




作者:毕淑敏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第一个冬天,发射有军事卫星的国家,自高空所摄
我国昆仑山地区的照片中,发现了一条奇异的曲线。 这是什么?
  新式武器试验场?国防设施的伪装?中国人修筑的马奇诺防线?抑或 又一条长城?情报人员陷入忙乱之中。待到高精度分辨仪器,经过连续动态 观察,电脑显示出最终结论之后,他们愕然了。
  海拔五千公尺以上的高原永冻地带,摄氏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这些徒 步行进的中国军人们,究竟要干什么?
他们等待着它的消失,或者是凝固在那里。 然而,曲线顽强地向前延伸,延伸??
               一 昆仑防区作战室里的会议,已经开了整整一天了。
摆在铺着墨绿色军毯会议桌上的所有菜碟,都盛满了烟蒂,象富足好
客的乡下人端上来的菜。散落在地面上的烟灰,薄白细腻,看得出都是些上 等货色。
丢下第一支烟蒂的人,此刻却睡着了。
  他很矮小,缺陷增加了他的威严,作为昆仑防区最高军事指挥官,他 的名字被“一号”所代替。一个除了零以外最小的数字,又是一切天文数字 的开始。谁能逾越过“一”呢!
  他也实在太累了。急电之下,以一个连的兵力清雪开道,将业已封山 的道路打开;两个司机轮番开车,昼夜兼程,才得以赶到军区,领受了总部 关于进行冬季长途野营拉练的最新指令。之后,飞驰上山,赶到这座赫红色 花岗岩造的石屋里,就这样也已经晚了。内地部队,闻风而动,为摘掉“老 爷兵”的帽子早已离开温暖的营房,“拉”到野外“练”去了。
  唯有高原部队因拉练一项尚无先例,还在举棋不定。副统帅提出必须 做到“四会”:会吃饭——必须自带生粮野炊;会宿营——意味着甩开帐篷, 露宿在冰天雪地;会走路——摒弃不多的现代化运输工具,徒步负重行军; 唯有最后一条容易:会做群众工作——防区内几乎没有老百姓,尤其是冬季。 但前三条已经足够了,严酷的自然条件加上苛刻的人为要求,昆仑将上以血 肉之躯和昆仑相撞,后果将难以设想。
  空中,弥漫着烟雾。起初,它们是柔弱的,若有若无地积聚在房屋的 最高处,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无声元息地卷曲重叠增厚,一寸寸蚕食着清朗 的空间。然而一股又一股粗重的气流,依旧汹涌喷出。烟雾象帐幔一般使得 所有军官。们的面目都变得朦胧了。但,他们的意见仍大们径庭。
会议陷入了僵持。 记录者可以休息一下了。作战参谋郑伟良迅速浏鉴了一下自己的会议
记录簿,随手改正了几个错别字。还好,纸面清楚整洁。语句有的地方不很 连贯,个别处简直前言不搭后语。
可这不是他的过失,发言者水平如此。记录唯其原始,才有价值。但

他不能否认,自己对赞同拉练的意见,记得简略些,对主张灵活变通的意见, 则详尽条理些。记录时不觉察,现在通篇观来,倾向性就明显了。他有点儿 惶然,作为一个参谋,他是无权在这种场合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迹的。
  司令员醒了。反常的寂静惊醒了他。他从略显宽大的座椅里站了起来, 舒适地打了一个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烟 雾里,他嗅到了迟疑、悲哀、痛苦,以至怯懦。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下属们所经历的心理历程,他在军区的会议桌旁,全都经历过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听到“四会”的一刹那,倏地火了。“四会”,“四
会”,这么说,我们现在是“四不会”了!我们守在昆仑山上,是一伙吃军 饷、拿烧火棍的饭桶喽!
  哈!连饭桶都算不上,饭桶好歹还会吃,可我们连吃——都不会!真 是岂有此理!这念头象闪电一样划过脑海,跟着传来闷哑的雷声——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禁不住用余光睃了一下四周。惊惧中他忘了,
多年的戎马倥偬,到了他这一级的军人,脸色已不再能显示心绪的变化。 震惊过后,他表示服从,并竭力使思绪纳入指示的轨道。这是军人的
本能,也是形势的要求。自从“天下大乱”以后,军队格外要求服从。 如果不服从会怎么样?撤职?回老家种地去?昆仑防区将换上一位新
的司令员?昆仑部队依然得去拉练???这些十分可能,但他没有想过。要
是他对每一道自己感情上不能接受的命令都想那么多的话,别说当“一号”, 他连排长都当不上。别以为只有士兵才需要服从,其实军官具有更强烈的服 从意识。因为他们是从最优秀的士兵提上来的,而最优秀士兵的最要紧的素 质就是服从。新兵身上的服从象一株小草。老兵身上的服从象一棵大树。
一号如今面对不同意见如同面对着一片杂芜的丛林。他从郑伟良处要
过记录,很快扫了一遍,鹰隼似的目光,又从到会者脸上缓缓掠过。他要将 所有的林木从根上砍掉,露出白森森的茬口,然后,树立起统一的意志来。 “同志们!”他的声音十分暗哑,这使刚才怀疑他是否佯睡的人,相信他 确实是睡熟了。其实呢,包括这场睡眠都是他预先计划好的。既然有人想不
通,就得给个说话的机会。
他何不借此养养神呢!
 “地图。”他头也不回地说。依旧嘶哑。他没有咳嗽清清嗓子的习惯,再 暗哑的命令,也是命令。
  郑伟良揿动机关,石墙的岩缝自中央裂开,无声地滑向两侧。一幅顶 天立地的防区军事地图,满布蛛网似的符号和数字,呈现在人们面前。
 “我要的是全国地图。”一号略有不快。最优秀的参谋,应该听到指挥员 没有说出来的话。
  很快,一张全国地形图挂在合拢了的高墙上。图太小,显得有点儿局 促。
郑伟良递上一根木棍,一号接在手里,却不再理会地图,随便聊天似
地开了头:
 “在座的同志们,当然首先是我喽,荣幸得很,都有两套档案,一套在 军区干部部,记载着你何时入党,何时作官,官至几品,受过什么嘉奖立过 什么功等等。也许呢,还揣着你的处分决定,记录着你犯过不想要乡下老婆 之类的错误。”
很可笑,然而无人笑。

 “还有一套,在那边。”一号用细木棍点了点窗户。这不是命令,人们却 不由自主地把头摆了过去。想到暗中有对手的两只眼睛在评价着自己,不禁 有些惴惴然。
 “这也是荣誉喽!别说一般人享受不到,离了昆仑山,你的官再大些, 也没这待遇。那上面写点儿什么,我们将来总会知道的。有一天仗打起来, 到时候翻出来一看,吓,某某稀泥软蛋,带兵最差劲,他防守的地带最易攻 破。你就是战死在疆场,只怕做鬼都不光彩!”
一号的口气,并不严厉,听的人却为之一震。
 “别人的记录,咱们暂且看不上。郑参谋的记录,我数了数,共有三十 次提到缺氧,二十四次提到零下几十度,至于海拔高多少米,简直是无人不 谈,我也懒得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是你们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我 命令,从现在起,谁也不许扯这些没用的数字!
说那么多,无非是昆仑山苦。不苦,要我们这些人干吗?!我问你们,
在座的,谁能用两匹不带鞍子的光背马,倒替着骑,换马不换人,马歇人不 歇,能骑着马睡觉,在高原上一跑几天?”
有几个想回答,一看势头,又忙象大家一样低下了头。
 “我再问你们,谁能怀揣一条生羊腿,鲜血淋淋,不烧,不烤,不煮, 不炖,充饥解渴全靠它,三五天粒米不进,枪一响,照样打仗?”
无人回答。
 “我们的对手能做到。”一号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白色烟雾剧烈地抖动了 一下。
 “我们原来也是能做到的。”一号有资格讲这个话,他是当年进军昆仑的 先遣部队成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变得娇了,阔了,蠢了!住要
帐篷,吃要高压锅,走路得坐汽车,一副老爷兵的派头。皮大衣皮帽子皮鞋 皮褥皮手套,一群羊剥了皮也装备不出我们一个班。这个样子,还怎么打仗! 我当司令员的,耻辱啊!”一号的目光流露着真正的悲哀。
哀兵必胜,哀帅的力量就更大。军人们被感动了。 不过也有例外。那个年轻轻的郑伟良就觉察到一号的描述并不准确。
茹毛饮血骚扰国境的,并不是对手,而是被他们收买利用的土著边民。是有 意疏漏,还是??未及郑伟良分辨,一号索性自己点透:“当然啦,他们也 不乏少爷兵,我就碰见过一位。边境会晤,他穿了套挺漂亮的粗呢子军装, 满身香气,很年轻,官阶可是和我相当的??”一号突然一顿,连最敏感的
郑伟良也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酸味,一号就很快接了下去,“他对我说:‘请
问阁下,你们那里出产些什么?’我一愣,出产什么?出产石头和大风!只 是这话是不能说的。我不知如何回答,翻译点拨了我一句:‘反问他。’我赶 紧照办了。”
  一号停下来,等着人们发出的轻微笑声。殊不知,当时的情况是一号 并未经翻译提醒,旋即反问了对方。为了缓和过于严峻的气氛,一号撒了个
小小的谎。
 “他倒挺痛快,毫不掩饰地回答我:‘很抱歉,阁下。我们这边什么都不 长,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我想,上帝是公平的,你们那边也是这样, 对吗?’尽管是对手,我还是很欣赏他的坦率。于是,我点了点头。心里可 怪不是滋味,好象把什么国家机密给出卖了。
他倒没一点儿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凑近我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

