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



第一章 红房子




  亦琼的家乡,好似一座半岛,被长江和嘉陵江两江合围住。长江从李 家沱那边流向市中区的珊瑚坝,经菜园坝火车站、储奇门、望龙门,流到朝 天门。嘉陵江从北碚上边流向市中区的牛角沱,经曾家岩、大溪沟、一号桥、 临江门,也流到朝天门。清亮亮的嘉陵江水和绿幽幽的长江水在朝天门码头 汇合了。汇合处有一道深深的分界线,一边是平静温和的嘉陵江水,一边是 波涛翻滚的长江浪。那老大哥的长江,一个卷曲式的裹挟动作,就把嘉陵江 拥在了自己腋下。分界线消失了,辽阔的江面是凶猛的波浪和涛声,两江缠 绕着朝长江下游流去,把上游的半岛留给重庆市中区的人。
  沿着环绕的长江、嘉陵江,半岛上有两条主要的公路,一条从牛角沱 经两路口、观音岩、七星岗、较场口到朝天门,另一条从牛角沱经学田湾、 大溪沟、一号桥、临江门、沧白路到朝天门,沿江的这两条主要公路成为一 条环城公路,它们和两江水一起,弯弯曲曲把半岛紧紧包裹住。
  两江水养育的半岛,密密麻麻地住着五十万人口,房子都是倚山而建 的,五十年代,环城公路两侧大都是木板房、平房,江边和山崖边的木板房
吊脚楼居多。一半房基在土里,一半房基用两根裸露的木头或竹子撑着,这 样的房子山城人习以为常,可它常常让平原来的外省人或者成都人倒抽一口 冷气,不敢把头探出吊脚楼的窗外看,也不敢轻易在吊脚楼下行走,担心那 房子会随时塌下来。
从大溪沟公路走进人和街的支马路,里边座落着一幢四层楼的红砖楼
房,俗称红房子。 建国初期,红房子巍然耸立在一片木板房、平房和吊脚楼中间,是那
样神气。1954年,亦琼的父亲扛着被卷,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小妹,6岁
的老大背着两岁的亦琼,一起从大溪沟江边的木板房搬进这幢翻身工人住的 工人宿舍。以后小弟在这里出生。
  红房子是木楼板,两头上下,中间是通走廊,两边房间全是单间,每 层楼中部有四间公用厨房,每间厨房有一个上下水管,四口烧煤的烟囱灶, 一家一口。公用厕所夹在厨房的中间,男女厕所各有两个蹲位,最初是抽水 马桶,没用多久就坏了,只得端水用水冲。洗澡就在蹲位上边,把换洗衣服
搭在蹲位的小门上。
  绝大多数工人家庭都住一间房,屋里安了木头架子的上下铺,大人小 孩挤在13平米的房间里。亦琼家住两个单间,仍不可能有孩子自己的空间。 按男女性别,父亲和两个男孩住一间,母亲和两个女孩住一间,亦琼以为这 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男的女的是有分别的嘛。楼里住着60户人家,大都是
公用系统的工人,清洁大队、肥料站、采石场、修缮队、市政公司、机修厂。
  红房子位于从大溪沟到观音岩的必经路口。没有从下半城到上半城的 直达车,就是有车,城里人也很少坐,有那坐车的8分钱,可以吃顿饭了。 从大溪沟爬坡上观音岩,弯弯曲曲有几百级石梯坎。天不渐亮,那些到观音 岩外科医院挂号看病的人、出门做活路的人就在红房子外面咔哒咔哒爬梯坎
了,下梯坎的脚步声,是一阵嗒嗒嗒的小跑。
睡懒觉是很难的,半夜都有过路的人声。三更、五更还有打更匠报时

的梆子声。打更匠是个精瘦的小老头,住在后阳沟的吊脚楼里,门口搭一架 梯子进出。白天他蹲在屋门口的梯子前抽叶子烟,晚上就拿着竹筒出来敲。 他站在红房子边上的石梯坎上,“梆—梆—梆—”的竹声,总是对着亦琼家 的窗口最先敲起,而后悠悠扬扬地远去。醒了,翻个身又迷迷糊糊睡,母亲 却随着梆子声起来做早饭。这回还不起床的孩子就由母亲来叫了:梆子都敲 过了,该起床吃饭上学了??
  那梆子声,是大人上班,小孩上学的钟点儿,要知道那时候很少人家 有钟表呀。
  直到有一天,梆子声没有了,红房子的大人小孩都感到奇怪。怎么啦, 不敲了,我把钟点儿都忘了。
  吊脚楼里传来了老太婆的哭声,红房子的每户人家都凑了三毛钱,给 打更匠买了一幅祭帐。后阳沟的半山坡搭起了一座台子,和尚在那里念经,
打更匠的儿子跪在地上烧纸钱,缕缕青烟笼罩着灵位上的竹筒和木椎,映着
发黄的竹筒在空中升腾。 亦琼、小妹和母亲一起去进城,沿着黄花园、一号桥的马路,爬上之
字形的临江门上坡路,头上崖壁是层层叠叠,直到安乐洞、捍卫路山上的吊 脚楼,象是镶嵌的岩壁画。脚下的嘉陵江水一动不动,只有水面上漂浮的几
大块白色泡沫在缓慢地变化着各种图案,凝固的冰山散开来变成朵朵白云,
奔跑的山羊蜷曲着身子竟是一只大白熊。嘉陵江水走得比人还慢,待亦琼她 们爬到临江门的城门上,那造纸厂的白色泡沫还停在江心没走。
来到解放碑,亦琼有些辨不了方向了,她死死地盯着解放碑塔顶上的
钟,左右环视。来的路是夫子池,大众游艺园,解放碑的右边路口是四层楼 的“三八商店”,通较场口,左边路口是两层楼的“群林市场”,通小什字。 这是重庆两家最大的百货公司了。对直的路口上去是大阳沟菜市场,再往上 是重庆剧场。学校组织他们在那里看过儿童剧《美猴王》,是京剧,亦琼就
听懂“美猴王”三个字,但她总算开眼界看到真人演的戏了。 雄伟的解放碑高出了“三八商店”,石碑的顶端四面都是钟,每半小时
敲一次。不论哪个方向的人远远的都能看到大钟,迷失了路,径直走到碑前
再辨方向。解放碑是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修的,这是国民党陪都的一件大事, 它成了重庆城的标志。解放碑的街道只能并排走三辆车,很拥挤,很多人坐 在碑底下的石阶上休息。有公共汽车从那里经过。碑的上空萦绕着鼎沸的人 声、汽车喇叭声、钟声和层层烟霭,给石柱子的解放碑增添了几分仙气。
母亲一手拉着一个女儿的手,绕到解放碑的后面,走进钟表店,买钟。
  挑来选去,最后买了10块钱一只的小闹钟,是公鸡啄米的,公鸡头 一点一点地啄米,闹钟嘀嗒嘀嗒走。一路上,母女仨沿着临江门的下坡路往 回走,江上的白色泡沫没了。亦琼捧着小闹钟,象捧着一个宝贝一样,她和 小妹一个捧一会儿。要不是打更匠死了,说不定妈妈还下不了决心买钟呢。
母亲看看钟,又看看女儿,总算办了一件大事,她感到很欣慰。她长
得眉清目秀,嘴巴小小的,薄薄的,右鼻孔下有一颗豌豆粒大小的黑痣,衬 着和善的面容,更显得慈眉善眼的。看她斯文的动作,沉思的神情,不知道 的人会以为她是读书人家出身的,其实,她是山里农家的姑娘,一个地道的 劳动妇女,40年代初,嫁给城里做工的父亲才来到重庆城的。解放初期扫
盲,她认得了自己和儿女的名字。看书是不成的,写更不成。尽管她没有文
化,心里却亮堂,极其明理,她是张家儿女的主心骨和保护神。她轻言细语

地对女儿说,有了钟可要好好学习呀,“叫化子养儿——一辈不强二辈强”。 两个女儿嗯嗯地应着。 红房子经历了四十年的风风雨雨,红砖早已风化,斑斑驳驳,说红不
红,说白不白,说灰不灰,不知道是个啥颜色。只是用手一拈,粉末唰唰地 往下掉。楼梯的木头早已磨塌了,陷下去了,没了颜色。地基的柱头被白蚂 蚁蛀空了,换木头不成,用水泥加固也不行。终于红房子前面的墙上钉了一 块小木牌,此房被白蚂蚁蛀空,属拆迁危房。在90年代的某一个时辰,红 房子从山城消失了??
  红房子成了真正的永无乡,但它难于从红房子儿女的记忆中抹去。那 是他们永存不灭的家园。
  个子矮小的母亲嘴里哼着小调“二呀吗二郎山,高呀吗高万丈??”, 把手里的一块白底的花布铺在写字台上,用手指比了又比,量了又量。终于
拿起来一撕两半,坐在床头,一针一线给亦琼姐妹缝裙子。
  裙子布的纱子很粗,买它,图便宜,幅面宽。裙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 红色、蓝色的小圆圈,就象小小的肥皂泡一样。平时,全家都穿补丁衣服, 青蓝二色的劳动布、卡其布居多。
母亲说经脏。父亲说牢实。 穿裙子是很希罕的。母亲用牙齿咬断最后一个线头,把缝好的裙子提
起来抖了抖,然后到走廊口去叫正在那里做蟋蟀房子的亦琼回家,又对着下 面院坝跳房子玩的小妹叫一声,小妹,快回来,穿裙子。
小妹听见穿裙子,丢下脚下修房子的算盘珠子就跑。她穿上裙子,乐
得又唱又跳,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然后象小鸟一样飞出去了,她要去院坝 给那些玩的小女孩炫耀她的花布裙。
  亦琼仍然坐在走廊口,楼板上是一摊碎泥、一把洗锅用的烂竹刷把, 她拿着手里的泥巴房子,象在做一件雕塑品一样,慢慢掏空里面的泥,撇下 刷把上的竹签,给房子安上窗户,再用一小块碎玻璃做一个滑滑门。小弟蹲 在一边看大姐做蟋蟀房子,他要用它去装灶鸡。按山城的方言,蟋蟀叫“灶
鸡”。小弟见妈妈连连叫亦琼去穿裙子,就说,大姐在给我做灶鸡房子。
  亦琼把一个灶鸡房子做好了,拿给小弟,答应晚饭后一起到后阳沟山 坡上捉蟋蟀,把它装到泥巴房子里。
亦琼从地上爬起来,到公用厨房洗去满手的黄泥。母亲也在厨房,对
亦琼说,去王妈家看看几点钟了,我得做饭了。亦琼答应一声,好的,脚不 沾地地飞起跑到走廊的另一头。
  二楼的14户人家,就只有王家有一只老式的挂钟,大家都去那里看 时间。各家各户除了晚上睡觉关门外,白天都是不关门的,有的大开着,有 的虚掩着,谁都可以自由进出。主人在家可以进出,主人没在家也可以进出, 就象出入自己的家门一样随便。谁家吃肉了,谁家来客了,只需从走廊这头
走到那头,就一目了然了。红房子的隐私是公开的,准确地说,红房子压根
就没有隐私。 王家的房门虚掩着,亦琼把着门,探头往墙上的挂钟瞄一眼,正回头
要跑,和上得楼来的罗家女撞个满怀。罗开英瞪了亦琼一眼,鬼打慌了呀, 撞啥子撞?
亦琼嗯了一声,把话咽回去了。罗伯伯和父亲一个厂,是党员,吃得
开的人。罗妈是居民委员,惹不起。罗开珍象她妈,脸上的肉也是横着长的。

