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书话




前 记


  林语堂(1895—1976)学贯中西,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上屈指可数又 卓有成就的双语作家。他早期主要用中文写作,中期主要用英文写作,晚年 又回复中文写作,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都堪称风靡一时,影响久远。林语 堂一生致力于“中西文化融合”,具体而言,就是对外国人讲中国文化,对 中国人讲外国文化,特别是在把中国儒家文化赋予新的内涵,“把渊深的中 国文化通俗化了介绍给世界”(曾虚白语)方面,贡献甚大。林语堂这种独 特的中西文化观,不仅体现在他众多的英文小说、传记和文化评论、中英文 文学和语言学研究,以及中英文散文和杂文等作品之中,同样不同程度的体 现在他的中英文书评、序跋、读书随笔和编刊札记,也即我们现在广义的称 之为“书话”的作品之中。
在有名的《八十自叙》里,林语堂说过如下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他(指林语堂自己——笔者注)什么都看。希腊、中国和现代作家的作品:宗教、 政治、科学,无所不包。爱读《纽约时报》的“标题”栏和《伦敦时报》的第四社评;也 爱看“花边”新闻和科学、医药新闻;看不起一切统计学——视为探求真相的一种不完全 的办法,也看不起一切学院术语——视为缺乏精细了解的掩饰之道。 由此应可明了林语堂读书求学的路径。在林语堂,只有不可解之人,没
有不可读之书。他读书又多又杂,与周氏兄弟颇为相似。但他不像周氏兄弟
那样有日记存世,在他漫长而又多姿多彩的文字生涯中到底购读了多少中外 书刊,恐怕已经无法确切统计了。
弘扬中国传统文化既是林语堂著述的一个基本出发点,儒家经典他当然
潜心研读并“引起无限沉思想象”。但他对“发抒性灵”的明清小品更情有 独钟,乃至不遗余力地倡导“小品文”,因而遭到三十年代文坛左翼人士的 批评。他虽是“新文学”阵营之重要的一员,但他也喜爱鸳鸯蝴蝶派的才子 佳子小说,公开撰文推介《蓝田女侠》和《花田金玉缘》即为突出的一例。 而自《圣经》起,经莎士比亚到伍尔芙的庞大繁杂的西方文学经典,林语堂 也广泛涉猎,一部《新的文评》的编选,足见他对西方现代文学批评的熟稔 和识见。可喜的是,这些完全个性化的阅读和著述方式,在林语堂的书话文 字中也都有生动的展示。
与林语堂的其他文字一样,他的书话有一份作者的真实性灵在。林语堂
的书话,哪怕是比较规矩的论评,也不板起面孔,端起架子,令人望而生畏, 而是如至友对谈,推诚相与,亲切会心,意到笔随却又自成一说,颇有大品 的分量,小品的味道。用林语堂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如在风雨之夕围炉谈 天,善拉扯,带情感,亦庄亦谐,深入浅出,如与高僧谈禅,如与名士谈心, 似连贯而未尝有痕迹,似散漫而未尝无伏线,欲罢不能,欲删不得,读其文 如闻其声,听其语如见其人。”也许你会不同意林语堂书话中的一些观点, 但你不能不承认,读他的书话是一种愉快的“发现”经验,可以容你尽情深 入思索(假如你有思索的资源的话)。他的书话极具文化素养,是有学问、 有见地,又属于好文章的一种性灵文字。
  一九九四年秋,笔者应邀到台北参加林语堂诞生一百周年学术研讨会, 提交的论文题曰“三十年代自由主义文学的代表——林语堂”,这是笔者涉
  
足林语堂研究的开始。虽然早在八十年代初,笔者就读过林语堂早期名著《剪 拂集》和《大荒集》,以及晚年的《无所不谈合集》,但因已有别的研究课 题,对林语堂的作品只是爱好而已,远谈不上系统的研究。而今承浙江人民 出版社美意,又蒙林太乙先生惠允,编选这部《林语堂书话》,总算可以稍 稍弥补这个缺憾了。
  应该指出,这部《林语堂书话》并不是林语堂书话文字的首次结集。在 此之前,已有有心人编过《林语堂书评序跋集》这样的书。本书的不同之处 在于:一、编选范围更广,编排体例更费斟酌;二、为了完整表现林语堂书 话的特色,不节录,不摘编,都是全文照录;三、尽可能根据最初刊本校勘。 全书分为“读书种种”、“学问与智趣”、“小说谭”、“辞书纪事”、“书 林叙录”、“书与人”、“著译自述”和“编辑滋味”八辑。除了译著如《孔 子的智慧》、《老子的智慧》中的有关章节,以及二、三篇尚未找到的英文 序跋外,林语堂的书话文字已大体尽于此矣。不过,过于专门的,如《读汪 荣宝〈歌戈鱼虞模古读考〉书后》、《再论〈歌戈鱼虞模古读考〉》等文, 虽在古音学研究上很重要,限于篇幅,也只能割爱。
  林语堂著作等身,又是长期使用双语写作,以至他的作品,特别是他自 己所看重的“文字精华所在”的英文作品中译本的出版,存在相当严重的问 题,甚至真赝糅杂,十分混乱。他晚年自编过一份中英文著译书目,但也只 是取其荦荦大端,遗漏不少。目前所能见到的较具规模的林语堂作品集有两 种,一种为《林语堂经典名著》(1986 年 4 月台北金兰文化出版社初版), 另一种为《林语堂名著全集》(1994 年 11 月长春东北师 范大学出版社初版),均有明显的不足,前者更是错误百出,如把他人的翻 译的《彷徨飘泊者》(英文独腿诗人 W.H.戴维斯著)误作林语堂的译文收入 书中,等等。因此,编订一部搜寻齐全的林语堂全集(含全部中文、英文著 作和英文著作的可靠中译)还有待海内外林语堂研究者的共同努力。这部《林 语堂书话》只能在书话文字的范围内尽可能做些挖掘增补工作,《谈画报》、
《〈水浒〉西评》、《关于〈京话〉》、《〈人间杂记〉序》、《林如斯译
〈唐选诗译〉序》、《谈郑译〈瞬息京华〉》、《怎样研究英语》等文都是 不为人知的林语堂逸文,首次编入他的作品集。此外,入选的林语堂英文作 品的中译,也尽量选用林语堂生前认可的译本,如无,则只能择善而从了。 几十年来,林语堂著作刊印种数不可胜记,版本亦夥,却鲜有校勘精良 的本子,如今能够从旧报刊中找见的文字也多有鲁鱼亥豕之误。尤其是林氏 英语作品之汉译,多由他人操觚,其汉语专名的回译颇成问题。如收入本书 的《〈中国传奇小说〉英文本前记》一文,译者据拼音臆断,竟将唐代段公 路所撰《北户录》译作《背葫芦》,将宋代朱辅所撰《溪蛮丛笑》译作《七 蛮丛夏》。仅此一例,书中文字校理之艰巨可想而知。本人受托编辑此书, 很想搞出一个像样的本子,然心有所向而才力不逮,且编事初竣,即赴日本 讲学,亦未暇细审。幸赖绿林书房同仁善为审理校订,厘正多多。值此付梓
之日,特志谢意。 是为编者记。
陈子善
一九九八年一月于日本东京都立大学


总 序


钱谷融


  称之为“书话”的一类文字,现在写的、读的和谈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但是,如果要考究这种文体究竟起于何时,创于何人,或初见于何书,倒又 没有一定之说。包括“书话”的名目,其始用和沿袭的源流,似乎同样的不 甚明白。恐怕它与其他各种文体一样,是经过不短的历史而逐步形成的吧。 中国自古就有为书籍(藏书)写题跋的传统。题跋的形式一般都比较简 短,内容则相应广泛,诸如版本、装帧以及购藏经过,读后的印象、心得之 类,都有所涉及。甚至也有借题发挥地针对当时的政治形势、社会风习发些 议论的。可谓不拘一格,最为灵活自由。大凡爱书的人每得一种新书,在诵 读赏玩之余,总不免要随手写上一些有关该书的话题。这种文字可能也就是 后世所谓书话的发端。但较之于传统的题跋,现在的书话在写法上大多更侧 重于对书的内容、义理的品评、阐发,这也是势所必然,因为传统题跋中的 某些重要话题,如版本等,对于晚近新刊书籍来说,几乎已经无话可说了。 这从一个方面也可以说明,“书话”的文体和内容有其因时代不同而变化的
特点。不过,作者的手眼和品性的高低,在书话中却是一目了然的。
  书话看似学术中的小品,其实也是很难写好的。它首先要求作者有丰富 的读书经验。读书不多,就无以鉴别书的品质优劣。勉强议论,往往无的放 矢,不得要领,而这又与作者的学识有关。书话贵在体现作者独到的品书心 得,不仅提供有关书的知识,而且也需研求学问,抒发一己之见。即使是对 事实、材料的陈述,也能见出作者辨析、取舍的独出心裁。所以,书话中的 高手,往往也就是学问上的大家。博约精审,同样可以作为书话作者的基本 要求。此外,书话的行文虽无一定之规,但严格说来,也有相当的约束。立 言有据,言简意赅,阐明书品,指示路径,这应该是书话的文体精神。空发 议论,枝蔓无度,则是书话的大忌。书话自然也得有情趣,能使人从字里行 间品味作者的性情,体会到读书的愉快。但这往往是由一词一句引人会心一 笑,如果一味铺陈,专事抒情,即使文字颇为耐读,却也大失书话的旨趣了。 近代学者中,可称以“书话”名家者,有叶德辉、傅增湘、周作人等人, 但更多的则是在专门著述之余,以题跋、序文、札记、叙事等形式,留下了 极为可观的书话作品。如这里收录的王国维、梁启超、刘师培、林琴南、刘 半农、蔡元培、顾颉刚诸人,都是其中彰明较著者。在作者本身,或许对此 并不经意,但对现今的读者来说,仍不乏裨益。从中既可领略近人的学术境
界、品书趣味,也能看出书话这种文体在近代的流变。 我平时虽然也很喜欢读题跋、书话一类的文字,却并不是此道中人。现
在浙江人民出版社计划出版这套《近人书话系列》,又有主编之命,且嘱为 序,自感庸陋,深以任非其人为惭,但盛情难却,不得不敬献绵薄稍尽襄助 之责,故略陈鄙见,以就教于广大读者。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日