国家与国家之间,竟然为了仅仅几平方英里如此贫瘠的土地,要彼此扑上去 紧紧扼住对方的咽喉?’这一次,我可没迟疑,面对着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我告诉他:‘先生,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出产一种最主贵的东西,它的名字 叫做尊严!’”
  说到这里,一号严肃起来,他用手中的小棍在地图上棕黄斑驳夹杂白 晕的区域,勾勒了一个不规则的圆:“这里,就是我们的防区。”小棍在地图 上轻轻敲击着,凝聚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寂静无声。只有屋内的烟雾呼地抬高了尺许,下缘颤动着,久久沉阵
不下。
一号再没有说什么。缓缓地、缓缓地将细细的木棍轻轻移开了。 以后的事情,就变得十分简单和自然。进行拉练的决议一致通过。作
战室里的空气热得要燃烧,一号反倒淡淡地说:“刚开始有些同志谈了些不 同意见,我看很好。怎么吃,怎么走,怎么住,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高
原拉练没有现成经验。我带着部队先走一步,摸索成功了再全面铺开。你们 看呢?””
  没有人反对。争挑重担也需职务相当。政委因病到内地休养去了,大 家尊崇地望着这位瘦小的老人。
紧闭的门一打开,烟象爆炸似地散了出来。郑伟良挟着会议记录簿,
怅怅地离开了作战室。 会议一结束,柴油发电机就停止了转动。整个营区堕入黑暗之中,过
了一会儿,星星点点的烛光亮了。
  确信不在任何人的视野之内,一号放松了对身体各部分的控制,顿时, 他几乎瘫倒在地。骨和关节的每一个接触面,都又涩又糙,渴望着一种温暖 柔滑的液体滋润。每走一步,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骨茬间的摩擦,好象还带 着轻微的声啊。并不很疼,却令人恐惧——不定哪一下会突然闭锁住,以至
关节永远不能打开,如果这结局一定要出现,最好等到拉练后。他知道自己 的身体已经不会允许他在山上呆太长的时间了,这最后一次,他要干得漂亮 些。
  脚不争气,得歇一歇才能走。他把身子倚在一扇窗户旁。昏黄的烛光 透过双层玻璃上的冰霜,变幻了大小不等的圆环。




 “话说那畜牲张开血盆大口,一对眼睛吊得铜铃样大,山似地压了过 来??”屋内有人绘声绘色地讲故事。
 “难道还有人不知道武松吗?”一号想着,靠得近些,脸上挂着慈和的 笑。
“一枪响过,晦!那可真叫绝了,对穿了那畜牲的双眼,登时成了两个
血盅,砰地一声,倒下了。他提着短刀走过去,打算先割下点儿好肉带回去 给大伙充饥。不曾想那畜牲并未断气,呼地腾起,挟着冰雪扑天盖地而来。 正在这时,斜里冲出一人,手握利刃,连胳膊带刀直捣进那畜牲的口中,在 喉咙口连搅三下,那畜牲临死前将双牙一锉,便把那人半个肩膀扯了下
来???”
一号感到微微的颤傈。

  民间的故事,是爷爷传给孙子,几代才增删一次,军人的传说,是老 兵讲给新兵,几年就相当于一代。先遣部队的事情,已经变得这样富于传奇 色彩了。那故事主人公就是他自己。英勇救人的烈士却至今不知是何姓名。 屋里另外一人又说:“听说一号将那白耗牛的尾巴割了下来,请组织上 寻找烈士的家人。说起那尾巴,更叫神了,根根如银似铁,中间都是空心的,
吹口气,哨似地响??” 这话前半属实,后半就不确了。那白耗牛固然神奇,尾巴丝却是实心
的。只是,不知它现在何处。腿已经好些了,一号还想听听下级们聊些什么。
即使是再大的官,你也不能禁止下属们聊天,特别是杜绝随心所欲地议论自 己。一号有点儿心虚,却又舍不得走。“不要紧,即使有人发觉,他们本人 会比我还要尴尬哩!”一一号给自己壮着胆。
  窗内换了一个嗓音,颇有点儿权威地说道:“有一年,从运送给养的卡 车驾驶楼里跳下一个极漂亮的女军医??”
“有肖玉莲漂亮吗?”有人打断了问。
 “别打岔呀!当然有了!不过,肖玉莲也是真叫漂亮??这么着吧,一 样美,总行了吧!”
  这些小伙子,又在谈女人!一号有点儿恼火。肖玉莲是什么人?大概 是女医生护士之类的。他早说过,昆仑山上不能要女人,偏就有人不信。自
从三年前调上一批,至今扰得军无宁日!他拔腿想走,屋内的活语又把他钉 到地上。
“女医生说她找人,随口叫出一个名字。听的人吓了一跳,这名字又熟
又不熟,昆仑山上谁都知道,可谁都没敢叫过。你猜来人是谁?她是一号的 老婆!当天夜里,流动哨围着一号的宿舍,轻手轻脚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听到什么了?”几乎是异口同声。 他妈的!一号在心里骂了一句,可又无可奈何。除非他立刻闯进去,
否则,什么变故也打断不了这饶有兴趣的话题。昆仑山上最末一号的士兵在
这一刻,也找到了自己同一号相同的地方:大家都是男人吆!
“当然听到了。一号对他老婆说:‘谁叫你来的?’没人吭声。一号又说:
‘你马上给我回去!’女医生还是不吭声。‘你倒是说话呀!光哭算怎么回 事!’敢情女医主用枕巾捂着嘴哭呢。半天,才听她开了腔:‘我是军人,我 是医生,我来看看你,犯了你哪条法?报告我都打好了,过几天批下来,我 就正式调这儿来!’一号立时火了:‘你想来?昆仑防区我说了算,我不点头,
没人敢要你!’‘你??你??’女医生气得说不出话。一号又劝她:‘你也
不想想,全防区都是光棍汉,就我一个人带着老婆。走到哪不管说什么大家 都会想到我有夜夜搂着老婆睡觉的福份,我还能当司令员吗?昆仑山上什么 都需要,就是不需要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你赶紧给我走吧。’女医生还想 说什么,只听一号讲:‘告诉你,流动哨在这周围已经绕了三个圈,现在就
在窗外站着听呢!’”
众人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问:“后来呢?”
 “哪还有什么后来!后来流动哨就走了吧。女医生没几天也走了。听说 是苏州人呢。”
  一号缓缓地踱开了。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朦胧的山,朦胧的夜。 他的心被一股宁静安谧的气氛包裹着。关节仿佛不那么僵硬了。估计拉练没
问题。

  想到拉练,他立刻又紧张起来。这样的暗夜,正好考虑决策。需要成 立一个“拉练指挥部”。具体人选需要亲自定。精干为原则。副职要不要呢? 他思忖着。副职的作用有点儿象女人,小事尽可以由他们去操办,细致牢靠, 比你自己还周到。但大事就得正职拿主意了。
  正职相当于男子汉,天塌下来,你得顶着,是祸是福,你永远独挑一 份。但话又说回来,副职多了,如果意见相左,你的意志便会被干扰。想到 这里,一号决定“拉指”不配副职。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去揭开昆仑防区历 史上新的一页。
  嚓,嚓,前面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又是流动哨。一号抖擞精神,他 立即由蹒跚的老人变为威严的指挥官了。
一号房间的门虚掩着。
 “老的要走,新的乍到,就这样疏忽!”尽管房内并没有太多的秘密,如 此门户开放,毕竟是警卫人员不可原谅的过失。一号生气地想。
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出人意料。 文件柜敞开着,抽屉被整个拉了出来,倾斜得象架滑梯。文件散失各
处,扉页上的“秘密”字样,象一双双恐怖的红眼睛。一个彪形大规伏在桌 上,以手电照明,正在紧张地抄写着。
“什么人?!”一号迅速闪在门侧,厉声喝问道。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虽然那里并没有手枪。 抄写人被断喝吓得一抖,手中的笔失落地上,大张着嘴转过身来。手
电筒的雪白光柱,自下而上斜着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噢,是你。这么晚了,来干什么?”一号平和地问。 大汉蹑嚅着,说不出成句的话。 看来得让他作点儿事情,稳定一下情绪再说。“把灯点上吧!”一号吩
咐道。
  大汉手脚伶俐地拨开灯罩,擦着火柴,点燃马灯,将灯芯拧得不大不 小。金红色的烛焰均匀地照亮了四周。趁放回火柴的空档,他把抄满字的白 纸团在手心,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一号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了一次真正的预先没有估计到的小憩。待到 一切整理完毕,他也恰好睁开眼睛。高大的汉子垂手肃立在一边等候指示。 他就是明天要调离的一号的警工员——金喜蹦。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一号温和地说。 金喜蹦又开始发抖。
  看着这么魁梧的躯体抖成一团,一号真是不忍。不知是哪个小子往军 区写信告了黑状,使金喜蹦原本被一号压下了的“反动事件”又重新提起来。 无奈,只得写了报告,请示上级如何处理。处于这种情况之下,金喜蹦显然 已不宜再呆在一号身边,一号随他挑个单位,他要求去炊事班,明天就得去
做饭了。
  作为贴身侍卫,金喜蹦有无数机会接触一号的一切物品,是什么吸引 他非到临走前的深夜来寻找呢?
  浅得象碗凉水似的战士给一号出了个谜。搞清并不困难,但目前得先 止住这筛糠似的抖。一号真有点儿抓瞎,劝不得,哄不得。突然,他灵机一
动,提了一口气,屈尊当起了“班长”,点名道:“金喜蹦!”
“到!”金喜蹦立时象被灌了水银,坠在地上,纹丝不动。