亦琼绕过罗开珍,又脚不沾地地飞跑回家。妈,差十分打四点。 亦琼穿上新裙子,还没出门,就不好意思了。这可不比穿新衣服,可
以在穿之前用刷子使劲刷,刷旧一点再穿,免得人笑话。这裙子怎么洗怎么
刷呀?再洗再刷也是裙子呀。她浑身上下不自在了,左看右看,不行,不行, 连腿都迈不开,还怎么捡煤渣,捞菜叶呀?她急急忙忙脱下裙子,对母亲说, 妈,我不喜欢裙子,我还是穿裤子好。
  父亲冒火了,有恁个不知好歹的人,你以为穿衣服还有得你挑挑拣拣 的,你家开了百货公司啦?他顺手拿起棍子朝亦琼打去。亦琼吓得哇啦啦叫,
妈呀,我不穿呀。夺门往走廊里跑。走廊黑咕隆咚的,两边摆满了各家的箩 筐、扁担、洗脸架、鸡笼子。亦琼跑得慌张,这里哗啦,那里哐当,磕到撞 到的。终于跑到了明亮的走廊口,她扶着木扶栏,一溜滑到楼下。
  父亲提着棍子在后面追着打,亦琼在前面拼命逃。边跑边哭边叫,不 要打我呀,我没有要好的穿呀!
母亲跑到楼梯口直对父亲嚷,不要打,不要打! 亦琼挨了打,仍是不穿。母亲把牙都咬紧了,死女子,你犟啥子,硬
是要你爸打你呀。 做条裙子不容易,你还不穿!
夏天就两件换洗衣服,常常脱了这件,那件从晾衣竿上取下来穿。大
家都叫它“等干衣服”。母亲把亦琼的“等干衣服”藏了,就只有裙子,看 你穿不穿。
亦琼动也不动裙子,悄悄从柜子里找出冬天的旧棉袄穿在身上,脚上
穿着父亲做的皮草鞋,是用废轮胎底剪成鞋底,扎上几块猪皮做的,身上斜 肩挎着父亲用消防队的废水龙带镶拼做的书包。书包有棱有角,象是一个帆 布工具包。一走动,书包在屁股上打得啪啪啪响。
亦琼穿着棉袄,沿着市设计院的墙根往学校走,汗水顺着脖子淌。 她一进教室,同学就惊呼起来了:哎呀,好怪哟,你怎么穿棉袄? 老师过来摸摸她的头,病了?没有。那怎么夏天穿棉袄?爸妈把衣服
藏了。
  放学了,老师随亦琼来到红房子,要父母不要勉强她穿裙子。父亲见 她身穿棉袄,还惊动了老师,哈哈笑起来。母亲躲在一边,不好意思笑出声。 在这如花朵般的童年,亦琼就没有穿过任何女孩都喜欢的花裙子,她
象男孩一样野,母亲说她是“儿马婆”(假小子)。 说来打孩子是工人家庭必不可少的内容,红房子住家,似乎就没有听
说过哪家不打孩子的。那是真正的打,打得惊天动地,尘土飞扬。邻居家的 王老汉爱喝酒,喝了酒,就发酒疯,打孩子。父亲节约,滴酒不沾,但脾气 暴躁,喜欢打人。他是电工,别人却叫他“铁匠”,说他打孩子象“打铁” 一样厉害。没钱了,要打,不如意了,要打,儿女犟了,要打,别人告状了,
更要打。抓着什么,用什么打,棍子、火钳、扁担,都是打人的工具。常常
不是儿女告饶了,他停手,而是他打累了,才住手。 亦琼四兄妹,挨打最多的自然是老大。他犟,父亲讲不来道理,你犟,
我就打。老大被父亲追着满楼逃,从楼上逃到楼下,楼下逃到楼上。十级一 层的楼梯,他拼死往下跳,摔得在地上滚,爬起来又跑。楼里的人都给他让
路。跑脱了,算他运气,逮住了,一顿死打。谁也不敢去劝张师傅。
打头最方便,敲得梆梆响。老大抱着头在地上滚,象杀猪一样叫。母

亲就在一旁喊,不能打头,不能打头!哪有这样打人的。 父亲不听,仍然使劲敲。 母亲冲上去夺父亲手里的棍子,嘴里喊,你是个打人的疯子,傻子,
没有谁象你这样把儿女看得烂贱的了。 老大趁机跑了。父亲见跑了老大,就用棍子、火钳乱打母亲。母亲个
矮,棍棍都打在头上。母亲叫,你打吧,打死好了。 老大听见母亲的叫喊,又折回来。父亲又去抓老大。
母亲大吼,你折回来干什么,要找死呀!
老大听了,转过身又跑。 父亲吼道,你还要帮他,老子看你帮!他狠命打母亲。 母亲叫骂起来,你是个“杀人不抽刀——还要搅两转”的阎王,婆娘
儿女都不是你的下饭菜! 三个小的,吓得缩在一边。看见棍子落在哥哥和妈妈的身上,就条件
反射地大叫一声,跺着脚哭。父亲打累了,扔下棍子,坐一边去喘气。母亲 坐在地上哭诉,你是个“铁石心肠——长的不是肉”哟,一点感情都不讲哟, “虎毒不食子”,老虎也毒不过你哟,你妈怎么养你这么个报应哟!
亦琼至今想着父亲打人的情景,还感到心惊肉跳,陡生恨意。 老大跑出去,直到父亲走了,才回家。他走到母亲身边,叫声妈。眼
泪扑簌簌掉。 母亲说,老大,你不要那么犟,顺着你爸一点。他没文化,你跟他扳
什么死理。他说得对的,你接受,说得不对的,你就听着。
老大嘴里应着,可是他不该打你呀。 母亲流着泪说,他没出到气,是不得停手的。 老大说,妈为我挨打了。
母亲说,妈只希望你争气些,一家人和和气气,妈吃糠咽菜都愿意。 老大说,我会给妈争气的。 母亲去厨房锅里端来热着的饭菜,要老大吃。老大要母亲吃。母亲摇
摇头,她吃不下。
  看着老大吃饭,母亲又说,老大,不要记你爸的仇。你爸勤快,从不 休息,你们吃的,穿的,用的,都得靠他那双手,这个家没有他,你们只有 喝西北风。要记仇,该妈的仇最大,他打儿女,就是妈的仇。我不记他的仇, 就是看到他勤快。他除了脾气不好,别的都好。要看到他的优点。
老大嘴里包着饭,应着。
  母亲又对四个儿女说,我是“一心想梳个光光头,偏偏癞毛不争气”。 你们要争气,不要学你爸的坏脾气。“人无心,狠个心,磨子无心安个心”。
四个儿女都流着泪说,记住了。 老大记住母亲的话,怎么也没有被父亲从家里打跑,打散。眼见父母
起早贪黑刨生活,“手扳石头脚蹬沙,为儿为女把船拉”,还能离家跑?再说
又往哪儿跑?谁家不是一大群孩子,谁希罕收养孩子?“韭菜煮豆腐——一 清二楚”,老大心里是很明白的。父亲长期领57.77元的工资,养一家 六口,母亲在单位做临时工,有工做时,每月有24元,没工做了,就回到 家缝缝补补。
每到月底,父亲唱着自编的歌儿“穷十天,富十天,不穷不富又十天”,
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对付到关饷时——那时说发工资是“关饷”,颇有点领