◇读书种种【近人书话】

读书的艺术
  诸位,兄弟今日重游旧地,以前学生生活苦乐酸甜的滋味,都一一涌上 心头。不但诸位所享弦诵的快乐,我能了解,就是诸位有时所受教员的委屈 磨折,注册部的挑剔为难,我也能表同情。兄弟今日仍在读书时期,所不同 者,不怕教员的考试,无虑分数之高低,更无注册部来定我的及格不及格, 升级不升级而已。现就个人所认为理想的方法,与诸位学友通常的读书方法 比较研究一下。
  余积二十年读书治学的经验,深知大半的学生对于读书一事,已经走入 错路,失了读书的本意。读书本来是至乐之事,杜威说,读书是一种的探险, 如探新大陆,如征新土壤;佛兰西也已说过,读书是“魂灵的壮游”,随时 可以发见名山巨川,古迹名胜,深林幽谷,奇花异卉;到了现在,读书已变 成仅求幸免扣分数留班级一种苦役而已。而且读书本来是个人自由的事,与 任何人不相干,现在你们读书,已经不是你们的私事,而处处要受一些不相 干的人的干涉,如注册部及你们的父母妻室之类。有人手里拿一书本,心里 想我将何以赡养父母,俯给妻子,这实在是一桩罪过。试想你们看《红楼》、
《水浒》、《三国志》、《镜花缘》,是否你们一己的私事,何尝受人的干 涉,何尝想到何以赡养父母,俯给妻子的问题?但是学问之事,是与看《红 楼》、《水浒》相同。完全是个人享乐的一件事。你们若不能用看《红楼》、
《水浒》的方法去看哲学史、经济学大纲,你们就是不懂得读书之乐,不配
读书,失了读书之本意,而终读不成书。你们能真用看《红楼》、《水浒》 的方法去看哲学,史学,科学的书,读书才能“成名”。若用注册部的方法 读书,你们最多成了一个“秀士”、“博士”,成了吴稚晖先生所谓“洋绅 士”、“洋八股”。
我认为最理想的读书方法,最懂得读书之乐者,莫如中国第一女诗人李
清照及其夫赵明诚。我们想象到他们夫妇典当衣服,买碑文水果,回来夫妻 相对展玩咀嚼的情景,真使我们向往不已。你想他们两人一面剥水果,一面 赏碑帖,或者一面品佳茗,一面校经籍,这是如何的清雅,如何得了读书的 真味。易安居士于《金石录后序》自叙他们夫妇的读书生活,有一段极逼真 极活跃的写照。她说:“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 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 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 不屈,??收藏既富,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日往神授,乐 在声色狗马之上。??”你们能用李清照读书的方法来读书,能感到李清照 读书的快乐,你们大概也就可以读书成名,可以感觉读书一事,比巴黎跳舞 场的“声色”,逸园的赛“狗”,江湾的赛“马”有趣。不然,还是看逸园 赛狗,江湾赛马比读书开心。
什么才叫做真正读书呢?这个问题很简单,一句话说,兴味到时,拿起 书本来就读,这才叫做真正的读书,这才是不失读书之本意。这就是李清照 的读书法。你们读书时,须放开心胸,仰视浮云,无酒且过,有烟更佳。现 在课堂上读书连烟都不许你抽,这还能算为读书的正轨吗?或在暮春之夕, 与你们的爱人,携手同行,共到野外读《离骚》、《诗经》,或在风雪之夜,



① 此为十月二十六日为圣约翰大学讲稿。后得光华大学之邀,为时匆促,无以应之,即将此篇于十一月四
日在光华重讲一次。——原注。

靠炉围坐,佳茗一壶,淡巴菰一盒,哲学经济诗文史籍十数本,狼藉横陈于 沙发之上,然后随意所之,取而读之,这才得了读书的兴味。现在你们手里 拿一书本,心里计算及格不及格,升级不升级,注册部对你态度如何,如何 靠这书本骗一只较好的饭碗,娶一位较漂亮的老婆——这还能算为读书,还 配称为“读书种子”吗?还不是沦为“读书谬种”吗?
  有人说,如林先生这样读书方法,简单固然简单,但是读不懂如何,而 且成效如何?须知世上决无看不懂的书,有之便是作者文笔艰涩,字句不通, 不然便是读者的程度不合,见识未到。各人如能就兴味与程度相近的书选读, 未有不可无师自通,或事偶有疑难,未能遽然了解,涉猎既久,自可融会贯 通。试问诸位少时看《红楼》、《水浒》何尝有人教,何尝翻字典?你们的 侄儿少辈现在看《红楼》、《西厢》,又何尝须要你们去教?许多人今日中 文很好,都是由看小说史记得来的,而且都是背着师长,偷偷摸摸硬看下去, 那些书中不懂的字,不懂的句,看惯了就自然明白。学问的书也是一样,常 看下去,自然会明白;遇有专门名词,一次不懂,二次不懂,三次就懂了。 只怕诸位不得读书之乐,没有耐心看下去。
  所以我的假定是学生会看书,肯看书;现在教育制度是假定学生不会看 书,不肯看书。说学生书看不懂,在小学时可以说,在中学还可以说,但是 在聪明学生,已经是一种诬蔑了。至于已进大学还要说书看不懂,这真有点 不好意思吧!大约一人的脸面要紧,年纪一大,即使不能自己喂饭,也得两 手拿一只饭碗硬塞到口里去,似乎不便把你们的奶妈干娘一齐都带到学校来 给你们喂饭,又不便把大学教授看做你们的奶妈干娘。
至于“成效”,我的方法可以包管比现在大学的方法强。现在大学教育
的成效如何,大家是很明了的。一人从六岁一直读到二十六岁大学毕业,通 共读过几本书?老实说,有限得很。普通大约总不会超过四五十本以上。这 还不是跟以前的秀才举人相等?从前有一位中了举人,还没听见过《公羊传》 的书名,传为笑话。现在大学毕业生就有许多近代名著未曾听过名字,即中 国几种重要丛书也未曾见过。这是学堂的不是,假定你们不会看书,因此也 不让你们有自由看书的机会。一天到晚,总是摇铃上课,摇铃吃饭,摇铃运 动,摇铃睡觉。你想一人的精神是有限的,从八点上课一直到下午四五点, 还要运动,拍球,哪里还有闲工夫自由看书呢?而且凡是摇铃,都是讨厌, 即使摇铃游戏,我们也有不愿意之时,何况是摇铃上课?因为学堂假定你们 不会读书,不肯读书,所以把你们关在课堂,请你们静坐,用“注射”、“灌 输”的形式,由教员将知识注射入你们的脑壳里。无如常人头颅都是不透水 的,所以知识注射普通不大成功。但是比如依我方法,假定你们是会看书, 要看书,由被动式改为发动式的,给你们充分自由看书的机会。这个成效如 何呢?间尝计算一下,假定上海光华、大夏或任何大学,有一千名学生,每 人每期交学费一百元,这一千名学费已经合共有十万元。将此十万元拿去买 书,由学校预备一间空屋置备书架,扣了五千元做办公费(再多便是罪过), 把这九万五千元的书籍放在那间空屋,由你们随便胡闹去翻看,年底拈阄分 配,各人拿回去九十五元的书,只要所用的工夫与你们上课的时间相等,一 年之中,你们学问的进步,必非一年上课的成绩所可比。现在这十万元用到 哪里去,大概一成买书,而九成去养教授,及教授的妻子,教授的奶妈,奶 妈又拿去买奶妈的马桶,这还可以说是把你们的“读书”看做一件正经事吗? 假定你们进了这十万元书籍的图书馆,依我的方法,随兴之所至去看书,

