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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的故事(二)



《编辑部的故事·修改后发表》




 “昨天晚上我看见你了,在西单‘百花市场’,和一个男的。”李东宝对 戈玲说。
“昨天晚上我就没出门。”戈玲回答。
“绝对是你,我仔细张望了一下。”
“是不是我我还不知道?你肯定认错人了。”
 “你们从‘百花市场’转完出来,又进了‘豆花庄’一人吃了碗龙超手, 又合吃了碗‘叶儿耙’。”
  坐在另一张桌后吸烟出神的于德利,看了一眼李东宝,弹弹烟灰说:“你 跟踪了?”
 “邂逅。”李东宝说。“当时我正好骑车逆行被警察喝住在路边接受批评, 一边东张西望。”
“那就是有这事了。”于德利说。 戈玲一笑。
“其实你就是承认了也没什么。”于德利劝戈玲。“东宝的意思也不是要
跟你算账。
“是没什么,问题是我根本就没跟人吃过、逛过西单。”
 “这就是你不诚实了。”于德利咳嗽着摇头叹息。“这样我就不喜欢你 了。”
“那也只好让你不喜欢了。”
陈主编拿着份稿子从他的套间里出来,对李东宝说: “这稿子我看完了,还不错。” “您要觉得不错,那就是真不错了,那就用吧。”李东宝接着对戈玲说。
“就是,我也没想把你怎么样。真不喜欢你那么不坦率。”
 “篇幅我觉得过长,是不是请作者压缩一下?”陈主编说。“另外有些小 地方最好在做些修改。”
“是是,我也觉得有些地方换种写法更好。”
“那就把作者请来谈谈。”陈主编说完离开,去上厕所。
“什么稿子?”于德利问。
“言情。”李东宝有口形无声地说。
“写得好吗?”于德利随便一问,操起稿子翻阅。
 “就那么回事,比‘穷聊’的略强那么一点。”李东宝转而继续对戈玲调 侃。“似乎很亲密嘛,一路手挽手。”
“当然啦,既然是轧马路,当然要找那感觉。”
“我能拿回家翻翻吗?”于德利翻了两页稿子,问李东宝。“这几天跟老
婆没话,正想找点言情小说看。” “拿去吧,想着还回来。”李东宝问戈玲:“今儿还见吗?” “见。”戈玲回答。“每天都得见,不见想得慌。” “那爷们儿帅吗?”于德利认真问东宝。
“我不觉得。你见过那种遭了雹子的茄子吗?看上去也是紫色儿,一摸
上去净是疤痢。”

 “哈!”远处正在埋头看稿儿的老编辑刘书友冷丁大叫一声,忙低头加倍 严肃地看稿,无声无息了。
另一位老编辑牛大姐怅惘抬头,缓缓逡巡,睥睨群小。
“我就喜欢那粗糙的感觉。”戈玲盯着李东宝。“--刚劲!” 于是李东宝便给《风车》的作者林一洲打电话,冒充公安人员。林一
洲捧起电话聆听时牙齿的嗑碰声清晰可闻。 林一洲放下电话,再三叮嘱自己:沉着,一定要沉着。这仅仅是个好
兆头,没见到铅字前,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过早宣布,将来被动,但眉宇
之间还是象番茄汁溶于水,渐渐漾出一层喜色,与扳着的脸蛋、紧绷的双唇 恰成对照,似喜似悲,令环视四布的同事们好奇心倍增。
  老婆劳动了一日回到家中,见林一洲兀自发怔,嚼话梅似的品尝吮咂 一脸回味无穷的快慰,平日分工他管的家务一样未动。老婆也是疲惫,无力
吵骂,唯有堵气倨坐,满脸挂霜,心中自叹命苦。
  林一洲“沉着”半日,已然按捺不住,终于丢了矜持,歪头朝太太嘻 笑,引太太发问。
  老婆一脸鄙夷将张口未张口,林一洲已自动报了喜贴子,初还有所保 留,继滔滔不绝,后已俨然既成事实。
这老婆本是那一等势利妇人,平日最恨丈夫无能,好争些闲气的,如
今一听,焉能不化怒为喜?
 “早该这样的!叫他们压了你这么些年,应该去质问质问,把稿子摔到 他们脸上,亏你还想着感激。”
倒是丈夫比较谦虚。
 “都要受这折磨的,那有不坎不坷就顺顺当当成大事的?好在已经挺过 来了,从此再不该有谁难为的住我了。”
“明天去,把你那些被全国退过的旧稿子都带去,让他们一气儿发了。”
 “不好不好,要谁退的谁发才有趣儿,当然我还是要给他们台阶的,不 能弄得人家太难堪,将来还要做朋友。”
“就你心眼好,人家退你稿儿可是眼都不带眨的。”
 “越是得意越该有气度,板子也挨得香饽饽也吃得。奇怪,我现在竟一 点不记恨他们了。”
两夫妻说说笑笑,吃了晚饭。老婆本来想炒盘硌窝蛋以表祝贺,被林
一洲婉决了。他诚恳地说:“以後只怕吃不上这样的饭了。” 待收拾完睡下,林一洲身上摞着老婆的大腿,回忆起一生的酸甜苦辣,
从此都要告别,竟呜呜地哭了。 老婆也辛酸,陪着掉了若干的泪,饶着说上些不咸不淡的话。 惹得林一洲哭完倒恼了,体味出了些越王勾践报了仇之后的心境,在
黑暗中任凭老婆抚摸冷笑不已。 次日,林一洲梳洗完毕便直奔《人间指南》编辑部。
  路上,他为自己举子看榜似的激动心情十分羞愧,连连责骂自己的不 成熟:美什么美?可不是应该的?和那些福童比起来,你已经晚了。
这么骂着,怨着,一路走着,到底才算从容了一些,端庄了一些。 在水泄不通的公共汽车上遭了一肘,也并不暴跳,瞥了一眼那戴眼镜
的鲁莽汉子,悠悠地想:日后才叫你知道我呢。
“你好你好。”

李东宝与林一洲热烈握手,握完让座,笑吟吟地望着他,并不言语。 “还好吧?”林一洲问,掏出烟敬礼东宝。 “好,老样子,就那么回事。”礼东宝摩挲着烟,语焉不详。“你怎么样?” “准备写一新东西,正在打腹稿──有火儿吗?”林一洲东张西望。 “火儿?”李东宝也茫然四顾,再三觑视这厮 林一洲看出蹊跷:“您不记得我了?”
“噢??”
“我姓林。”
 “噢,”李东宝终于笑得实在了,“《风车》的作者。抱歉抱歉,每天见的 人太多。等一下,你那个稿子我们主编有意见,我叫他来。”
李东宝起身去主编室。 戈玲对于德利笑:“我发现好几回了,两人聊了半天,还不知道谁是谁
呢。”
李东宝回来,对林一洲说:“主编在接一个电话,完了就过来。” 他坐下后继续和戈玲胡扯:“他是干嘛的──你那位?” “肯定不是编辑吧?”于德利说。 “肯定不该是。”戈玲说。“我不能一措再错。” “戈玲,作为同事我有责任向你进一忠言。”李东宝十分严肃地说。“生
活作风是个大问题。” 戈玲正儿八经地点头:“知道了。” “要为其他女同志作个榜样,自尊自爱。” “一定。”
“切莫将身轻许人。”于德利插话。
“你吃醋吃得没什么道理吧?”
 “我不过是殷切期望。”于德利说。“我是没有自己的私利的──你把我 看低了戈玲。”
陈主编搓着双手从里屋出来,笔直走到李东宝桌前:
“作者人呢?” 李东宝晃着身子找:“在你身后。”
独坐得十分无聊的林一洲忙站起来,与正转过身来的陈主编冷丁打一
照面,急忙上前握手。 “坐吧坐吧。”陈主编就势把林一洲按回到椅子上,转悠着给自己找座。 “坐我这儿。”戈玲抬屁股起身,让出自己的座椅。 “抱歉,把你挤走了。”陈主编含笑。 戈玲也含笑,拖了把椅子到于德利桌旁打横坐下,两手放在桌面交叉
报拳,眸子盯着于德利闪闪发光。 于德利抬头发现戈玲的目光,一怔:“没什么用意吧?” “没有,随便看看。” “喝水。”于德利把自己的茶杯推到戈玲眼前,低头继续看稿。 戈玲端起茶杯揭盖儿喝了一小口,眼睛转向李东宝那边。 “这是我们主编,大拿。”李东宝为林一洲介绍。
  林一洲并不应声,只是低着头从自己手里的烟盒中费力地抽出一把烟, 敏捷起身向屋里的所有男人分发。
“谢谢,不会。”陈大拿摇手谢绝。林一洲还是在他面前摆上一支。