军饷的味——老大就在这时候把他放学拉纤挣来的一把角票双手捧给父亲。 爸,给你。父亲捏着皱巴巴的角票,拍拍大儿的头说,老大呀,老大,你真 是张家的老大呀!
  老大总是浅浅一笑,眼里有潮湿的泪光。是呀,我是老大呀。我还得 加油加油再加油,多多地担起家庭的责任呀。
  "老大”的名,是被父亲叫出名的,整个红房子都叫他“老大”,传到 学校,同学也叫他“老大”,大名倒少有人知道了。
阳光透过被打碎玻璃的窗框,映在教室满是裂缝的旧条桌上,把桌上
用刀刻的图案和用笔写的小字照得格外清楚,有的条桌的中间用粉笔划着一 道分界线,那是防止邻桌的女生越过的“三八线”。老大的课桌中间没有那 道“三八线”,他觉得划它很无聊,自己还有两个妹妹呢,那不等于说她们 也该被邻桌的男生揍拳头吗?
他的那张破课桌的上角,笔直地钉着一颗一寸长的铁钉,他不时溜一
眼铁钉,钉子头上发出太阳的反光。 上最后一节课了,老大心神不定了,他不断地看那颗铁钉。阳光照在
钉子上,映出一道影子直拖到桌子上。在影子的末端,是用钢笔划着的刻度 线。太阳绕着钉子转,已经走到第一道刻线了,还有20分钟下课。影子越
来越长,到第二道刻线了,还有十分钟下课。老大开始把桌上的书、笔往桌
下的书包里塞。鼓鼓囊囊的水龙带书包里装着纤绳。影子走到第三道刻线了, 课室外传来放学的摇铃声。老大把书包往肩头一撩,侧着身子通过过道,望 一眼台上的老师,第一个跑出教室。
  他按住屁股上的书包,撒开光脚丫子就跑,直奔大溪沟码头。码头上 河风阵阵,吹拂着他的衣角,好凉快。他双手撂起衣襟,抹一把脸上的汗,
从书包里拿出纤绳,理出绳头,弯弯绕绕地斜缠在自己身上,就象斜肩背着 一条子弹袋一样。
河边到处停着两个铁轮子的人力板车,有的正在装货,有的已经开始
转动了。老大背着纤绳,在板车丛中穿行。 一个板车夫在喊,小崽儿,拉飞蛾! 老大回过头,应一声,来了。他真的象只飞蛾一样,背着纤绳,在沙
地上轻轻巧巧地飞,一直飞到装满货的板车前。 板车是山城的主要人力运输工具,从江边拉货到坡上的人民路、枣子
岚垭和犹庄巷,四五里路都是上坡,板车常常需要帮忙的临时拉纤人,由车 夫付给力钱。在山城,拉纤叫“拉飞蛾”,它既指四人或六人的拉纤阵势形
如张开的飞蛾两翅,也指拉纤人临时拉车,象飞蛾一样飞来飞去。很多工人 家庭的男孩,都象老大那样放学后去拉飞蛾,挣点角子钱。
  亦琼背着竹背篼,到大溪沟江边捞菜叶。她在四维桥的石板路上碰见 迎面拉车的哥哥。
只见纤绳象勒进肉里去了一样,老大弓着腰,一只手反身拉着纤绳,
另一只手时不时触着满是泥泞的石板地,手和脚都是黑黑的泥浆。石板路下 面铺的是通往河边的城市下水道,板车碾在石板上,发出阵阵的空响。老大 汗如雨注,和大人一起喊着“嘿唷,嘿唷”的号子。号子声、下水道的流水 声和脚踏石板的空响声混成一片,那是这座山城生命的喧哗。老大的书包在
板车上象钟摆一样摇来晃去,它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被巨大的轰响所吞没。
亦琼叫声哥哥,老大抬起头,很费劲地咧开嘴一笑,叫声大妹。亦琼

把背篼卸在石板路边的木板房食店,去帮着推车,板车纹丝不动,她用肩膀 去顶,一会儿就满头大汗。老大头低着,倒着眼睛看见亦琼在后面推车,扭 过头,使劲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没用,你走。
  亦琼重新背上背篼,站在一边,看着高耸如山的板车象蜗牛一样在前 面爬行。多年后,亦琼看见板车,就仿佛看见一个拉飞蛾的少年在拉纤,一 只手触着地,一只手把着绳,粗壮的号子声中有一道还未变嗓的童音??
  老大拉纤回家,肩膀又红又肿,久而久之那里磨起了一层硬皮。他把 挣来的硬币摇得哗哗响,对着弟妹做怪相,每人奖赏两个一分或两分的硬币。
而后双手捧着一把角票,笑嘻嘻地往母亲怀里一揣。说,妈,给你。 母亲用衣角兜着钱,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小木盒,把钱倒进里面。
盒里装的是菜钱。 母亲坐在那里大致数数多少钱,心里算计着该买些什么东西。
大雾笼罩着嘉陵江,在木船和沙滩上空飘荡。白茫茫的雾幕中,隐隐
约约可以看见一些红色、黄色的斑块、圆点。雾在漂移,黑色的人影和红色、 黄色的色块也在滚动,时大时小,时滚时停,象是巨大的银幕在上演皮影戏。 老大挑着一副空箩筐,在雾中徘徊。他的脸挂上了一层湿雾,眼睫毛上是一 排小水珠。他的手冻得象红红的胡萝卜,已经裂开了血口子。
他不时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嘴里吐出的热气也化作雾和周围的大雾混
成一片。他总是赶前不赶后,他来得实在太早了,看不清哪里是囤船,他要 去哪里,只是挑着两筐雾团,在云端里团团转。
太阳好不容易穿透雾层,露出一片没有光芒的红晕,河滩上的雾散了,
红澄澄的桔子和金黄色的广柑露出了光艳的笑脸,把缠绕在它们身体缝隙之 间的丝丝游雾一点一点地逼退。
  雾慢慢退到河边的囤船边了,一溜子摩肩接踵的木船展示着它们的阵 容。木船上都搭着半圆形的篾席篷,里面堆满了圆圆的桔子和广柑,它们是 头天晚上从嘉陵江的上游北碚、合川划来的。船老板从篷子里钻出来,站在 船头上,抬头看看天,一个个冻得黑里透红的脸再也不怕雾团的遮蔽。他们
吐出滞留在喉咙里的雾,冲着岸上吆上一嗓子:这里有刚刚运到的桔子,又
新鲜又便宜,请到船上来买哟! 一声吆喝,把盘桓在木船中间的薄雾追逐到河中间去了,它们已无力
再与滔滔江水抗衡,半推半就地由着嘉陵江水把它们带到下游去。
  码头热闹起来,船上开始下货了,搬运夫把一筐又一筐的水果抬到岸 上过秤。过秤的人总是有两个,把扁担穿在杆秤的头号秤绳里,一个负责抬 扁担,一个负责看秤,报斤数,旁边坐着记数的人。过完秤的桔子倒在河滩 的堆栈里,周围用竹篓子拦着。岸上到处堆着桔子,象一座座山一样,等着
板车拉,汽车运。 老大挑着箩筐没有往堆栈去,他朝那船上吆喝的船老板奔去。他要上
到木船上去买批发。明摆着的要比岸上二老板的货便宜得多,还更新鲜。
  老大挑上一担桔子,过木船上的跳板下船。有货的担子不象空箩筐那 样好走。江水拍打着木船直晃荡,跳板窄,挑着担子得侧着身子,横着脚走。 老大也就象扭秧歌一样晃荡着担子,一步步下得船来。
  跳板下面全是被人们踩熟了的褐黄色的稀泥,稠得很,粘得很,担着 的担子把身子压得直往下沉,脚上的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可是又不能把担
子放在烂泥上,老大咬着牙在那里拼命拔鞋,终于没能把脚上的鞋拔起来。

他打着一双赤脚,跌跌撞撞地把担子挑到高坡的干处,然后放下担子,又深 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烂泥里,用手到泥里去摸鞋。
本就开了血口子的手插进泥里,冷在骨里,痛在心上。咬着牙不能缩
手呀。横了心摸呀摸呀,把手肘、胳膊都伸进泥里去了,总算把一双已经穿 得露出大脚趾的解放鞋摸到了。老大把摸到的胶鞋拿到江水里去荡一荡,水 从大脚趾的鞋洞里流出来,象是鱼嘴吐水。他洗去手上的泥,提着鞋来到高 坡,穿上又是水又是泥的鞋,象个泥人一样——衣服、裤子、脸、脚全是泥
——挑起担子往家走。
  圆饭桌上堆满了桔子,凳子上放着脸盆和搪瓷碗,亦琼和小妹坐在桌 边剥桔子,理下桔瓣上的筋。两人的手指都红通通的,湿漉漉的,就象从泡 菜坛抓出来的泡红椒。手指冷得发木,两姐妹时常停下来捏捏手指。小妹忍 不住嘴馋,不时塞一瓣冰冷的桔子到嘴里,包着嘴吃。
小弟戴着一顶布耳朵的棉帽,围着圆桌转,趁两个姐姐不注意,就抓
一把桔瓣塞到嘴里。嘴包不住,桔子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湿了一胸襟。 亦琼手在继续剥桔,嘴里连声说,合适点,合适点,吃得差不多了。
其实,她自己也想吃,喉咙里就象伸出爪爪一样,但她使劲咽着口水,把它 噎下去。还得卖钱呢。
亦琼把剥下的桔子皮摊晒着,那是要卖给收购站的。她把理下来的一
大竹箕桔子筋倒进布口袋里,提着它上街了。她走到人和街煤店,半条马路 都堆着煤,煤店工人两手握着铲,很有节奏地把煤一铲一铲地往支撑着的铁 筛网上倒。过不了筛眼的煤块哗哗地往下滚,细煤粉积在了筛网后面。煤粉 加上泥巴水,用来打蜂窝煤。煤店工人一身都是黑的,只有两只白眼仁在动,
扮黑人不用化装了。亦琼家从来都不买筛过的煤粉,价钱要贵些,也不买蜂
窝煤,她家烧烟囱灶,再说加了泥巴水在里面,每一百斤至少比干煤少20 斤。她家买粗煤粉,担回家自己加泥加水用手捏炭粑。带着满脚的煤灰,亦 琼穿过大溪沟的柏油马路,到人民路转角的药房卖桔子筋。
  药房在临街二层楼房的底层,楼上是住家。药房门面很小,门框儿漆 着红油漆,店里很清静,只有一个老售货员,他已经把亦琼认熟了,笑盈盈
地接过比柜台高不了多点的亦琼的口袋,称了秤,把桔子筋倒在店里的大簸 箕里摊上。亦琼接过口袋和钱,笑嘻嘻地数着,然后把钱放在布口袋里,横 过马路进了对面的大溪沟菜市场。
  菜市场进口是卖豆腐的,搭着一个石灰台子,豆腐很便宜,两毛钱一 斤,但要凭副食品票供应。每人每月半斤,那是国家对居民的豆制品补助。
亦琼家六口人,每月可以买三斤,也就可以吃上两次。 菜市场的左边是油腊铺,酱油麸醋豆瓣甜酱花椒胡椒盐肉腊肉摆了一
圈。买的人很少。 亦琼家是从来不买酱油麸醋的,嫌贵。把豆豉加上水和盐,放在锅里
一煮,就是酱油了。要吃醋嘛,把泡菜坛的酸盐水舀上一勺,就可做凉拌菜
了。豆瓣酱自己做。把胡豆用水泡涨了,剥成瓣,放在簸箕用谷草或枸叶盖 上,发出酶来,再把红辣椒砍碎拌在里面,豆瓣酱就做成了,用来飨菜。亦 琼最喜欢用豆瓣酱兑水喝,咕咚咕咚喝上一碗,辣乎乎的,额头都沁出汗珠, 就象吃了一碗红汤面一样过瘾。
菜市场最让亦琼驻足的是烧腊制品,白市驿的板鸭用竹块撑着肚子,
透亮透亮的,好看得就象可以生吃一样。橱窗里的烤鸭卤鹅黑红红的,油亮