 “好极了!”一号得意起来。五分钟后,他发布了“稍息”令。金喜蹦恢 复了常态,满脸愧悔之色:“一号,俺犯纪律了,俺在找你的文件看??”
一号轻“晤”了一声,不动声色。最机密的文件都封存在保密室里。
 “俺没坏心,只是想从文件上知道多会能打起仗来。找了几遍了,哪个 本上都说要打,可都没个准日子??”金喜蹦失望地说。
“打仗?和谁打?”一号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边情平稳,并无战争征兆。
 “不管和谁打都行啊!美帝、苏修??单个打,伙着干都行啊!打得越 大越好,甩了原子弹就更棒了!只要一打起来,啥事都好办了。”金喜蹦一
扫片刻前的沮丧模样,紫檀色的椭圆大脸,泛着亮光:“堵枪眼,炸碉堡, 滚地雷,哪桩我都抢着干。若是这会儿半空里有颗手榴弹炸了,俺一下就扑 到你身上,保管遮挡得严严实实??不是俺吹牛,只要打起仗来,俺一定能 立个大功。一号,你刚打军区开会回来,这仗,近日里能打起来吗?”他焦
渴地盯着一号。
  一号知道金喜蹦对战争如此渴求的背后是什么,不禁在心里暗下决心: 非他妈找出那个打黑报告的小子,把他赶出昆仑防区!可那都是后话,眼下, 如何答复这个如此爱好战争的汉子呢?一号破例地拍了拍金喜蹦的胳膊: “眼下就要进行的冬季长途野营拉练,将在最大程度上模拟实战,同样是非
常艰苦的,小伙子,好好干,照样能立功!到那时,我去炊事班把你接回来!
只怕你不愿意再侍候我这个老头子啦。” 金喜蹦不知道说什么好,嘿嘿乐着,低下肩膀,希望一号能再拍他两
下。
  一号催促金喜蹦去休息,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兜里的那张纸, 让我看看行吗?”
金喜蹦愣了一下,还是把纸团掏了出来。 这回,轮到一号发窘了。
金喜蹦倒缓过神来,说道:“俺觉着好,寻思不是啥秘密,就抄下来了。
首长若不乐意,我这就??”说着要撕。 “留着吧。”一号摆手止住他,“不过,这多少也算个小秘密吧。” “是!”高大的警卫员向矮小的司令员行了最后一个军礼,倒退着出了房
间。
              三 一个秀美的姑娘,五指托腮,凭窗而立。柳眉弯弯,睫毛密长,周正
的鼻梁,小巧的嘴唇,两颊由于激动,泛出浅浅的桃红色,雪白的颈项之侧, 是两页鲜红的领章。
这就是女卫生员肖玉莲。 窗外,贴着新刷出来的动员拉练的标语。
  还用动员吗?肖玉莲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个机会。听说拉练很苦,但她 不怕苦,她只怕无休无止的传闻。
  在昆仑防区,肖玉莲工作负责,态度和气,是最受好评的卫生员。可 她就是入不了党。
她填过两次入党志愿书,两次一到支部大会就被卡住。因为她出众的
美丽和温柔,年轻的军人们难免不想入非非。一线哨卡上,为了看看她而来

看病就医的人,绝不止一个两个。于是,围绕着她就有了数不尽的传闻。党 组织是负责的,传闻需要核实,核实需要时间,时间又产生出新的传闻??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从此,对年轻的没结过婚的男军人,绝不给一个好 脸!”她无数次地下决心,可一走到病房就忘了自己的誓言。现在,机会来 了。参加拉练,火线入党!这念头激动着她,使她兴奋和不安。
  可是,怎样才能确保自己能参加拉练呢?要不,就哭吧。她——一个 偏远山区农民的独女,能当上万里挑一的女兵,就是哭出来的。那一年招兵 的来了,她跑去要当女兵。早已不是红色娘子军那会了,当女兵哪有那么容 易!况且当地根本没有招收女兵的名额。没等接兵的说完,她就放声痛哭起 来。接兵的劝不住,只得赶紧从乡下找来她的父母,好把她接走。
  没想到,衣衫褴褛的老夫妇,一进门就给接兵的长跪不起,恳求他们 把肖玉莲带走。接兵的又要解释,老夫妇竟也悲悲切切地哭起了。一时间, 三口人哭成一团。情况蹊跷,接兵的一查访,原来当地一个造反派头头,不 知怎么看到了肖玉莲,硬要娶她为妻。明白说了是妾。
  还说若不是看她年轻貌美,才不花气力搞什么明媒正娶,抢回去玩玩 就算了。接兵的军人们义愤填膺,用白床单为她在闷罐子车厢里隔出一个单 间,将她带回了部队。负责接兵的头为擅作主张而背了个处分。肖玉莲几次 险些被退回,每次她都哭得泪人一般模样,使经办的人为之黯然。事情便一 拖再拖。后来,内部征兵的风愈刮愈烈,多一个少一个女兵也就不那么严格。 费尽周折,她才算当上了一名真正的战士。眼泪曾帮她化险为夷,百战百胜。
“喂,想什么呢?是不是想给锁在抽屉里的哪一位回封信?” 肖玉莲感到耳边一痒,回头一看,是甘蜜蜜,这个滚圆脸蛋的胖姑娘
正瞪着滚圆的眼睛。
  肖玉莲有个抽屉,挂着把沉甸甸的“将军不下马”,几乎从未见她开启 过每逢收到笔迹陌生的信件,肖玉莲看也不看,就从抽屉缝轻轻塞入,拍打 两下确保落底。抽屉空了满,满了空,肖玉莲总是趁没人的时候自己到山上 去烧。同屋的女伴们先是惊异,是嫉妒,再以后是见怪不怪,待到都入了党,
提了干自己也或多或少地收到过这种信,也就不大注意这只抽屉了。唯有甘
蜜蜜这位高干之女,相貌不扬,脾性又劣,昆仑勇士们不敢高攀,从未收到 过一封可称为情书的信件,因此至今对肖玉莲的抽屉充满好奇。
肖玉莲苦笑了一下:“还回信呢,他们害得我好苦!”
 “那些信里都写了点啥?拿出来,咱们奇文共欣赏一下嘛。”甘蜜蜜装作 开玩笑地说,心却有点儿咚咚跳。
 “嗨,都差不多。”肖玉莲有些脸红。但大家平日对她的这些事讳莫加深。 今天甘蜜蜜能直截了当问,她倒觉得挺知心的,于是就慢慢说下去,“一般 开头写一段毛主席语录,多半是‘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
 “哈哈??”甘蜜蜜虽说很想听下文,可是忍不住大笑起来,“那还有什 么可保密的,拿到大会上念都可以,真是活学活用啊!”
肖玉莲有点儿生气了,闭上了嘴巴。 甘蜜蜜笑够了,扳着肖玉莲的肩头又说:“别生气呀!我帮你报仇!” “报仇?怎么报?”
“把他们召集起来,臭骂一顿!”
“骂?!我可不会。我只愿下辈子脱生一个最丑最丑的女子,便是福份
了。”肖玉莲想到自己的身世,睫毛湿了,拼命扑闪着,不愿把泪坠下来。