“刚才给我那支还没抽呢。”李东宝举着那支完整的烟说。 林一洲执拗地把烟再三伸到他鼻前,李东宝只好接过去,一手攥一支。 “于德利双手接住飞来的烟,看看牌子嗅嗅味儿,叼在嘴上一边用手在
身上摸火柴一边继续看稿。 刘书友用严厉的表情和斩钉截铁的手势使林一洲知难而退。 林一洲把烟装回兜里,坐回到陈主编对面恭恭敬敬像陈主编的小学生,
不知是他原本不吸烟还是见陈主编没这嗜好自己也忍了。
 “稿子我已经看了,印象不错,想听听你的想法。”陈主编笑眯眯地像个 和气的弥勒佛。
  林一洲紧张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腚,坐在椅沿儿上,沉吟片刻,匆匆开 口,眼睛无比真挚地望着陈先生。
 “这篇小说我认为是我写得最好的一篇小说──当然是我认为!这是第 六稿。没人逼我,属于我自己严格要求自己。我总这么想,一部作品拿出来,
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不能光发就完了。赚钱么,不如去卖包子。既然是艺 术品,就得几百年后从地里挖掘出来,噫,如获至宝。”
于德利一边翻到稿子的最后一页,把落款儿小声念给戈玲听:
“一稿于亮马河畔;二稿于永定河畔;三稿于护城河畔??” 戈玲问:“小说是写海军的?” “我懂你的意思。”李东宝说。“你是拿出写名著的劲头写的这玩意儿。” “可能我有点过于自信了。”林一洲严峻地说。“但我确信,我这部小说
目前在国内,是一流的。如果翻译成英文或广东话,尽管语言上要损失一部 分,也不会低于二流。”
“有人要翻译你这??东西吗?”陈主编很感兴趣。
 “嗯,我的一个学英文的朋友看了几行便很激动,准备学会英文后立即 动手翻译我这篇小说──广东话的全被我拒绝了。”
戈玲向李东宝递了个眼风,尽管理东宝纹丝未动,还是被林一洲捕捉
到了。
“倒不是别的,我是汉语作家,所以还是希望首发权给中文刊物。”
 “那倒无所谓。”陈主编说。“如果你能首发在外国刊物上,我们也可以 当做海外文摘转译过来,没准更能扩大影响。”
“我们不是特在乎。”李东宝说。“译文有的好的比原文都精采、隽永。”
 “别了,别了,还是发原文吧。”林一洲说。“汉译英,英译汉,最后成 三十年代的现代派了。”
 “就是,就是,”于德利说,“不留神忘了,没准还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外 国大作家佩服一通,崇拜一回。”
戈玲:“没准还会告外国作家剽窃自己。” 林一洲看着戈玲和于德利,有点儿琢磨不过来的样儿,掉脸再看陈主
编,又从容了。
 “我把稿子给贵刊,真是出于对贵刊的信任。我始终认为贵刊是国内的 一流刊物,图文并茂,兴趣高雅,是思想性、知识性、趣味性三性结合的比 较突出的好刊物。我一直密切关注着贵刊,几乎期期都看。不瞒你们说,我 不是随便什么刊物都乱看的,很多有名的刊物人家越说好我越瞧不上。也不 知怎么搞的,我也恨自己没毅力,偏偏对你们刊物,一期没看到就丢魂落魄, 不得不佩服贵刊编辑的水平和眼光──抓人。”
  
“哪里,我们做得还很不够。”陈主编谦逊地低下头。 戈玲、于德利脸红扑扑的,吃吃暗笑,再射过来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柔
和了。
“您别这么说,我们可不经夸。”李东宝也有几分羞涩。
 “我绝对不是夸你们,何必要夸?我这人天生就不会恭维人──是事实。 陈主编说得是对的,一个刊物,办好不容易,办坏很轻松。所以我没找那些 大刊物,直接就来找你们。我认为一流的刊物就得有一流的稿子。我认为你
们现在缺的就是我这种稿子!”
  林一洲目光灼灼地望着大家,一手在衣兜里摸索,掏出一支皱巴巴的 烟点上,语重心长地说:
 “自满不得吧同志们。一期马虎,没有过硬的稿子,读者就会失望,下 期就不买你的账了。”
“我们应该把这做为读者对我们的鞭策。”陈主编因势利导,旋而又对林
一洲和蔼地说:“我们具体谈谈稿子好吗?” 林一洲一愣:“没谈吗?噢,是没谈。能把稿子给我翻翻吗?写出来很
长时间,印象有些模糊,光记得是好稿子了。”
“稿子?”李东宝连忙在自己桌上翻。“稿子叫我搁哪儿了?” “这儿呢。”正看了一半的于德利把整部稿子借戈玲的手递过来。 林一洲接过稿子,铺开,一边吸烟一边皱着眉头看。 于德利伸了个大懒腰,打了个呵欠:
“看了一半儿。”
 “一个胖胖的采购员模样的中年男人拎着个黑人造革包进来,笑嘻嘻地 和大家打招呼:
“几位,好啊。” “老张来啦,多日不见。”大家七嘴八舌和他笑着打招呼。 “老陈,又胖了一圈,怎么搞的?” “噢噢,来了个作者,正在谈稿子。”
“东宝,见我假装不认识?于德利,我不跟你说话,不够意思,到我家
喝酒还自己带酒。戈玲,又漂亮了,我真恨自己早生二十年。大姐,老刘。 我就佩服我们大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都在认真工作,哪像我,总闲逛。 老陈,赶明儿我也到你手下当个兵。”
 “我们哪敢劳您的大驾?”牛大姐笑说。“到我们这儿岂不是委屈了您这 位京东才子。”
“来我也不要,光会说不干活。”老陈也笑说。 “到我手下当编务吧。”戈玲笑说。 “行,我就伺候咱们戈小姐。”张名高把包放在于德利桌上,拿过电话开
始拨号,把话筒按在脸颊上笑眯眯地等着通话。 戈玲:“又给谁打电话?一天就见你忙。听说你都跑去给中学女学生上
文学辅导课了?” 于德利:“损点儿吧老张?也别忒赶尽杀绝。”
 “我这是给我老太婆打电话。”张名高把电话换了只手。“??喂,我今 天不回去吃晚饭了。我现在《人间指南》编辑部,跟他们要谈些事,稿子的
事。晚上要去法国大使馆参加个活动??”
林一洲在一边眉头忽然舒展,以手加额,叫起来:

“噢,对了,我写的是这么个意思:呼唤??” 他看到大家都笑脸向张名高,停下不说了。 陈主编在一旁:“请说,我这儿听着呢。” 林一洲又挪挪屁股,凑近陈主编:“我写的是个爱情故事,可呼唤的是
理解,哥颂的是善良,传达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的心声。” 老陈频频点头:“嗯嗯,接着说。” “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我认为我们现在社会非常需要真善美,因为人
人假恶丑又不太甘心。所以那什么连续剧引起那么多坏人感动,这里面有很
多经验可以总结,饶有趣味??” “老张,要喝水自己倒,我这儿顾不上照应你。”老陈扭脸跟张名高寒喧。 “跟我你还客气?忙你的。”张名高使劲摆手,问戈玲:“我那稿子一校
出来没有?” 林一洲气鼓鼓地停下不说。
“你的本意是劝人向善?”李东宝适时插话。 林一洲并不理他,待老陈重新面向他时,才眉飞色舞地往下说: “爱情是美好的,爱情里的人自然也是美好的,当爱情真正降临时,一
个人想坏也坏不出来了,要是人人都拥有一点爱呢?”
“是啊,那社会空气一定跟海边似的。”李东宝第一个被感动了。 “人和人之间会多么和气。”林一洲也被自己感染了。 “那除了吃醋别的恶习一概没有了。”李东宝心神向往。“那倒好办了。” “是啊,那我们还怕贫穷落后吗?”林一洲握紧拳头。“所有爱情降临到
所有人头上??”
“可能吗?”李东宝清醒过来。
 “还是可能的。”林一洲强调。“我对此充满信心,起码这么想想没大错 儿吧?”
“想想是可以,可你这么写到作品中就不真实了。”
“艺术的真实不是生活的真实,这我刚学写字就知道了。”
“我说两句我说两句。”陈主编打断他们二人的争论。“稿子我看了,认
为还不错,但有些情况我要对你做些说明。很感谢你对我刊的信任。你也知 道,我刊不是纯文学刊物。”
“知道,所以你刊对文学作品要求格外严。”
 “严倒不严,比较而言,我刊对文字作品还是稀松的。主要是篇幅问题, 不可能发很长的作品。咱们这么说,你这东西是好东西,可对我刊来说太长
了。”
 “我觉得我们办刊物吧,编辑方针应该很灵活的。有话则长,无话则短, 别先把自己限制死了。”
“是,我们是有一定灵活性。象你这种小说我们要发也是连载??”
“现在是发三期稿吧?如果从四期开始连载,每期五千字,四万字发八
期,哦,今年内还能发完,可以,我同意。”
 “小林同志,是这样的,我们编刊物有些稿件是要预先准备好的,譬如 连载小说,期期要发,一般在一部小说刚开始连载时,我们就要立刻组下一 部稿子,否则到时候现抓稿子就来不及了。你看我们现在正在连载的一个小 说,四期发完,五期就要开始连载张名高的一部长篇,估计要连载一年,到 明年五期??噢,你们还不认识吧?这是张名高同志,作家,写过很多东西,
  
你一定听说过。” 张名高遥遥颔首致意,林一洲扫他一眼,未作更多表示。 “报歉,这几年有点俗了,不大看小说,所以好多人都不知道。”
 “没关系,不知道就对了。除了我自己,我也不知道还有谁写东西。”张 名高转头对戈玲笑说:“连载也有个好处,税可以免了。”
 “开诚布公地讲,”陈主编诚恳地对林一洲说,“现在我手光长篇小说就 有三部,都写得不错,很有味道,丝毫不逊于您的大作。”
“我听说不是文学危机、稿荒了吗?所以才有意发奋,本来我是钻戏曲
的。”
 “荒倒是较前荒了些,但也不到荒无人烟,很多老骥又出★驾辕的驾辕, 拉边套的拉边套。所以就是我们现在决定发你的稿子,发出来怕也要到后年。 我们考虑过要出一个增刊,不过这还要出版署批准,目前还不能成为现实-
-当然我是指你这稿子已经很成熟一个字都不用改的情况下。”
“您的意思是说,我这稿子基本上没什么希望了?”





