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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小说集



疲惫的人




作者:梁晓声 这是十一月里的一天。确切他说,是十一月九日,离来暖气还有一个
星期。当然也是窗子不朝阳的北方人家阴冷的一段日子,他们盼着供暖像两 地分居的恩爱夫妻盼探亲假。
  王君生和妻子的关系谈不上恩爱,但是他和她也都不愿承认不恩爱。 那是一种似是无情似有情的夫妻关系。大部分时间里,也就是每星期从星期 一到星期五“似无情”;星期六深夜,儿子睡实了,他蹑悄地转移到妻子那 张床上以后,有那么一个来小时夫妻之间“似有情”,如果某星期这一个来
小时内没实质性的“活动内容”,那么第二天连同其后的六天,妻子必将对
他更加显得“似无情”。不但“似无情”,还仿佛内心里忍受着特大的委屈。 所以他一向很重视星期六深夜那一个来小时的同床机会,并且尽量向妻子奉 献比上一次多点儿的温柔。不消说:妻子的回报一般总要比他的奉献质量高 些,他也同样需要那个。四十六岁的他对于生活的需要已经不是很多了,“那
个”是最起码的需要项目中较为主要的一项。
  像这座北方城市的许多三口之家一样,他的家也是一大一小的两居室 单元。大房间其实并不大,十四平米,小房间才七八平米。大房间朝阳,小 房间背阴;小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两只微型沙发、电视,大房间里有一张 双人床,儿子的写字桌、一排书架、另有一张终端桌,准备凑足了钱为儿子
买来电脑放上边。以前,儿子小时候,小屋里没有那张单人床,三口儿都睡
在大床上。儿子发育得很猛,小学四五年级时是个小胖子,而后个子一蹿就 蹿到了一米五。虽然他和妻子的身材都不算是高个儿的,毕竟的、三口儿同 睡在大床上是挤不开了。于是就买了一张单人床摆在小屋里,依他的意见, 该让儿子单独睡小屋了。妻子却反对,理由是小屋临街,楼下是莱市场,早
晨四五点钟噪音就开始响起,太影响儿子的睡眠。
  又背阴,终年不见阳光,势必影响儿子健康成长。再说,儿子从小有 踹被子的习惯,没大人陪睡怎么行呢?
“踹被子是毛病。是毛病就得改!人家外国,啊,小孩儿三四岁起??”
他企图坚持一下自已的意见。
 “去去去,少跟我提外国!外国还有一家住一幢小楼的呐!那是好比的 吗???”
妻子急赤白脸地抢白他。 儿子默默从旁听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又问儿子:“你自己的意见呢?”
儿子说:“我认为,我和我妈还是应该睡大屋。因为:我和我妈都比你
起得早,所以,都比你需要保证睡眠质量。” 他张了张嘴之再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妻子乐了,当即在儿子脸上来了
一下,感动他说:“好儿子!真是好儿子,心里知道疼妈了!” 儿子自从当上“二道杠”,说话不再像孩子了。话中不但“因为”、“所
以”多了,还动辄“我认为”。
在家里,也不知究竟从哪一天开始她和妻子都相互比赛着似的讨好儿

子那种“我认为”。 从此,他睡小屋的单人床了。
儿子上中学后,个子又蹿了一蹿,快和他一般高了。
  有天早晨,儿子上学去以后,“妻子前脚小屋门里,后脚小屋门外,手 拿梳子一边梳头一边对正坐着穿衣服的王君生说:“哎,从明起,我睡小屋, 你和你儿子睡大屋吧!”
他困惑地问:“怎么了?” 妻子白了他一眼:“还用问啊?你是盲人啊?看不见你儿子已经长多大
了么?” 经妻子这一反问,王君生顿悟,儿子早已不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和
妻子睡在一张床上了。再继续那么睡下去,对妻子对儿子,都是很尴尬的事 了。
他闷闷地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入大屋以换房人那种目光打量了一番,
然后闷闷地走入小屋,又是一番打量。接着找出一段绳子,量单人床,量小 屋的门。再次走入大屋,量双人床,量大屋的门。
  妻子并没理睬他的举动,站在厨房里,手拿半张油饼,一边吃,一边 等着煤气灶上的一壶水烧开。
他说:“哎,跟你商量个事儿。”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两腮嚼动着,耐心有限地瞪着他。 “咱们把大床移到小屋,把小床换到大屋怎么样?” 妻子喉部一蠕,一口油饼不大顺畅地咽下去了。他看得出,妻子吃得
怪干的,显然是希望在上班前能喝上口开水。儿子的早餐是半截肠,一个煎 鸡蛋,一袋奶,像许多家庭一样,儿子是重点营养对象。妻子不享受儿子那
种优待,一般早餐是半张油饼一碗豆浆。楼下卖豆浆的外地人回老家去了, 她就连豆浆也喝不上了。他和妻子同等待遇,半个月来天天的早餐是油饼和 开水。偶尔换样,不过是油饼变油条。三口之家,如果每人的早餐都是半截 肠,一个煎鸡蛋,一袋奶,他们是吃不大起的。或者不说吃不起这么难听的
话,而说舍不得吃吧。
  妻子已半下岗,每月三百多元工资。三口之家一个月都那么吃下来, 儿子的电脑就甭想买了,电视机和冰箱也甭打算换了,妻子更甭打算每年添 一两件新款式的衣服了。四十四岁的妻子,对自己的穿着偏偏的越发上心起 来。她的节俭是情愿的,有个人主义的目的。他却一直都希望每天吃和儿子
同样规格的早餐,只不过这希望实在难以启齿。并且,自忖即使说出口了,
也不会获得妻子的批准。 妻子喉咙通畅以后说:“怎么?你要一个人占据大屋呀?想得倒美!” 他说:“你看你这人,动不动就对别人的话产生误会。我能那么自私?
能那么想么?把大床移到小屋,咱俩从此不就可以同床了么?” 妻子眨眨眼,似乎还是没能立刻领会其意。
  他又说:“反正是万万不可以让儿子睡小屋的。得保证儿子在家里也有 一个安安静静的学习环境是不?”
妻子点了点头。
“那你就快来动手和我搬床呀!还愣着干什么?” “可,我再耽误几分钟,上班就该迟到了!” “不迟到不是每月也照样三百多元么?”