成效如何呢?有人要疑心,没有教员的指导,必定是不得要领,杂乱无章, 涉猎不精,不求甚解。这自然是一种极端的假定,但是成绩还是比现在大学 教育好。关于指导,自有编成指导书及种种书目。如此读了两年可以抵过在 大学上课四年。第一样,我们须知道读书的方法,一方面要几种精读,一方 面也要尽量涉猎翻览。两年之中能大概把二十万元的书籍,随意翻览。知其 书名作者内容大概,也就不愧为一读书人了。第二样,我们要明白,学问的 事决不是如此呆板。读书必求深入,而欲求深入,非由兴趣相近者入手不可。 学问是每每互相关连的。一人找到一种有趣味的书,必定由一问题而引起其 他问题,由看一本书而不得不去找关系的十几种书,如此循序渐进,自然可 以升堂入室,研磨既久,门径自熟;或是发见问题,发明新义,更可触类旁 通,广求博引,以证己说,如此一步一步的深入,自可成名。这是自动的读 书方法。较之现在上课听讲被动的方法,如东风过耳,这里听一点,那里听 一点,结果不得其门而入,一无所获,强似多多了。第三,我们要明白,大 学教育的宗旨,对于毕业的期望,不过要他博览群籍而已(be a well-read man),并不是如课中所规定,一定非逻辑八十分,心理七十五分不可,而也 不是说心理看了一百八十三页讲义,逻辑看了二百零三页讲义,便算完事。 这种的读书,便是犯了孔子所谓“今汝画”的毛病。所谓博览群籍,无从定 义,最多不过说某人“书看得不少”某人“差一点”而已,哪里去定什么限 制?说某人“学问不错”,也不过这么一句话而已,哪里可以说某书一定非 读不可,某种科目是“必修科目”。一人在两年中翻览这二十万元的书籍, 大概他对于学问的内容途径,什么名著杰作版本、笺注,总多少有一点把握
了。
  现在的大学教育方法如何呢?你们的读书是极端不自由,极端不负责。 你们的学问不但有注册部定标准,简直可以称斤两的,这个斤两制,就是学 校的所谓“七十八分”“八十六分”之类,及所谓多少“单位”。试问学问 之事,何得称量斤两?所谓英国史七十八分,逻辑八十六分,如何解释?一 人的逻辑,怎么叫做八十六分?且若谓世界上关于英国史的知识你们 百分已 知道了七十八分,世上岂有那样容易的事?但依现在制度,每周三小时的科 目算三单位,每周两小时的科目算两单位,这样由一方块一方块的单位,慢 慢堆叠而来,叠成多少立方尺的学问,于是某人“毕业”,某人是“秀士” 了。你想这笑话不笑话?须知我们何以有此大学制呢?是因为各人要拿文 凭,因为要拿文凭,故不得不由注册部定一标准,评衡一下,就不得不让注 册部来把你们“称一称。”你们如果不拿文凭,便无被称之必要。但是你们 为什么要文凭呢?说来话长。有人因为要行孝道,拿了父母的钱,心里难过, 于是下定决定,要规规矩矩安心定志读几年书,才不辜负父母一番的好意及 期望。这个是不对的,与遵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恋爱女子一样的违背道德。这 是你们私人读书享乐的事,横被家庭义务的干涉,是想把真理学问孝敬你们 的爸爸妈妈老太婆。只因真理学问,似太渺茫,所以还是拿一张文凭具体一 点为是。有人因为想要得文凭学位,每月可以多得几十块钱,使你们的亲卿 爱卿宁馨儿舒服一点。社会对你们的父母说,你们儿子中学毕业读了三十本 书,我可给他每月四五十元,如果再下二千元本钱再读了三十本书,大学毕 业,我可给他每月八九十元。你们父母算盘一打,说“好”,于是议成,而 送你们进大学。于是你们被称,拿文凭,果然每月八九十元到手,成交易。 这还不是你们被出卖吗?与读书之本旨何关,与我所说读书之乐又何关?但
  
是你们不能怪学校给你们称斤两,因为你们要向他拿文凭,学堂为保持招牌 信用起见,不能不如此。且必如此,然后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处于今日大 规模生产品 ( mass production )之时期,不能不划定商货之品类
(standardization of products)。学问既然成为公然交易的商品,秀士、 硕士、博士既为大规模生产品之一,自然也不能不“划定”一下。其实这种 以学问为交易之事,自古已然。如子张学干禄;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 未易得也。”关于往时“生员”在社会所作的孽,可参观《亭林文集·生员 论》上中下三篇。
  到了这个地步,读书与入学,完全是两件事了,去原意远矣。我所希望 者,是诸位早日觉悟,在明知被卖之下,仍旧不忘其初,不背读书之本意, 不失读书的快乐,不昧于真正读书的艺术。并希望诸位趁火打劫,虽然被卖, 钱也要拿,书也要读,如此就两得其便了。

原载 1931 年 2 月《中学生》第 12 期

论读书①


  本篇演讲只是谈谈本人对于读书的意见,并不是要训勉青年,亦非敢指 导青年。所以不敢训勉青年有两种理由:第一,因为近来常听见贪官污吏到 学校致训词,叫学生须有志操,有气节,有廉耻;也有卖国官僚到大学演讲, 劝学生要坚忍卓绝,做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孟子曰“人之患在 好为人师”,料想战国的土豪劣绅亦必好训勉当时的青年,所以激起孟子这 样不平的话。第二,读书没有什么可以训勉。世上会读书的人,都是书拿起 来自己会读。不会读书的人,亦不曾因为指导而变为会读。譬如数学,出五 个问题叫学生去做,会做的人是自己脑里做出来的,并非教员教他做出,不 会做的人经教员指导,这一题虽然做出,下一题仍旧非指导不可,数学并不 会因此高明起来。我所要讲的话于你们本会读书的人,没有什么补助。于你 们不会读书的人,也不会使你们变为善读书。所以今日谈谈,亦只是谈谈而
已。
  读书本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向来算为清高。“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所以读书向称为雅事乐事。但是现在雅事乐事已经不雅不乐了。今人读书或 为取资格,得学位,在男为娶美女,在女为嫁贤婿,或为做老爷,踢屁股或 为求爵禄,刮地皮;或为做走狗,拟宣言;或为写讣闻,做贺联;或为当文 牍,抄账簿;或为做相士,占八卦;或为做塾师,骗小孩??诸如此类都是 借读书之名,取利禄之实,皆非读书本旨。亦有人拿父母的钱,上大学,跑 百米,拿一块大银盾回家,在我是看不起的,因为这似乎亦非读书的本旨。 今日所谈,亦非指学堂中的读书,亦非指读教授所指定的功课。在学校 读书有四不可。(一)所读非书 学校专读教科书,而教科书并不是真正的 书。今日大学毕业的人所读的书极其有限。然而读一部小说概论,到底不如 读《三国》、《水浒》;读一部历史教科书,不如读《史记》。(二)无书 可读 因为图书馆极有限。(三)不许读书 因为在课室看书,有犯校规, 例所不许,倘是一人自晨至晚上课,则等于自晨至晚被监禁起来,不许读书。
(四)书读不好 因为处处受注册部干涉,毛孔骨节,皆不爽快。且学校所
教非慎思明辨之学,乃记问之学。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礼记》早已说过。 书上怎样说,你便怎样答,一字不错,叫做记问之学。倘是你能猜中教员心 中要你如何答法,照样答出,便得一百分,于是沾沾自喜,自以为西洋历史 你知道一百分,其实西洋历史你何尝知道百分之一。学堂所以非注重记问之 学不可,是因为便于考试。如拿破仑生卒年月,形容词共有几种,这些不必 用头脑,只需强记,然学校考试极其便当,差一年可扣一分。然而事实上与 学问无补,你们的教员,也都记不得。要用时自可在百科全书上去查。又如 罗马帝国之亡,有三大原因,书上这样讲,你们照样记,然而事实上问题极 复杂。有人说罗马帝国之亡,是亡于蚊子(传布寒热疟)。这是书上所无的。 今日所谈的是自由的看书读书:无论是在校,离校,做教员,做学生, 做商人,做政客,闲时的读书。这种的读书,所以开茅塞,除鄙见,得新知, 增学问,广识见,养性灵。人之初生,都是好学好问,及其长成,受种种的 俗见俗闻所蔽,毛孔骨节,如有一层包膜,失了聪明,逐渐顽腐。读书便是 将此层蔽塞聪明的包膜剥下。能将此层剥下,才是读书人。并且要时时读书,