谁比谁傻多少




  编辑部刚上班,于德利就嚷:“怎么一转眼就没了?”说著便到刘书友 桌上乱翻。
老刘不高兴:“干嘛?我这儿没你东西。”
 “那可没准儿。”于德利仍旧不歇手地翻找。“我好几回东西不见了都是 在你这儿找著的。”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老刘对两位女同胞牛大姐和戈玲喊冤:“把我当 什么人了--我这么大岁数会偷你东西?”
 “谁说你偷了?,没拿就没拿,心虚什么?”于德利一无所获,但对老 刘仍持怀疑态度。
“于德利,什么丢了大家可以帮你找,咱们这儿可没有小偷小摸的人。”
牛大姐开口道。又对老刘温和的说:“老刘,你拿了什么?” 刘书有气的一摊手:“我拿了吗?什么意思嘛!”
  戈玲解劝于德利:“拿了就拿了吧,想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多伤和 气。”
老刘听了更气:“不行,一定得说清楚。” 还是坐在一边的李东宝问:“老于,什么没了?”
“一篇稿子找不著了。”于德利边重新翻自己桌上的书稿边嘟哝:“昨天
我给老刘看过,下午还得跟作者谈意见。”
 “我以为丢了什么呢。”戈玲说。“也怪你自己不收好了,好好想想搁哪 儿了,别老一惊一乍的。”
“我记得老刘看完以后??没还我。”
“谁说没还你?亲手交到你手里当时你正打在电话。”刘书友说。“自己
马虎赖别的同志。”

 “小于呀,这也是个教训。”牛大姐说。“工作是忙点,可也不能给你专 门派个保姆管理稿件呐!还得自己平时多一份责任心。”
“没一个编辑部像我们这儿,连个编务都没有。”老刘嘀咕。“净弄些不
识字的编辑。” “是不是上便所用了?”戈玲提示于德利。“你可是逮著什么抄什么。” “我除了撕报纸从不用别的纸。”于德利坐下,苦苦思索。:“昨儿下午谁
来过?”
★★★ 孙亚新在钉著《人间指南》编辑部牌子的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有人
吗?”
李冬宝转身指著孙亚新的裙子说:“我说的就是这种样式,大方吧?” 戈玲点头:“是不赖。”问孙亚新:“哪儿买的?” “哦,从国外带回来的。”孙亚新说。
戈玲掉脸看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 于德利站起来,迎上前:“你们找谁?” “找领导。”孙亚新莞尔一笑,招呼女伴,“进来吧。” “我就是领导。”于德利大言不惭,乜眼瞅那个不吭声的姑娘。
“他是吗?”孙亚新问死盯著她瞧的李冬宝。
李冬宝坚决地一摇头。
 “我想找你们这儿真正负责的同志。”孙亚新温柔地坚持。“我并非一般 来访。”
“能问一下你找我们领导有什么事吗?领导很忙。”
“哦,我姓孙。”孙亚新掏出一张名片递上去。“我是OBM公司的,公
干是来告谁的。” 于德利看看名片,放到鼻前嗅嗅,两位小姐耐心地等著他。
“那好吧。”他终于说。对正欠身预起指著自己鼻子张大嘴的老刘说:“不
是找你的。”又冲抬头观望的牛大姐说:“也不是找你的。”走到主编门口喊: “老陈,出来一下。”
他回身搬过一把椅子拎到小姐们面前:“坐吧。” “谢谢。”孙小姐在房中间拦路坐下。 于德利指使道:“牛大姐,把你的椅子让给人家。” 牛大姐气愤地站起来。
孙小姐忙阻拦:“没关系,不必客气,让她站著吧。”
 “都坐。”于德利把牛大姐的椅子拽过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 擦声。“我们这儿没有等级观念。”
陈主编戴著套袖像个当铺会计走出来:“哪个字又不认识了?”
“两位小姐找你。”于德利向姑娘们偏偏头,自己让开。 孙小姐忙站起来,伸出瘦伶伶的手让老陈握,另只手同时递上一张名
片:“OBM公司孙亚新。” “《人间指南》陈居仁,没有名片。” “头儿,这是我们头儿。”于德利在一边说。 “坐吧。”陈主编坐在于德利位子上,招呼他:“看茶。”
于德利只得自己沏了杯茶端上来,样子很有几分屈尊:“只有一个杯
子,两人喝一杯吧。”

  孙小姐看都不看于得利满脸堆笑地对陈主编说:“我们公司您听说过 吗?是专门生产现代化办公设备的。”
“嗯嗯。”陈主编似听非听地点头。
 “什么复印机啦传真机啦文字处理机啦等等等等。也许贵编辑部现在在 使用的就有我公司产品。”
“抱歉,没有。”陈主编说。“你说的这机那机我们一概没有。”
“就是说还停留在作坊的水平?”
“对,条件很简陋。”
“时代在前进,潮流在发展??” “钱还是那些钱。”于德利插话。对令一位小姐微笑。 “是啊,”老陈说,“非常想变,可惜力不从心。” “你要想推销那些什么机,还是回去吧。”牛大姐气呼呼地站在一旁喝茶,
“呸呸”啐著喝进嘴里的茶叶。
“有那些钱我们还发奖金呢。”于德利说。“你们奖金高吧?” 牛大姐白了于德利一眼:“我们宁肯把刊物印得漂亮点,乾净点,少登
些乱七八糟的广告。”
 “对对,我也不赞成有点钱就都分了,买些没用的东西。”孙小姐说。“但 必要的,能提高工作效率的,能使我们把工作做得更好的--该花还是得 花。”
 “你很会说话呀。”陈主编欣赏地看著孙小姐。“你们老板一定很器重你 吧?”
“她们老板肯定是个色鬼我敢打赌!”戈玲对李冬宝说。
“都一样。”
“想不想跳槽儿到我这儿来干?”老陈笑眯眯的。
 “有比我更好的你们要不要呢?”孙小姐截住牛大姐脱口欲出的话:“请 让我把话说完,我不是来推销复印机电传打字机什么的。”再次转向陈主编: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又推出第五代办公设备:人工智能秘书。”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茫然不解。
“怎么样,名字吸引人吧?我相信产品更能吸引你们。” 孙小姐含笑款款起立,袅袅走到那位一直端庄地侍立在一旁的小姐身
边,像讲解员介绍产品一样把手一滩,琅琅说道:
 “这种人工智能秘书具有人所具备的一切能力:听读说写看坐卧跪趴站, 能随意行走并自动避让障碍物,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永不疲倦决无反抗。特别 适合机关厂矿文化企事业单位的办公室工作。身兼秘书、公关、勤杂、保卫 诸项功能,无一不专。可以最大限度简少人浮于事,效率底下,互相扯皮等 弊病??”
 “等一等,等一等。”陈主编掏出老花镜再三擦拭,戴上。盯著那位纹丝 不动的“小姐”:“你是说,她??她??”
 “对,她是机器人。”孙小姐笑著拨开“小姐”的披肩发,露出脖子贴著 的一块胶纸牌,对众人说:“你们看,这是她的出厂商标。”
大家忽拉围上来,头挨头地端详。 商标上印著中英文:人工智能秘书,美的因拆呐。
于德利骨碌碌转著眼珠儿,难以置信地盯著“小姐”的脸:“可是,这
皮子又白又嫩,怎么会是假的呢?”