“可如果再迟到,也许就??”
“你别罗嗦了行不行!” 他不禁恼火起来,冲妻子大嚷一句,他知道妻子想说的是“就轮我下
岗了”。正是由于妻子想这么说,他才恼火。 妻子一声不吭,放下手里的油饼,走到大屋听从他指挥。 “你把手上的油擦擦!”
妻子就从床上抓起条枕巾擦手。 他看了更加来气,吼道:“你怎么用枕巾擦?”
妻子说:“你从来也不洗东西,你凶什么?” 他说:“擦上了油能洗掉么?” 妻子说:“你没看电视里的广告哇?新一代的‘活力二八’,半瓶子油
倒在这条枕巾上也能洗干净!” 他气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妻子却扑哧笑了,反而催促他:
“快点儿,快点儿!我听你指挥。依你也好,我没意见:省得我每个星期六 半夜三更的偷偷溜到小屋去就合你那点儿需要!”
他刚抬起一边床,听了妻子的话,又放下了,目光很凶恶地瞪着妻子。 妻子赶紧又笑道:“你干嘛这个样子看着你老婆呀?开句玩笑都不成
了?好好好,不是我就合你。我承认我也有那点儿需要行了吧?”
于是她弯下腰去先自抬起了她那边床。 他看出妻子内心里其实是很为他的英明决策所鼓舞的。决策无论对于
他还是对于妻子,明摆着好处大大的,而且早都是各自的夙愿。分床其实比
分居强不到哪儿去,在三十余平米的空间内夫妻的分床隔室,若非正闹离婚 的两口子,彼此都难免会有种仿佛被相互虐待的感觉。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生气并没什么道理,于是也笑了,也抬起了他那边 床。
“两道门能通过这张大床么?”
“没问题,我量过的。”
“你量得准么?”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呀!转!不是往你那边转,是往我这边转!真 笨!抬,抬高!
再转!现在是往你那边儿转!”
“我可告诉你,差一丝一毫也过不去。”
“给我闭嘴!”
“是不是应该先把那张单人床拆了,把小屋腾空?”
“这??” 妻子的提醒无疑是非常之及时的,也无疑是非常之正确的。正确得像
真理一样。 于是两口子暂时放下大床,都到小屋去齐心协力对付那张单人床。小
屋的空间太小,要想成功地在小屋里将那张单人床拆了,必得先将电视机和 两只小沙发搬出小屋。也不能往大屋里搬。大屋塞满了,又势必影响一会儿 搬大床。这个家没厅,所以只能往家门外搬,他们那么做了,看起来没几样 东西,真往外一搬,一些平时用不大着的杂物,以及墙角床下的木箱纸箱,
就都暴露在眼前了、单人床终于拆散,铁床架也搬到外边的楼道去了。楼道
巴掌大的地方,堆放不下,有些东西就只得往楼梯上堆放。只剩下单人床的

床板,靠着一面墙立了起来。两口子都已出了满身大汗,而且都有点儿气喘 吁吁起来。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久没这么出力气地“劳动”过了。年岁不 饶人啊!
  当两口子重归大屋,妻子一屁股坐在双人床上,仰起汗津津的脸问他: “歇会儿不?”
  他看出她是真累了,想歇会儿,但又希望歇会儿的话由他口中说出, 他也有点累,却更希望早点儿把房间重新安顿好。
所以他说:“你很累么?”
妻子偏不说累,反问:“你就一点儿都不累么?” 他所问非所答地说:“我是替你考虑,你不急着上班去么?” 妻子看了一眼手表,终于站起来,不无抱怨地说:“都晚一个多小时了!
行,那就不歇,接着倒腾。” 王君生马上跟了一句:“对对,还是你说得对,一鼓作气的好!”
听他那话,倒像是他在附和妻子似的。这使妻子白了他一眼。 不知从哪一年哪一月的哪一天开始,两口子之间说话,不大像两口子
了。暧昧多了,明白少了,像两个相互将就,唯恐搞僵了关系的同事了。王 君生原本是急性子,妻子原本也曾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这样的一对儿夫妻,
争执和争吵是免不了的,但那时你坚持什么,我反对什么,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心里怎么想的,完全不必对方猜测,自己更无需乎绕弯子。 争执和争吵,那都是很明确的,某一天晚上,他们又由争执而争吵。
突然的,灯全灭了。灯一灭,两口子也就停止争吵了。妻子探身窗外看看,
说别人家都亮着灯,肯定是咱们家的电表保险断丝了。玉君生就秉烛找保险 丝。保险丝明明就放在抽屉里,却不见了。
“找保险丝是不是?” 王君生向儿子望去,半明半暗之中,儿子的背影,挺挺地坐在写字桌
前。
“你知道在哪儿么?”
“在我手里攥着。电闸是我拉的,而且把保险丝弄断了。爸你再推上闸
灯也不会亮的。” 儿子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使他听来冷冰冰的。
半明半暗之中,他的目光不禁的由儿子的背影转移向妻子的脸,妻子
的目光也正望着他,脸上是一派半明半暗的不知所措。“你们接着吵哇。在 黑暗中吵,也省得我看不惯你们的嘴脸。”
儿子语调依然。 当时的王君生,正秉烛站在大衣柜镜前,镜中一张男人的半明半暗的
脸,愣征如呆地瞪着他,仿佛大梦初醒,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似的。
“你??你竟敢这么说父母,我揍你!” 他秉烛向儿子的背影走去。妻子想挡住他,被他一掌推得趔趄后退。 而这时,儿子岿然不动的身影,缓缓地就站了起来。儿子身体的正面,
缓缓地就转向了他。儿子一手将椅子拎起,缓缓地放到了一边去,仿佛是为 他清除障碍。王君生高举在半空中的另外一只手臂,顿时僵住了,他惊讶地 发现,儿子显得高大了。而且,分明的,肩比他的肩还宽,胸背比他的胸背 还厚,胳膊比他的胳膊还粗。那时儿子,六公斤的哑铃能开二十几次,而他 这位父亲,憋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儿,最多只能开五六次。