  甘蜜蜜真动了侠义心肠,拍着胸脯说:“我来帮你骂!骂完了,把他们 的信往桌子上一倒,喏,失物招领,谁的谁领回去,再写,就抄成大字报贴 出去!”甘蜜蜜为自己的设想正眉飞色舞,忽又脸色一沉,“只怕你这个‘失 物招领处’最后得剩下一封!”
“为什么?” “因为这里也有‘他’的。你才不忍心把他叫来挨骂呢。我说的对不对?” “不对。”肖玉莲沉静地反驳,“他才没有给我写过这种信呢!”让青春少
女隐藏爱情,实在是很困难的事。
 “哎,这抽屉里的信,你让他看过吗?”甘蜜蜜今天是存心要从肖玉莲 那儿探讨点恋爱经验。
“没有。我想他看了会生气的。”
“你真傻!才要叫他好好看看呢??”
“不说这个了。参加首批拉练,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还用想办法?”甘蜜蜜故意夸张地扬起淡得看不见的眉毛,“告诉你 吧,没谁也不能没我!”
“那为什么呀?”
 “这还用问?因为我有一个好爸爸呀!诸位领导把我看成眼中钉,成天 嫌我懒呀馋呀,这样是优越感啦,那样是特殊化啦,现在有这样一个整治我
的上好机会,还能饶过我?”甘蜜蜜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给感动了,索性 象个男孩子似的,双手抱拳,南不南北不北地冲着一处,那儿大概是她父亲 所统辖的军区所在,拜了几拜说道,“老爹呀老爹!想当年,您老人家在家, 何不规规矩矩地给地主扛长工,偏要去当什么红军。当就当呗,当个马夫火
头军的什么不行,偏又要去作什么官。作就作了吧。当到团长也就足矣,偏
还要没完没了地‘进步’,这倒好,您那里步步高升,我这里不停倒霉。张 口一个‘干部子女’,闭口一个‘锻炼改造’,快跟地富子女差不多的待遇了。 我早就把履历表出身一栏里的‘革命军人’改成‘雇农’了,可领导还对我 另眼看待?”甘蜜蜜越说越伤心,眼里也难得地泛起了水花。
肖玉莲一见,忙说:“蜜蜜,别难过。要真的有你没我,那咱俩换换好
吗?”
 “这叫什么话!”甘蜜蜜脸色陡地一变,退后几步,好象怕肖玉莲上来抢 似的,冷冷说道:“你也这么小看人!告诉你,我也是将门之女,真要打起 仗来,绝不会落在任何人后头。这小小的拉练算什么!”说着,双手叉腰, 英姿勃勃地挺着胸,象一颗饱满的豆子。
  庄户人家的独养女瞅着大军区副司令员家的贵千金,说不出是什么滋 味的泪水噗噗地滚落下来。
 “别哭,别哭,不就是想去拉练吗?听我的,保险你能去。”甘蜜蜜转眼 间拿来刀剪、纱布,叮当扔在桌上。
“你敢不敢?”
“干什么?”
 “写血书呀!我爸爸说过,打仗那会儿,谁都想立功,炸碉堡时让谁上 不让谁上啊?谁先写了血书,谁就准能有份。灵极了。只是他们那会是用上 下牙把手指头尖咬开的。”甘蜜蜜说着,不由得甩了甩手,好象手指头尖已
经疼起来。
肖玉莲没答话,拿起了手术刀。刀柄沉甸甸的,清冷的刀锋映出她秀

丽的面庞。她象捏绣花针似地轻轻一挑,左手中指纤长的指尖立即豁开一道 深沟。
雪白的肌肤向两边绽着,殷红的血珠愣了一下,才大滴大滴地涌出。
 “你??还没消毒呢!”甘蜜蜜先是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又忙不迭地朝伤 口上吹,手忙脚乱地用纱布去堵。
“蜜蜜,别帮倒忙啊,血止住了,你叫我用什么来写血书呀?” 四
干涸的血字,使纸皱得厉害。面对转交“拉指”的一摞血书,郑伟良
写完了拉练方案的最后一个字,他丢下沉重的笔。 四周无人。他抽出肖玉莲的血书,把它贴在脸上。每个字都象火似地
烧着他。 起风了。等待中的机会来了。他用电话通知各单位司号员前来集合。
还有短暂的余暇。他看看表,打开半导体调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听
到一句“朔风吹”,他就拧了过去。然后戴上耳机,调到另一个波段。
 “取金羊毛的英雄们,为了抵御西连岛上怪鸟们极富诱惑力的歌声,弹 起了自己的基法拉琴。他们歌唱不畏风浪的航海家们,歌唱正在等待他们胜 利返航的家乡。‘阿尔戈号’终于驶过了危险的西连岛??”
希腊神话连播,郑伟良正在收听怪鸟们的歌唱——外台的对华广播。
  在看完了昆仑山上能找得到的书籍之后,他开始从太空中捕捉知识。 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做得很周密, 收听时有人进来,他会以极快的速度将旋钮调到中央台,并且能立刻讲出正 在播放的内容。例如现在,大概到了杨子荣的“穿林海,跨雪原”了。
尽管没出过一次纰漏,他心里还是很痛苦。中国军人为什么要从外国
人那里学习知识? 时间差不多了。他走出门外,大风立时把他推了个趔趄。好,越大越
好。他这样想着,来到列队的号兵面前。
  这些平日里稀拉惯了的连队“八大员”之一们,今天倒是少见的规矩。 每人都是斜背着号袋,站得笔直,透出老兵才有的那种机警干练的神采,要 知道,能够入选“拉指”,成为众号之长,是件很荣耀的事情,郑伟良一言 不发,绕着队列转了一圈,对末尾的一名说:“你可以回去了。”
  那个兵个子很矮,军装邋遢,尤其是两页领章,早已失了鲜红,成为 一种污紫色,靠近脖子的地方几乎是黑的。
“报告,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这样连里领导问起来,也好有个交待。”
那兵乜斜着眼睛说。 郑伟良感到了在不卑不亢后面的敌意。对方是一个很老的兵了。年轻
的军官们最怕碰上和自己军龄一般长短的老兵,他们既没有新兵的谦恭,也 没有更老的军人的平和,对比自己多两个兜的同龄人,他们有一种天生的敌
意。
  郑伟良受命于一号,挑选号长,他的话就是命令。对于命令,是不能 问为什么的。但郑伟良感觉到了自己的武断,他回答道:“你的号袋太脏了。” 老兵从黑皮子似的布袋里掏出了军号。虽说前来应选的号兵们都精心 擦拭过自己的军号,还是为这把号赞叹不已。它金光灿烂,仿佛是纯金打制
的。这绝非一般擦拭可就。
“牙膏擦的。”他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始终盯着郑伟良。

  郑伟良不由得看了一眼他的牙。焦黄污垢,却极齐整。号兵是必须有 一口好牙的,于是,他当着众人修改了自己的命令。
“你叫什么名字?”
“李铁。”
“你带队,爬那座山。” 老兵并不受宠若惊,待大家都动身了,才慢吞吞地往山脚走去。然而
第一个到达山顶的却是他。 山顶上风很大。一股股迅猛的山风,象轮番进攻的拳击手,又准又狠
地朝人的口鼻砸来。 “开始拔音。”不待号兵们喘过气来,郑伟良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号兵们手握军号,迎风站成一排,各自深吸了一口气,从最低的“1”
开始拔起,浑厚凝重的号音,与灌进号碗的冷风较量着,终于迸出略带沉郁 的声响。
 “1”完了是“3”,“3”完了是“5”。号兵们用号,与大风展开了顽 强地搏斗,在音高的阶梯上艰难地跋涉着。每一音阶上最先停止的号兵,被 淘汰下去。最后,剩下了包括李铁在内的几个人。
 “现在,你们每人吹三遍‘E 团参谋长跑步前来’的号令。”郑伟良又命 令道。
  号音依次响了。连着三遍如此长程的号令,都咬亮高亢,难分伯仲。 号兵们头上腾起了水气。
轮到李铁了。他突然拔腿就跑,数分钟后,号音自几百米外传来,清
亮从容,没有一丝气喘的断续,显然,他是技高一筹。
 “你为什么要跑出去那么远?”技艺出众固然不错,哗众取宠却并不可 取。有了上次的教训,郑伟良谨慎地问道。
“还记得你口述的命令吗?”语调虽不恭敬,李铁的神色还是认真的。
“当然。”郑伟良点点头。
 “那就对了。既然是号传团参谋长,这里就必定设有一个团以上的指挥 机构。如果我就地吹号,岂不暴露了目标?”
郑伟良当即宣布:李铁为“拉指”号长。 五
参谋干事们为拉练忙得晕头转向,一号倒清闲地披着军大衣,四处闲
转。
  一个指挥员,应该抓两头。最大的和最小的。大到决策,小到细节。 决策是在军区会议上做出的,从那时到现在不过几天,他却仿佛走过了漫长 的道路。
  他永远不会向部属们透露,昆仑防区的冬季长途野营拉练任务,是他 在三秒钟的怀疑之后主动向军区请求来的。高寒缺氧,使得军区领导在部署
拉练任务时,将昆仑防区搁置在一旁。这种搁置,应该说是意味深长的,可
以理解为照顾,也可以理解为遗忘。在历次会议上都颇受重视的一号,感到 一种被忽略的苦涩。
  世上单知道文人相轻,可知道还有更厉害的武人相轻吗?!会师、拥 抱、欢呼,把战友举起抛到天上去??这都是真的,曾一百次,一千次地发
生过。可是别忘了,那是在战争中!长期的和平环境,模糊了假想中敌人的
影子,日常工作中诸多竞争的对手,就是身边的战友!如果说这种微妙心理,