“仿生学嘛。”孙小姐说:“你们看我,实际上就是仿我的皮做的。” 李冬宝伸手去摸“小姐”脸蛋,惊叫:“怎么会有体温?” “没错。”孙小姐解释,“里面都是集成电路,当然会散热。我们把温度
控制在三十六、七度,跟真人一样。” 戈玲叫:“你们看,她还会眨眼睛呢。”
 “你们挑不出毛病,我们连最细微的地方都考虑到了。不但能眨眼,还 有呼吸,外表跟人一模一样,里边全是电脑--那位同志不要掀衣服。”
“哈罗,哈罗。”于德利冲“小姐”叫:“窝特尤内姆?”
“说汉语。”孙小姐说。“她听得懂。” “你叫什么名子--她有名字吗?” “南希。”“小姐”回答,声音婉转动听。 “你多大了?”戈玲抢著问。
“十八。”
众人愣了一下。
“这怎么回事?”于德利看孙小姐。 “哦,那是我们教她说的,好让人感到亲切,其实她刚出厂。” 刘书友凑到南希面前,伸出两只食指:“1+1等于几?” “2。”
“2+5呢?”李冬宝问。
“7。” 孙小姐说:“你们难不住她。她还知道党的总书记是谁,一个中心两个
基本点指什么,一吨铝锭的国拨价是多少美元对人民币的黑市比价一身西服 要几米料子大白菜的四十七种吃法??”
“了不起,真了不起,有些我们还不知道呢。”众人交口称赞。 “她也能做诗什么的吗?”戈玲问。 “能。”孙小姐答:“特别是席慕容那种诗,张口就来。赶明儿你们谁不
服,跟她下盘跳棋试试。”
“真惊人。”戈玲摸著南希的衣服。“这衣服是街上买的吗?” “这是我们公司特制的,好在街上一眼能区别出来--你想要吗?” “不,不!说说而已。” “很别致是吧?为了不让顾客恐惧,我们是不惜血本。南希,请你对大
家说:很高兴见到你们。” 南希:“很高兴见到你们。希望你们能喜欢我,在各个方面爱护我,待
我像一家人朋友兄弟姐妹亲戚同事??”
 “好了好了。”孙小姐打断她。“联想式的,不打断她,她能不停地说下 去。”
 “真不错,嘴真甜--现代科技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李冬宝感叹。“我 们还有什么造不出来?”
“别看不是人,比人还有礼貌。”陈主编也叹。
 “她一定挺费电的吧?有这么多功能。”牛大姐问孙小姐:“她是直流还 是交流?”
“都不是。她是太阳能的,每天在太阳底下晒两小时就行了,科学吧?”
“科学,科学。”众人说。
李冬宝把老陈拉到一边:“买一台吧,吃的是草,吐的是血。”

  于德利也表示支持:“咱真得添个丫鬟了,这不比那些小保姆强多 了?”
“好好。”老陈应著,转圈打量南希,拉著她手腕子捏捏,连声说:“不
错,真不错,嗬,还有脉搏?”
“哦,那是电流通过时的振频。”
 “怪不得,有点麻酥酥的。”老陈摘下花镜,扬脸问孙小姐:“这一台得 多少钱?”
“人民币15万您要给美元,我可以五八折给您。”
 “不贵,真不贵,一个呆傻儿长这么大也不止这数。”陈主编对孙小姐做 了个鬼脸:“就是买不起--兜里没钱。”
于德利问李冬宝:“咱们使使劲儿能挣出来吗?” 李冬宝摇头:“没戏,除非印一期反动黄色的。”
于德利:“孙小姐,咱们商量商量,不能便宜点吗--有没有功能少点
还长这样的?” 李冬宝:“我们是事业单位。”
 “再便宜你们也买不起,就知道你们买不起。”孙小姐笑说:“我们推出 南希前就做过市场调查,知道就我国目前的消费水平而言,南希,是超前了
点儿。因此我们制订了一个打入市场的原则:目前以出租为主,等到小康了,
再考虑销售。” “远见卓识啊!”于德利点头。 “租一台得多少钱?”戈玲问。
 “你们肯定出得起。”孙小姐说。“略超过一个国家科长的月平均工资, 一百八十块钱怎么样?”
几个好吃懒做的年轻人一起欣喜地瞅主编。
 “价钱是真公道。”老陈说。“可咱们已经超编了,她越能干越多余。”于 德利吼起来:“我可以少干点!冬宝戈玲都可以少干点!老牛老刘退休算了。”
“什么?我退休?”牛大姐急扯白脸地嚷,“亏你想得出来!” 老刘也愤愤不平:“不像话!”
 “好了好了,”李冬宝出来打圆场,对老陈说:“不在乎多一个两个的, 人多干劲儿大。南希要真能把家里这摊儿顶起来,我和戈玲也可以多往外边 跑跑,街上出什么新鲜事也都能在场了。”
“机器人也是个新生事物,咱不支持谁支持?”戈玲也在一边帮腔儿。
“我明白我明白。”老陈对大家说。“既然大家这么有兴致,我也不能扫
你们的兴。”他问孙小姐:“钱怎么付?是先给支票还是年底一块儿结?”
 “都不必。”孙小姐说:“您就按月付给南希吧,你们多会儿发工资,就 多会儿同时发给她。”
 “那不好,丢了怎么办?”于德利担忧。“还是搁我这儿吧,我替她-- 不,替你们存著。”
  孙小姐噗哧一笑:“她不比你傻,不但会认钱还会花钱。什么时候你们 有空儿跟她逛回商场,会挑著呢--是不是南希?”
南希笑盈盈的:“多蒙夸奖。” 孙小姐告辞:“那好,我告辞了,感谢你们租用了南希。南希,在这儿
好好干,多跟人学学,别摆机器人的架子。”
“晓得了。”南希答道。

 “等等。”牛大姐叫住转身欲走的孙小姐:“她要犯了错误怎么办?你应 该把修理她的技术告诉我们。”
“小错误就像人一样批评,够上罪了就送公安局。”孙小姐叮咛大家:“别
忘了她是人工智能型的,跟人没什么两样。”
★★★
“有趣有趣。” 孙小姐走后,一屋人围著留下来的南希反复打量,兴奋得什么似的。
★★★
  南希的确表现不俗。第二天大家一上班就发现办公室彻底变了个样, 如果把过去的办公室比喻成猪圈,那么经过南希整理的编辑部就像银行的写 字间。南希的主动工作精神和任劳任怨的程度于最著名的劳动模范媲美,无 愧任何一级首长最热情洋溢的题辞。
第一个到达的刘书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愣了片刻才战战兢兢走
进整洁美观的办公室,看到自己一尘不染的桌子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 直到编辑们全体驾到,南希仍在手脚不停地忙,有条不紊地穿梭往返。
脸上永远是春色。 如果她是个人,那怕同样拿了这份工资,就该干这个,譬如司机、保
姆、医生、商店售货员,受其服务的诸君也会惴惴不安,不用强迫就会竟相
表现出感激不尽的嘴脸。 正因为她不是人,所以大家心安理得,最温良敦厚的陈主编也并无一
个谢字。
牛大姐把家缝的椅子垫儿铺上,舒坦地坐下,端过茶杯,揭开盖:
“南希,泡茶。” 戈玲也大模大样敲著桌子,指杯子:“给我也斟上。”
南希一溜小跑地拎著暖瓶为每个人冲水,脚步踩得木地板吱吱响。
  李冬宝捂住杯子对南希说:“不,我不喝,谢谢。”又对戈玲说:“我记 得你原来也不喝茶呀?”
“现在有条件了,就把这毛病添上。”戈玲对南希说:“把茶杯盖儿给我
盖上。”
“不管,南希。”李冬宝正色道,“我就见不得人压迫人。” 刘书友在那边喊:“南希,去把柜子里那本复写纸拿来。对,第二格,
就是它,南希真聪明。” 戈玲笑:“瞧,我不指使也有人指使。”
牛大姐把一迭废稿纸揉成大大小小的纸团,一股脑仍进桌下地废纸篓: “南希,去,把这纸篓倒了。”她对老刘说:“谁不愿意乾净整洁呢?” “我算看出来了。”于德利对李冬宝说。“这人打骨子里都是剥削阶级,
一遇机会一个比一个狠。”
“也怪南希,没什么觉悟,以为她就该干,有空咱们多开导开导她。” “我也正心里这么想,”于德利说。“过会儿我先找她个别谈谈。” “就别分先后了。”李冬宝想想说,“谁逮著谁谈,看谁的话她爱听。” 戈玲在一旁冷笑:“一个机器人,也打主意,真让人看不上。” “不是戈玲,”李冬宝说,“这你真把我们想庸俗了。”
南希倒完纸篓回来,李冬宝和于德利一块儿喊:“南希。”
李冬宝招手:“先到我这来。”