亮的,总是诱人得咽口水。亦琼捏着手里的钱口袋,定睛看了好一会儿烤鸭 鹅,抿抿嘴角,不舍地走开了。她来到蔬菜摊前,买了一棵大白菜,拐进菜 市场的老虎灶,那里一年四季都是热气腾腾的,一个两人合围不住的水炉子 在烧开水,水炉边安着计量水的高度的玻璃管,水在里面一荡一荡的,下面 是两个出水的开水龙头,打开水一分钱一瓶。亦琼跨过老虎灶的积水凼,抄 近路穿过罗家院。
  这是大溪沟的背街,地上到处是积下的污水,都已经发黑了,下水道 经常溢出来。罗家院街道食堂的烟煤灶孔正对着三和灰的路面,煤灰全下到 路上,烟囱不断冒出硫磺色的浓烟,呛得过路的人直咳嗽,墙边的石槽盛着 潲水,两头架子猪儿在那里吭哧吭哧地拱食,猪嘴巴嗒得啪啪响。猛地一甩 头,把嘴上的猪潲溅得满墙满路都是。过路人总要一闪身,一脚又踩在煤渣, 菜渣和污水上,街边住板板房的居民一阵哄笑。
  亦琼抱着大白菜,三步两步跨过街道食堂,前面拐角处的板板房大开 着门,有几个老头老太婆在门口打麻将。脱漆的四方桌上,几双皱巴巴的老 手在洗牌,桌子有太多的污垢、油腻,洗牌不滑爽。使劲搓牌,搓不动,连 响声都不脆。桌上黑黑的油腻都给洗在了牌上,也洗在了手上。摸牌的手使 劲盲摸牌上的字符,把手上的污垢又塞满了麻将牌。嘴里喊着“条子”,把
那牌打入堂子。对方老太婆把手里的牌往下一摆,嘴里叫着“服了”。一桌
人嘎嘎嘎地笑起来,好象是抽水马桶上下拉动的声音,又象是走了调的风琴。 放炮的老头子站了起来,把屁股下面的长板凳往后挪,下回得站着打了。
亦琼听着背后的笑声,爬坡到民政局,再从坡上直接下到人和街粮店,
对直回家了。 老大正站在人和街粮店的路口,他对走来的亦琼点个头,又继续他的
吆喝:“买桔呀,买桔呀,两分钱一碗呀!”他的身边摆着一张独凳,上面放 一个吃饭的瓦碗,尖尖地装一碗桔瓣,这是今天亦琼和小妹新剥的,亦琼去 药房卖桔子筋,他就把桔瓣倒进桶里拿到街上来卖。买桔子和卖桔瓣是老大 的任务。亦琼不敢吆喝卖桔,怕丑。老大不在乎,有什么丑不丑的,怕得丑
来就得饿肚子。究竟是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为肚子
有什么丑的?都是自己的劳动。他对着过往的行人吆喝得更起劲,引来不少 小孩买。老大把桔瓣倒进小孩胸前的口袋或裤兜里,又盛上一碗,放在凳子 上,继续吆喝卖桔。
  嘉陵江水面上漂浮的菜叶子在打着转儿,时沉时浮,有的是从上游冲 来的,有的是码头卸货掉下的。它们在水里转呀转呀,翻着跟斗,象不倒翁
一样飘飘摇摇冲往下游。 亦琼挽着裤脚,站在浅水滩,用眼睛搜寻目标。漂过来了,漂过来了,
是一窝小白菜。 她聚精会神,用铁钩去钩菜叶。够不着,还得再往外面走走,裤腿湿
了有什么关系,上岸风一吹不就干了。她把身子使劲往前面一探,白菜钩到
钩子上了。慢慢把竹竿收回来,把菜放进背篼里。又涉水站到浅水里。这回 漂来的是萝卜,这可是一个大收获。亦琼屏住气,用铁钩去抓。一个浪子打 来了,把萝卜荡到了深水区。水已经齐胸了,亦琼不能再往深水里去。
  她伸直了手臂,铁钩挨着萝卜了。她又使劲戳去。太远,达不到力。 圆滚滚的萝卜在水里翻了一个个儿,象是存心跟亦琼开玩笑一样,它摇晃着
身子,往江水中间去了。亦琼只好放弃了它,拿着竹竿,继续站在水里,活

象一个水中卫士。 又一个萝卜漂来了,亦琼不急于动手,她用竹竿往里掀浪,把萝卜往
浅水区赶。萝卜随着人为的水浪,一摇一晃地往浅水漂过来了。她稳稳地用
铁钩猛扎过去,萝卜被铁钩抓住了。她扬起手,把萝卜往岸上背篼里一送, 萝卜象投篮的皮球一样掉进筐里了。
  下李子、杏子时,各船跳板的两侧,站满了小孩,筑成两道人墙,站 在齐腿深的水里,全神贯注地等待水果掉落的一刻。水垃圾浮在木船下面,
浑黄的江水轻轻地拍打着孩子们的双腿,就象无数的小鱼在用小嘴咬一样,
发出啧啧啧的声响。亦琼端着撮箕,巴巴儿地指望那过跳板的水果筐全都打 翻掉在水里。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搬运工过跳板时绳子断了,哗啦一声,百十斤 的水果筐全打翻了。亦琼把撮箕高举过头顶,朝前面涌去,要去接住半空中
撒下的水果。空中全是奋力高举的撮箕在那里展开争夺战,左一挤,右一掀,
不时有水果滚下来,砸到脸上。果子咕噜噜掉到水里去了。 亦琼奋不顾身地往水里扑,只剩半张脸,一对鼻孔露在水面上,两只
手端着撮箕使劲在水底捞果子。后面的人扑上来,亦琼一个趔趄连头带脸栽 进水里。她呛了一口水,拼着命把头抬起来咳嗽,满脸胀得通红。缓过气来
了,撮箕里只几个果子。这怎么行?
  她吸了一口气,索性把头埋进水里,憋着气在水里捞果子。这下子跟 她争的人不多了,没几个人敢把头埋进水里去的。在水底捞了一撮箕,亦琼 猛地从水里站起来,就象水中钻出一个水鬼一样,浑身水淋淋的。
囤船上有人吼,你不要命了呀,为了几个果子! 亦琼腾出一只手,把脸上的头发和水都抹一把,露齿一笑,没事,我
会游泳。她端着滴水的撮箕,往岸上走。把果子倒进岸上的背篼里。 在齐腿深的水里站了半天,当她从江里爬上岸,两脚已经泡得发白起
皱,湿衣湿裤贴在身上,冰凉冰凉。河风一吹,冷飕飕的。亦琼打个寒噤,
咬紧牙关,背起大半背篼瓜果回家。一路上,背篼都在滴水,顺着脚跟流, 柏油马路上印出一双光脚印和一道水印子。
  回到家,赶快换裤子。选出好的菜,人吃,坏的菜,兔子吃。养兔子 合算,两三个月就可以吃上肉。李子选出好的拿去卖,杏子全自己吃。吃后 留下杏核,用锤子敲出杏仁,拿到药房去卖。也时常留几个杏核,在石头上 把两面的顶部磨穿,用针挑出里面的仁,就成了一个对穿眼的杏核孔,放在
嘴里当哨子吹,呼呼直响。
  天空下起了黑色的毛毛雨,慢慢地,越来越大,终于变成漫天的黑雪, 不断地飞呀飘呀,把大溪沟的柏油马路铺上了一床黑色的地毯。两边的窗户 都是紧闭的,可是卖杂货的铺子、理发店、国营餐厅却关不了门,黑雪花毫 不留情地飘进去,钻到蒲扇缝里、锅台上、碗堆里、理发剪子上,给所有裸
露的东西都印上黑色的斑纹。那雨、那雪,是固体的煤屑,大溪沟发电厂的
烟囱是黑雪的播撒者。每当发电厂的烟囱升起滚滚浓烟时,天上就开始下黑 雨,飘黑雪了。过往的行人总是顾头不顾尾地捂着头跑,手臂上、衣服上是 一层煤屑,用手一抹,化作黑灰色的煤印子。
  只有一年,全城的街道、学校、工厂都升起滚滚浓烟,到处炉火熊熊, 火光冲天,走到哪儿空气都是滚烫滚烫的。家里的铁秤盘、铁秤砣,还有舀
水的铜瓢都拿去完成任务大炼钢铁了。亦琼刚上小学一年级,大操场挖着坑,