他说:“我们那算是吵么?我们??那不过是在讨论??” 他尽量说得若无其事,声音很低,语调中还有一种屈辱的意味儿。僵
在空中的手臂,也识趣儿地垂落了。
  儿子说:“但是在我听来,你们那种讨论就是吵。没看见我在做功课么? 心里都没想到我是多么的需要安静么?”
  相应的,儿子的话也说得若无其事。声音也很低,比他的声音更低, 但是再低,也不能使他这位父亲内心里不感到屈辱。那是一种彬彬有札的、
心平气和的;尽量不显得是冒犯的、绝没有超越儿子的家庭身分和地位的训
导。确实彬彬有礼,确实心平气和,确实不能算是冒犯,但也确实是训导。 而且,理完全在儿子一方。“没看见我在做功课么?”这就使儿子不但占着 百分之百的理,同时像上帝一样具有威严性了。在上帝的威严面前,父亲的 那点儿威严算什么呢?他似乎也只有屈辱的份儿。
妻子从旁默默聆听了儿子的训导。赶紧表示忏悔:“儿子你对。对,对,
对。爸爸妈妈再也不那么讨论了,再也不影响你做功课了。儿子你可千万别 生爸爸妈妈的气??”
“难道我生气了么?你们看我像生气的样子么?” 儿子语调平平静静地问,话说得那么的慢条斯理。
半明半暗中,儿子嘴角一动,脸上似乎有了些微的笑意。王君生不能
判断那究竟是微笑,还是微微的冷笑,抑或是得意的心理优越的一笑。 儿子的目光从妈的脸上望向他的脸上,似乎那句话不仅是问母亲的,
也是在问他这位父亲的。
  他不禁地连连点头:“儿子你没生气,儿子我看你绝对地没生气。你妈 她尽瞎说,儿子你怎么会因为一点儿小事就生爸爸妈妈的气呢?是吧儿 子???”
  他的话成分多了。除了屈辱的成分,还加进了必要的忏悔的成分和讨 好卖乖的成分。屈辱伪成分,被后两种成分冲淡了,稀释了,中和了,意味 儿几乎完全没有了,完全听不出来了,只剩下了忏悔和讨好卖乖似的。但是 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内心里还是有屈辱的滋味。那一时刻他觉得儿子像父亲, 像一位不必发脾气就足以显示威严的父亲;而自己像儿子,像讨好卖乖唯恐 不及的儿子。
儿子一手拖着椅子,从他和妻子之间穿行而过。 他明白儿子是要去接保险丝了,自觉地秉烛尾随其后。 当儿子站在椅子上时,妻子急了,冲他嚷:“他爸,那多危险的事呀!
你自己倒是快??” 站在椅子上的儿子,扭头朝妻子一望,妻子便噤若寒蝉。 他以请求的口吻说:“儿子,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老爸??” 儿子却命令:“把蜡举高!”
他也立刻紧闭了嘴,举高了蜡。
“照左边。没见我的影子挡着闸盒么?” 他急忙将蜡烛换到左手举着。 “再高点儿!”
灯亮了。 妻子笑了。他也笑了。儿子的表情却显得格外严肃。
儿子说:“从现在起,保险丝由我保管了。”

  王君生认为,也许正是从那一天晚上开始,他和妻子之间再也不发生 争执不发生争吵了。至于妻子是否承认儿子那一天晚上大对他们的训导起了 作用,他就不大清楚了。没问过。他常想,于妻子那方面,恐怕还有病理因 素在起着作用。她舌根曾生过一个小瘤,已经动手术去掉了。医生说那是一 个良性的小瘤,但如果不及时去掉,也有可能转化为恶性的。
  小瘤虽从妻子舌上去掉了,但却没从她心头丢掉。从此她挎包里多了 一面小镜子,无论在家还是在单位,每天总要将舌头长长地伸出口外自照儿 番。区别是在单位背着同事,而在家里却无需背着丈夫和儿子,有时还请他 们观察。她相信少说话,小声说话,避免争执和争吵,就能避免舌上再生出 小瘤来,并且避免它转化为恶性危及生命。不管是因为儿子那一天晚上的训 导起了作用,还是她舌上曾生过的小瘤起了作用,抑或两件事同时起作用, 总之两口子之间真的不再争执和争吵了。这对于促进家庭关系的和睦当然 好、但副效应就是前边说过的,两口子之间说话不太像两口子了。试探性的 话语多了,违心的话语多了,态度暧昧的话语多了,拐弯抹角的话语多了, 像两个关系很微妙,地位平等又都想比对方高出一等,相互不愿冒犯但又不 甘依从的同事了??
  要从面积并不算大的大屋里,将那张很大的双人床弄出去,实在不是 一桩容易之事。如今家具市场几乎见不着那么大的双人床了,它是十六七年 前的产品。两口子结婚前一块儿去家具店买床,他一眼就看中了它。他说这 家伙值得买!大!儿子五六岁以前不必添小床了。
  她难能可贵地,半句也没与他争执就同意了。她当时悄悄地对他说, 比一般的双人床宽二尺,却只贵上十几元钱,合适!仿佛买下它就等于占了 一次大便宜。王君生已根本说不清当年是怎么将它弄进屋里的了,当年有他 和她同事中的几个壮小伙帮忙,没让他两口子靠前。
她只记得大床摆好以后,几个壮小伙都累得东倒西歪; 王君生想得很缜密,怎么将大床竖起来,再怎么翻过去,怎么九十度
一转,再怎么一竖,一翻,一推,一转??就进小屋了。但两个人按照他那 缜密的“理论”去“实践”,结果满不是那么回事了。不是在竖的时候“理
论”脱离“实践”,就是在翻转的时候“实践”背离了“理论”。妻子表现颇 佳,他怎么指挥,她就怎么配合,始终一言不发,对他的指挥保持绝对的沉 默和绝对的服从。终于,他们是将那大床竖着推到了小屋和大屋之间的窄过 道里。代价是剐下了一大片墙皮,撞松了大屋的门合叶,铲起了一溜儿的地
板革,碎了一只两口子都很珍视的花瓶,碰裂了鱼缸的一面玻璃,淌了满地
水,还搞断了电话线,摔哑了电话机?? 在过道儿,两口子隔于床的两边。王君生没法儿挪地方,被床挡在墙
角了。妻子既进不了大屋也进不成小屋,被床挡在家门口了。而最糟糕的是, 分明的,那竖起着的大床,并不能进一步被推入小屋。两只床腿卡于门外,
不是卡着一点点,而是齐床裙那儿卡住了。即使将四只床腿统统锯掉,床也
还是没法儿推入小屋。因为没法儿像他指挥的那样,将床在过道里再翻一次, 再转一次。不是力气问题,而是立体几何问题。尽管被挡在墙角挪不了地方 的他直嘟哝:“只要再翻最后一次,只要再转最后一次??”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一步骤指挥错了。也许指挥步骤并没 错,错在最初的理论设想。但总之,明摆着是错在他一个人身上。妻子是半
点儿错也没有的,因为她一声未吭,只服从指挥来着,只来献力气来着。