在普通士兵身上会演变成口角,那么在相当一级的指挥员身上,则要深沉得 多。
在选择试点部队时,一号眼睁睁地看着军区领导的目光,滑过自己的
头顶,缓缓地落在身旁另外一人的呢军帽上,心底感到一种败将之辱。 呢军帽是军区一支野战部队的司令员。一号总感到呢军帽身上有一股
毫不掩饰的骄矜之气。神气什么?倘我在昆仑山上进行一次艰苦卓绝的拉 练,其壮举可以震慑十个呢军帽。就是军区领导也将为他们今日对昆仑防区
的漠视而羞愧。
  正是想到这里,一号缓缓地从他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他感到头醺醺地 有点儿晕,好象喝醉了酒。氧中毒,久居高原的人,会被平原过多的氧气灌 醉的。这种特殊感受反倒使一号更增强了信心:他属于高原,属于昆仑山。 他一生的业绩起步于那里,辉煌于那里,最后的巅峰也必定在那里!
呢军帽被压制下去了,一号重新成为会议的热点,军区领导被昆仑防
区司令员决绝而新奇的建议所吸引:在海拔五千公尺以上的高原永冻地带, 进行冬季长途野营拉练,一切从难从严,比照最高统帅批示的经验,决不偏 差毫厘!
  一号在防区内走动着。“我是被自己逼上了梁山。”他反反复复地这样 想着。
  一号抽出一支烟。过滤嘴中华。烟盒上,淡黄色的华表在暗红的底色 中显得十分威武。
真正的华表远比这高大。一号去北京等候毛泽东主席接见时仔细观察
过。他觉得自己有点象没见过世面的老农,在华表前走了一圆又一圈,直到 他确信不远处穿黑皮鞋的卫兵——他当兵时那卫兵肯定还没出世呢,已经在 佯作不动声色地注视他了。他记得自己忽然气馁起来,觉得自己在昆仑山上 至高无上的威严一下子丧失了。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只有当他站在昆仑山
上的时候,他才是高大的。军人有两种,做京官和戍边的。他和他的战士们, 自然是属于后一种。熏黑的肤色,粗糙的面皮,翻翘的指甲,使得他们在衣 冠楚楚的城里兵面前,狼狈不堪。而实际上,正是他们用自己的胸膛,抵御 了边境的风沙。想到城镇驻军拉练时的窘态,一号竟感到了一种恶意的快乐。 这次,看我们的吧。
  他啪地一下按动了打火机。银白色的机身上有七颗闪闪的金星,这是 当年边境自卫反击战时缴获的战利品,国际上有名的“七星打火机”。
打火机竟毫无反应。他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二十下,三十下过
去,气候太寒冷了,向来不惧缺氧的名牌打火机,此刻也不灵了。 近旁的警卫员把手窝成弧形,划燃了粗大的防风火柴,日光下看不清
光焰,只闻到刺鼻的硫磺味。 一号毫不理会,依旧很有耐心地扳动着机头,一下比一下顽强。终于,
随着第五十下清脆的声响,一股幽蓝色的火苗噗地飞腾起来。一号静静地看
着火焰。然后先将烟扔在地上,随即把还在燃烧的打火机也丢弃在地上。他 不能容忍这种不趁手的工具存在。
  一号紧了紧大衣,加快了脚步。严寒透过抗美援朝部队回国后移交给 高原部队的皮大衣,使他不由得有些颤抖。他更感到了拉练的严峻性。趁此
刻尚未出征,他要以一个昆仑老兵的身份,将战士们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困难,
缩减到最低程度。

  一道又一道缜密的命令,随着他的脚步发出:自炊时用以代锅煮饭的 罐头盒,开盖时必须用挫刀将焊锡磨开,以保证做饭时密闭严紧;每个单兵 都要预备好马尾或耗牛尾,用开水消毒,以备脚掌打泡时穿刺引流;支帐篷 的雨布钮扣必须用双线重新加固缝牢,以防夜半风大把钮扣扯脱??用心之 周到,使郑伟良等参谋自愧弗如。
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似乎没有了。他信步走到马厩。 一匹白色牡马咴咴叫起来。这是他的坐骑。马的外观并不非常出众,
只是四蹄格外矫健颀长。这是一匹混血马。真正的军马——伊吾马、蒙古马,
是无法在高原上生活的,它们象人一样会得上各种各样的高山病,又没有人 那样的坚忍和意志,于是多半在忧郁中死去。防区不可能没马,便一批批运 上来,一批批死亡。这其中偶尔有强壮的骡马在野外遛马时,与野马相配, 就产下一种异常骁勇慓悍的马驹。这种儿马是不可驯化的,它们象父辈一样
善攀越。几乎能爬陡直的峭壁,却绝不肯负载一了点儿重量,天性无羁无绊,
以这种马再和运送上来的军马相配,几代之后,才会诞生出一种秉承了最优 秀军马的素质,又保有高原野马的长处的混血马。一号的马正是这样一匹昆 仑的骄子。
  一号拍拍白马的额头,诡谲地朝它眨眨眼睛,白马乖乖地从槽上抬起 了头。
  一号瞧瞧四周无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鸡蛋,轻轻在槽沿上 磕升,把蛋黄和蛋清窝在手心里,送到白马唇边。
白马没见过这东西。昆仑山上的鸡蛋要从数千里地以外运来,一号平
日从不舍得吃,都让小灶转给伤病员了。今天破例拿来一个。 白马信任地看着一号,用丝绒一般的嘴唇在一号手心蹭了蹭,一下将
鸡蛋吸了进去。 一号心满意足地看着白马用舌头舔嘴唇,对它说:“老伙计,好好干,
拉练回来,我一次给你吃十个!”
               六 出征了。
  号称万山之父的昆仑山,默默地俯视着这支庞大而渺小的队伍,悲哀 地闭上了眼睛。公平地说,在其后的一些日子里,它的气候如常。
天气晴朗,能见度很好。一号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当然,在更远的地
方,有执行搜索侦察任务的尖兵。不过人们看不见他们,看到的是一号迈着 刚健的步伐,亲自引寻部队匀速前进。
  在目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可以说是一马平川。山,并不都是坎坷沟壑, 那是小家子气的山。真正雄奇壮伟的山,局部往往是很平坦的。唯有平坦, 才能承其高大,才能在自己的背脊之上再肩负起另一座巨峰。昆仑山就是这 样形成的,山压着山,峰叠着峰,层层叠叠,沉重艰辛。每一块石头,都有
它的历史和功绩。
一号以超乎常人的目力,看到了昆仑是有生命的,是大智若愚的。 二十年前,一号作为挺进昆仑先遣部队的一员,曾第一次领教过昆仑
的神威。他的战友十分之九牺牲在这块荒漠的山野。缺氧和严寒象一把张开 的剪刀,悬在人们的头顶,不定在哪个瞬间。就永远 z 去一条生命。在吃光
了骆驼背上拉的给养,又吃光了拉给养的骆驼之后,整个部队陷入绝境。一
号所以能奇迹股地活下来,唯一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的瘦小。在一个亲如手

足的群体中,最先倒下的往往是最强壮的人。如今,他们在哪里?烈士陵园 里有他们的合冢,但里面没有骨殖,连衣冠都没有。他们融进了昆仑山的沙 砾之中,使威严的山脉因此而增高。二十年后的今天,昆仑山更加魏峨了。 走在这块冰冷而又滚烫的土地上的一号,觉得自己消失了,升华了。 作为一个艰难困苦中的幸存者,他本人的生命已无足轻重。作为一种精神的 维系。他要使昆仑部队光辉的业绩,发扬光大、永世流传。一号头一次感到
拉练的宗旨是那样神圣,那样英明。 他侧移了一步,示意郑伟良带队前行,又摆头叫新换的警卫员牵马离
开他。现在,他孤零零地站在队伍之外,看着绿色的长蛇,从他面前逶迤而 过。
  这是他的部队。他的!见首不见尾,斜置在苍茫的大地上,象一条功 勋的绥带。
功勋!每当想到这两个字,一号的全身,就会翻卷起一股不可遏制的
冲动。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将帅耻谈功名?只有士兵才能堂而皇之地谈立 功。带兵的人早失去了这神圣的权利。官至连长,最多当到营长,再以上的 军人们就对功名讳莫如深。自欺欺人哪!江河可以倒淌:里辰能够逆行,世 上却绝尤淡泊功名的军人!在这一点上,我们比不上老祖宗坦率。三十功名
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是谁说的?晤,是“精忠报国”的岳飞。了却 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又是谁?是辛弃疾。还有??脑子怎么不 好用了?腿又开始疼??我不是个文人,但老婆那本《宋词选》让我记住了 许多好汉们对功名事业如痴如狂的追求!晤,想起来了:自许封侯在万里, 鬓虽残,心未死,白首为功名!自首?陆游老了。我也老了??全身部在疼, 没有人发现这些,我成功地掩饰了这一切。但我不可能永远掩饰,我将一分 钟比一分钟衰老下去??老头,咬紧牙关坚持住,我要用我的部队,在这座 无比险恶的舞台上收获荣誉和功勋!
  恰在这时,按照预定计划,急行军号响了。几十只军号同声吹响,声 浪洪波迭起,澎湃汹涌。平稳行进中的长蛇开始疯狂地窜向前去。
  当世界上的军队普遍采用步话机联络的时代,我们还在靠“鼓角相闻” 传达号令。不过切莫小看这种古老的方式,迄今没有任何一种通讯手段,能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指挥员的意志,贯穿到军阵中的每一个细胞。它不 仅传达命令,而且传达了火一般的勇气和力量。
高速行军对于缺乏军事训练的女兵来说,不啻于一场灾难。不多时,
甘蜜蜜便脸色煞白,嘴唇乌紫,鼻尖墨黑。前两样是因为缺氧,因为素质差, 她比一般人更重。后一条则是因为她跟在炊事员金喜蹦之后。每次突然停顿, 她的头都得撞在金喜蹦背后的大铁锅上。鼻子是制高点,近墨者黑。
  长途行进中,先头部队虽一直保持匀速,但只要有人掉下一步,这种 和谐的韵律就会敲打破,后面的人就要依次停顿一下。停顿得多了,后续部
队干脆出现原地踏步的局面。如果哪个傻瓜以为正可借此机会喘口气,休息 休息,就大错特错了,每一秒钟的停顿,都必须用惨痛的代价偿还。接踵而 来的必是令人精疲力竭的迅疾奔跑,唯其如此才能弥补上刚才被迫滞留所遗 下的巨大空隙。跑跑停停,停停跑跑,象寒热病打摆子,极大地消耗着人们
的精力和体力。以至积数次这样痛苦的经验之后,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不
可抑制的恐惧感。同样的行程,队伍后半部的人员,要比尖兵付出更多的艰