  牛大姐在一旁提醒南希:“今天的来稿信件你还没分呢,我这儿干坐著 等呢。”
“我帮你干。”于德利殷勤地陪著南希一同分拆稿件,按类划分,送给各
编辑。
  他有意大声让全屋人听见:“南希,谁叫你也别理了,你忙了一早晨, 该歇会儿了。不要总觉得低人一等,机器人也是??也跟人差不??就算差 点,也不能干起来不让停,也得有时有晌,收音机老开著还能烧了呢。”
牛大姐哼了一鼻子对老刘说:“你以为他是主持正义吗?”
“纯属煽动--要是个男机器人呢?” 于德利请南希坐下,把自己的印有“抗美援朝纪念”的搪瓷缸子递过
去:
 “坐吧,喝水吗?噢,对了,你喝不惯这个,回头我到汽车班给你偷一 暖瓶柴油。这么著吧,你晒晒太阳。”
  于德利把椅子挪到窗口阳光处让南希重新坐下,自己岔著腿站在她面 前:
“头一回和人打交道吧?”
“是。”南希回答,态度恭敬。
“还适应吗?”
“我刚出厂到动物园试用几天,喂狼。你们看著顺眼多了。”
 “防著点,别看我们比狼长得漂亮。这人和你们机器人可不一样,区别 大了,看著都一个鼻子俩眼儿,怀里揣的心啊肺啊可不像你们都是一个型 号。”
“是吗?”
 “要不怎么说你们是机器人呢,好赖我听不出来。他们造你们的时候都 没教吧?光给你们输了个实心眼的软件?”
“对,教我要老实、听话,让干啥干啥,讲文明讲礼貌对任何人不笑不
说话,谦虚谨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与人为善见利就让??”
 “给你们也说这个?”于德利大惊,对冬宝戈玲:“你们听听,听见了吧? 跟人家机器人也说这个。”
“真害人。”李冬宝问南希,“你这样的算什么型号?”
“先锋Ⅱ型。”
“难怪。” 于德利开导南希:“这都是我们人和人念的经,内部掌握,不是跟谁都
这样,对好人,譬如我这样的,可以。对有的人,譬如??坏人什么的,那 得横眉冷对--你悬了悬了,一点阶级观念都没有。”
 “造南希的公司太不负责。”李冬宝也说,“输这么个软件最起码也该配 套一个校正分析系统,瞄准镜什么的,专瞄好人。就这么把这帮机器人放到
社会上,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拐了卖了,都不知道找谁使钱去--亏他们也放
心!”
戈玲:“不是自个儿孩子呗。”
 “我们有,安了,怎么分辨好人坏人。”南希说。“还真让你说中了,我 们Ι型没这套识别系统,现在都丢光了,听说还有卖到台湾窑子的。”
“你过来你过来。”李冬宝感兴趣地把南希唤过来。“你给我们讲讲,多
大口径是好人,什么尺寸是坏人?”

  牛大姐和刘书友也凑过来:“让我们也听听怎么识别好人坏人,我们都 这么大岁数了还净上当。”
“很简单,”南希一指于德利。“像他这样的,自称是好人的,一准儿是
坏人。” 大家“哗”地笑了。
于德利嚷嚷:“怎么这么说?没道理嘛,你的设计师是谁?”
 “我们的预警系统是这么工作的:男性、汉族,无论老少,满脸堆笑凑 过来,红灯就亮了,提醒我们:危险。要是他进一步表示关心,言词动听, 危险计数器就开始倒计数。如果他开口说别人坏话单独表扬自己,警笛就会 “嘟嘟”响起来,这时,无论他再说什么,是请吃饭还是请听歌,电源都会 自动切断,同时把这个人的语调音频变为数码储入记忆。以后不管在什么地 方再见著这个人,只要他一张嘴,电源就跳闸--现在我的警笛已经响了。”
南希含笑看著目瞪口呆的于德利。 于德利猛醒,掩口后退:“你别跳闸,千万别,我不言语了还不成吗?” “哎,我再打听打听。”李冬宝更近地凑上来,“判断这人是好人都有那
些原则?是不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就是好人?” 南希笑道:“那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好人的标准属于绝密,万一泄
了密,你们都该装好人了。两句话一说我就任你们为所欲为了。”
“还挺贪,南希。”戈玲颇有好感地对南希说:“你这北京口音够正的。” “我的设计师是北京人。”南希收住笑容答。 “你这个设计师社会经验一定挺丰富。”牛大姐问,“他还教你什么了?” “什么都教了。”南希说,“举例说,刚到一个新环境,一定要先给人一
个好印象,干活儿主动点,多受点累,等以后混熟了,情况摸清了,再偷懒
也不迟。” 大家都愣了。
“还有,跟领导关系要搞好,跟群众关系也要搞好。特别要注意靠拢落
后群众,落后群众往往在单位挺有势力,得罪了他们比得罪了领导日子还难 过。”
 “哎哟,你一定得给我引见引见你那位设计师,我要当面向他请教。”李 冬宝激动地对戈玲说,“这么些年了,我还是头一回佩服一个人。”
“我听著也神往。”戈玲叹道。
“那你们俩开顿饭吧。”南希说。“我那设计师没饭局不来。” 李冬宝感慨万分地对于德利说:“你听听这话,多有水平,咱们还想开
导人家呢,倒让人给咱上了一课。” 于德利一脸惭愧:“我真是,以为自己能呢。”
★★★ 南希很快和大家混熟了。混熟的标志是大家不再过份地注视她,虽然
她的一举一动仍使所有人暗暗怀有兴趣。
  编辑部的工作并不很紧张,那些杂务一个普通的家庭都要比之繁琐得 多,对南希来说,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不费什麽气力。她常常是迅速地料理 完便闲站在一边了,如同一个撖皮高手同时供好几个人包饺子仍犹有闲暇。 她姣好的面容和动听的嗓音以及浑身勃发的青春气质使编辑部无端地
添了些愉悦轻松的气氛,犹如室内养了盆娇艳的花或一缸活泼的金鱼。
戈玲睹其美貌不禁自愧弗如,因叹:“你要是个人,我可真要嫉妒你

了。”
李冬宝也叹:“你怎麽就不是人呢?” 南希看似单纯,时而语惊四座,当然这都是她那个设计师的思想。 那年正逢《人间指南》创刊十周年,编辑部准备出一期强有力的文章
以期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编辑们纷纷出动组大江南北的名家的稿子。编辑 部的看外稿任务就全交给南希了。
  陈主编亲自交待了外稿的取舍标准:“字迹潦草的不要,不使用正规稿 纸的不要,给编辑的信过于肉麻过于恳切的不要,还有就是文章内容涉及县
以上官员又无同级党委盖章批准的不要。” “好好干。”李冬宝鼓励她。“我们都是这麽混上来的。” 於是南希每日干完杂活,便坐下来一个人静静地看稿,常常看到深夜,
编辑部的灯光彻夜不熄。 巡夜的老头儿每当路过此处,便说:“南希又在看稿呢。”
  南希很听话的,凡属陈主编点过名的一概退掉,舍此便都留下了,不 几日,也攒了一大摞。某日逮著陈主编,便恭恭敬敬地呈上。
  陈主编正为请各路神仙光临庆祝会忙得焦头烂额,那日又刚从一个年 少气胜的名人那里讨了没趣儿回来,看见如此一堆无名氏的稿子未免不耐
烦,说话的口气仍然是很客气:
 “噢,我忘了告你最重要的一条,这部分外稿要用,比例也不能超过百 分之一。”
刚从外面周旋回来,一头大汗站著喝凉水的牛大姐凑上来看南希筛选
出的稿子,看了头一页便叫:
 “这样的稿子怎么能用?连的、地、得都不分,有语病的统统不要。我 说南希,你的设计师是不是十年动乱念的中学--这也看不出来?”
南希诺诺而退,重又过筛,这样终于所剩无几。
  剩下的稿子都是由千锤百炼的句子组成的关于“减肥秘诀”,“应与什 么血型的女人结合”以及“夫妻房事应有节制”之类的既晓以大义有循循诱 导的科学文章。
  戈玲看著南希一审通过的稿子,啧啧批评:“南希,你要是人恐怕就得 属于层次比较低的那种--你工作半月就给我们送上这些东西。好的呢?” “这就是她认为的好的。”南希指牛大姐:“我是严格按照她的要求干
的。”
 “你的眼光呢?你自己就没有主见?”戈玲慷慨激昂。“焉知你退的稿中 就没有语文水平不高的文豪?”
 “我也没叫你看到一个错别字整部稿子都不看了呀。”牛大姐也恼火,“你 怎么不提陈主编?”
“你以后还是端茶倒水吧。”戈玲说。“看来你还不够先进。” 南希低头不语。
李冬宝犹有不忍:“戈玲你这么说话可有点伤人家南希的自尊心。” “她有吗?一个机器人要它干吗?” “自尊心倒没有。”南希郑重地说,“可你的脸色使我觉得你对我不满意,
我会产生难为情的反应。”
“你脸红一下给我看看。”李冬宝兴致勃勃。 南希当真脸红了。