  她隔着竖起的大床对他说:“快,给我找创口贴!我手挤破了,进不去 屋!”
他只能看见她的头,她也只能看见他的头。她紧皱着眉,而他咧着嘴
——他一只脚正被床压住着。他在往外挣脚,一时挣不出来,他们的头倒是 可以凑近的,但是那样的两颗头显然都无心往一块儿凑。
他说:“你先抬一下床,床压着我的脚呢!你站着怎么用劲呀,蹲下呀!” 于是她的头在他眼前缩下去不见了。
他一抽出脚,立刻同时听到她的叫声:“哎呀哎呀,我手也被压住了!
快抬床快抬床!” 他就慌忙抬床。他要抬起床也得蹲下身才能用上劲儿,但是他被紧挡
在墙角的身子却难以蹲下去。勉强蹲下去了,又不便于使劲儿。而她的“哎 呀”声一直不绝于耳??
终于,她的手获救了,两口子又能看见对方的头了。
她说:“偏偏破了的手又被压了一下。” 他说:“那我也没法儿替你进屋去找来创口贴,我被挡在这墙角了。” 她说:“我提醒你应该再仔细量量门的吧?” 他说:“你并没像现在这样提醒,你只不过问我量没量门,而我预先量
过了。”
她说:“那你究竟是怎么量的?怎么会现在这么一个结果?” 他说:“量的是没错,肯定实际搬时搬错了。” 她的头猛地向他的头凑近,挑眉瞪着他说:“你意思是,也有我一份儿
错啦?”
“我没这意思。” 他想伪装出点悔意,实际上他心里也确有些许悔意,但那些许悔意并
不情愿地从他心里爬到他脸上。他希望它明智又成功地爬到他脸上,所以暗
中和它较劲儿。这么一来,就使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不但显得毫无悔意, 看去反而似乎有几分无赖相。
“你知道我心里这会儿怎么想的吗?”
  妻子瞪着他的双眼眯了起来,表情和语调都有那么几分戏剧的意味儿, 仿佛在说一句台词。这是中国和外国的电视连续剧对人们日常生活的污染现 象。它使不是演员的人们在某些日常生活的“规定情景”下,想象自己只不 过是在演戏,并且说出类乎台词的话语,企图以此方式摆脱糟糕的局面。这
种局面在人们的生活中是越来越多了。每每做一下演员之状的男人和女人也
越来越多。 那时两口子隔着竖起的大床凑近着的两颗头,如一对儿欲斗的鹌鹑。
妻子那颗浓发焗得蓬松而曲卷的头,像一只雌鹌鹑;而他那颗刚刚理过的头 发稀少的头,像一只脱毛的雄鹌鹑。两颗头的态势一触即发,似乎立刻会将
对方的眼睛啄了出来。
  王君生被妻子那句有几分戏剧意味儿的话逗笑了。他说:“我知道你想 和我大吵一架,也知道你其实不会和我吵,因为你怕舌头上再生出小瘤儿。” 他的表情和语调也有那么几分戏剧的意味儿,他想逗妻子一笑,企图
减轻眼前糟糕的局面对自己和妻子的心理造成的压迫感。 妻子却没如他所愿地笑。她的头猛地向后仰去,与他的头拉开了距离。
同时她眯起的眼睛又瞪大了,一支手臂高举在竖起的大床上方了??

  王君生恐怕挨耳光,急忙往床下缩他的头。迟了。不过妻子的手也并 没扇在他脸上,她扭住了他一只耳朵,扭得他龇牙咧嘴,歪着脸踮起了脚 跟??
  她小声然而威胁他说:“给我听清楚了!我下班回来以后,要看到这个 家又恢复了家的面貌,否则你可别怪我跟你翻脸!”
  进入不了大屋也进入不了小屋的妻子,用手绢包扎了受伤的手,撇下 家门里外糟糕的局面,以及被囚隔在墙角的丈夫,勿匆地上班去了。
一个易拉罐儿滚下楼梯的锡鼓般的音晌声,伴随着妻子匆匆的脚步声
一直到楼下。 “这是谁呀?热闹劲儿的!一大清早,就不能让别人睡个回笼觉哇?!” 楼下传上来某男人的谴责。邻居们关系不惜,那男人的谴责很有分寸。
王君生听出了那男人的恼火,猜他大概非常想骂,又不好意思骂出口。 他像爬墙一样从墙角爬到大床这边来了,但爬过来了也还是进不了屋。
正一筹莫展之际,楼上一家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了。 “哎呀,王大哥,你这是??要搬家么???” 对方比他年轻十二岁,是商业局的一位处长,姓姚,而王君生是商业
局下属酱油厂的一小小分厂的副厂长。按级套的话,勉强算是副科级。他一 向觉得对方对他的敬称中,隐含着几分轻蔑。他不喜欢对方,正如对方一向
假装和他亲近。 他没好气他说:“不是要搬家,我能往哪儿搬?只能在这儿画生命的句
号了!我是想把大床弄进我这小屋去!”
“原来如此。”对方朝楼下一招手,“你们上来!” 于是上来几名棒小伙儿,印在他们工作服上的字告诉他,他们是搬家
公司的。 对方说,“麻烦你们帮他把这大床弄进那小屋,完事儿我送条好烟谢你
们!”
  于是几名棒小伙儿挤进他家门,有的研究床,有的掏出卷尺量他家小 屋门的高度和宽度。
  王君生连忙对踌躇满志的姚处长说:“不必麻烦他们,不必麻烦他 们??”
姚处长苦笑道:“别客气。我买了一套家具,正巧今天送来。你家堆在
楼道的东西不清理了,我那套家具能往上搬么?老实说,我已经陪着他们在 楼外等半个多小时了。不是我没耐心,是他们急,人家上午还有两处搬送任 务呐!”
王君生的脸倏地红了,一连声说对不起。 棒小伙儿们中的一个,脸上毫无表情地对他说:“拿锯来!” 他一愣:“拿锯干什么?” “不把四个床腿儿全锯掉,这床根本弄不进你这小屋去。” “锯床腿儿可不行!把床腿儿全锯掉我妻子回来要生气的!” 棒小伙儿们中的另一个脸上毫无表情地说:“也不必四个床腿儿全锯
掉,我看锯掉两个就行了!” 他指的不是前后的两个床腿儿,而是同一侧的两个床腿儿。王君生不
禁地叫了起来:“那??那我这床不就成了滑梯了么?!”
棒小伙儿们看看他们的雇主,一个个都嘟哝——那就没办法了,爱莫