① 十二月八日复旦大学演讲稿,又同月十三日大夏大学演讲。——原注。

不然便会鄙吝复萌,顽见俗见生满身上,一人的落伍,迂腐冬烘,就是不肯 时时读书所致。所以读书的意义,是使人较虚心,较通达,不固陋,不偏执。 一人在世上,对于学问是这样的:幼时认为什么都不懂,大学时自认为什么 都懂,毕业后才知道什么都不懂,中年又以为什么都懂,到晚年才觉悟一切 都不懂。大学生自以为心理学他也念过,历史地理他亦念过,经济科学也都 念过,世界文学艺术声光化电,他也念过,所以什么都懂。毕业以后,人家 问他国际联盟在哪里,他说“我书上未念过”,人家又问法西斯蒂在意大利 成绩如何,他也说“我书上未念过”,所以觉得什么都不懂。到了中年,许 多人娶妻生子,造洋楼,有身份,做名流,戴眼镜,留胡子,拿洋棍,沾沾 自喜,那时他的世界已经固定了:女子放胸是不道德,剪发亦不道德,社会 主义就是共产党,读《马氏文通》是反动,节制生育是亡种逆天,提倡白话 是亡国之先兆,《孝经》是孔子写的,大禹必有其人??意见非常之多而且 确定不移,所以又是什么都懂。其实是此种人久不读书,鄙吝复萌所致。此 种人不可与深谈。但亦有常读书的人,老当益壮,其思想每每比青年急进, 就是能时时读书,所以心灵不曾化石,变为古董。
  读书的主旨在于排脱俗气。黄山谷谓人不读书便语言无味,面目可憎。 须知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人很多,不但商界政界如此,学府中亦颇多此 种人。然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在官僚商贾则无妨,在读书人是不合理的。 所谓面目可憎,不可作面孔不漂亮解,因为并非不能奉承人家,排出笑脸, 所以“可憎”;胁肩谄笑,面孔漂亮,便是“可爱”。若欲求美男子小白脸, 尽可于跑狗场、跳舞场,及政府衙门中求之。有漂亮脸孔,说漂亮话的政客, 未必便面目不可憎。读书与面孔漂亮没有关系,因为书籍并不是雪花膏,读 了便会增加你的容辉。所以面目可憎不可憎,在你如何看法。有人看美人专 看脸蛋,凡是鹅脸柳眉皓齿朱唇都叫做美人。但是识趣的人若李笠翁看美人 专看风韵,李笠翁所谓三分容貌有姿态等于六七分,六七分容貌乏姿态等于 三四分。有人面目平常,然而谈起话来,使你觉得可爱;也有满脸脂粉的摩 登伽,洋囡囡,做花瓶,做客厅装饰甚好,但一与交谈,风韵全无,便觉得 索然无味。黄山谷所谓面目可憎不可憎,亦只是指读书人之议论风采说法。 若《浮生六记》的芸,虽非西施面目,并且前齿微露,我却觉得是中国第一 美人。男子也是如是看法。章太炎脸孔虽不漂亮,王国维虽有一条辫子,但 是他们是有风韵的,不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简直可认为可爱。亦有漂亮 政客,做武人的兔子姨太太,说话虽然漂亮,听了却令人作呕三日。
至于语言无味(着重“味”字),那全看你所读是什么书及读书的方法。
读书读出味来,语言自然有味,语言有味,做出文章亦必有味。有人读书读 了半世,亦读不出什么味儿来,那是因为读不合的书,及不得其读法。读书 须先知味。这味字,是读书的关键。所谓味,是不可捉摸的,一人有一人胃 口,各不相同,所好的味亦异。所以必先知其所好,始能读出味来。有人自 幼嚼书本,老大不能通一经,便是食古不化勉强读书所致。袁中郎所谓读所 好之书,所不好之书可让他人读之,这是知味的读法。若必强读,消化不来, 必生疳积胃滞诸病。
  口之于味,不可强同,不能因我之所嗜好以强人。先生不能以其所好强 学生去读,父亲亦不得以其所好强儿子去读。所以书不可强读,强读必无效, 反而有害,这是读书之第一义。有愚人请人开一张必读书目,硬着头皮咬着 牙根去读,殊不知读书须求气质相合。人之气质各有不同,英人俗语所谓“在
  
一人吃来是补品,在他人吃来是毒质”。因为听说某书是名著,因为要做通 人,硬着头皮去读,结果必毫无所得。过后思之,如作一场恶梦。甚且终身 视读书为畏途,提起书名来便头痛。萧伯纳说许多英国人终身不看莎士比亚, 就是因为幼年塾师强迫背诵种下的果。许多人离校以后,终身不再看诗,不 看历史,亦是旨趣未到学校迫其必修所致。
  所以读书不可勉强,因为学问思想是慢慢胚胎滋长出来。其滋长自有滋 长的道理,如草木之荣枯,河流之转向,各有其自然之势。逆势必无成就。 树木的南枝遮荫,自会向北枝发展,否则枯槁以待毙。河流遇了矶石悬崖, 也会转向,不是硬冲,只要顺势流下,总有流入东海之一日。世上无人人必 读之书,只有在某时某地某种心境不得不读之书。有你所应读,我所万不可 读。有此时可读,彼时不可读。即使有必读之书,亦决非此时此刻所必读。 见解未到,必不可读,思想发育程度未到,亦不可读。孔子说五十可以学易, 便是说四十五岁时尚不可读《易经》。刘知几少读古文《尚书》,挨打亦读 不来,后听同学读《左传》,甚好之,求授《左传》,乃易成诵。《庄子》 本是必读之书,然假使读《庄子》觉得索然无味,只好放弃,过了几年再读。 对《庄子》感觉兴味然后读《庄子》,对马克斯感觉兴味,然后读马克斯。 且同一本书,同一读者,一时可读出一时之味道出来。其景况适如看一 名人相片,或读名人文章,未见面时,是一种味道,见了面交谈之后,再看 其相片,或读其文章,自有另外一层深切的理会。或是与其人绝交以后,看 其照片,读读文章,亦另有一番味道。四十学《易》是一种味道,五十而学
《易》,又是一种味道。所以凡是好书都值得重读的。自己见解愈深,学问
愈进,愈读得出味道来。譬如我此时重读 Lamb 的论文,比幼时所读全然不同, 幼时虽觉其文章有趣,没有真正魂灵的接触,未深知其文之佳境所在。也许 我们幼时未进小学,或进小学而未读过地理,或读地理而未觉兴味;然今日 逢闽变时翻看闽浙边界地图,便觉津津有味。一人背痈,再去读范增的传, 始觉趣味。或是叫许钦文在狱中读清初犯文字狱的文人传记,才别有一番滋 味在心头。
由是可知读书有二方面,一是作者,一是读者。程子谓《论语》读者有
此等人与彼等人,有读了全然无事者,亦有读了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所以读书必以气质相近,而凡人读书必找一位同调的先贤,一位气质与你相 近的作家,作为老师。这是所谓读书必须得力一家。不可昏头昏脑,听人戏 弄,庄子亦好,荀子亦好,苏东坡亦好,程伊川亦好。一人同时爱庄荀,或 同时爱苏程,是不可能的事。找到思想相近之作家,找到文学上之情人,必 胸中感觉万分痛快,而魂灵上发生猛烈影响,如春雷一鸣,蚕卵孵出,得一 新生命,入一新世界。George Eliot 自叙读卢骚《自传》,如触电一般。尼 采师叔本华,萧伯纳师易卜生,虽皆非及门弟子,而思想相承,影响极大。 当二子读叔本华、易卜生时,思想上起了大影响,是其思想萌芽学问生根之 始。因为气质性灵相近,所以乐此不疲,流连忘返,流连忘返,始可深入, 深入后,然后如受春风化雨之赐,欣欣向荣,学业大进。
  谁是气质与你相近的先贤,只有你知道,也无需人家指导,更无人能勉 强,你找到这样一位作家,自会一见如故。苏东坡初读《庄子》,如有胸中 久积的话,被他说出,袁中郎夜读徐文长诗,叫唤起来,叫复读,读复叫, 便是此理。这与“一见倾心”之性爱(love at first sight)同一道理。你 遇到这样作家,自会恨相见太晚。一人必有一人中意的作家,各人自己去找
  
去。找到了文学上的爱人,他自会有魔力吸引你,而你也自乐为所吸,甚至 声音相貌,一颦一笑,亦渐与相似。这样浸润其中,自然获益不少,将来年 事渐长,厌此情人,再找别的情人,到了经过两三个情人,或是四五个情人, 大概你自己已受了熏陶不浅,思想已经成熟,自己也就成了一位作家。若找 不到情人,东览西阅,所读的未必能沁入魂灵深处,便是逢场作戏,逢场作 戏,不会有心得,学问不会有成就。
  知道情人滋味,便知道苦学二字是骗人的话。学者每为“苦学”或“困 学”二字所误。读书成名的人,只有乐,没有苦。据说古人读书有追月法、 刺股法,及丫头监读法。其实都是很笨。读书无兴味,昏昏欲睡,始拿锥子 在股上刺一下,这是愚不可当。一人书本排在面前,有中外贤人向你说极精 彩的话,尚且想睡觉,便应当去睡觉,刺股亦无益。叫丫头陪读,等打盹时 唤醒你,已是下流,亦应去睡觉,不应读书。而且此法极不卫生。不睡觉, 只有读坏身体,不会读出书的精彩来。若已读出书的精彩来,便不想睡觉, 故无丫头唤醒之必要。刻苦耐劳,淬励奋勉是应该的,但不应视读书为苦。 视读书为苦,第一着已走了错路。天下读书成名的人皆以读书为乐;汝以为 苦,彼却沉湎以为至乐。必如一人打麻将,或如人挟妓冶游,流连忘返,寝 食俱废,始读出书来。以我所知国文好的学生,都是偷看几百万言的《三国》、
《水浒》而来,决不是一学年读五六十页文选,国文会读好的。试问在偷读
《三国》、《水浒》之人,读书有什么苦处?何尝算页数?好学的人,于书 无所不窥,窥就是偷看。于书无所不偷看的人,大概学会成名。
有人读书必装腔作势,或嫌板凳太硬,或嫌光线太弱,这都是读书未入
门路,未觉兴味所致。有人做不出文章,怪房间冷,怪蚊子多,怪稿纸发光, 怪马路上电车声音太嘈杂,其实都是因为文思不来,写一句,停一句。一人 不好读书,总有种种理由。“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最好眠,等到秋来 冬又至,不如等待到来年。”其实读书是四季咸宜。古所谓“书淫”之人, 无论何时何地可读书皆手不释卷,这样才成读书人样子。顾千里裸体读经, 便是一例,即使暑气炎热,至非裸体不可,亦要读经。欧阳修在马上厕上皆 可做文章,因为文思一来,非做不可,非必正襟危坐明窗净几才可做文章。 一人要读书则澡堂,马路,洋车上,厕上,图书馆,理发室,皆可读。而且 必办到洋车上理发室都必读书,才可以读成书。
读书须有胆识,有眼光,有毅力。胆识二字拆不开,要有识,必敢有一
自己意见,即使一时与前人不同亦不妨。前人能说得我服,是前人是,前人 不能服我,是前人非。人心之不同如其面,要脚踏实地,不可舍己耘人。诗 或好李,或好杜,文或好苏,或好韩,各人要凭良知,读其所好,然后所谓 好,说得好的道理出来。或竟苏韩皆不好,亦不必惭愧,亦须说出不好的理 由来。或某名人文集,众人所称而你独恶之,则或系汝自己学力见识未到, 或果然汝是而人非。学力未到,等过几年再读,若学力已到而汝是人非,则 将来必发现与汝同情之人。刘知几少时读前后《汉书》,怪前书不应有古今 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责以童子轻议前哲,乃“赧然自失,无 辞以对”,后来偏偏发见张衡、范晔等,持见与之相同。此乃刘知几之读书 胆识。因其读书皆得之襟腑,非人云亦云,所以能著成《史通》一书。如此 读书,处处有我的真知灼见,得一分见解是一分学问,除一种俗见,算一分 进步,才不会落人圈套,满口烂调,一知半解,似是而非。