垒起了一个个土堡,象一排坟头一样,坟头上面有孔,冒着烟,一群老师被 浓烟熏得眼泪巴煞,在那里手忙脚乱地揉眼、揩鼻涕、加柴、加铁,要用土 法炼钢。每个学生都必须从家里交铁和劈柴来。家里的铁家伙早已交光完了, 劈柴也没了。怎么响应号召呢?亦琼就到父亲厂里的高炉旁去转悠,乘人不 备,拿块铁放在书包里,腋下挟着一块青杠柴,紧靠着大腿,硬硬地朝传达 室走去。还好,没有发现。出了厂门,亦琼把腋下的柴块扛在肩头上,一路 都是扛柴块上学的小孩。
  行人都在奔跑,亦琼无所谓地走在煤屑飞舞的马路上,嘴里吹着杏核 哨子,补丁衣服的袖子挽到手肘上,裤腿挽到膝盖上,脚上穿着草鞋,背上 背着背篼,带着掏刨,她到江岸悬崖边的发电厂的煤渣山去拾煤渣。
  煤渣从山头发电厂的出口一直齐到山脚的河边,日积月累,早已成了 一座结实的煤渣山。当煤车从山上下煤渣的时候,一道发着红光,冒着热气
的黑色瀑布,飞流直下,燃烧着的煤团滚着、跳着,象火龙一样蹦到江中,
发出咚咚的响声和熄火的嘶嘶声,溅起水花四面迸发。 亦琼每次看着这道景观,都很震撼,黑魔出洞了!只恨自己少生了两
只手脚,忙慌慌地避开火龙,四脚并用,往煤渣山边上爬。 瀑布停止了,火龙熄灭了,趴在煤渣山边亦琼和别的捡煤渣的孩子、
老婆婆围上去,用掏刨刨一堆到旁边,慢慢选,又是敲,又是掂重量,轻的
才可能是没烧过的煤块。煤渣烫,落在脚背上,烫得直跳。 发电厂的煤渣做饭不好烧,亦琼常到近邻的搬运站食堂和水厂食堂卸
出的煤渣堆里捡炭花,用来生火,易燃,烟少,特别旺火,容易化渣。每次
背上半筐煤炭花回家,喜滋滋地叫声妈,一张脸黑得象只花猫。 亦琼和小妹合盖一床被子,被子上面压着衣服,一人睡一头。被子窄,
必须蜷曲着身子,背靠背睡,就象两把放倒的靠背椅一样,屁股对屁股地嵌 在一起,才能盖住被子。谁要翻身,把背朝着被子边沿,那是盖不上被子的, 必得让背受凉。凉久了,冷醒了,赶快翻身把背朝被里,使劲把被子往自己 这边拉。你拉我也拉,最后两姐妹还是象两把放倒的靠背椅一样嵌在一起,
蜷曲着不动了。
  半夜刮风了,没有撑上风钩的窗户打得哗哗响。亦琼对这声音最敏感, 惊醒了,竖起耳朵听,是刮风,风还不小,开始下雨了。这样大的风雨,准 有好多玻璃窗会被打坏。亦琼在被窝里高兴极了,明天有得她的碎玻璃捡了。 亦琼提着一只竹篮子,里面放一把灰刀,打双赤脚,在学校、机关、
工厂、宿舍、仓库的窗户下挨着转悠。人和街、四维桥、黄花园、一号桥、
枣子岚垭、学田湾,周围几里路内大小房舍的窗脚、阴沟,几乎都被她走遍 了。阴沟里的碎玻璃常被泥沙埋住,表面露出一角亮光。亦琼用灰刀挨着挖, 常能捡到满满一筐。
  收破烂的来了,吆喝着“玻璃渣子找来卖钱,西药瓶子牙膏皮子找来 卖钱!”亦琼听见吆喝,忙把一筐碎玻璃搬到楼下院子里去。收破烂的并不
马上称秤,把一筐碎玻璃倒在地上,挨着检查,只要透明的窗玻璃,颜色玻 璃不要,破瓶胆也不要。不要的都剔出了,然后才把玻璃渣装起来称秤。
  碎玻璃6分钱一斤,常能卖三五角钱。亦琼接过皱巴巴的钱,笑咧咧 的,得意地把钱对红房子的小孩一扬,挣的。拿回家,放进妈妈的菜金盒子
里。
课间休息了,亦琼去上厕所,厕所旁边的房沿脚下有好多碎玻璃呀。

亦琼心中一喜,正想弯腰去捡,突然心虚地看看两边,周围有人。她就站在 那里,低着头,呆呆地看着那玻璃,最终也没敢捡。她是班干部,少先队中 队长,她不愿老师知道她捡玻璃渣。
  终于到星期天了,亦琼端着筐子,从篱笆洞钻进学校。学校的玻璃真 多呀,基本上没有人捡过。她急急忙忙捡了半筐,经过会议室,里边正演节 目,亦琼忍不住踮着脚尖往窗里看。
  大队辅导员李老师出来了,她长得很美,在学生中很有威信。亦琼手 里正端着玻璃渣筐子,打双赤脚——这是她的一绝,捡玻璃渣从来不穿鞋,
却也不会被玻璃划破——裤腿高高地挽在膝盖上。她手足无措,心慌慌的, 想溜。但李老师堵住她,直把她往屋里拉。
  亦琼吓得直往后退,嘴里连说不不不。她那一身,象什么话哟。李老 师死死拽住她,执意要她进去看,还做手势不要她出声,免得影响别人看节
目。
  亦琼把筐子放在身后,蹑手蹑脚进到会议室后排坐下,把玻璃筐轻轻 放在脚下。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注意看演出,忘了捡玻璃渣的事。



第二章 童年纪事




  连续三年灾害,乡下来信说,农村没吃的,饿死人,全死的壮劳力。 城里没有饿死人,但一样没吃的。老大在家养小球藻,那是一种生在水里的 藻类植物,游丝一样细的草根,团团族族地裹在一起,生出一些毛茸茸的小 东西。整个水成幽幽的绿色,就象滞留的池塘水。
  老大把它们养在盆里,家里的盆盆缸缸都装上了。他对弟妹说,这是 绿色植物,营养价值超过牛奶
亦琼从小怕吃粘粘糊糊的东西,闭着眼睛喝了一次小球藻,心里直想
呕,再不敢喝了。 弟妹都不敢喝,父母对这水不感兴趣,说是不填肚子,也不相信它的
营养。就只有老大一人喝了。他养这东西,本是想给家里开发新的食物来源。
大家都不喜欢,老大自己喝了几次,也就泄气了。把缸缸盆盆全都洗净,不 再养了。
  老大扛着一根长长的晾衣杆,上面绑了一个铁钩,他带着提着篮子的 亦琼和小妹去爬树。有种叫枸叶树的,长得比红房子的四层楼还高。三兄妹 都用手遮成一个阳篷,仰着头,半眯着眼睛往上看。阳光透过树叶,撒在泥 地上,拖着三个孩子的影子。树枝尖上长着一些象狗尾巴花一样的小果。树
太高,难爬,亦琼和小妹是不行的。老大脱下衣服,撂在地上,肚皮紧贴着
树干,一双赤脚夹住树,双手抱住树,一下一下往上蹿,抓住大树桠就好办 了,俯身接住亦琼递上来的竹竿,把它挂在树桠上,攀援着桠杈往上爬。而 后骑在桠杈上,钩起树枝尖上的枸叶果来。
  亦琼和小妹在树下捡。篮子钩满了。老大扔下竹竿,又肚子贴着树干 滑下来,手脸肚子都是血杠子。老大对妹妹笑笑,没事。满不在乎地穿上衣
服,扛上竹竿,亦琼和小妹提着篮子,把野果提回家。

  父亲见了野果,大喜,这才是实打实的能吃,饱肚子的嘛,搞什么科 学实验,人都饿死了。老大只是嘿嘿一笑。母亲赶快把野果拿去洗,挤掉水, 在菜板上把野果切碎,加两把苞谷面在里面,放进蒸笼里蒸。
  那时规定吃公共食堂,家家户户都不开伙。只是到了星期天,家里才 额外做一点自己挖的野菜馍馍,就象老大上树钩的枸叶果那样。
  没多久菜团蒸好了,老大听见母亲叫,一溜小跑去到厨房端笼子,又 一溜小跑端回屋,嘴里叫,来了,热烙的香馍馍。把蒸笼端上饭桌,一股野
菜的清香环绕着屋子。
  菜团子墨绿墨绿的,点缀着一些金黄色的苞谷面,象珍珠翡翠宝石一 样。全家人围着圆桌吃得喜洋洋的,小弟的嘴巴嗒得啪啪响,又是摇头,又 是晃脑,母亲连说,猪嘴巴,猪嘴巴,不好听。
  亦琼和小妹嘴里嚼着菜团,看看爸妈,看看哥哥,一张脸笑得稀烂。 老大也憨憨地笑。
  父亲也来了兴头,在饭桌上讲起朱元璋吃“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 朱元璋落难,叫化子婆婆送了一碗野菜饭给他吃。他吃得特别有滋味,老婆 婆告诉他,那是珍珠翡翠白玉汤。后来他做了皇帝,吃厌了山珍海味,想吃 当年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叫化婆又来了,做出野菜饭,他怎么也吃不下了。
我们现在吃的菜团是珍珠翡翠黄金团,比皇帝吃得还好呀,一辈子也不要忘
了呀。
  父亲的故事都是老古董的,全跟吃有关,在饭桌上讲。有一个“穷秀 才赶斋”,说一个穷秀才老是到庙里去吃白食,一打钟就去了。后来庙里的 和尚就吃过了饭才打钟。秀才听见钟声赶去,人家已经在洗碗了。
母亲不讲故事,她爱说民间谚语、谐后语,随口甩出一串一串的四川
谚子,常令儿女开怀,她却不笑。 清晨,窗外还是黑咕隆咚的,亦琼起来去开窗户,一股浓雾钻进来。
母亲说,别开,今天雾大。亦琼赶快又把窗户关上了。四个孩子都起床穿好
了衣服,背上书包,鱼贯着出了屋门,父亲锁上挂锁,一家六口出门了。 大雾浓得化不开,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房子,看不见树,看
不见马路。这可怎么走路呀?父亲和老大牵着小弟的手,母亲把亦琼和小妹 的手捂在自己腋下,一步步往前走。两米之外就看不见东西,每个人都被雾 紧紧裹住,象穿了紧身白旗袍一样迈不开步子。汽车都停开了,尽管在马路 上走。但是什么也看不见,象喝了酒一样,走得跌跌歪歪的,只听见雾里的
脚步声,不见雾中的人。直走到鼻子底下,才发现前面走路的人。
  大家都缩着脖子,女孩头上包着粗棉线织的方围巾,男孩头上戴顶破 布帽子。但雾还是毫不留情地直往耳朵、鼻子、脖子、手指缝、脚板底钻, 往书包里的书页、笔袋里钻,一心要把每个旮旮旯旯儿都光顾到。迎面的雾 象一层细雨打在脸上,鼻子吸进去的全是水。雾水跟着脸流,鼻子里的雾呼
呼响。整个的都是湿,雾把衣服和肉都粘上了,象是穿了游泳衣在水中。
  好不容易走到父亲工厂的食堂,到目的地了。摘下包头的围巾,都能 拧出水来,衣服裤子全湿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嘴、脸、耳朵、鼻子、手, 全给冻得麻木了。赶快排队打饭,热饭下肚就好了。
  说是吃饭,很难见到米粒。早餐排队打一碗盐水汤,上面漂浮几片牛 皮菜叶,领一个代食品馒头。中午是稀饭加代食品馒头。稀饭很清,用母亲
的话说就是“红苕煮米粒——周围起波浪,中间淹死人”,“胡豆泡稀饭——