能助了! 姚处长急了,振振有词地说:“王大哥,你这么样儿就不大好了吧?我
雇的人,我劳他们的驾帮你忙,我替你出一条好烟谢他们,你怎么还难为起
他们来了呢?” 王君生也火了:“你这叫什么话?依他们出的主意,我这床还能当床睡
么?”
  又有一个棒小伙儿说:“其实四条床腿儿都锯掉也没什么不好,如今时 兴矮床。”
王君生吼道:“可是我老婆回来要生气的!我不想惹她生气!” 棒小伙儿们一时就都沉默了,都将目光望向姚处长。王君生从他们的
表情看出,分明的,他们内心里是全都将他视为一个非常怕老婆的男人暗嘲 着了。
他不由得又吼了一句:“我并不怕老婆!”两个棒小伙儿忍俊不禁地侧
转身窃笑。 姚处长忙说:“王大哥你别发火儿!千万别发火儿!咱们再冷静想想,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嘛!”——他说着掏出烟,一一分给棒小伙儿们,并给了 王君生一支。
他心里生气。既生自己的气,也生那些棒小伙儿的气,还有点儿生姚
处长的气——他妈的你怎么偏偏这时候添乱!由于生气,本不想接烟,但是 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他吸了两口烟,情绪镇定了些。转而一想,自己生别人的气,是多么
的没有来由。 他歉意地冲姚处长笑了笑。
  姚处长也冲他笑了笑,表白地说:“不是我没耐心,真的不是我没耐心, 是他们着急??”
姚处长说完看了一眼手表。
腕上戴着手表的棒小伙儿们一也都受他的影响,低头看起手表来?? 王君生终于义无反顾他说:“算了!我这床也不往小屋弄了,诸位于脆
帮我把它归回大屋去吧!” 姚处长立刻将吸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下达了命令,“抬!” 于是棒小伙儿们都一齐扔掉了烟,齐心协力抬那大床。终于的,众人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将大床弄到了大屋门口。但是那大床也没法儿归回到 大屋里了,还是有两条床腿儿碍事,正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早知如
此,何必当初! 姚处长却狡猾地对棒小伙儿们说:“诸位,王大哥对这张床挺有感情
的,别硬往屋里弄了,弄掉哪条床腿儿王大哥该心疼了!我看让王大哥自己 慢慢往屋里移吧。他能移出来,他就一定能移进去。咱们先帮王大哥把楼道
的东西统统搬进来!??”
  于是棒小伙儿们就都心照不宣地撤出去了。不愧是搬家公司的,转眼 就将堆在楼道和楼梯上的东西全搬进来了。楼道和楼梯上的障碍是清除了, 但是他的家里却被堆得几乎没有立锥之地了。
他们还替他将家门关上了。 听到家门外沉重的脚步声,他将家门开了一条缝朝外偷窥,见那些棒
小伙儿们抬的是漆光闪耀的红木家具。他曾在家具店见过那样的一套家具,

标价两万多。他家在三层,姚处长家在五层。他家住一套两居室,姚处长家 住两套两居室,打通了一堵墙。去年春节他曾到过姚处长家一次。姚处长家 装修得很高档,如五星级宾馆,又具有咖啡厅的情调。那一次去姚处长家他 的心理格外受刺激,所以再也不去了。他想,宽敞而又装修高档的住房,摆 上一套红木家具,主人呆在家里的心情将会多好哇!这么一想,他就不禁地 嫉妒起来。
  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和妻子是怎么样将那大床从大屋里弄出来的。 弄出来,是一套步骤;弄进去,必是另一套步骤。好比打算盘,加法和减法 的口诀是不一样的,那些棒小伙儿们预先根本不思考步骤,所以床腿才又卡 在大屋的门外了。要不,搬得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搬不回去呢?唉唉,现在 的年轻人啊,无论什么事情上,对别人是半点儿责任感都没有了!
  最终,他自已也不得不动锯了。幸亏他学过木工,家里还保留着一把 锯。锯挂在阳台上,遭雨淋过,生了很厚的锈,凑合着还能使,往下锯床腿 儿时,他觉得像自己截自己的肢。姚处长说得不错,他的确对这张大床有了 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没有这张大床,就没有儿子啊!一家三口,曾共同 在这张大床上睡过两千五六百个夜晚啊??
  床,到底是被他又弄回到大屋里了。而且,又推到原来的位置了。它 比以前矮了一尺,看去像屋地砌了一级台阶似的。他坐、躺、站,反复数次。 觉得坐着别扭,膝盖必须耸着了,要想伸直,就只能把两只脚伸向前边去了。 躺着呢,像躺在地上似的了。往起站,四十多岁的腰板得使把子劲儿了?? 刚接上电话线,修好电话机,单位来了一次电话,问他是不是忘了, 厂里要由他主持“打假预备会”。他当然忘了。若没忘,一大清早就不挪床 了。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半个多小时就大功告成的事儿,不成想累了两个多 小时,白累,可他对厂里说没忘。身为副厂长,不按时上班到厂,还把由自 己主持的会给忘了,像话么?他撒谎说他病了,感冒了,早晨起来头疼得厉 害,不能去上班了,请转告等他到厂开会的同志们,“打假预备会”改天再
召开吧?? 放下电话,发了半刻呆。心想真他妈的,什么都假,连酱油和醋居然
也不能幸免,要是某一天假货比真货还多,那打得过来么? 将小床也重新支起在小屋里,将家具重新都归了位,赶紧的接着就拿
起扫帚扫地,拿起墩布拖地。往外扔四条锯掉的床腿儿时,碰见姚处长从楼
上下来,夹着一条烟。 姚处长笑了,略带挖苦意味儿地说:“王大哥,咱们楼上楼下住着,又
是同一个系统的干部,你也太跟我客气点了吧?不就是锯掉四个床腿嘛!为 什么就偏不让人家替你锯,偏自己锯呢?”
他怔怔地望着姚处长,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姚处长从腋下抽出那条烟给他看,又说:“你看,我这人多实在,说了
替你送人家一条烟,就真送。你偏不让人家帮着锯掉四条床腿儿,我这条烟
不是替你送的有点儿亏么?” 他本想这么顶一句:“用不着你替我送一条烟!”——可转而一想,如
果这么说了,就得从自己家献出条烟。姚处长拿在手里的是一条“红塔山”, 自己家还没一整条比“红塔山”好的烟,相比之下送不大出手。光顶一句拉
倒呢,嘴上倒是痛快了,却又会显得自己未免大小气了。
于是话到唇边强咽回去,改口说:“我算什么干部,才管百十来个做酱