辛。
  按照惯例,后勤人员均在队尾殿后。甘蜜蜜紧跟金大个,两眼直视脚 下。依脚印前行。
  金喜蹦步幅几近一米,矮胖的甘蜜蜜哪里跟得上。然而人的双腿机械 地重复无数次的摆动,不由自主地会亦步亦趋,循着先行者的足迹前进。况 且地面多积雪坑洼,倘每一步都自寻落脚点,不知要平添多少风险。无奈中 甘蜜蜜只有拉大步幅,扭腰送髋,勉力支撑,猛然间金喜蹦一个留步,甘蜜
蜜当的一声,与大铁锅的尖底又撞个正着,鼻子几乎挤扁,额头登时肿起一
包。
 “往后传:‘跟上!’”金喜蹦头也不回地丢过一句口令。紧接着,又是一 次长久的停顿开始了。
  半天身后毫无动静。金喜蹦以为是声小没听见,转过身去,瞅着甘蜜 蜜,大吼了一声:“往后传,跟上!”
  甘蜜蜜狠狠地翻了金喜蹦一眼:“传什么传!就不传!传有什么用?这 会儿挤成一窝蜂,一颗手榴弹能炸死一个连!待会跑得人能吐血!跟上,跟 上,前面的人为什么不跟上?不传!就是不传!”她一边用手心揉着脑门, 一边把一肚子火气,劈头盖脑地朝金喜蹦撒去。
这么厉害的妇女!还是个姑娘!敢冲男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就是一号,
也从没这样对待过他。金喜蹦一下子没了主张,愣愣地站着。 甘蜜蜜身后的肖玉莲,已经听清了口令朝后传了过去。 这一次的停顿来得格外长久,平静中孕育着令人颤慄的不安。 金喜蹦耷拉着大脑袋,开始想自己的心事。他的未婚妻叫妞妞,俊着
哩。妞妞爸是村里的书记,立场最坚定,好事都尽着旁人,家里穷得叮当响,
偏偏妞妞妈又总害病。前几天,妞妞来信说她妈又病了,急等着用钱。一个 战士,一个月能有几块钱?金喜蹦是个孤儿,平日又极俭省,但攒的钱早都 寄给妞妞妈治病了,这会儿,哪还有?想啊想啊,终于叫他想出了一招:卖 东西!他可富着呢,当兵几年,逢年过节发的糖,他一块没动过,原本想留
着当喜糖的,这会儿,顾不上了,卖!每月按人发的水果罐头,他一筒没吃
过,原也想背回去,和妞妞成亲时让乡亲们开开眼,山沟里的人,要不咋知 道世上还有菠萝、荔枝这号吃食。这会儿,也卖!还真不错,卖出百十来块 钱,抵过一年的津贴了。怎么样,我金喜蹦还是有主意,吃了的没见长肉, 我这钱可能救急,救命哩。将来回去上门到妞妞家,爹、娘、老婆一下子全
有了,日子美气着呢。他快活地想着,眼前象出现了一幅和和美美的画。突
然画象泡在冰水里,一切都模糊晃动起来。他是有罪的!倘不能将功折罪, 他有何脸面见家乡父老,有何脸面带累妞妞一家!都是因为一句话,一句话 啊!金喜蹦悔恨地用蒜钵似的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头。
 “哎,我说你轻着点!万一打出个脑震荡来,还不是给我们添麻烦!”冷 眼旁观了半天的甘蜜蜜,忍不住说道。头上的青包已经散开,她忘了刚才的
事。
  金喜蹦从冥思中转来,半天才弄明白这个小胖子女兵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梗过脖子,不予理睬。
  嘿!还不理人。金喜蹦的强硬,使甘蜜蜜越发来了兴趣:“我问你,你 在炊事班,尽给自己做什么好吃的,才长出这么高的个子?”
金喜蹦不由得回过头来,他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她还不知道?她迟

早会知道的。到那时,她还会这样看我吗? 一直侧着耳朵倾听动静的肖玉莲,扯了一下甘蜜蜜:“别聊了。准备跑
吧。”
  果然,前面传来轻微的武器碰撞声。远方腾起雪雾黄尘,脚下的大地 又开始了痉挛般的震颤。
  跑??跑??半步也不能拉下,被群体甩出的士兵,就会变成孤雁, 用不着弓箭,就会自行坠落在荒郊。你只有象水蛙一样,死死吸附着前进中
的队伍,一同向前。
  甘蜜蜜不停地给自己打着气,拼命加快双臂的摆动。不争气的腿脚却 无法随之协调,失去平衡的身体踉踉跄跄,每一步部象要扑跌在地,永远爬 不起来。背包象泰山压顶似地倒扣过来,咽喉一阵阵发咸发紧,好象一秒钟 后就会有鲜血狂喷。
“蜜??跟??上。”自幼在农村劳动的肖玉莲,体质上略胜一筹,但与
男性同等速度的急行军,她自顾尚且不暇,无法帮忙。 甘蜜蜜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死过去了。突然间,背上猛地一松,一大
股空气涌入胸腔,整个身体陡地飘浮起来。脚下还在用着同样大的力量,竟 象踩了弹簧似地腾起老高,一步撩出多远。原来,金喜蹦侧身一旁,待甘蜜
蜜经过时,双手一托,便将她的背包连同干粮袋一并褪下,放到了自己身上。
  算上大铁锅,金喜蹦背的已经超过一百斤。甘蜜蜜于心不忍,但她除 了喘息奔跑外,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了。

宿营了。 李铁端着罐头盒,朝冒热气的地方步去。各单位分别起灶,饭不可能
同时熟,号兵们不必统一吹吃饭号了。 背风的山坡上,金喜蹦用勺子敲着锅沿,“当当”的声音顺风刮得老远。 “大个子,多来点儿。”李铁将盒伸到锅中央,“勺把掌稳着点,别哆嗦。” 金喜蹦不为他的饶舌所动,眼皮都不抬,先给一个满勺,又给一个半
勺,然后勺子插进锅里,等着后边的人来打饭。
  锅内翻滚着黄绿相同的糊糊,吃力地鼓着泡。这是今天晚上全部队的 统一食谱——忆苦饭。
金喜蹦严格掌握着数量。忆苦饭是按人投的料,每人半斤,通融不得
的。在昆仑山上做顿忆苦饭可不容易,没有原料。桃叶、柳叶、婆婆丁、苦 苦菜,一样不长。昆仑山上历来大米白面管够,即使在自然灾害最严重的年 头,边防一线也没吃过什么瓜菜代,然而精米白面无论怎样粗制滥造,也跟 忆苦饭沾不上边。一号命令从军马所调拨马料加上后勤仓库里已经报废的陈
年脱水菜。 尽管如此,忆苦饭的质量还是超标,只有严格控制数量,才能达到忆
苦的目的。
  李铁个头虽小,饭量却大。眼见金喜蹦六亲不认,全不顾他俩的交情, 只得离去。边走边吸溜,嘴巴沿盒边抿了两圈,盒就见了底。他抓把雪将盒 抹净,擦擦嘴,又出现在大铁锅旁。
  一勺,半勺;一勺,半勺??金喜蹦原本顾不上一一审视来者,不想 因为是头一天野餐,用来当碗的罐头盒都是亮闪闪的,突然伸过来一个粘粘
糊糊的盒,金喜蹦抬头一看,气得大脸紫黑。