一碗水”。代食品馒头是用一种树疙瘩做的。 工厂组织工人到远郊缙云山挖一种褐红色的树疙瘩,名叫土伏林,长
得就象珊瑚石一样,棱棱角角的扎手。运回来,先用斧头把树疙瘩砍破,然
后泡在池子里,又用砍刀砍成碎块,最后用钢磨磨成面。磨出的面全是红的, 满地都是红水。
  这种树疙瘩面跟锯木屑差不多,粗粗的,在里面加一点面粉或苞谷面, 放上糖精,就做成代食品馒头。大家叫它“红馒头”。
红馒头吃在嘴里,满口木渣钻,难于下咽。吃多了腹胀,拉不出屎。
小妹坐在痰盂上又哭又叫:哎哟哟,我的肚子痛哇,我拉不出屎呀!妈妈呀, 我怎么办呀!母亲就用手指伸进肛门里掏,一粒一粒的,象鹅卵石一样,掉 进痰盂里铛铛响。
  持续高温,太阳白晃晃的,已经没了平时的红艳和光芒,柏油马路的 沥青晒得翻起了泡,室内气温39度,马路上的气温高达44度。太阳晒得
人头晕,出气不畅,呼吸的都是热气。亦琼和小妹手里拿着硬纸板做的苍蝇 拍,光着双脚在马路两边的菜市场、垃圾堆和食堂餐厅穿梭,过马路就象跳 车水忙一样,脚怕落在晒得又软又烫的柏油路上。一溜小跑,两脚上下不断 翻,亦琼称它是烙粑粑。两人手里除了苍蝇拍外,还有一个装死苍蝇的小瓶
子和一根自制的挑死苍蝇的工具——筷子头上绑着一根缝衣针。每天晚饭
后,亦琼和小妹去厂收发室交货。那是放暑假,父亲厂里组织家属小孩打苍 蝇,每打10个苍蝇奖励一颗红苕糖。从瓶里倒出苍蝇,用针尖点拨着,一 个一个数给老师傅验收。有时运气好,一天能打百来个,可得10颗红苕糖。 红苕糖是用红苕熬制的,颜色发黑,有很浓的苦味,它是那个年代得人青睐
的代“水果糖”。
  大家领到糖,嘻嘻哈哈地跑到球场边的石阶上坐下,一点一点撕咬着 吃。就象今天的小孩吃泡泡糖一样,嚼得有滋有味,半天舍不得下咽。流出 来了,拿舌头一卷,手指一抹,嘬了,嘴边留下一道黑圈。张嘴一笑,一个 个全是满口的黑牙。
亦琼真愿意满世界都是苍蝇,她好凭自己的劳动去多多地打。可苍蝇
总是有限的,遇上天气不好,或刚打扫卫生,苍蝇就很难打到。亦琼就在死 苍蝇上动起了脑筋。按规定,验收过的苍蝇要埋掉,老师傅一个人照管不过 来,让小孩自己去埋。亦琼舍不得埋,悄悄把数过的苍蝇保存下来,放在石 灰里,第二天添上几个新打的苍蝇,拿去冒领红苕糖,常能把老师傅骗过。
亦琼这么干了好几次,都没被发现。想来老师傅做梦也不会想到,还
有人在死苍蝇上搞假冒产品。有一次,苍蝇放久了,起了变化,倒出一堆死 而复活的蛆虫。吓得亦琼尖叫一声,丢下苍蝇瓶就跑。这个情景太恐怖了, 太恶心了,从此她退出了打苍蝇的行列,也不再吃糖。
  好些年里,说到吃糖,亦琼脑子里就飞舞着苍蝇,眼前一片狼籍。后 来记忆慢慢远去,苍蝇不再飞舞,眼前一片干净,但不吃糖的习惯已经养成。
至今,她都有不吃水果糖的怪癖。说起水果糖,什么滋味,什么品牌,她全 不知道。想来这也是她童年自作自受的惩罚。
  红房子通人和街的小路是一条土路,只在土路的边缘铺了条石,没有 打三和灰。遇上下雨,小路满是泥泞,旁边的山坡又滑下大量的泥土,把小
路堵住,积下泥浆。过往行人只得走小路边上的岩坎,绕过烂泥。亦琼倒喜
欢走泥浆路。每次下雨后,她有意去踩路上的烂泥,张开脚趾头,压在黄泥

上,用力往下按,一片一片的黄泥从四条脚趾缝里冒出来。喉头咽着口水, 心里想的是炒猪肝。多次实验,她有了经验,专门选择不干不稀的黄泥压, 压出的泥片很光鲜,怎么看,怎么象猪肝。一路小心翼翼压过去,黄泥猪肝 片摆满一路,格外壮观。买肉要肉票,每月每人半斤,情况好转时,每人供 应一斤。都是买大肥肉,好有一点油水,包在嘴里油闷闷的,解肚里的馋气。 猪肝是万万不买的,自己不出油,还费油。可是亦琼太想吃炒猪肝了,没得 吃的,她就自己来做这泥巴猪肝,打精神牙祭。
  打赤脚、压黄泥、穿草鞋的结果,使得她的脚趾能象手指一样自由张 开,象螃蟹脚一样钳住东西,常把同学宁子钳得唉哟哟叫。这样的脚趾本不 碍事,只是脚面宽,苦了后来穿高跟鞋受罪。她也就不穿了。
  那扇安放在一楼院坝里的长满青苔的公用手推石磨沉寂了三年,现在 被刷了又刷,洗了又洗,楼里的石工用錾子又把纹路新打了一遍。磨子终于
转动了,磨出白白的汤元面来了。
  大人的哈哈声和小孩的欢呼声把个红房子都抬了起来。那是熬出三年 灾害的第一个春节,有得饭吃了,重庆市供应每个居民两斤糯米。大年初一 吃汤元是山城人的风俗,家家户户提前半个月把糯米用水泡起,从腊月二十 七八开始,从早到晚,磨子不停,笑声不断。全楼栋的小孩都集中到石磨跟
前,排队磨糯米,推汤元面。
  亦琼和小妹也在排队,等到排队到了,小妹就仰着脖子对着楼上喊, 妈妈,快来呀,我们的轮子排拢了!“排轮子”是山城人对排队的说法。亦 琼让小妹排在队里,自己三步两步跑上楼,帮母亲把装水泡糯米的桶提下楼 来。磨子重,一人推吃力,亦琼也就和母亲两人一起捏住磨手把推,小妹在
旁边不停地把出来的米浆往绑在磨盘口的米口袋里刮。刺耳的“呱呱”声成
了最美妙的音乐。然后亦琼和母亲把胖猪儿似的汤元面口袋一起搬回家。 大年三十晚上,红房子的兴奋点由磨前移到了厨房。每层楼四间厨房
的十六口灶都是热气腾腾的,亦琼家用32公分的大铝锅煮了一锅红白萝卜
加稣肉。酥肉是用五花肉做的,切成条,放上豆粉,加进鸡蛋、盐、花椒拌 上,放进油锅里炸。炸得黄黄的,泡泡的,干吃香嘴巴,放进汤里煮,有肥 有瘦,又软又嫩。
  铝锅里的酥肉汤煮得噗噗响,孩子们把厨房塞得满满的,在看大人切 案桌上的腊肉和回锅肉。看不见的,有的搭一张小板凳,有的站在灶台上, 手把着厨房门框。菜板上的肉最好吃,看得亦琼直咽口水。母亲不时塞片腊 肉在亦琼和小弟小妹嘴里。亦琼嘴角淌着亮铮铮的腊肉油,脸上笑开了花。 她唱起了“菜板上切腊肉,有肥又有瘦,你吃肥,我吃瘦,三娃子啃骨头。” 几个厨房的孩子都唱了起来。亦琼又领头说起了顺口溜“红萝卜,蜜蜜甜, 看到看到要过年,娃儿要吃肉,爸爸没得钱。”还有母亲教她说的歇后语“拜 年,拜年,嘴巴搭到锅沿。”她又和邻居小孩比赛说歇后语,邻居问:“大年 三十的菜板——”亦琼脱口答:“油渍渍”。满厨房的人笑开了,“错了,错 了!”正确的答案是“不停”。母亲见亦琼说“油渍渍”,停下手中的菜刀, 笑得流出了眼泪。她从菜板上拈起一片白肉,在甜酱里蘸了一下,塞进亦琼 嘴里说,吃吧,油渍渍。
  大年初一,几姊妹一早爬起来,看母亲煮汤元,嘴里念着从母亲那里 学来的“一群白狗,跟着墙走,戳一个,咬一口。”走廊里,各家小孩端着 碗穿流不息,碰上了,小声问一声,你吃几个?我吃十个,你呢?十二个。
  
然后是嘻嘻一笑。汤元里面包的是白糖、芝麻和花生。 初二一早,母亲就叫几姊妹起床。被窝暖和,谁也不愿起来,这是放
寒假又是过春节呢,又不上学。母亲就在儿女耳边轻声说,去国营餐厅吃汤
元,不去了? 好似如雷贯耳,四个孩子一掀被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要去,要
去!昨天的汤元还没有吃够呢。母亲在泡汤元面时,舀了两碗糯米出来,留 着做夹沙肉的糯米饭底子用。再在泡的糯米里加几把饭米,凑个数量,满足
四个孩子的胃口。
  穿好衣服,父母就带着四个孩子出门了,一家人成一条线,歪歪扭扭 走在马路上。大溪沟国营餐厅在发电厂隔壁,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一家一 家来的,来买汤元吃。汤元一角二分一碗,5个。规定一人买两碗。这就是 必须全家出动的缘故了。亦琼姊妹每人在餐厅吃一碗,父亲把余下的倒进带
来的铝锅和茶缸里,带回家初三吃。连着吃三早上的汤元,这个年过得很丰
实,叫亦琼一辈子也忘不了。 有了吃的,玩的劲头更大。红房子的小孩都有不受约束的自由天性,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文化的父母从来不对他们指手划脚。那时候的学生极 少家庭作业,这可是成全了贪玩的孩子。红房子的小孩在一起玩“官兵捉强
盗”,在四层楼房里叮叮咚咚跑,象打雷一样。要么在楼下玩“下河摸鱼”,
一个孩子屁股朝天,四脚着地地伏在地上,保护身子下面摆成三角形的三块 石头,周围的人就想法去偷石头,伏在地上的孩子则用脚去扫荡偷石头的孩 子,谁被扫到了,谁就去伏在地上。
  女孩子更多的时候玩“丢手绢”、“跳房子”、“橡皮筋”,嘴里唱着“橡 皮筋,橡胶泥,马兰花开二十一??”。
  亦琼不爱玩这些女孩子游戏,她在走廊口干她的木工活和泥工活。用 白鳝泥做相棋,把每个相棋子都做得滚圆滚圆的,再用剪成条的白纸把相棋 子的边沿粘上,用剪下的圆纸片把棋子面蒙上,写上棣书的“帅、士、相、 车、马、炮”,一副相棋就做好了。
老大拿着大妹做的泥巴相棋去与别的男孩下棋,把帅“将”得“当当”
响,但谁也不知道这是泥巴相棋。只有当相棋子上的纸面飞起一角的时候, 大家才发现这白白的相棋子原来是泥巴做的,禁不住赞不绝口。在一边拉锯 子,做木头军棋的亦琼听见夸奖,心里很得意。
  她做木头军棋要费力一些,只因拉锯子不象捏泥巴那样听使唤,常常 把木头锯歪了线。
  她的手也是深一道,浅一道的锯子印、刀印。她把锯下的木条用锉刀 锉,砂布砂,直到把一块一块的小木块都打磨光滑了,她就把木块分成两堆, 图上用墨粉兑的蓝墨水和红墨水,然后再在小纸片上写上“总、军、师、旅、 团、营、排、工兵、地雷、炸弹、军旗”,把它们一一贴在木块上,一副军
棋也就做成了。
  夏天,红房子的小孩成群结队下河游泳,大的有15、6岁,小的只 有6、7岁,大的招呼小的,领头的是几个水性好的中学男孩。江边没有换 游泳衣的地方,亦琼和小妹在家先把游泳衣穿在衣服里面,小弟则穿着他的 短裤衩。所有的男孩都清一色地打着赤膊,露出黑黑的瘦胳膊瘦腿。
清亮清亮的嘉陵江水,只有在涨水时才发黄。偶尔可见江中心漂浮的
白色泡沫,象是一座白色岛屿,那是从沙坪坝的造纸厂漂下来的。靠水厂的