原载 1933 年 2 月《申报月刊》第 3 卷第 2 期 烟屑(选一)


  吾不读书时即读书时,读书时即不读书时。着笔时即不着笔时,不着笔 时即着笔时。不读书时读书,其书活;不着笔时着笔,其文化。
  凡人练习文字,必先求得一本心所好读之书。心好其言,则并其文亦无 意中得之。苟所言无味,硬着头皮去读,怒目相向而谓能习得其文采,必无 是理。
  何者为心所好读之书?书中句句的话打上心头,如有你胸中意见被作书 人先说出,便是。此亦是缘分,拾句老话,先天注定也。
  意思是主体,文采是面目。吾好某人敬某人,则声音笑貌无意中与之相 似。今有心恶其人言谈之无味,而专学其声音笑貌之美者,结果必学不像, 并俳优亦做不成。此时下教作文学作文之方法也。傻极,亦无谓极。
  明末文学观念大解放,趋于趣味,趋于尖新,甚至趋于通俗俚浅,收民 歌,评戏曲,传奇小说大昌,浩浩荡荡而来,此中国文学一大关头也。故十 七世纪文学在中国文学史上最放光明。而世人不察,明末清初文学史当从头 做起也。
即并文学书画合而观之,十七世纪亦当列之第八世纪之后。
  王维生于六九九,吴道子七○○,李白七○一,颜真卿七○八,杜甫七 一二;又韩愈生于七六八,白居易七七二,柳宗元七七三。创作精神,勃然 齐放。何以如此,我不说出来,说出来人家骂死我也。
袁子才七十九岁时作书与洪稚存云:“枚带眼镜已二十多年,须臾不离。
今春在西湖桃庄,偶然去之,大觉清爽,因而试之灯下,亦颇了然。故特写 蝇头,上污英盼。似此老童,倘到黔中应童子试,学台大人其肯赏一枝芹菜 否?”《小仓山房尺牍》卷六)此老天赋独厚,从此细处可看得出。盖子才 少与胡稚威同荐博学鸿词,稚威初见即曰:“美才多,奇才少,子奇才也。”
《胡稚威哀词》,《小仓山房文集》卷十四)想此老定有一番英灵气象驰骋
于眉头眼梢间也。 耕读同一原理。文人作文,如农夫耘田,有一草便随手拔除,不待吉日;
有一句话,一点真意思,便执笔书下。若摄影家然,看见好景便摄,防其相
镜排好,天公不做好,不让你摄时也,尤防所摄人物挂朝珠穿朝服排八字脚 时也。
不作文的人,不知读书趣味。时时写作,读书方得到好处。愈常写作,
读书益愈大。 看书须先看反面的书。吾向不看理学的书。近来将《小仓山房文集尺牍》
一气读完,看他口诛指戟,笑詈理学之矫,痛快万分,而无意中却懂得理学 立场。喜理学既不可能,惟有恨理学去读它。若不喜亦不恨,永远读不进去 也。故恶意读书,亦读书之一法也。
  吾前谓翻印袁中郎,“偷他版税,养我妻孥”,戏言之也。大杰标点《中 郎全集》,我亦加入,书畅销。由是有人替大杰管账,算他版税可得千余元, 实则到此半年我未拿到分文,大杰仅拿到百余元。然《中郎全集》已有五种 翻印版本,总数在五万以上。中郎中郎,即使我偷得你版税,亦可谅我矣! 其实我看袁中郎,原是一部四元买来的不全本。一夜床上看尺牍,惊喜 欲狂,逢人便说,不但对妻要说,凡房中人甚至佣人,亦几乎有不得不向之
  
说说之势。时未读文集也。然此中有个道理,能说尺牍中语者,其人之英灵 气魄已全毕现,其文中亦必无迂腐气门面语,此可断言也。故曰文章观气魄, 妙语主空灵。气魄足,必有佳品。屠赤水亦是此中一个。
  吾喜袁中郎,左派不许我喜袁中郎,虽然未读袁中郎。因此下譬,左派 好卢拿卡斯基,吾亦不许左派喜卢拿卡斯基,虽然吾亦未读卢拿卡斯基。
  晨起,盥罢,执笔记一点意思,无意为文,而偶然写成一文,此文必佳。 或浴罢看书,迫得起来执笔,或灯下独坐,文思涌上心头来,一开头欲罢不 能,此文亦必佳。
  作文有五忌。前夜睡不酣,不可为文。上句写完,下句未来,或写一段, 气已尽,不可为文。文句不出我意料之外,不可为文。精神不足,吸烟提神 而仍不来,不可为文。心急,量窄,意酸,亦不可为文。
  为文有五宜。心有所喜悦,执笔直书其意,宜。有一意思,积久欲说而 未说,今日看一段新闻,听一句话,添上新意,与前意吻合,宜。偶然得开 头一二句话,夺口而出,觉得甚佳,虽未有题目,宜。同一事物,得一新法 表之,意虽人人所知,而体格特别便于发挥,宜。(如余前作《怎样写再启》, 不过以此新法写人之心理前后矛盾,此体格之新也。内容安插甚容易。《文 心》一书亦不过以新体格说旧话而已,而能看之不厌。)读书时确能发前人 所未发,宜。五者有其一,尽管下笔,必无迂腐雷同之弊,而得尖新之趣。


原载 1935 年 9 月 16 日《宇宙风》第 1 期 读书与看书


  曾国藩说,读书看书不同,“看者攻城拓地,读者如守土防隘,二者截 然两事,不可阙,亦不可混。”读书道理,本来如此。曾国藩又说:读书强 记无益,一时记不得,丢了十天八天再读,自然易记。此是经验之谈。今日 中小学教育全然违背此读书心理学原理,一不分读书、看书,二叫人强记。 故弄得学生手忙脚乱,浪费精神。小学国语固然应该读,文字读音意义用法, 弄得清清楚楚,不容含糊了事。至于地理常识等等,常令人记所不当记,记 所不必记,真真罪恶。譬如说,镇江名胜有金山、焦山、北固山,此是常识。 应该说说,记得固好,不记得亦无妨,以后听人家谈起,或亲游其地,自然 也记得。试问今日多少学界中人,不知镇江有北固山,而仍不失为受教育者, 何苦独苛求于三尺童子。学生既未见到金山、北固山,勉强硬记,亦不知所 言为何物,只知念三个名词而已。扬州有瘦西湖,有平山堂,平山堂之东有 万松林,瘦西湖又有五亭桥、小金山、二十四桥旧址,此又是常识,也应该 说说,却不必强记。实则学生不知五亭桥、万松林为何物,连教员之中十九 亦不知所言为何物。今考常识,学生曰,万松林在平山堂之西,则得零分, 在平山堂之东,则得一百分,岂不笑话?卫生一科,知道人身有小肠大肠固 然甚好,然大肠明明是一条,又必分为升结肠、横结肠、降结肠,又是无端 添了令人强记名词,笑话不笑话?弊源有二:一,教科书编者,专门抄书, 表示专家架子。二,教员不知分出重轻,全课名词,必要学生硬记。学生吓 于分数之威严,为所屈服,亦只好不知所云的硬记,由是有趣的常识,变为 无味的苦记。殊不知过些时候,到底记得多少,请教员摸摸良心自问可也, 何故作践青年精神光阴?
  