油的。还不是主管,是个副的!你今后甭用‘干部’这个词儿抬举我。” 他话一说完,转身便进了家门。 只听姚处长在门外嘟哝:“这话从何说起呢,这话从何说起呢??” 姚处长的尴尬,终于使他心里的气消了点儿。 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由于床矮了墙皮剐掉了一大片,地板革被床
腿儿铲起了一溜儿,鱼缸漏了,鱼全死了,大衣柜的镜子裂了??所以区别 还是有些的。
妻子和儿子晚上在家门口遇着了,同时进了家门。
  妻子小屋大屋来回看了一遍;将挎包在床上一抛,双手朝腰里一叉, 瞪着他意欲发作。
  儿子看看当爸的,看看当妈的,还没从身上取下书包,就像乐队指挥 似的左右分开两臂,及时制止道:“同志们同志们,这有什么可惊有什么可
怕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对家变成了什么样子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在
班里的学习名次!告诉你们,我可临近考试了!” 他赶紧表态:“儿子,我和你在乎的事情是一样的。” 于是妻子叉在腰际的双手垂下了?? 吃晚饭时,他搭搭讪讪地对儿子说:“儿子,跟您商量个事儿??”
儿子一口饭合在嘴里,撩起目光看他,像一位不喜欢被拍马屁的老板
看着一名企图讨好取悦的下属。 妻子也不拿好眼色乜斜着他说:“你酸不酸呀?跟儿子说话还您您
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赶紧又自嘲地笑着说:“幽默嘛,调解家 庭气氛嘛!我要跟您,不不,跟你商量的是这样中件事儿——你睡觉太不老 实了,有好几次夜里差点儿一脚把你妈蹬下床,所以呢,你妈提出??”
  妻子在饭桌下狠狠踩他脚,他赶紧纠正目已的话:“不,不是你妈提出, 是爸爸主动要求,也可以说主动申请,从今天晚上起,和你共同睡在大床 上??”儿子含在嘴里那口饭,还不往下咽。他看出儿子脸红了,同时也看 出,儿子不是由于不好意思才脸红的,分明是感到被侮辱了,自尊心受到严 重伤害了,他早就开始觉得,在他们这个三口之家里,每个人的自尊心都比 以前增强了,也敏感了,脆弱了,很容易受到伤害了。而首先需要共同爱护 的,是儿子的自尊心,其次是妻子的,再其次才是他的。再其次也就是最后 的意思,最后的意思也就是不太受到特别的爱护,伤害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的意思。儿子每升高一个学年,他就越发地感到。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在渐 渐地发生倒错似的。他常独自暗想,到了儿子高考那一年,大概就是到了他 这位父亲在儿子面前最像儿子的时候了!起初他还本能地惊异于这一种倒 错,后来慢慢习惯了。仿佛有一种强大的渗透力,决定着这一种倒错是合理 而且正常的现象。他今天竟对儿子称“您”,实在是由于那一种渗透力在潜 意识中作祟。
他简直近乎小心翼翼地又补充了一句:“行吗儿子?你同意吗儿子?” 儿子嘴里那口饭终于缓缓咽下去了。 儿子喝了一口汤,顺了顺咽喉,然后眯起眼凝视着他反问:“爸,我在
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 他和妻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妻子的一口饭也顿时噎住。
他不知究竟应该怎么回答儿子的话才妥。

儿子又说:“好,那么让我来替你们回答这个问题。我在家里的地位是
——儿子!是刚上高一的儿子!既然是儿子,那就要做得像个儿子。而且, 我认为,一切儿子,都应该尽量做个好儿子,我处处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可你们,你们好像早就不把我当儿子看待了!你们常常搞得我没有了是儿子 的感觉你们知道么?而那一种是儿子的感觉对我很重要你们知道么?一个高
一的大儿子还需要有人陪睡么?这要是传到同学之间多让他们耻笑我!我为 什么不能单独睡那间小屋?为什么不能自己睡那张单人床?爸、妈,我主动 要求,也可以说主动申请,从今天晚上起,单独睡小屋!”
  妻子一急,嘴里的饭没往下咽,吐在桌上了。她说:“那可不行!那可 不行!小屋太阴,终年不见阳光!你小时候着过凉,已经落下了关节炎!”
 “关节炎——儿子打鼻孔里嗤出了一声,“我是足球场上的前锋,我自己 怎么不觉得?”
儿子的目光望向了当爸的。
  王君生立刻从旁证实:“对对,你妈说得对,她没骗你。你现在不觉得, 是因为爸妈那以后一直加倍爱护于你??”
妻子不满他说:“你比我对儿子的责任感更强?” 他便又纠正自己的话:“是妈爸,妈爸那以后一直加倍爱护于你。还因
为你现在年轻,精力体力都处在充沛阶段,所以自己不觉得。再说睡在小屋
那边也太吵,会影响你学习。你学习成绩的好环,是咱们家目前的头等大事!” 儿子看爸爸,看妈妈,低声说:“那,我要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像一个好
儿子,就只有接受我爸的申请罗?”
他说:“爸爸是这么希望的,这么希望的??” 妻子说:“好儿子其实就是那种善于理解爸爸妈妈爱心的儿子,儿子你
在我们心目中正是这样的好儿子呀!” 儿子问:“爸,那么你把床腿儿锯掉了,是为了防止被我从床上一脚蹬
到地上摔着?”
  他笑了,摸了儿子的头一下,解释性他说:“那倒不是。如今时兴矮床 嘛!”
儿子说:“为了赶时兴,不惜以种种损坏为代价?” 他挠挠头,笑得苦涩起来。 儿子又问妈:“妈我夜里真乱蹬乱踹么?把你从床上蹬下去过么?” 妻子被问得直眨巴眼睛。他看得出,妻子是多么不情愿将莫须有之事
强加在儿子身上啊。
  他一时变得机敏起来,俏皮地替妻子回答,“对于儿子问的话,母亲如 果不便回答,有权保持沉默。
三口人面面相觑了一阵,突然都大笑不止?? 那一天晚上,儿子十一点半以后才上床。王君生在儿子做功课时,一
直躺在床上看一本《世界名人幽默》。他不好意思先睡,有意陪伴儿子。他
的目光几次离开书页,望向儿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股浓厚的体恤之情。 但一想到如果两年后儿子高考落榜,对儿子对他和妻子意味着什么,也就只 有一再打消催促儿子上床的念头。进而想到许多家庭高一的儿女们肯定都是 这么用功地学习着,为父者的感情便平衡了。
那一本书中每页都有名人的幽默污语和可笑之事,但他默默地读者,
竟一点儿也笑不起来。