江边有很大一片沙滩,游累了,男孩女孩都躺在沙滩上,用沙子把自己埋起 来。太阳把皮肤晒得发红,然后是脱层皮,由红转黑。
轮船和过江轮渡鸣着笛,远远地从上游或下游开过来了,大家从沙堆
里一蹦而起,欢呼着扑到江里去乘浪。 玩乘浪就象水中坐摇篮一样,多么自在,多么冒险呀。江水翻着白浪,
很有节奏地把孩子们从浪峰抛到浪谷,又推上浪峰。满头满脸都是水,一上 一下,又一上一下,孩子们被波浪送回到岸边。他们从岸边爬起来,浑身水
淋淋地往下游跑,又扑到下游刚起的波浪上。他们扑打着水,又笑又叫,江
边全是孩子的笑声。 上岸了,女孩子围成一圈,用带去的大裙子套在身上换下游泳衣,再
穿上衣服。女孩子披着湿发,提着游泳衣,亦琼和小妹牵着小弟。男孩子把 红色的游泳裤顶在头上遮太阳,就象顶着一件件红色警报器一样。一群快乐
的孩子打着赤脚,走在柏油马路上??
  小弟也上学了,张家四个儿女都上学,家里哪能一次拿得出四个儿女 的学费?母亲有些犯愁了。她想了一下,把四个儿女都叫到跟前说,小弟刚 上学,必须入学就交学费,不要给人一个交不出钱的印象,小妹才上三年级, 也不能拖欠,免得受人嫌。两个小的一开学就交,你们两个大的就缓在第二
个月交。你们自己去跟老师讲,下个月交。你们看好不好?
老大马上说,好,好,我和大妹下个月交。 亦琼没吭声,唉呀呀,她是中队长还缓交,面子往哪儿放呀? 老大象是看出了亦琼的心思,他用胳膊碰碰亦琼,没关系,缓交又不
是不交,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要让妈妈为难。 亦琼醒悟过来,呃,我下个月交。
母亲含笑点点头。 新来的班主任老师让一个同学通知亦琼返校。亦琼没钱不好意思去学
校,想躲过报到这一天,她对同学说,你给老师讲,就说我不在家。
那同学象留声机一样把亦琼的原话告诉老师:她说的,她不在家。 行课第一天,班主任点名让亦琼站起来,向全班披露她的谎言:同学
去叫她,她还要同学代信说她不在家!还是中队长,成什么话! 亦琼一言不发地站在座位里,喉咙发干,心里感到委屈,有一种被人
出卖的难过。但她没有哭鼻子,也没有为自己分辨。她被班主任免去中队长,
“罚”当劳动委员。那学期,凡是同学不愿做或没做好的清洁都由她包了。 她既不抱怨,也不羞愧,那位老师始终都不知道亦琼为什么撒谎。这件事是 对亦琼的一个刺激,养成了她以后遇到任何挫折都能靠沉默挺住,没有面对 舆论的耻辱感。
  母亲的最大愿望是儿女能够读好书。她常以“叫花子养儿——一辈不 强二辈强”来激励儿女读书上进。说来亦琼家是没书的,父母的全部精神财 富是一部1953年出版的《学文化字典》。父亲在两岁时就死了他的父亲, 是由亦琼的寡妇婆婆带大的。他小时读过两年私塾,但他天生不喜读书,却 是个能工巧匠的料。16岁他去轮船公司考工,考实作是要用一把榔头和凿 子剪断悬在半空中的钢丝。别的应试者都不知怎么用榔头和凿子剪断钢丝, 轮到父亲,他把钢丝放在凿子的刃口上,然后用榔头朝凿子刃口敲去,悬在 空中的钢丝就断了。
但他不懂数理化,笔试没通过。他没能当上船员,进了机修厂,一直

干到退休。 父母没文化,家里却有一张漂亮的写字台,尽管写字台黄色的漆面已
经脱落,但它仍然是红房子里一件很体面的家具。亦琼长大以后,很奇怪家
里什么象样的东西都没有,怎么会有一张写字台呢?她问母亲,才知是父亲 赌钱赢来的。父亲娶了母亲后,家里没有一件象样的家具。他发了工钱就冲 到麻将桌上赌钱。他赢了,把桌上的大洋往手里一攥,转身离开牌桌,去到 厂部交钱,要买那从防空洞拉出来卖的家具。那是抗战胜利,美国人走了留
在洞里的。
  母亲说,你爸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就是赌钱老赢,也搞不清他是怎 么回事。要不是解放,他会死在牌桌上。
  亦琼爱上书是很不经意的,或者说是很偶然的。就象一阵风吹来一片 枫叶,飘飘摇摇,恰好掉在了这个小女孩的身上。她捡起枫叶,看得好欢喜,
圆圆的三瓣叶,象一朵花一样裂开,叶子的边缘有些小小的锯齿,红红的颜
色是那样的美丽,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树叶,正好可以拿来做纪念品, 还可以在它的锯齿形上缠上一些母亲做针线的五彩丝线。说到底小女孩是爱 美的,尽管她成天捡煤渣,捞菜叶。她把它放进一个打针药的小纸盒里,里 边放的都是小女孩最珍爱的东西,有透明的彩色糖纸,有贴画,有火花票,
现在又多了一片枫叶。
  老大常和邻近几幢房子的大男孩打扑克牌赌博书。亦琼最初看的书是 他赢来的。就象涨潮落潮一样,赌赢了,亦琼家箱箱柜柜都塞满了书;赌输 了,家里连片书页都看不到。老大赢的书,有小人书,小说,哲学理论书, 绘画书,甚至解剖学书,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老大常常在门外走廊赌书,亦琼靠着门,伸直了腿,光着脚丫子,坐
在地上看书。谁也没有留意这个看书的小女孩,她把那片偶然掉在她身上的 枫叶——那些赌来赌去的书都装进了她的脑里,珍藏起来。
过去,亦琼以为红房子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天地,她不知道红房子以外
的事情,不了解红房子以外的生活。就象她以为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就是 她小纸盒里收藏的糖纸、火花票、纸画一样。现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超越 红房子的新天地,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另一种感受,令她感到新 奇和震惊。
  世界多么大呀,天地多么广呀,人与人是多么不同呀。还有那么多的 事情她不知道,那么多的情感她不理解。这些书多么好哇,它们比红房子的 人都有学问,比红房子的所有小伙伴都更聪明,比红房子的任何朋友都更亲 近。它们和她说话,是那样的亲切,她把她的悄悄话都告诉它们,它们给她 解答疑问,还告诉她怎样去热爱生活,爱父母,爱兄妹,爱朋友,爱所有的 人。她就坐在门口的地上,心儿飞了起来,满脑子的想象在读书的世界里翱 翔??
  旁边赌书的男孩仍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打牌,把那些中国文学书和外国 文学书赢来输去,全然不知身边那个埋头看书的小女孩的变化。他们只是觉 得她坐在那里不声不响,一点不打搅人,一点不讨人厌。
  亦琼靠着门口,囫囵吞枣地看。天色暗了,她就进屋里去,爬上窗台, 骑在窗栏上看。
一直看到天色黑下来,眼睛发毛。有时一本书还没有看完,就输掉了。
她就在书里夹上纸条,跟踪追寻,看它赢到谁家,然后去找那家的姐姐妹妹,