原载 1935 年 11 月 16 日《宇宙风》第 5 期 “古书有毒”辨


  现代青年的保姆太多了,保姆多,就难免养成良医之子多死于病的症象。 现代青年的良医也太多了,谁都要训告他,禁他读这个,劝他读那个,甚至 青年自己也好做良医,未满三十的时候就欢喜做文章,自居堂上,排八字脚, 做老大哥,禁止其他青年子弟读这个,劝告其他青年读那个。普天之下,莫 非保姆、良医、训育主任、检查委员。我也不懂他们一班遗老劝告的是什么, 遗少禁止的是什么,只觉得大家好干涉他人的事罢了。正如十三妹所说:“我 的少爷,你酸死我了。”富家子弟爬上树,就有慈母嚷道:“你快下来,别 跌伤了!”走到水滨,马上有保姆一把给扭回来说:“仔细,你别跌进水里 去!”结果弄成一个身不出门庭,目不睹市井,树既爬不上,沟又跳不过, 太阳晒不得,野风吹不得的文弱白面书生,太阳一晒,马上昏眩;野风一吹, 玉山立倒,呜乎青年!
  我倒不这样想。古书有毒,也让他们尝尝;西书有毒,也让他们尝尝。 以前罗斯福(非现任美国总统)教他三个儿子,就是大热天带他们出去走崎 岖的山路,攀山越岭,跳涧升木。大战以前德国海军,必在烟雾蔽海风浪接 天之时,才开出去大洋操练。个人也曾在北平西山看见一对德国夫妇教一个 四五岁小孩由石上跳下,下山时,一直在后赶他跑,跑了跌,跌了又跑。在 教育上,我想道理相同,攻乎异端,斯利也已,怀疑怀疑,一直怀疑。皮肉 筋骨是可以训练的,跌几回伤也不碍事。文明人牙齿都蛀,就是因为吃的奶 油白面做的点心,入口酥溶,牙齿无所用其技,所以任你如何刷牙,还是要 蛀。现代父母多叫儿子啃骨头面包头,就是这个道理。
古书有毒,也不过一二革命领袖一时过激的话吧。不想这久乎受保姆娇
养看管的青年,头脑简单,便信以为真。视为一种天经地义。毒在哪里,毒 到哪里,也不批评,也不思考,囫囵吞进去。我就不信青年这样容易受人欺 负,这也是保姆太多之所致,少年症象已经造成了!古学诚不能无病,现代 人也决不能单看古书,这何消说,但一见古书,便视为毒品,未免有点晒不 得太阳、吹不得野风的嫌疑。现代人贵能通古今,难道专看什么斯基译作, 读洋书,说洋话,打洋嚏,撒洋污,《史记》、《汉书》不曾寓目,《诗经》、
《左传》一概不识,不也是中洋毒么!这样读书,不是洋书也有毒么?所以
毒不毒,在人善利用他是非鉴别的聪明,不是把古书束之高阁,便可自谓清 白身体。古书有毒,则胡适之早已中蛊,梁任公早已疯痫,周作人、周树人 早已七孔流血,郑振铎、傅东华虽未能撰著一部《中国小说史略》,抄抄唐 宋传奇,毒虽未深,亦当呻吟床褥矣!若谓青年学力未定,何以知周作人、 周树人乎?
  且使古书有毒,洋书古书,除苏俄革命以来之文学,未必就无毒。矛盾 还多着啊!人家也有布尔乔亚呢!然而有毒无毒何以辨?何以西洋旧小说 LeCid 可以翻译,中国旧小说《七侠五义》便不可翻印?何以 DonQuixote 可 以放心阅览,《儒林外史》便不许寓目?何以柏拉图可以赏识,《孟子》便 不许涉猎?苏格拉底可以奉为典要,孔子便不许说些人情天理?何以 ClarissaHarlowe 可以讽诵,《红楼梦》独不许经目?夫柏拉图与孟子之雄 辩一也,苏格拉底与孔子之正名一也,ClarissaHarlowe 与《红楼梦》之缠 绵伤感一也,Don Quixote 与《儒林外史》之滑稽讽刺一也。呜呼,孔、孟、
  
吴、曹何不幸而生为中国人,柏、苏、利查逊、索蕃提何幸而生为洋大人! 孔、孟、吴、曹又何不幸而生为现代中国人之祖宗!
  以毒而论,义侠小说之毒一,在提倡忠孝节义(未知是否,代为持此说 者揣摩而已);言情小说之毒二,在读者学宝玉好吃女人胭脂;诗文小品之 毒三,在吟风弄月。然吾谓三毒皆不足为患。何以故?现代忠臣孝子本来无 多,绿林豪杰今日学生生下来就少有这副骨架,其不足为患一。世上本来没 有许多女人肯让你吃她口上的胭脂,偶而有之,也不致妨碍读书功课,其不 足为患二。现代人风也不大会吟,月也不大会弄,风吟不来,月弄不得,何 足为患?虽然风不因你之不吟而不吹,月不因你之不弄而不照,即使果然被 你吟成弄到,也早已变成“可爱的春天”了。即使“可爱的春天”是前进的, “吟风弄月”是落伍,风自为风,月自为月,你自为你,我自为我,本无中 西洋风、中西洋月之别,偶然吟吟弄弄,也不见得就伤你的盛德。你的姐姐 妹妹,也可以放她们到后花园跑跑,到大公园走走,不一定大家关在深闺里, 你们兄妹才保得住你们的清白啊!


原载 1936 年 6 月 1 日《宇宙风》第 18 期 读书与风趣


  黄山谷说:“三日不读书,便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这是一句名言, 含有至理。读书不是美容术,但是与美容术有关。女为悦己者容,常人所谓 容不过是粉黛卷烫之类,殊不知粉黛卷烫之后,仍然可以语言无味,面目可 憎。男女都是一样。我想到谢道蕴的丈夫王凝之。我想凝之定不难看,况且 又是门当户对。道蕴所以不乐,大概还是王郎太少风趣。所以谢安问他侄女 “王郎逸少子,甚不恶,汝何恨也?”道蕴答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 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我个 人断定,王郎是太不会说话,太无谈趣了。所以闺中日与一个虚有其表的郎 君对坐,实在厌烦。李易安初嫁赵明诚,甚相得。何以故?因为志趣相同。 后来明诚死于兵乱,易安再嫁一位什么有财有势的蠢货,懊悔万分。道蕴辩 才无碍,这我们知道的。凝之弟王献之与宾客辩论,词穷理屈。这位嫂子倒 能遣侍女告诉小叔“请为小郎解围”。乃以青绫步障自蔽,把客人驳倒。这 样看来,王郎也是一位语言无味的蠢才无疑,人而无风趣,不知其可也。
凡人之性格,都由谈吐之间可看出来。王郎太无意见了。处于今日,道
蕴问他看电影,他也好,道蕴说不去,他也好。要看西部电影他也好。要看 艳情电影,他也好。这样不把道蕴气死了吗?《红楼梦》大观园姊妹,都是 在各人的说话中表达出来。平儿之温柔忠厚,凤姐之八面玲珑,袭人之伶俐 涵养,晴雯之撒泼骄憨,黛玉之聪慧机敏,宝钗之厚重大方,以至宝玉之好 说怪话,呆霸王之呆头呆脑,都由他们的说话中看出。你说读书所以养性也 可以,说读书可以启发心灵,增加风趣也可以。只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 断断不可以。
  或谓清谈可以误国。我说清谈可以误国,不清谈也可以误国。理学家“无 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一样的误国。东晋亡于清谈之手,南宋 何尝不亡于并不清谈者之手?所以以亡国之罪挂在清谈上头是不对的。纣王 亡于妲己,你想这个昏君,没有妲己就可以不亡吗?虐主暴君亡国,都得找 一个替身负罪。由于昏君暴主政治不良,武人跋扈,像嵇康洁身自好的人犹
  