 “对不起,南希。”戈玲说:“我恐怕还得直言一句,作为一个机器人, 光会听喝,在我们这种单位,你可太不实用了--这大概也是你这型推销不 动的原因之一。”
 “应该给他们厂家提意见。”牛大姐说,“我们需要的是既勤勤恳恳、任 劳任怨又精明能干、政策水平高的大拿。要是连人都不如,什么也干不好, 还事事挺讲究,那实在没有制造的必要。南希,你的造价也不低吧?”
“折算成人民币,够一百个农民辛苦三年还得是富裕地区。”
“就是,还不如??”
一直在旁边听著的于德利插话:“找两人交配一下。” “于德利,严肃一点!”牛大姐怫然变色。 于德利一笑:“牛大姐,我知道你也是这意思。” “其实话糙理不糙。”刘书友在一边说。“一方面知道人多了没用,计划
生育;一方面又依葫芦画瓢造这种机器人,添乱嘛。”
 “是不是咱们工艺水平上不去,设计了造出来却走样儿?”李冬宝看南 希,“你身上那计算机是每秒运算几亿次的?”
“我认为是仿的对象不对。”戈玲说,“仿个聂卫平你试试。”
 “你们说的都不好。”南希此刻从容地说,“这事我和设计师聊过,既不 是工艺水平上不去也不是仿错了人。是怕你们嫉妒!你想啊,我要是太能干
了,不就把你们比下去了?你们人怎么说的?出头的椽子先烂。设计师不傻, 结这怨干嘛?好容易造出来,再让你们七手八脚拆了。中国的英文名字叫什 么--拆呐!”
  大家目瞪口呆,像看圣人一样看著南希,刚才的傲慢、轻蔑此时全化 为冷汗从身上出去了。
  于德利先反应过来,叫道:“对呀,那我第一个不容你!还是人家设计 师想得周到,怕把咱们寒碜了。”他对大家叹道。
牛大姐也不由感慨:“这设计师肯定是栽过跟头的。”
 “就是就是。”戈玲也想通了承认,“一点毛病没有的完人,我还真不敢 和他接近呢,瞅著害怕。”
她过去拉起南希的手:“刚才委屈你了,你就这样吧,这样挺好。” 说完丢了手,仍有些愣愣的。 “便宜坊,便宜坊怎么样?”李冬宝走近南希低声商量。 “我的设计师不吃烤鸭子!”南希恶声恶气地说。
★★★
  没了工作上的高标准、严要求,南希自然而然地开始生活上的堕落。 每天干完了活,就缠著戈玲李冬宝问:
“人无聊都干什么?” 李冬宝为她推荐了金庸的武侠小说和琼瑶的言情小说,她迷了一阵儿,
又觉得没劲。看了戈玲借给她的一些时装杂志和美容刊物,开始成天涂脂抹
粉,常常涂了鲜红欲滴的嘴唇撅著问戈玲:“性感吗?”然后娇懒地去出版 社的其它编辑室串门,和那些新分来得及大学生打情骂俏。跟著他们去跳舞、 看电影,很快成了那几条街都有名的交际花。所有街上摆摊的个体户都认得 她,一见她来就笑说:“南希,今晚我请你去王府。”
再后,她又学会了打麻将,打得昏天黑地,经常把一个月底工资输得
精光,嘴里哼著摇滚金曲快乐地回来。

最后,她不可避免地走上乱搞男女关系这条路。 南希原来有个男朋友,也是个机器人,在国家某大机关从事机要工作。
小伙子很帅有点像粱波罗,人也老实,据说在单位很有提升的可能。来过编
辑部几次,牛大姐等人很喜欢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南希起先很 纯情,一天不见就要写情书,一星期总要出去约会几次,被编辑部的同事们 戏称为粱山泊与祝英台。
  后来,南希冷丁就和人家吹了。小伙子来电话也不接。有时人家找来, 她就堵著楼梯口把人家骂回去。
大家跟她谈,劝和,她竟恬不知耻地说:“穷,没钱,养不活我!” 十足一副“野模儿”①的腔调。 再往后就开始每天有“夏利”、“桑塔纳”之类的车到下班时候停到编
辑部窗下来接她,车上下来地都是那种戴大号金戒指手拿“大哥大”②的西 服革履的男人。
南希吃遍了京城的大饭店,不爱吃川菜,对粤菜很上瘾。
 “你这么胡吃海塞,吃进去的东西都上哪儿了?”李冬宝好意地问。“不 会短路?”
“不碍事。”南希坦然回答。“我的肚子里是个垃圾翻斗。” 她倒是吃什么都不见胖。
  南希一走,编辑部的人便议论。数牛大姐最义愤填膺:“什么东西!哪 有点机器人的样子,快赶上我们胡同那些脏妞儿了。”
刘书友也叹:“看来这机器人要学坏,比人速度不慢。真是看著这孩子
一点点堕落,有爹妈非伤心死。”
 “本来以为一个机器人会六根清净的。”戈玲说:“没想到也是这么喜爱 虚荣。”
“社会空气呀。”李冬宝感慨。“这么高级的一个机器人都给腐蚀了。”
  牛大姐在一边沉思:“看来这思想工作是不能放松。本来以为她是个机 器人,算了,结果连一般群众都不如。”
“人家不是说了吗,就怕和咱们不同。”于德利提醒大家。“没人教她哪
懂?”
 “为什么不跟好人学?”刘书友说。“我们这儿一屋子好人在以身作则她 为什么视而不见?”
 “学坏容易学好难,咱们人不也老为这发愁。”李冬宝著急跺脚,只恨老 刘脑子慢。
 “毛病出在南希身上,根子还在上边。”牛大姐拧著眉头说。“在她的设 计师那里!指导思想就不对。我们缺什么?缺的是榜样,一个活著的雷峰什 么的。他倒好,可丁可铆搞出这么个玩艺儿,跟咱们没两样。她跟我们看齐 干嘛?我们怎么回事自己还不清爽?瞅著自个儿??”
于德利接茬儿:“都别扭!就恨自己不争气,一身克服不了得毛病,拖
累得国家都落后。”
 “那是你!”牛大姐厉声道,“我可是瞅著自个儿挺不错,心里怎么想的 不管,表面上??”
“比谁都咋唬得凶!”
“哎,我说你怎么老接下茬儿?你是我肚里的蛔虫?”
“你说你说。”于德利端著茶缸子离开。

 “心里怎么想的不管。大面上还是能做到对自己严格要求,服从大局。” 牛大姐一脸正气。
“人能做到这点就不错了。”于德利端著缸子又回来,对大夥儿说。
 “这是低标准!”牛大姐像和谁赌气似的。“按高标准,应该连想都不想, 整个身子扑在工作上,没日没夜,不吃不睡,得肝癌为止!”
 “太对了。”于德利热烈赞同。“甭多了,有一千这号儿的,咱们少担多 少责任?”
“我同意。”李冬宝严肃地说,“如果我们人的觉悟一时还难达到,短期
集训又很难培养出这样的干部,就应该运用高科技造出这么一批人来。”
 “哪怕关键部位从国外进口呢。”戈玲说。“为这种千秋大业花些外汇我 认为值。”
 “我认为我们应该向那个OBM公司提出倡议。”老刘郑重其事地说:“机 器人不能造的跟人一个水平,起码应该相当于留过苏的--南希这样的我们
不欢迎。”
 “他们以为造的跟咱们没区别咱们就没意见了,岂知咱们要求高著呐。” 牛大姐哼哼地说。
 “前程我们已经瞻望了,现在正视一下现实吧。”戈玲说。“那个南希怎 麽办?难道我们要继续容忍下去?”
“退回OBM公司。”刘书友道。“回炉重造。”
 “不,这麽处理太简单。”牛大姐说。“我是主张教育的,不管对什麽人 能挽救则挽救,争取一个大多数。”
“我同意。”李冬宝说,“这孩子本质还是好的,刚来的时候多朴实。”
“诸位,你们可想仔细了。”于德利说。“这改造人的工作可不像喘气那
麽轻松。”
 “世界上要没有困难,那要我们这些人干嘛?”牛大姐豪迈地说。“皇上 都改造了,何况一个机器人!”
  那天晚上,南希是被公安局的警车送回来的,没戴手铐,据公安局的 同志介绍,是在一个饭店的客房里抄来的,当时她正在用力抽一个款哥的耳
光。
★★★
 “南希”牛大姐笑眯眯地拉南希到一边。“你来我们这儿已经时间不短 了,一直没找时间跟你聊聊,你坐,你坐呀。”
南希正擦著一半地,放心不下,对牛大姐说:“呆会儿,等我干完活,
你要想聊我再陪你聊。”
“不必,我不著急,你先坐下,聊完再干。” 牛大姐坚持,南希也不好再拗,只得侧著身子坐下,朝牛大姐笑。 “怎麽样啊?来这儿之后有什麽想法?工作还能适应吧?”牛大姐用手
把南希鬓角耷拉下的一缕头发捋上去,态度既亲切又充满爱意。
  南希以为她是真对自己好呢,爽朗地说:“挺好,你们对我都挺好,来 前我以为你们这号儿的不定多难缠呢。”
“本来我应该多关心关心你的,瞎忙,没顾上,我该向你检讨的。”
“为什么?您做了什么坏事?”
“没有,我是说我对你关心不够,这使我感到内疚。”
“我一定??非得让您关心--有这条规定?”