求她们借给她看完。 亦琼拖延了还书的时间,放学回到家,那家的哥哥正在打妹妹,说她
偷了书给别人换糖吃。老大一把把亦琼拉回家,从她书包里找出书,问是怎
么回事。亦琼讲了,借来看的,回报是她给她讲故事。老大没有骂亦琼,把 书还给了那家人。
  老大发现亦琼喜欢看书,这个初中学生,就注意去赢那些好书来给妹 妹看。兄妹俩一个专门赌书,给妹妹提供书源,一个专门看书,不负哥哥赢
来那些书的价值。也许,这是世界上最奇妙的读书方法,它由红房子的两兄
妹发明。赢回的书中,就有那个挨打的妹妹借给亦琼看的。亦琼最早看的哥 哥赢回家的外国小说,是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
  亦琼家只有一间房点了一盏15瓦的电灯,另一间房没点灯,甚至连 灯线都被扯掉了,免得罗妈成天在门口转来转去,疑神疑鬼。红房子的照明
只有一个总电表,每月供电公司来抄了度数后,收电费的人就来除以60户
人家,看每家摊多少钱。偷电的事情时有发生,多是那些安矿石收音机,烧 烙铁的男孩。
  只要这月抄的电表比上月高,居民委员罗妈就在楼上楼下拉开嗓子吆 喝了:哪个打短命的偷电哟!没人吭气,那些偷电的男孩躲在家里大气不敢
出。都“打短命”了,谁还敢吱声呢?罗妈见没人理会,骂得更起劲了。“挨
刀的”、“塞炮眼的”、“吃枪子的”、“砍脑壳的”、“敲沙罐的”、“火匣子板板 烙的”,全是咒人不得好死。
父亲是电工,他原来拉了一根电线到写字台的屋,用一个多用开关,
关这边,开那边,始终只有一盏电灯亮。但罗妈见两间房都有电灯泡,硬说 是偷电。父亲示范给她看,她看了也说是偷电,要罚款。父亲气坏了,怎么 遇到这么个横婆娘?一把扯下电线,电线都没了,看你还说怎么偷?第二个 月,电费还是居高不下,罗妈从走廊的那头走到这头,来看张家是不是又多
安了一盏灯。反正门都是可以推开看的。她推开门,正遇上老大在写字台前 看书。
她见墙上连灯线都没有,很没趣,对着老大干笑两声。老大不出声,
板着脸死盯住她。 罗妈瘪瘪嘴,缩回头就在走廊叫骂起来:哪个敲沙罐的偷电哟?不要
装斯文哟!搞不懂她是真的在骂偷电的,还是指桑骂槐骂老大。15瓦电灯
高高地挂在天花板下,泛出淡黄色的光,昏暗昏暗的,比煤油灯强不了多少。 亦琼在灯下看不清字,就把凳子放到饭桌上,再爬上桌子,凑近灯光,坐在 凳子上看书。有一次看福尔摩斯探案《巴斯克威尔猎犬》,看到深夜,她被 书中沼地出现的猎犬的恐怖描写吓住了,凳子一偏,人从半空中摔下来。等
她醒过来,一家人都围在她身边。那以后,父亲给电灯安了一个滑轮升降器, 平时把灯升高,要看书时把灯降下来,不用再爬到桌上看书了。
老大不赌了,他留下部分好书,把其余的书都换成小人书,放学后摆
了个小人书摊,一分钱看一本。摆小人书摊是把小人书的封面撕下来,挨着 贴在一张大的牛皮纸上,每个封面的左上角写着编号。把牛皮纸摊在地上, 看书的人根据编号取书。在老大添买的小人书中,有一本是藏语的,谁也看 不懂。亦琼就“看图编话”,给它写了一个汉语文字脚本。来看书的人“嘿”
一声,还懂藏语,还有翻译!亦琼在旁边听着,对着哥哥得意地笑。
星期天和寒暑假,是老大摆书摊最忙的时候,亦琼去帮着哥哥照看书,

免得丢失。老大背着一个大木箱,里面装满小人书,亦琼一手提着布口袋, 里面装着中午在外面吃的饭,是用茶缸盛的,母亲说在外面饿,盛得很满; 另一只手提着收折的小板凳,是父亲自己做的,两个十字交叉的木架子,中 间绷着两根皮带。亦琼和哥哥去市文化宫摆书摊,把书挨着摆放在露天剧场 的看台上。
  露天剧场是一个有一点斜坡的平坝,平坝的下端有一个露天舞台,台 上每个周末周日都要演川戏,或者是整出,或者是折子戏。舞台下面的人坐 在地上看,远一点的就站着看。平坝的中间,竖着两根竹竿,那是准备晚上 演露天电影挂挡子(银幕)的。平坝地上有很多石头砖块,那是看电影的人 搬来当座位的。平坝的上端就是露天看台,有高高的五六级石阶,呈半圆形。 看电影正好坐在上面。文化宫的门票是四分钱,四分钱就可以看一场露天电 影,这是很合算的。亦琼打算盘还更精,遇上学校组织到文化宫电影院看电 影,看后老师点名解散,她就不出文化宫了,等着看晚上的露天电影。为了 这场电影,饿一顿也是值的,省了四分门票钱。看台的背面是露天篮球场, 打球、滑旱冰都在这里,文化革命前时兴跳舞,还做过舞场,撒两把石灰, 场子里就滑溜了,只是跳舞的人满脚的白灰,旁边看的人常被腾起的石灰呛 得咳嗽。跳的多是华尔兹,红房子的小孩叫它是“跳蹦嚓嚓”。春节时,球 场还是玩龙灯、舞狮子的地方。露天剧场靠近小门,是从学田湾、人民路、 大溪沟、人和街、枣子岚垭、红球坝方向进文化宫来的人的必经之路,也是 从文化宫大门、两路口中门进来看露天电影、溜冰、看球赛的人的必到之处。 星期天到文化宫的人多,看书的人也多,不仅小孩看,那些等着看电影、球 赛的大人也看。一天摆下来,可以赚一两元钱,甚至三元钱。
  天快黑了,露天电影快开映了,亦琼和哥哥收拾书摊回家。一路上, 都是去文化宫看露天电影的人流,大人小孩都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踩 得石板路嘣嘣直响。两兄妹出文化宫小门,逆着人流往家走。老大掏出一把 钱,从中挑出一角新钱,拿给亦琼作奖励。亦琼拿着钱,翻来覆去看。老大 则低着头,边走边数银角子。数好了,理顺了,就放进水龙带书包的夹层,
然后又掏出一把碎钱数。数完了,老大总是很兴奋地告诉亦琼,赚了多少钱。
  天已经黑了,老大背着大木箱,呼哧呼哧直喘气,亦琼肚子饿得咕咕 叫,两人都没精神说话了,一心赶路。
路过枣子岚垭菜场,有很多夜吃小点摆出来了,麻辣凉粉,豆腐脑,
凉面,煮苞谷。亦琼见了,直咽口水。她见不得麻的辣的,见了,就刺激出 口水了。她手里捏着哥哥给她的一角钱,舍不得用。那是她准备租小说看的。 老大停下来,买根煮苞谷给大妹,自己又往前赶。亦琼追上哥哥,扳一截苞 谷给老大。老大说,我不饿,你吃吧。亦琼就自己啃起来。
  摸黑从犹庄巷的石板小巷下到经营队,就进入人和街了,有了路灯。 走路平坦了,又看得见。经人和街小学、设计院,粮店,回到家,老大放下 木箱,咕咚咕咚喝上半缸水,又来了精神。他拿出几个新硬币,双手捂着, 用力摇,把钱摇得哗哗响,凑近小弟小妹的耳朵,让他们听。听见了吗?听 见了。好听吗?好听。老大就摊开手,把手里的硬币分给小弟小妹。小弟小 妹就象接受棒棒糖一样高兴,笑得合不拢嘴。这钱本来就是拿给他们去买棒 棒糖的嘛。
  母亲把留在灶台的饭菜给兄妹俩端上桌,老大把桌上放的一堆角票、 分子钱往母亲身边一推,说,妈,这是今天摆书的钱,你收起来吧。说罢就
  
和大妹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母亲从抽屉里拿出小木盒,把桌上的碎钱哗啦 啦地抹到盒子里。
街道租书店在大溪沟国营餐厅旁,亦琼一早就去了,朱红色的油漆面
门还关得死死的。 八点钟了,书店的人来了,打开门锁,然后把门板一块一块取下来,
重叠到旁边的墙柱头。 书店有小人书,也有出租小说。租小说是两分钱看一天。押金一元五
毛是母亲给的,租金由亦琼自己出。她来得早,是打小算盘,早上8点钟书
店开门她就来租书,第二天晚上8点关门才来还,只算一天。第三天一早再 去借,第四天晚上再去还。这样她只出了两天的钱,却看了四天。
  租书店的两面墙上挂满了小人书的封面图,屋子里摆着5、6排矮条 凳,看书的人就坐在条凳上看,门口有一个看门的人,柜台有一个收钱发书
的人。那里有不要钱的小人书看,只是看后必须讲给服务员听。亦琼就去看
这种不要钱的书,看后使劲记着内容,去给服务员讲,想不到倒锻炼了她的 口才。她喜欢借那些电影连环画看,等于是看了一场电影。
  有风。路边枯黄的法国梧桐叶都给吹到露天剧场了,落叶在平坝上滚 来滚去,飒飒直响。遇上挡住的石头,就在那里呼呼地扇动,象是老头子喘
气一样。但终究是越不过去,积在那里不动了。当又一阵风吹来,那些停在
石头边的落叶一轰而散,又自由自在地在平坝四处游逛了。亦琼站在露天看 台上照书摊,她穿着卡其布的蓝布衣服,袖子挽在手肘上,下身穿的是蓝布 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她有一头又多又黑的头发,黑亮亮的,头上分着一 根偏线,把头顶上的一绺头发往右边梳,扎上一根橡皮圈。风吹动着她的齐
耳短发,直往嘴角钻,她用手把吹到脸上的头发往耳朵后面拢。拢不住,头
发乱蓬蓬的。她就不时发出噗噗的出气声,好把那嘴角的头发吐出去。地上 的两张牛皮纸封面图四角都压着石头,谨防风掀起来。
老大坐在皮带凳上,脖子上挂着装钱的书包,垂在前胸,脚下是装书
的木箱,他负责收钱,发书。几级石阶上都坐着看书的小孩。 亦琼两手操着,站在那里,她远远地瞅见班主任老师一家从小门进来
了。她一下慌了,跨到石阶的那一头,对哥哥说,我要躲一躲,老师来了。 她跳下看台,隐身到看台的墙后去了。她贴着墙角,看着老师一家三口从看 台前面的马路往中门方向去了,才从墙根下出来,心还咚咚直跳。幸好没有 看见,不然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星期四下午过队日,亦琼脖子上围着红领巾,手臂上戴着中队长的二
根杠牌牌,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集合全班同学。她一本正经地发口令,立正! 稍息。队列里的罗开全盯着她,叫立正他稍息,叫稍息他立正。全班同学都 笑起来。罗开全是罗妈的儿子,仗着爸爸是党员,妈妈是居民委员,一向吊 儿浪当,到处惹事生非打架。尽管是邻居又是同学,亦琼在红房子从不理他,
在班上也很少跟他说话。她不想招惹这家人。现在他故意在队列里捣蛋,影
响了纪律,亦琼不得不压着火气批评他了:罗开全,注意听口令,要跟大家 一致。
  罗开全哼一声,我就是要立正稍息,稍息立正,你能把我怎么样?干 望到!
亦琼声音严厉地说,你不听指挥就站出来,我不对你发口令!
罗开全一步站到亦琼前边,用手把亦琼一挡,你凭什么管我,还是中
红房子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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