不能免于一死。所以清谈是虐政生出来的,不是虐政由清谈生出来的。向来 儒家,倒果为因,不思之甚。


见 1974 年 10 月台湾开明书店初版《无所不谈合集》 补梁任公论读书的兴趣


  今日入学读书最难。入小学读教科书,入中学也是读教科书及文选,甚 至入大学仍旧是读教科书及文选、通论、概要之类。这样讲,入学读书几乎 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今日大学毕业,有的就未读过,见过,摸过,嗅过《史 记》、《汉书》,只读过“鸿门之会”,但是读过鸿门之会,并不是读过《史 记》。《史记》就不曾摸过,嗅过。有的也许读到孟姜的故事,但是读过孟 姜的故事,并不是读过《左传》。念了几篇文选式的《国风》,不是便念过 看过《诗经》。念过“齐人一妻一妾”篇,也不是便念过《孟子》,看过《孟 子》。这样的教育,可怕不可怕?
  另一个原因,就是学校制度,摇铃上课,摇铃下课。功课排的那样密, 把一天精神最好时候,给上课时间占去,不让在图书馆自由看书。大概上午 八时至十二时,是严禁看书。上课时间,又是考问的时间多,考问便不许开 书看,开书看是违校章应受处罚。稍为中人以上的学生,只好规规矩矩坐在 课堂,听别的学生念错答错。这时如果中人以上的学生精神十足,想要翻书 看,而碍于校规,冤枉不冤枉?
再一个原因是,假定你看书真看得有趣,欲罢不能,教师又必阻止你,
想法禁止你念下去。比方说,你看某种法国历史,拿破仑的战争,你非看下 去不可,但是教师明明指定,你看到第一百七十三页第二段为止,这样你就 没法子把那部十九世纪法国历史一气读完。这样把一部法国历史,或是《三 国志演义》,一曝十寒,断断续续,拖过一年才读完,岂不是笑话吗?你只 得顾到学校,顾到注册部的好处,牺牲自己,若肯读,若不肯读,糊里糊涂。 念了所谓法国历史,挨过一年,得了学分,算是“法国历史我读过了”,这 笑话不笑话?
假定你因为研究拿破仑,发生兴趣,想看看拿破仑皇后约瑟芬,或其他
姑表侄女的故事,你怎么办?假定你发生兴趣,因拿破仑,而对于把拿破仑 战败的英国名将惠灵吞感觉兴趣,你怎么办?假定你觉得拿破仑这个人有 趣,并想“拿破仑法律”或改革米突制研究一下,你怎么办?假定因拿破仑 专与奥国做对头,与奥国公主结婚,因而对奥国皇室特别的努力,发生兴趣, 想要一直看到维也纳会议,你又怎么办?假定因维也纳会议,而对 Metternich 亲王这个人发生兴趣,你怎么办?假定你偶尔发见滑铁卢之战以 前,惠灵吞早在西班牙击败而控制拿破仑,你又怎么办?你没法子,因为星 期四上午十一时,你还得念几何代数。这样不是学校阻止你,抑制你对一样 科目发生兴趣而深入吗?怎么叫做“法国历史我念过了”?
故曰,今日入学读书最难。 这种大学教育的毛病,西方学者,不是不知道。好书就是好书,名著就
是名著,为什么不叫念?所以 MortimerAdler 办约翰大学,专叫学生彻底去 看原书。关于达尔文的天演论,不叫你看某教科书的撮要,而叫你看达尔文 的名著本书《物类原始》。不叫你读什么《经济通论》,却叫你彻底看过亚 当斯米斯的《国家的富有》原书。以前芝加哥大学校长,也是极力革新芝加

哥大学制度。现在哥伦比亚大学,由 Mark Van Doren,Jacques Barzun 这 些人的支持,也规定叫大学一二年级生必定选读一二十种的欧美名著。这样 哥伦比亚大学“学院”毕业生,不至于连达尔文的《物类原始》都没有念过 那样丢脸那样荒谬的情形。
  梁任公是前代第一聪明人。他的“治国学杂话”都是这派提倡“为读书 而读书”,专讲读书兴趣的话。精警语极多,我在此地录几句:“你进学校 只是求文凭,并不是求学问,你的人格先已不可问了。”“所以在学校中, 不读课外书,以养成自己自动的读书习惯,这个人简直是自己剥夺自己终身 的幸福。”“吃现成饭,是最没有意思的事,是最没有出息的人才喜欢的。 一个问题,被别人做完四平八正的编成教科书样子给我读,读书自然是毫不 费力,??但是专门喜欢读这类书的人,久而久之,会把自己的才能汩没哩。 在芝加哥笔直的马路和崭新的洋房里舒舒服服混过一世,这个人一定是过的 毫无意味的平庸生活。若要过有意味的生活,须要哥伦布初到美洲时。”又 梁任公一篇在东南大学暑期学校讲演“学问之趣味”,也极力主张“兴趣” 二字,短短一篇,寓意无穷,都是任公先生自己吃过甘苦的话,好得不得了。 凡想走上读书之路的人,必须详细领略详细体会。
  新的自然科学教学法,已经不教人现成的知识,只教人视察结论的方法。 文科何独不然?


见 1974 年 10 月台湾开明书店初版《无所不谈合集》 论恶性读书


  记得以前江进之《雪涛小书》有个笑话,说有个暴发户,买了一所新居。 朋友送他礼物为贺,有送金鱼的,也有送白鹤的,作为家园点缀。过了几天, 这位土豪见他的朋友,谢他送礼的好意说:“你送来那对金鱼,颜色很好看, 可是吃起来,其味平平。”又对送鹤的朋友说:“这种野禽,清炖总是有点 腥气,还是红烧为妙。”焚琴煮鹤,是古已有之。但是尝金鱼肉,却实异想 天开。我无以名之,姑名之为恶性吃鱼。(故事未查原书,或有记错。)
恶性读书,等于恶性吃金鱼,而其起因,是原于恶性考试。考试本来有
其用处。譬如公司雇用人员修理机器,自必考验其技术,文官叙用,也必考 验其学力,这自不必说。但是为考试而读书,便成恶性读书。听说台湾留美 的教育专家非常多,考试名目非常繁,分组非常细,计分非常精,配合非常 密。有这么多的教育专家,这样用心研究,才造成今日这样上下配合无微不 至的考试制度,成为教育制度的中心。有这样无可伦比的考试制度,才有今 日无以伦比的恶性读书。鹤肉清炖也好,红烧也好,总与养鹤旨趣相去甚远, 那么那些煮鹤专家,所为何事?
  恶性考试艺术,就是煮鹤艺术。可惜被煮的是我们男女青年,所以我于 心不甘,想要说几句良心话。
  煮鹤艺术也有精通富有经验的专家,但是我都不感兴趣,因为这是与养 鹤情趣完全相反的。而且劝诸位专家,勿太自鸣得意,因为这会影响于学生 读书的情趣。有这种恶性考试,必然生出恶性读书。
  什么叫做恶性读书?恶性读书有三恶,即恶(阴平)、恶(去声),及 恶(入声)。凡恶性读书,恶性考试,恶性教学,恶性出题,必有两大前提。 第一前提最要,是恶(去声)。凡是书都可恶,而凡学生必定恶读书,
  
绝不会有学生好读书一回事。学生必定是恨书本,不强迫不读,不督责不读, 不考试不读,而根本不会读,不想读。这是第一大前提。所以教师对学生的 态度,是严阵以待,要盘查,要究诘,要故意非难,要缉私防弊,其中便成 师生对峙的形势,略与缉私与走私之阵势相同。教师若肯时时检查,日日盘 究,即可使这些本来恶读书的学生不得不好好呆读,而得优良的成绩,这样 的学校就是优良的学校,这样的教师就是优良的教师。有时我觉得缉私与走 私旗鼓相当,教师未必全赢,学生未定全败。煮鹤专家又生恐有漏网之鱼, 逸飞之鹤,或逃到屏东,或飞去淡水,这样制度犹有缺憾,不够精密。设若 置设联考制度,布个天罗地网,一网打尽,不怕你青年学子能逃乎天地之间。 所以这制度是非常周密,非常令人满意的。
  第二,是天下的书都有恶处(入声),好书也可以寻出恶处来。这一点, 非常重要,是考试制度之基础。天下的杰作,都有精彩处,也有欠精彩处, 笔力不到处,议论平常处,不关紧要处。能抓到这些无关重要处,恶劣无聊 处,就可做考试的题目。于是考试的技术,日益精良,而成为恶性出题。据 中外教育家的经验,天下的学问可考的是名物年月,不可考的是意会而不可 言传的领悟。譬如中国小姐、世界小姐,可考的是腰围尺寸,不可考的是不 可捉摸的声音笑貌。考试学问也是一样。比方你要学生赏识《清明上河图》 是可以的,要考他的欣赏是没有法子的。但是教师自可另想方法,考试《清 明上河图》人物数目,骡车几辆,马匹多少。假定《清明上河图》人物是三 千七百八十五,马匹是一百卅五,大船是四艘,风筝是两个,这就有法可考 了。假定学生真能这样硬念硬记下去,便可说是考试优等,他就是好学生。 在这图上,要依捉迷藏的用意,点出这图上极难找的东西(有人出恭否,妇 人穿红裤绿裤的各有多少?)这种题目,非常便利考试,愈能压倒学生,愈 可证明教师高明。世上学问,就如一片《清明上河图》,可令人心旷神怡, 但是能找出其恶处,不关紧要处,考问学生,教师的责任就完了。
教育为考试,考试为升学,我真不知道那里搬来这样的教育制度。记问
之学不足为人师,但是能教记问之学就是今日之良师。这是恶乎可(阴平) 的良师,恶乎可的教育。


见 1974 年 10 月台湾开明书店初版《无所不谈合集》 姚颖《我的书报安置法》跋


  跋曰:我久想做一篇文章,专谈书报之安置法,得姚颖先生来稿,题目 既然触目,如有人夺我至宝然,一读下去,又尽发我心窍里所谓独得之秘。 噫,吾乌可无言乎!夫读书雅事也,既为注册部据为专有,他人不得稍有觑 觎于其间,则俗矣。藏书亦雅事也,而偏有暴富商贾,以藏书自文甚陋,非 善本不购,非全本不置,既购之,则又封之锦帙之内,藏之庋架之上,以豪 于清客之前。然书本卷卷齐全,则未尝抽阅也可必,书页无卷耳(美文所谓 dog’sear)签注,指痕,汗迹,烟屑,枫叶,则未尝赏读也可知。然则藏书 亦陋事矣。许獬《古砚说》署尽天下古董收藏家,最得此理,已先获我心, 今则又得姚公阐发此理,心中如发奇痒。可见如肯说老实语,见从己出,千 古自有同契之人。夫王云五“四角”,为图书馆员言之也,与吾奚关哉。穷 书生须另有办法,如《浮生六记》所言室中布置至理,使小中见大,大中见 小,虚中若实,实中若虚。此理得,则穷人书斋可作天府之游,小小书房亦
  