“没有明文规定。”刘书友插话。“但在我们这儿人关心人已经蔚然成风
--不这样倒怪了。”
 “哦,就是说我也该检讨的,因为我不关心你们--很有趣儿。”南希微 笑。“你们不累吗?”
“南希,我觉得你有时候就像个外国人。”牛大姐有几分不高兴。 “是吗?外国人是什么人?跟你们不一样?” “简短截说吧。”牛大姐不耐烦了。“你觉得你来这儿之后表现如何?给
自己打个分。”
“你们这儿的风俗是不是自己必须糟踏自己?” “胡说。”一旁竖耳朵听著的李冬宝忍不住乐了,“我们那叫自我批评。” “那我要说自己好是不是就和这风俗冲突了?” “实事求是。”牛大姐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既不要浮夸也不要掩
饰,这才是我们的风俗!”
 “我觉得吧,自己到编辑部后,基本上能完成领导交给的工作,表现一 般,但也没犯什么过失,自己还是能够严格要求自己的--实事求是吧?” “我承认,你工作还是不错的。”牛大姐脸沉下来,“其它方面呢?都做
得很好吗?”
 “其它方面也做得不错,尊敬老同志,和年轻同志交往也保持分寸不搞 哥们义气。”南希十分沉著。“也就做到这份儿上可以了。”
“你是有意回避主要问题。”
 “没有,我的全部问题都在这儿了。是不是您还记那次看稿的仇呢?那 个工作超出我能力范围。”
牛大姐冷笑:“都说机器人单纯,我看你其实狡猾得很,你和人像就像
在这儿了--你自己不愿意说,我就替你说。你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了?” “有钱人。”南希诚实地回答。“我都是在下班之后去找的他们。” “都是男人吧?” “对呀。我正想问你一个奇怪的现象,为什么有钱的女人不多?” 牛大姐发作:“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涂脂抹粉,奇装异服,还烫了头,
像什么?” “这个样子不是人喜欢吗?所有见到我的人都看我。” “什么人喜欢?那都是些什么人--流氓!”
“毛主席保证我不认识姓刘的--除了他。”南希指刘书友。
“你这项链谁给你买的?”牛大姐拽出南希脖子上的金项链掂掂,“呵,
二两多呢。”
“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为什么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送他什么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送我?你要没出卖给他什么,他为何平白无故送你这个--
你就从实招来吧!”
“我陪他吃饭,他就送了我这个。”
 “不可能!你别骗我了。那有这样的好事?饶著蹭了饭还得礼物,我不 是三岁小孩!”
“为什么我说的话她不信?”南希困惑地问别人:“她比我还了解当时的
情况吗?”

“她是凭阅历、凭经验。”李冬宝说。“很多事情自有其发展规律。”
 “我很同情你。”南希对牛大姐说,“你大概一辈子得到的任何东西都是 付出代价换来的。”
“你这叫道德败坏还臭美呢?”牛大姐叫。 “这是一句不好的话对吗?”南希又问别人。 于德利深深地点了下头。 戈玲同情地望著南希说:“女人要叫人扣上这么顶帽子就完了。”
“都怕?”
“都怕。”戈玲点点头。
“为什么?”
“耻辱啊。”
“可我一点不觉得耻辱,任她那么一说,我还是我。”
“可见你恬不知耻!”牛大姐吼道。“每个女孩子都知道自重。”
“你让人这么说过吗?”南希依旧看著戈玲问。
   “没有。”戈玲回答。“可我从小就知道,只有品行端正才能受人尊敬, 否则就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在学校里我受到教育,应该怎么做人。” “就是说是别人告诉你的而你自己只是按著人家说的去做。”
“不那样我会嫁不出去的。”
“噢,我懂了,像我这样不打算嫁给谁的是不是就可以不遵守这条规定
--又是约定俗成吧?”
 “南希。”李冬宝插话。“你得明白,这大概你的设计师没教你,我们人 是有许多规范或如你所说的风俗,男人要有男人的气质,女人要有女人的德 行。勇敢、正直、贤慧、贞洁,凡符合这些条件的便受到我们的推崇。我们 并不是随随便便地活著的,像树那样自然生长。你既来到我们中间,便要接 受约束。”
“你们这不是跟自个过不去吗?”
 “南希,你不是装傻充愣吧?”刘书友火了,“连幼儿园的小朋友也知道 要向谁学习,知道听话是好孩子不听话是坏孩子--大人说的全是对的。”
 “我真不是装傻,真是不明白。”南希也十分苦恼。“出厂前还再三问过 设计师,有什么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别让我到社会上犯错误,设计师只告 诉我:一不能杀人二不能偷东西三不能顶撞上司,别的什么也没说。哪知道 还有个叫道德的东西不能败坏?”
“你的设计师是美国人吧?”
 “中国人,他爸爸还是高干呢。这人真差劲,这么重要的事不告诉我, 成心让我现眼--你们说他会不知道有道德吗?”
 “不可能不可能。”众人一致摇头。“是中国人就没不知道的,越没道德 的人还越讲究。”
“那就是成心?”
“成心!”众人一口咬定。“是何居心?”
 “这可没发教育了。”于德利对牛大姐摊开双手。“南希根本不知道人间 有羞耻二字。”
“是啊,”牛大姐也愁眉不展,“没了羞耻,什么大道理也听不进去了。”
“看来这个教育啊还真得从娃娃抓起。”刘书友感慨万千。“总说学校学
不到什么东西,哪怕毕业还是文盲,认识了羞耻二字也是收获啊!”

“南希,你真觉得现在这样好吗?”牛大姐问。
 “我真觉得现在这么混挺好,牛老师。”南希诚恳地说。“不招谁不惹谁 每天绑个大款吃喝玩乐,真比我刚来那几天过得充实--那些天我真空虚干
完活就犯愣。” 南希转向戈玲:“你说呢戈老师。咱们女人图什么?又不想开天辟地,
治国安邦,图的不就是个舒服吗?趁年轻的时候不玩老了想玩没人跟你玩 了。”
“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戈玲说完,被自己吓一跳,“我这话没说
啊。不对南希,女人也要干事业,要有独立人格,不能依赖男人,吃喝玩乐 那是旧社会。”
“说得好!”众人喝彩。“南希啊,你学不来别人,就学戈玲吧。”
 “别别,南希你千万别学我。”戈玲赶忙摇手。“我也看出来了,我将来 没什么好果子。”
“这倒叫我难了。”南希说,“身边现成的还不能学。” “南希啊,你闷得慌不能看看书吗?”李冬宝说。 “南希啊,你没事干不能到街上给过往群众修修自行车吗?”于德利说。 “南希啊,”刘书友说,“你要真一个人无聊,找个人结婚算了,那怕找
个情人,也别一天三换看著闹得慌。”
 “李老师啊,我看书也是瞎看,真要让我记住书不如找个软盘输进去, 只是认字一点不感动。”
“于老师啊,我不成帮结伙地打著旗扛著录音机一个人到街上修自行车,
工商管理局的也要把我撵啊。”
 “刘老师啊,我想结婚街道倒也批呀?就算只找一个情人也得等我爱上 了呀!”
“那你说,你还老样子啦?”牛大姐听著不禁来气。
 “牛老师啊,我这样除了碍著道德了也没碍著你呀。道德沦丧是一回事, 从来不知道德是何物又是一回事。我不觉得寒碜,你也别替我不好意思。”
“你觉得快乐?”
“我觉得快乐!”
 “由她去吧。”大家也劝牛大姐。“多了她一个,还少了个良家妇女落入 魔掌呢。”
牛大姐不由叹道:“那你就好自为知吧南希,别弄一身病回来。”
 “哎哎。”南希答应得倒干脆,暗自窃笑。“虽然你不知耻,可我们这儿 要脸面。往后进出偷著摸著点,还要注意影响,我们这儿毕竟是个文化单位。” 话说到了,牛大姐也心安了,拿起饭盒一个健步窜出去,到食堂打南
煎丸子去了。
★★★ 自此,南希照常妖妖冶冶地去赴各种约会,今天一帮京式大款,明天
一群广式钱柜,隔三差五还有白人黑人夹著两腋狐臭一身香气来找她。大家 都习以为常,有时要买洋货还悄悄找她换点美元什么的。
  这个老陈不明究里,还赞赏地对大家说:“这个南希倒是块搞公关的 料。”
倒是李冬宝这种看似豁达的年轻人有时看到南希招摇过市,偶尔愤愤
不平:

“他妈的一个机器人,活得比真人还有滋味儿。” “那叫生活吗?”戈玲反驳他,“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你说什么叫生活?”李冬宝质问她,“像你我这样?” 戈玲一时无语,想起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又觉得夸口和虚妄。半
日才说:“如果你是机器人你是不是也打算像南希那样?”
 “那倒未必。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起什么样的生活才叫有意义,反正不 会向现在这样这是肯定的。”
★★★
  那天黄昏,于德利去东郊体育场看足球比赛;刚下了无轨电车,便看 到南希独自在马路上丢魂落魄地走著。
  她脸庞迎著光焰万丈的夕阳,眼中充满茫然和伤感,在金色的光辉中 一步步向前走,那情景那姿容很是动人。
于德利站在马路对面叫她,她置若罔闻,继续前行。于德利放弃呼唤,
掉头欲走,这时南希回头看见了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南希低头站在于德利面前,继而抬脸问:“你去哪儿?” “我去看足球赛。”
于德利抬手往不远处那座庞大的体育场指了一下,那儿的入口处已经
聚满了嗡嗡营营成千上万的人。 “我跟你去。”南希坚决地说。 “怎么,你今天走单了?”于德利开句玩笑。
  南希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我和一些朋友吃了一半饭,突然觉得没意 思,突然觉得那些饭菜的味儿恶心,就跑了出来。可我从来没来过这一带,
不认识路,回不去了。” “你可以叫个出租车。” “我没钱。”南希坦然道。
  于德利笑了一下,带她到体育场入口处,高价买了张球票,领她一同 入场上了看台。
“看过足球吗?”
 “没有。”南希和于德利肩挨肩坐在万人丛中,好奇地往铺著草坪的球场 上看。
  两队小小的穿著不同颜色球衣的运动员挟著球入场了,随著裁判员的 一声哨响,球赛开始了。
顷刻间,看台上似风掀波涌,人群开始躁动、兴奋,发出巨大喧嚣。 一方球队带球攻入令一方的禁区,看台上的观众发出山呼海啸般地吼
叫。
  球被对方截下,战线迅速向令一方的半场。看台上很多观众站起来, 跺著脚大声助威。
  于德利也站起来,伸著脖子盯著看,忘我地跟著周围的人一起欢呼、 呐喊,毫不理会警察的干涉。
  他无意中一瞥,看到南希坐在壁立的人脚下,神色冷漠,对周围人的 狂热毫无所动。
这球进攻无效后,于德利坐回到南希身边问:“你觉得不好看?”
“我觉得跟我没关系。”南希回答。