  李铁平日里稀拉惯了,再说混点忆苦饭吃,谅也算不得什么罪过,脸 上依旧笑嘻嘻的。
“你??好没出息??想想吧,旧社会,红军,世界上,还有三分之
二??”金喜蹦气得直结巴。
 “哪有什么三分之二,”李铁装糊涂,“也就剩几个还没吃。喏!锅里还 剩这么多,怎么样,咱帮你克服克服。”说着就要搅勺把。
金喜蹦紧攥着铁勺,毫无通融之意。 李铁一看软的不成,也换了一副恶面孔:“我还告诉你,金喜蹦同志,
炮吹饿唱,这谁不知道?要是把我饿坏了,提起号来吹不成调,把紧急集合 吹得跟出殡似的,追究起来,一号可拿你是问!”
  这一回李铁没算计准。金喜蹦给一号当过那么长时间警卫员,拿这个 唬不住他。
李铁百般无奈,只得死了这条心。刚想回去,忽然看到一号来了,就
又停在一边看。 战士们默默地看着一号。
  一号从士兵的眼光中感到了潜藏着的轻微不满。是的,质量很差、数 量不足的忆苦饭,是一号亲自规定的。用句通俗的话讲,这是一号特意制造
的下马威,从第一天起就让大家做好吃大苦的准备。他知道战士们会有想法,
但他自信有能力驾驭这种波动。为此,他一直拖到最后才来打饭。 他走得很慢,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看清了:司令员拿着一个同大家一
模一样的空罐头盒。他走近大铁锅,金喜蹦突然迟疑起来,该给老首长打多
少菜糊糊?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一号没有递过罐头盒,却把手伸了过来,示意金喜蹦把勺子递给他。
金喜蹦赶紧照办了。 一号拿起勺子,平平地盛了一个满勺,又盛了一个半勺,不多不少不
溢不洒地倾进自己的盒里,然后很香甜地吸溜了一大口,缓步朝回踱去。
李铁只好用筷子敲着盒子往回走。
“号长,等等,我的分给你一半。” 他回头一看,两个女兵朝他走来。前面那个极漂亮的,正在招呼他。 他认得这位搅得无数青年军官心猿意马的肖玉莲。知道即使在如此艰
苦的行军中,她周围也少不了眼睛。自己眼下的境遇,不知能叫多少人眼红
呢。只可惜,我李铁还不稀罕这个。他装做没听见,格外神气地走自己的路。
 “你聋了吗?要不要也得说个话呀!”甘蜜蜜气不过,竟抢上来,挡往了 李铁的路。
  倒也是,不管别人怎么看,肖玉莲是好心。李铁停住脚,稍有敬意地 说:“不要。我饱着呢。”
 “没想到号长除了会吹号,还会吹午。不要,我可就倒了。”甘蜜蜜说着, 就要扣罐头盒。
  李铁斜着眼,并不去拦。甘蜜蜜呢,也终于没舍得扣。斗气归斗气, 半盒菜糊糊,此时此地实在宝贵。
 “我要了。”李铁忽然变得干脆起来。表面已经结了薄冰的黄绿色液体蠕 动着,霉味好象淡薄了些。
“谁叫你喊他的,瞧他那傲慢样,好象我们跟他要饭似的,”甘蜜蜜埋怨
着。

 “你没挨过饿,不知道那滋味。”肖玉莲怔怔地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遥 远的双亲。
“他也够讨厌的,多给打点不就完了。忆苦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甘蜜
蜜又开始对金喜蹦忿忿然。
 “他其实才可怜哪。有一回开会讨论副统帅的指示,他一慌,把‘枪杆 子,笔杆子,干革命就靠两杆子’,给说错了。”
“说成什么了?”甘蜜蜜着急地问。
“说成,说成??”肖玉莲迟疑了一下,“他把‘两’说成‘二’了。他
们家乡话里就没‘两’这个音,平时把‘两天’都说成‘二天’的。” 甘蜜蜜在心里把整句话连起来重复了一遍,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夜色深了。肖工屋要把自己的糊糊分一半给甘蜜蜜,没想到早已冻实
了。根本倒不出来。
“吃这个吧。”甘蜜蜜解开干粮袋,在里面摸索起来。 肖玉莲不解。此次拉练,因为要求“会吃饭”,除了各单位统一起伙外,
每个单兵还要背负三天生粮,在规定时间内自炊。罐头盒就是预备届时当锅 用的。她们俩一人背米,一人背面,但这会儿总不能吃生的呀。
  一阵窸窸索索地响,甘蜜蜜手里出现了一把奶油糖,花花绿绿的玻璃 级,虽说揉搓得有点儿破碎,可仍显得喜庆而富贵。
“妈妈寄来的。吃吧!” 糖纸飘落在地上,糖却许久没有塞进嘴里。
               八 夜幕降临。
亘古荒原上突兀出现了一座帐篷城。漫山遍野的简易帐篷,象庞大的
兽群蛤缩着,瑟瑟发抖。 露营时三人为一帐。两把行军揪挖坑自埋,支在地上作柱;两块军用
雨布,扣拌互相系好,拼成一块大篷挑在军锹之上,一座人字形帐篷便宣告
竣工。剩下的那块雨布,半铺半挂,可遮一面穿堂的凉风,可垫一块阴湿的 雪地,下榻时.三人拥枪而卧,象个挤紧了的“川”字。两则的人,几乎彻 夜不得入睡。何时极度的困乏超过了寒冷,才可昏睡片刻。但一待神经稍事 休息,恢复了最基本的感觉,人立时就又冻醒了。唯有中间,人最享福,象
个婴儿似的缩成团,卷于两位男同胞胸腹之间,能安稳睡一程。所以一般夜
里得换两次“岗”,使外侧半僵之人,轮流做个真正的梦。 郑伟良和李铁的帐篷里,连这点福气都没有。一号的警卫员因首长身
体不好,留在一号身边。少了一个人的体温,今晚上的觉大概睡不成了。 两人打通腿。李铁个矮,一双臭烘烘的脚,正抵在郑伟良胸口。郑伟
良用胸口给他焐着,还挺暖和。反正睡不着,聊天吧。
“郑参谋,跟你借一样东西。”李铁说完,故意打住,等郑伟良来问。 郑伟良没搭茬。 李铁见卖关子无效,干脆动真格的。他坐起身,把手伸到郑伟良头边,
一把把紫红色皮套的手枪揽了过去。
 “借枪?!””郑伟良一惊。军官们对自己的手枪视若珍宝,有道是:老 婆能借枪不借。他悄无声息地一舒臂膀,食指拇指扼住李铁持枪的虎日,轻
  
轻一拧,李铁就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你是老兵了。这枪,是能借的吗?”郑伟良正色道。 李铁哭丧着脸揉手:“我哪敢借枪,我借的是包装!”说着,麻利地打
开了枪套。一只乌亮的五四式手枪裸露出来,泛着幽蓝的冷光。 李铁楞了:包枪的红绸子不见了。 郑伟良解释道:“出来拉练,什么意外的情况都可能发生,枪支应保持
随时能够击发的状态,多余的饰物一概不能要。”
“既然你现在不用,那更好说了。借给我吧。”李铁的口气里带着恳求。 郑伟良硬着心肠撒了个谎:“没带出来。”他的脸红了,幸好天黑。 “真的?那我可得搜搜。我怎么!听你说这话的底气不足啊?”李铁不
屈不挠地诈道。 郑伟良慌了,口气软了下来:“你要红绸子干吗?”
李铁答道:“我本想第一一件求成了,再求第二件。实话说吧,红绸于
是系在号上的。 我知道你带着照相机,无论如何得给咱‘聂’一张吹号的像片,特别
要把这红绸子‘聂’上。” 大概全中国的军人都把摄影读作“聂”影。哪个年轻士兵不想穿着军
装多‘聂”上几张!只是昆仑防区的战士,连这点愿望也满足不了。军区高
原服务队的摄影师们,刚过雪线就躺倒了,要不及时抢救,带的摄影机就有 可能给自己“聂”了遗像。
郑伟良带着像机,是为拍拉练的资料,为某个战士单独“聂”影,又
是件为难的事。他沉吟着。 李铁觉察到这点,忙说:“这张像片,你是照也得照,不照也得照。” “此话怎讲?”
“很简单。我把它写进遗书里去了。”
“说清楚点。你把谁写进遗书了?”
 “把像片呀。拉练前,不是每人发了纸和信封,叫把自己需要向家里交 代的事写清楚吗?我是什么都没写,就注了一行字:请将郑伟良参谋处保存
的像片,寄给我家。怎么样,可以照一张了吧。” 郑伟良的思绪瞬间飞得很远,又沉重地须落在地上。他也填写了同样
的信纸信封,现在,它们都封存在保险柜里。拉练结束后,并不是每个人都
能由自己去拆开它?? 想到这里,他郑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李铁忙凑过去。 “那是什么?一团头发?” 郑伟良没有回答,细心地拨开发丝,一块红绸露了出来。 李铁喜不自禁地拿在手里,比量着,摆着假想中的姿势。 “你怎么知道我有一块红绸?”精细的作战参谋确实想不起怎么露的
“富”。 “你忘了?那天送罐头?” 哦!
  拉练前一天晚上,李铁没敲门就挤进郑伟良宿舍,身上背着个用皮大 衣挽成的大包袱,看起来极为沉重。他二话不说,把袖筒一解,扑扑通通,
几十筒水果罐头滚了一地。
“卖给你。价钱你看着办。最好高点儿。”