可享绛云之乐。夫书报不可分类。分类,科学也;不分类,艺术也。五尺板 架之上,须使诗文齐有,门类错综,经济与美术并陈,诗词与考据栉比,俨 然一小天地,则五尺板架富矣。假令一睹而知其为一部《资治通鉴》,则不 读《资治通鉴》之时,此架等于虚设,且不欲过目,则此五尺板架贫矣。女 子之所以为贵,在其心理之神秘,若坦然无隐,便索然无味。巴黎、维也纳 古城之可爱,亦正在偏街陋巷之中,时可发见异事异物,住十年犹未能知其 底奥。藏书亦然。科学与文学并肩,稗官与经说交颈,岂不雄奇,特世人不 理会此理耳。夫书须有个性,装潢不可一律,此吾所以始终不买《四部丛刊》 也。一本书须记得一本书购来之景况,或在屯溪购得,或与友人争购,诸如 此类,皆其个性也。及其排在书上,忽要查起王国维《宋元戏曲史》,乃如 猎户出猎,觅之于上,搜之于下,东窥西探,及其得之,已出微汗,喜何如 也。或已翻到某书,而偏偏第三卷遗失,不知谁人借去,沮丧半日,又是何 等悲壮。如此则小小书橱,亦可幻为洋洋大观,有美女之蕴藉,有古城之神 秘,此亦小中见大之道也。吾尝见美国留学生,二架书橱,竟仿图书馆法, 分一千门类,欲求经济学史某书,则对口应曰“五八○·七三 A”,反掌得 之,不觉咥然其笑,盖不失其为留美学生也。至姚公谓书做枕头的话,十年 前吾已发明此理,有诗为证:
青莲诗集厚,
久读人困卧。 本是枕诗眠, 醒来诗枕我。
书必可寝可餐,然后读得精透,腹中有物也。
五月廿日语堂跋


原载 1934 年 6 月 20 日《人间世》第 6 期 谈画报


  良友主编为出夏季专号叫我撰文,但夏季这题与我最无缘,因夏季是四 季中我所最恨的一季,想写来也未必有什么好话,春秋二季各有所长,冬天 愈寒冷愈叫人精神焕发,惟夏季炎热则令人昏昏欲睡,出门既不堪,终日蛰 卧屋中亦非办法,故不取也。
我想还是出我自己的题目,说画报。据一般文人及高谈“文字”者看来,
总以为画报是“茶余酒后”之消遣小道,难登大雅之堂,正如有高谈文学的 人对鄙夷幽默一样。此辈眼光如许之高,事非救国则不为,言非高论则不发, 本来大学二年级生态度如此,也不足怪,但事实上这班人却常把目前切身关 系弄糊涂了,文学弄成廊庙祭品也是这班人所作之孽。你想不是这班急急欲 登大雅之堂的道学,何以在旧时中国文学的园地,小说永远被蔑视遗弃而《三 国》、《水浒》、《红楼》未能收入四库全书呢?
  其实画报之未列入“文学”,倒是画报之幸。一登彼辈所谓“大雅之堂”, 便要失了生趣,要脱离与吾人最切身关系的种种细小人生问题。在我看来, 今日画报比文字刊物接近人生的切身问题,而比文字刊物前进。何以言之? 西洋杂志文早已做到(一)通俗,(二)有趣,(三)切近人生问题(如“云 之彩色从何而来”,“幸而我未生男儿”等),即有高深题目,亦能写得雅 俗共赏,博而能达,浅不伤雅,人人念得下去。中国一般杂志还是文人抄书
  
的玩意,受了道统之遗毒,什么“动向”、“检讨”、“鸟瞰”、“趋势”, 一本二百页杂志,无一篇看得下去,——我莫能名之,只称它为“不近人情 的文字”。这只是“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文之变相。Addison 在十 八世纪初办《伦敦日报》,凡其撰者,篇篇入情,句句入理,时人称为“将 哲学由天上搬到人间”,因为他能小中见大,用浅近的话谈出高深的哲理, 这是一班大学教授所不能为,而实在是杂志文的正宗本旨。今日为杂志写文 者谁肯写得浅不伤雅博而能达呢?其实都是方巾作祟,文人不肯放去空架子 而已。推其故,也是中国杂志文尚未演出此种笔调,大家为杂志撰文,还是 用贾谊《治安策》的笔调,是写给在上看的,非写给在下看的。吾看画报, 反能“通俗”、“有趣”、“切近人生”,能反映我们衣食居住的生活,反 而近情,所以说画报比文字报进步。将来中国教育果普及,工人农人都能看 报,文字刊物也非走上这条路不可。
  其次,画报已经能相当的弥补中国影片的缺憾。西洋影片有所谓“教育 影片”,其内容包括(一)各地的风光,令人引起爱自然之美,(二)动植 物之生活,(三)科学之秘密,(四)实业工业物料制造之手续等,令人得 不少知识。试就中国范围举数例:(一)四川盐井是如何样式,(二)古法 造纸造墨之程序如何,(三)桂林山水如何甲天下,(四)北京胡同生活如 何,(五)蒙古之服装风俗如何。这些都是“教育电影”应做而中国影片公 司所不敢做或未曾做的事,而这种知识常常被我由看画报得来。影片银幕所 不收,曲尸文学所不谈,反而被画报注意到了。这也是我所以说中国画报前 进之一理由。
我在等着看中国杂志有这样近情文字的一天,也等着看中国有少抄书本
多谈人生的撰稿人。在目前,中国还没有受这种训练的文人,能把文字看轻 一点,材料看重一点,也还没有能写近情的文字的投稿者,所以我还是在荒 野瞭望,看画报过瘾。
二十四年,六月卅日晚草。
原载 1935 年 7 月 15 日《良友画报》第 107 期 一九三四年我所爱读的书籍


  (一)《野叟曝言》——增加我对儒道的认识。儒道有什么好处此书可 以见到。
(二)舒天香《游山日记》——可谓最得写日记妙旨之作。
  (三)《袁中郎全集》——向来我读书少有如此咀嚼法。在我读书算一 种新的经验。
  去年也看到几种有用的类书:《历代名人生卒年表》(万有文库本,极 便翻检,惜未全,应逐渐增补),《中国图书年鉴》(杨家骆编),《思想 家大辞典》(世界书局),《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谭正璧编,光明书局),
《十三经索引》(开明书店)。我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又好便利翻检之书, 所以对此种治学工具之书很注意。


  原载 1935 年 1 月 5 日《人间世》第 19 期 二十四年我爱读的书

1.《老残游记》二集(良友)

  此书经余于本秋译成英文,越译越爱,所以虽然寥寥六回,留下很深的 印象。其第二、三、四回虽然可爱,而动人最深处是在第五第六回。
2.《蓝田女侠》(一折书) 此书在故事体裁上,虽然脱离不了旧小说窠臼,而其文笔白话及描写伎
俩却不在《老残游记》之下。换句话说,取其文字高人一等。因其不为人所 注意,故特提出。
3.《花田金玉缘》(一折书) 此书在才子佳人小说中,结构比较紧张,故事比较近情,短短一篇,叙
来一段佳话,亦自可快性怡情。伟大谈不到,清逸则有之。读时系在杭州富 阳道上,只因入迷,路上风景全然不看,至今为同行者所取笑。
4.《秋镫琐忆》(大东书局本,又收入世界书局美化文学丛刊) 可称《浮生六记》第二。

原载 1936 年 1 月 1 日《宇宙风》第 8 期
◇学问与智趣──【近人书话】


《印度智慧》序


  译者按:中印两国,同为历史数千年,名闻全球的古国,其与 西洋各国之接触,亦为时不暂。而时至今日,西洋“先进诸国”一 部分人士,对之仍为一“谜”,甚而误解百出。这不但无补于各国 本身,简直有碍全人类的和平前途。语堂先生为使各国人士更明了 中印两国对人类发展史上所贡献的智慧起见,乃费数年功夫,编译
《中印智慧的宝库》(TheWisdomofChinaandIndia)一书。该书系 于一九四二年由美国兰达姆屋出版社(Random House,Inc)出版。 内容先介绍印度古今经典和印度教的《精神知识之歌》,佛教的经 典等;继介绍中国经典,如老子的《道德经》,《庄子》,孔子的
《中庸》,《孟子》,以及《诗经》等。总之,举凡影响东方民族 数千年来的生活,而成为不朽的中印智慧,莫不搜罗编入。使读者
(尤其西方友人)手此一册,对于东方的思想,以及东西思想的关 连,能一目了然,茅塞顿开。本书对于中印思想之源流,发展以及 互相影响的密切关系,尤有特别的阐剖和说明!译文未经语堂先生 校阅,错误之处由译者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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