“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我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哦,这倒很像你这年龄人说的话。”
于德利又站起来,全神贯注观看下一球的处理。
★★★
“你著急回家吗?” 足球赛散场后,他们走在体育场外人群熙攘的街道上,南希问。 “不著急。”于德利看看腕上的手表,“才九点多。” “那你陪我走走吧,我还不想一个人回到屋里。” “你看上去情绪不高嘛。” “噢,就因为我是机器人,就不能有情绪了?”
 “我原来是这么想的,机器人要情绪干嘛?聪明才智都用在提高效能 上。”
 “你干嘛总强调我是个机器人?总注意我们的不同?你看我和周围别的 姑娘能区分开吗?为什么不能把我就当个人对待?”
 “南希呀南希,你的麻烦也正在这里,你太像人了,我真不知道那些聪 明的科学家为什么要造你?当个纯粹的机器人多省心,有超乎人的技能而无
人的欲望。”
“是啊,那样你们就可以不管我们是怎么想的,只管使用我们。”
 “宝贝,你以为有想法是好事哪!我就恨我自己想法太多,以致不能平 静地生活。”
 “那么,哪种更算是人呢,纯粹的机器人还是爹妈父母养的?”南希微 笑,看著于德利。
 “南希。”于德利停住脚。“你不是科学家造出来专为和我们人类开玩笑 的吧?”
于德利向前走去,边走边嘟哝:“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相信这
是真的,我了解我们国家的科技水平。” 南希跟上他“我让你吃惊了?” “岂只是吃惊,我常常一身一身出冷汗--每当看见你!” “其实我这也不全是天生的,有些也是后天自己琢磨的。” “你在机器人里也算是聪明的吧?” “你呢?”南希反问:“你在人里算优秀的吗?” “不算,算我就不在这儿了。” “我觉得你是,要不怎么我会越来越想著你?” 于德利站住,看南希,南希目光如炬。
“小鬼,跟我调皮。”于德利笑著用手指刮了一下南希鼻子,鼻尖冰凉。 “我说的是真的。”南希态度极为认真。 于德利心头一悸:“南希,机器人可不兴跟人开这种玩笑。”随之脑门
上出了一层汗。
“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
 “我不漂亮吗?我不动人吗?你为什么吓得直哆嗦?就因为我是个机器 人?还是个作风不好的机器人?如果我不是??站住!”南希低声叫:“你要
跑,我就喊人抓流氓!”
于德利像被钉在原地,片刻,强笑著转身迎上来。“我不害怕,我也没

想跑,我很荣幸。可是,可是,我是个有家室的人。” 他终于找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完便站在那儿傻呵呵地笑:“我不能
接受你的感情。”
“偏见、傲慢,种族歧视!”南希冲他喊。 于德利依旧笑嘻嘻的。 南希走上前盯著于德利说:“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
★★★ 编辑部的同志们都看出南希迷恋上于德利了。她不再外出,有电话也
不接,每日干完粗活就在于德利对面窗根儿下坐著,一边晒太阳的同时遥遥 地一眼一眼瞟于德利,含情脉脉,意味深长,常把于德利盯得整整一天不敢 抬头,后来德利得了颈椎骨增生,每日酸疼不已。
  为了博得德利的欢心,南希洗尽铅华,更去罗裙,淡妆素裹,常拿曜 涟莲花自拟,时不时还拿本汪国真诗集作灵慧隽永状。
  其状愈发露骨,此景日甚骇人,每每使人汗毛倒竖,局促不宁,整个 办公室的观者都为之难堪呢。
德利总不接招儿,南希不免心生怨嗔,丢来的飞眼也渐渐充满委屈。 一日,大家下班先散,于德利只为一个电话慢走了一步,便被南希封
在门口:
“你干么总不理我?” “没有,我眼神不好,恐怕得配副镜子了。” “你恨不得配副墨镜吧?”
“真没不理你,南希。其实我这人傲著呢,这就已经算理你了。”
“那你今天不许回家,留下陪我,你没瞧人家多孤独。”
 “南希南希,咱们别弄这事好不好?我这岁数,哪经得住你这么看,告 诉你我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是想我想得吗?”
 “你饶我这一遭,好吗?求你了。我一辈子道貌岸然树叶掉了怕砸著头, 今儿你掉下来--难道我就过不去这一关?”
  于德利左冲,南希左堵;右闯,南希右拦,左冲右突,不得门而出, 退回屋内,大步踱圈,气极而喝:
“牛不喝水强按头吗?”
南希闻言凄恻,哀哀地望著于德利:“我爱你,又有什么错呢?”
 “可你是带著什么宗旨来到人间的呢?你不思造福人类,反倒把自己混 同于普通老百姓,于一俗子发生恋情,钧座敢是忘了来历?”于德利作醍醐 灌顶一喝。
 “七情六欲人皆有之,妾安敢免俗?”南希振振有词,“神农尝百草,情 爱乃社会安定团结要素之一,古来将相在何方?唯有情者留其名。察月下社
会歌舞升平,文恬武嬉,骄生惰、惰生奢,奢生淫,小女子虽肩负重望,也
只得流于一般--我不来怨你,你反倒将些大道理说给谁听呢?” 一席话说得德利哑口无言,咂吮半日,方道:“这么说来,你不守本分
倒正确了?” 南希凑上前来,一手搭在德利膀子上。“两心相印正是我等本分正道。”
“电著!”德利立地跳出几步开外。“我爸就是钓鱼竿甩到高压线上,虽
耳目复聪,至今脚底板仍留一大疤。”

南希垂首无语,俄而,乜斜著右眼瞅德利:“先生可曾读过《聊斋》?”
“读过,那不是名著吗?”
“好看不好看?”
“好看!” “来劲不来劲?” “来劲!”
“对呀。”南希拍手叫道:“野狐鬼人尚不惧,何况一机器人耳?”
“别你妈的之乎者也的,费牙。”
“怎知我就温柔缱绻不如人间女子?” 于德利疾步来到窗前,推开窗子看天看地又掐自己人中,仰面长啸: “这还是社会主义中国的大白天吗?” 说罢纵身跳下,跌在一垛大白菜上,坐了一屁股湿漉漉的,臊眉搭眼
站起来蹒跚地走去。
南希站在楼上窗口朝他招手:“解楼梯上来,我不怨你。”
★★★
 “我毫不怀疑,这机器人已经成精了。”李冬宝在编辑部踱著步,停在于 德利面前说道。
于德利面如日本歌伎:“几位爷救我!”
“可耻!”牛大姐道,“得寸进尺!居然成了第三者!”
 “武松不在了,钟馗不在了。”刘书友一口口吸烟,豁然开朗,“找书记 吧。”
  这时,南希拎著两暖瓶开水进来,默默为大家逐一沏上茶。又把剩余 的开水倒进一只脸盆,拧出几条热手巾给编辑们擦脸。
众编辑们擦完脸,脸色红润。 南希在窗前坐下,膝搭一部和那种著名手枪同名的某夫人十四行诗诗
集,恹恹地看著窗外蓝天白云,眼神惆怅,很像一副油画。
  众人看著她,纷纷有了些怜香惜玉之心。于德利也不免讪讪的,动了 些念头:“我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一日无事。 临近下班,大家一人手里拿了张《晚报》,一版版认真看。
“于德利,你知道亚运村怎么走吗?”南希从窗外收回目光,肘搭在椅
子背上问。“吓得都不敢跟我说话了?”
 “嗯哼。”于德利干笑一声,抬头向李冬宝眉飞色舞地说:“嘿,中国队 又输了。”
 “哪儿呢哪儿呢?”大家一起翻报纸找,人人含笑,“客气,客气,看他 们还拿什么说讪。”
“出门往北。”李冬宝告诉南希。“拣直走,一条道走到尾便到了。”
“于德利,听说你是老北京?”南希歪头从李冬宝脑侧露出脸。
“如此十年,我也快不认识我家门朝哪儿开了。”
 “我得找个伴,听说这二月社会治安不太好,域外有小股流窜的游击队。” 南希对大家解释。“我不是怕遇见坏人,是怕遇见警察说不清,天一黑就要 查良民证,我得有人作证,确实没发给我。”
“你别花言巧语纠缠他了。”牛大姐不客气地说。“他有妻子。”
“妻子是什么?”南希问戈玲,“是一种缺陷吗?”
编辑部的故事(二)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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