“这是谁的?东西我可以要,事情得搞清楚。”
“我的。”
“不可能。除非你去仓库偷。象你这种人,是存不住这些罐头的。”
 “行,有你的!罐头是金喜蹦的,他急等着用钱,找他老乡卖自个攒的 这点儿玩艺,叫我碰上了。糖他老乡要了,罐头可找不着主。一是贵,两块 钱一筒,谁买得起?再说,就是买下了,除了金大个,也没人能背上万儿千 带回家。更甭提有一半儿已经没法吃了。”他用脚尖踢踢一筒,发出空空洞
洞地声响。
  郑伟良从抽屉里取出两个月工资,刚想放在桌上,想到象李铁这样的 老兵最忌讳青年军官一掷千金的派头,忙装作认真地点了点数,递到李铁手 上:“我买了。只是罐头还得请你帮助处理掉。”
李铁脸色一变:“钱,算我借你的。罐头不卖了!”说着要走。 郑伟良忙拦住:“我这儿实在没地方放。再说,你们不帮忙,我也吃不
完哪。”
  李铁一瞅,四周都是书,真是没地方可放,才转过脸来:“那就还搁金 喜蹦那儿,等咱们拉练回来,用它庆功。”走了几步,又扭头添了一句,“你 算想不出金喜蹦把这堆宝贝放哪了。别看他傻大黑粗,藏的地方任谁也找不 到,他藏在一号的屋子里!真正的游击队对付日本鬼子的办法,藏到敌人眼
皮底下去了。” 李铁弓着腰,背着包袱走远了,象个圣诞老人。郑伟良这样想着,又
接着擦枪,他把红绸子放在枕头边。
  李铁睡着了,郑伟良还在辗转反侧。通过两块雨衣的接缝,他看见一 条宝蓝色的天空。
  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金黄明亮的尾巴,象一发信号弹。牛郎星和它挑 着的两颗小星,排成一路纵队,象行进中的单兵。
高原上一个难得的晴朗的冬夜。
越是晴朗的夜晚越是寒冷。
               九 冷。痛彻心脾地冷。
每日近百里的行军速度,加上冬季白昼苦短,为了留出天黑前安营扎
寨的时间,部队天天绝早就得出发。 在万古不化的寒冰上僵卧了一夜,内脏都几乎冻成冰蛇了。幸而炊事
班烧开一锅热汤,才算将脏腑融开,但行军一开始,这点儿热气会被零下四 十度的严寒迅速夺走。人体的外露部分,经过极短暂的烧灼样疼痛后,旋即 失去知觉。随后肌肉逐渐僵直。神经开始迟钝,只剩下冰冷的血液还在艰涩
地流动。再往后,人便进入一种梦幻般的世界:四肢百骸均已消失,只剩下
一个孤零零的大脑,浮游于冰血之中,它已经不会思考,苍白的脑屏幕上, 留下了一个连自己也弄不懂含义的字体——“走”。
  走!此时此刻,它不但是命令,而且是人类生存本能的呼唤。血液会 在停下脚步的一瞬间,凝结成块。
已经连续行军三小时没有休息了,队伍象一列摇摇晃晃的醉汉。一号
传令“暂停”。暂停不是休息,战士们必须保持原地活动。

  甘蜜蜜咚地一声栽倒在雪原上。“走”字被擦掉了,大脑里剩下一片空 白。
肖玉莲跪在地上,抱起甘蜜蜜的头。她眉睫口鼻均被冰霜封严,象戴
着一副冰雪的头盔。
 “快!点火!给我热水!”肖玉莲拨开甘蜜蜜的眼球,惊恐地喊道。那两 颗唯一没有感觉寒冷的神经的眼球,也被严寒固定住了。
火,热水,多么令人温暖的字眼。围拢过来的人一动不动。
 “金喜蹦呢?金喜蹦!快找金喜蹦!”一向腼腆的肖玉莲,声嘶力竭地呼 唤着。
金喜蹦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你身上有汽油,快,泼在地上,把火点起来!”文静的姑娘命令着铁塔 般的汉子。
“不行,汽油,引火成,做饭用的!取暖不成。”金喜蹦护着他腰上的小
桶。
 “你胡说!这不是取暖,是救命!救命!”纤弱的肖玉莲,扑上去要抢, 双眼圆睁,象一头暴烈的母狮子。
金喜蹦不由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解下了小油桶。 火,呼地燃烧起来。沿着汽油在地上泼洒的区域,燃成一条奇形怪状
的火带。六舌快活地翻卷着,舔着人们的军衣下摆,象一只忠实的红毛狗。 肖玉莲扯下斜挂着的水壶,撕开毡制保温套,剥出冻实的水壶,掷进 熊熊火焰之中。水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墨绿色的漆皮一块块剥落着。肖玉 莲用脚踢着水壶,追赶着火焰燃烧最猛烈的地方。毛皮鞋冒出一股股青烟,
却并不烧起来,它的表面湿度极低,片刻之间烈焰拿它也不会怎么样。
终于,油燃尽了。火苗悬空绽出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哆嗦着,熄灭了。 肖玉莲戴着皮手套,迫不及待地抓起水壶,用力荡了几下,悉悉索索
的水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有热水了! 肖玉莲扶起甘蜜蜜的头,拧开壶盖,壶嘴处的坚冰,融开了一个细小
的孔,一股极细的涓流,滴了出来,渗进甘蜜蜜紧咬的牙关。 严寒迅速地封闭着出水孔,肖玉莲脱下手套,不时用手指拥去刚刚凝
住的薄冰。
  一小桶汽油,把亿万年前某一丛绿色植物从太阳那里得到的热量,奉 献出来,挽救了一条年轻的生命。甘蜜蜜醒转过来。
“你??救了我?”她无神的眼睛直视着肖玉莲。 肖玉莲没有回答,看了一眼小油桶。没有热水,谁也救不了她。 甘蜜蜜把僵直的目光转向金喜蹦。小油桶已被他吊在腰间。 金喜蹦愧悔地低下了头。
甘蜜蜜又把目光指向众人。大家无声地散开了。
 “谁让你们救我!我恨你们!你们让我死了吧!”甘蜜蜜突然歇斯底里地 喊叫起来,声音凄厉而悲惨。
  肖玉莲急忙用手指去掐她的“人中”穴,甘蜜蜜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 这胖姑娘呜咽着:“你们不该救我??不该??死一点儿都不难受??受这
样的罪,不如死了??我是为拉练而死的,也算个烈士??跟我爸爸妈妈也
能有个交代了??活着我没能给他们争光,这样死了,也就对得起他们??

呜呜
号音响了。 甘蜜蜜躺着不动。无论肖玉莲怎样劝,她只是哭泣。
  金喜蹦走过来,把甘蜜蜜的背包、干粮袋、十字包、手枪,连同空罐 头盒,都背到自己身上,默默地向前走去。看不见他的身影,只见一大堆物 品在疾速移动。
甘蜜蜜噤住了声。她爬起来,木偶似地向前走去。 由于一号确实规定过:在任何情况下不得用汽油取暖。有的士兵跌倒
之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十 进入山地了。
  这是一座奇异的山,它又高又陡,山顶很小很平。这类山有一个形象 的名字,叫作“桌山”,它是局部地壳水平上升的产物。山顶是一层完整的 极坚硬的岩石板,其边缘则象墙壁一样陡峭。
  队伍在山脚下进行短暂的休整,爬山的具体路线还未确定。地图上的 箭头是直楔过这座“桌山”的。山体不算太大,如果从山腰绕过去,安全费
时,如果从山顶直越,时间会缩短一半,但危险大得多。 白牡马身旁,一号在抉择。 郑伟良见状,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稍加敲打,无声地放在一号面前。
这石头酷似“桌山”,顶平壁陡,甚至连颜色都一模一样,真是一块天然的 沙盘模型。
  一号难得地露出一闪而过的笑容。郑伟良受到鼓舞,指着石块中部说: “从这里斜插过去,比较安全。”
一号何尝不知道这是最稳妥的过山路线。但是,时间呢?时间要长得
多。在战场上,时间就是胜利。拉练的宗旨是什么?不就是摹拟实战、自找 苦吃吗?!倘苦单是为了安全,他尽可以在军区的会议上保持沉默,尽可以 装装样子走走过场。然而他不是这号人。别人逼迫,哪怕是上级逼迫,你怎 么都可以想出偷懒耍滑的对策,但自己逼自己,你就不可能有丝毫喘息的机
会。一号既然是“自己把自己逼上梁山的”,他既然代表防区主动领来了拉 练任务,既然在出发动员时对战士们讲了这就是打仗,他就不能姑息原谅任 何一种避重就轻的方案。拉练就是打仗,他必须使他的部队每时每刻都记住 这个血的前提。
“山头上有什么?”他几乎不带任何表情地说。 有什么?几架望远镜同时对准“桌山”,那上面确实什么也没有,连岩
缝都难得见一条,尽管没有任何参照物,但可以判断出光洁的山顶上一定经 常受狂风袭击。
 “那上面有敌人。”一号不理睬身边军官们的脸上都演出了些什么样的神 色,自顾伸出右手,将食指用力按在石块顶部。
开始登山了。 生与死的分界,再没有比登山时更分明的了。向上是生,向下是死;
头上是生,脚下是死。每一下举手投足,每一次吞吐呼吸,无不经历生死循
环。这一分钟不知道下一分钟、甚至下一秒钟的事。一切如此简单,又如此
毕淑敏中篇作品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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