  儿子反而心疼他,几次劝他先睡,并将台灯光用纸罩住了半边。他谎 说不困,其实很困。劳累了一天,怎么会不困呢?
儿子上床前,没刷牙,没洗脸也没洗脚;他关灯不久,儿子便发出轻
微的鼾声。 他刚翻过身去,又隐隐听到妻在小屋抽泣。欠身细听,一片寂静,头
一挨枕,眼一闭上,又听到了。 小屋比大屋的温度低四五度。他想妻子白天手上带者伤,心里憋着气,
因为配合他的举措而上班迟到,这合儿肯定非常希望获得他的温存和体贴
吧?但又一想,那么谁来哄哄我呢?也就有点儿懒得理她。但妻子的抽泣声 伴奏着儿子的鼾声,并不自行地停止,终于使他听得心中有些不忍了,于是 悄悄起身,赤着脚溜到小屋里,还没忘用脚跟勾上小屋的门。
  黑暗中,妻子将被卷裹在身上,似乎不欢迎他的光临。小屋的确冷, 他只穿条裤衩,在床前冻了片刻,浑身一哆嗦打了一个大喷嚏。觉得怪没趣
儿的,一转身淌着清鼻涕就想离去。妻子的手却及时从被窝里伸出来,在他 大腿上拧了一把。他领会到这是被接纳的表示,于是掀开被一条黄鳝似的钻 进了妻子被窝。
妻子悄问:“你把什么搞到枕中上了?黏糊糊的!” 他说:“清鼻涕,我用枕中角擦了下鼻子。明天我要是感冒了责任在
你。”
妻子说:“讨厌!”——顺势往他怀里一偎。 他就将她搂抱住了,嘴贴着她耳朵说:“你有什么可委屈的?我才委屈
呢!我要把大床换到小屋来,还不是为了从此咱俩可以像两日子那样天天晚 上同睡在一张床上?还不是为了给儿子创造更良好点儿的学习条件?”
妻子说:“这我都明白。” 他说:“你明白,半夜三更还在这屋抽抽泣泣的!”
妻子说:“我心里的委屈和烦,是因为另外的事儿。今天我们商场领导
找我谈话了,让做好下岗的思想准备。” “就找你一个人谈话?” 他心情一沉。
“找了二十多人一起谈的,都是我这种四十好几的人??” 他感到妻子的泪弄湿了他的胸。 “这你犯不着觉得委屈,更犯不着流泪。不少单位都要开始动员,前些
天我这小小酱油厂的副厂长也找了几名职工下毛毛雨呢!”
  前些天厂办公会决定让他负责下岗职工的动员工作。这可不比领导“打 假小组”打假,这是得罪人的很棘手的事,他本不愿管,可厂长等几位厂级 干部一致讲他人缘好,为人正派蹑众,工作比较好做些。他却之再三,没办 法只好应下。找几位下岗对象一谈,对方不是痛哭流涕痛说家境困难,就是
怒气冲冲骂不绝口。搅得他心里沉甸甸的不好过。想不到自己的妻子也面临
下岗的境况。他不禁对妻子生出一阵怜爱,不停地抚摸她的身子,吻她的肩 和颈子。
“这一次看样不是下毛毛雨,要来真格的丁!”
“那也不必慌,更不必怕,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其实他在说大话。他自己内心里,受到这件出乎意外又似乎意料之中
的事的冲击,开始慌和怕起来了。妻子原在一家小商店当售货员,是他四处

送礼求人,才将妻子调到目前这家大商场当售货员。没想到这家大商场的经 济效益一天比一天下降,前景越来越不妙。而当初那家小商店,由于周围一 片新的社区先后落成,买卖却一天比一天红火。
 “当初真不该听你的,我说都四十多岁了,不必再调了,你偏怂恿我调。 偏说人挪活树挪死!我要不调走,兴许能当上副经理呢!那不就和你一样, 也混入国家干部序列了?什么事儿一听你的,结果准糟!”
妻子又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一当上副经理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个副科级!都不敢往名片上印,反
而怕被别人小瞧。”
 “听说原先那小商店,每人的月奖金就三四百元呢!我要真下岗了,每 月可就只能拿二百来元了,光指你每月那六七百元工资,以后的日子可怎么 过呀!”
“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朋又一村??”
  对于以后的生活状况的慌和怕,一出现在他内心里,就像蚂蚁出窝似 的,顷刻成为一群,在他那男人的胸膛四处乱爬,乱钻乱咬。
他没有了困意。
“你就会??” 黑暗中,他猜到了妻子还想继续抱怨他,于是便用自己的嘴去吻堵住
她的嘴,同时将她搂抱得紧紧的。 妻子在枕上晃着头,想要躲开他的吻,想要说出她一心想说的恬?? 他一翻身,将她牢牢地压在自己身下,并用双手捧住她的头,不许她
的头再晃。他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似乎只有靠了那一种冲动的实现, 才足以抵消掉渐渐扩散满胸膛的慌和怕??
妻子服帖了,温顺了,不但开始接受他的亲吻,也开始抚摸他了?? 他从沉睡中被妻子推醒,没醒前做着梦。 梦见不会游泳的自己在激流中随波而下,紧抱着一只鱼形的儿童救生
圈不敢稍微放松。 醒来才发觉紧抱着的乃是妻子的两条腿。
  妻子指指窗,灰自的天色透过了窗帘。他一时有些懵懂,不知自己怎 么居然会来在小屋里,和妻子挤在一张单人床上。
妻子将一根手指压在他嘴上,另一只手朝大屋指了指??
  他这才想起夜里的事,同时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暗示。幸亏自己还不算 是个胖男人,他想,否则单人床就容不下妻子躺了。显然,妻子若不与他头 脚倒置而眠,两个人谁都别想睡成。
他悄悄起身下了床,内疚地问:“没睡好吧?” 半明半暗中,他看出妻子的脸有些浮肿。 妻子温情脉脉地笑着说:“还行。” “夜里??你好么???”
“好。” 妻子温情脉脉地回答,使他心里不那么内疚了。
  他俯身吻了妻子一下,又赤着双脚,蹑悄悄地溜回大屋,轻轻躺在地 铺般的大床上。
“爸,你小心着凉。”
儿子冷不丁他说了一句。

“儿子,你??什么时候醒的???” 连他自己都听比来了,语调是那么的羞惭。 “刚醒。”
儿子背朝他,一动未动,看样子并不打算向他翻过身来。 “我上厕所了。是我上厕所把你弄醒的么?” 话一说完,他立刻觉得说得太不像话。明明是从妻子的床上溜回来的,
怎么可以说成是“上厕所了”呢?这不等于是在侮辱妻子么? 他从床头柜上摸起手表看了看,四点过五分,还有两个小时可接着睡。
听听儿子的呼吸非常之均匀,以为儿子又睡过去了,却不料儿子再次说: “爸,其实你们大可不必??”
显然非是梦话。 他一时仿佛被粘在床上了,动不得了。半天,才细语悄声地问:“儿子,
我和你妈??大可不必怎么呀?”
那份儿心虚,如同他和妻子加入黑社会而被儿子有所觉察了。
 “你们的心理完全可以放轻松点儿,大可不必把我的存在当成一回事 儿。”
儿子的口吻听来无比郑重。 他一阵发怔。又半天,以其昏昏使人昏昏地说:“那我们可做不到啊!
儿子,你对我和你妈很重要??” 他向儿子翻过身去,靠拢过去,隔被将一条手臂搭在儿子身上。 他又说:“你的存在非常重要。我们只你一个儿子,哪能不把你的存在
当成一回事儿呢?”
“爸,再睡会儿吧!” 儿子仍一动也没动。
他却在心里反复破译儿子的话,不知儿子的话是泛指一向的家庭关系,
还是针对夜里自己贼一样的行径?? 吃早饭时,这三口之家,每人的表情都显出了几分庄严的意味儿。 他由于前二十四小时内,心理方面和身体方面都有较大的消耗,而且
睡眠不足,没能恢复过来,在单位从上午到下午一直处于腰酸腿软头晕目眩 的状态??
今天,暖气是早已经来了。元旦已经过去,春节就要到了。
  今天他躺在大屋的床上休病假。确切他说不是休病假,而是疗养公伤。 其实疗养公伤也不算说得很确切。因为他的伤不是在单位造成的,而是在离 家不远的街拐角造成的。也不是在工作时间内造成的,而是在公休日造成的。 那一天是星期六,上午十点多钟,他推着坏了闸的自行车到街拐角去
修,迎面碰上一个戴墨镜穿夹克衫的青年。 对方彬彬有礼地拦住他,彬彬有礼地问:“您是不是姓王?” 他说是,我姓王。
“你就县王君生先生吧?” 他点头,谦虚他说不必称先生。 对方笑了。 他也笑了。笑着反问:“您是??”
对方笑着从兜里抽出了右手。手上戴着金属撑子。就是黑帮电影里打
手打人的那一种。

他在家里看过些黑帮电影的录相带,对那玩艺儿并不眼生。 “对训你这个王八蛋!” 他刚意识到情形有点儿不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防范的反应,额头
上已挨了重重一击,倒在地上。 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两个家伙,他们一并用穿着皮鞋的脚踢他,踢得
他刚从地上支撑起身又倒下去,刚从地上支撑起身又倒下去?? 他没喊叫求救,四十六岁的他,一向是个老好人,并不曾得罪过谁,
也平生第一次遭到殴打。所以他的嘴还根本不习惯喊叫出求救的话语,他完
全是在一声不吭地遭受着殴打。当然,也完全丧失了抵抗的能力,更谈不上 反击了??
  他住了半个多月医院。肋骨折了两根,眉骨那儿缝了几针。额上也缝 了几针,耳朵险些被撕下来,缝了十来针,脸肯定是要落疤的,万幸的是眼
睛丝毫也没受伤。
  在他住院期间妻子报案了。公安人员曾到医院当面向他取证,又经过 一番调查,初步断定是由于他领导厂里的“打假小组”参预端了几处“制造” 假酱油的黑窝点,因而遭到对方的报复。
  厂里的人也都这么认为,所以将他的受伤视为“严重公伤”,不但全额 报销医药费,而且多次派人慰问。如果他挨打真和“打假”有关,那也的确
是全厂最严重的一次公伤事件,厂里的另几位头头们经过讨论,一致决定颁 发给他五千元奖金。不过案子还没破,打他的三个家伙还没逮着。究竟是不 是因公遭到报复,最终要等那三个家伙被逮着了,招供了,才能开全厂表彰 会,才能颁发奖金给他。尽管从各方面分析都是没什么疑问的事,但不怕一
万,就怕万一啊!万一全厂表彰会开了,奖金也颁发给他了,又不是那么一
回事儿了,他自己和别人不是都会陷入被动,笑柄流传么? 本市新闻界不知怎么也获悉了这件事儿。报社的、电台的、电视台的
记者都曾到医院去采访过他,搅得他别提有多烦。真相还没最终大白呢,他
有什么可对他们说的呀!可他们都执意在采访,说那叫“超前新闻”。如果 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压下就是。一旦逮着案犯,真相果然,采访可以最及 时地推出??
  回到家里疗养这几天情形好多了,不受记者们的滋扰了。额上的和眉 上的伤已封口了,拆线了。留下的两道疤都在一边,而且太近,也就相当明 显。好在已经是四十六岁有老婆孩子的人了,不存在影响找对象的问题。两 肋却仍打着石膏缠着绷带,医生说迈五十岁的人了,骨头接茬愈合得慢,晚 点儿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妻子终于还是下岗了。但她单位的领导说,在她重新找到工作以前, 仍享受商场正式在岗职工的一切待遇。因为她的丈夫可能是“打假”英模啊! 对可能是“打假”英模的男人的妻子,当然应该予以特殊的照顾。尽管他还 仅仅“可能是”。但万一真是,在他卧床养病期间,竟然对他的妻子一点点 都未予以照顾,不是显得她商场的领导们太不近情理了么?他猜她商场的领 导们准是这么想的??
  妻子对他是关怀极了,在医院里因为心疼他而放声大哭过。每天都守 护他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每天都做了营养的好吃的饭莱从家里带到医院。 还替他剪手指甲、脚趾甲、刮胡子、挠痒痒儿。
今天是他从医院回到家里的第十二天。妻子和与她同时下岗的几个老

姐妹相约了一清早就到劳务市场找工作去了。 今年的冬天暖气供热不足,家里并不怎么暖和。早六点晚六点各供一
次热,每次不过一小时,夜里十一点至一点再供二次热。一天二十四小时,
供三次热。总供热时间四小时。煤涨价,有些住户无限期地拖欠取暖费,锅 炉工嫌工资低,多次闹情绪变相罢工,当年管道施工马虎。接口不严漏水、 埋的浅经常被冻裂??这一切综合因素导致供热不足。大厦里的温度也不过 能维持在十度左右,小房间里才七八度。而且,大屋里也没有了每年冬天充
足的阳光。二百多米以外,斜对着他家窗子的方向,某房地产公司盖起了一
幢十八层塔楼,那正是每天太阳升起的方向,那幢塔楼盖到十层的时候,阳 光就照射不到他家里了,而且永远。楼里一二三层的许多人家,曾联合在一 起,公推他为代表,找那家房地产公司理论,他当时也曾再三推却,说自己 人微言轻,必负重望无疑。可大家说好歹他也是位副厂长,这年头,大小是
个官儿,就比一伙儿平头百姓捆在一起有些份量。他建议让五层的姚处长作
为交涉代表,姚处长能言善辩,还与不少局长们过从甚密,正可以为全楼居 民们的利益据理力争。何况,姚处长家的阳光也被挡住了嘛!即使不愿代表 大家,为他自家的利益,他也本至于袖手旁观啊!大家都说去找过姚处长了, 说姚处长不但不肯作大家的代言人,而且态度严肃地拒绝参预。甚至,令大
家困惑地完全地站在房地产公司的立场,极言对方手续的齐备与合法,批评
大家企图进行交涉的动念近乎无理取闹。王君生听了,大为不解。他想不通 姚处长那么一向寸利不让、寸利必得、连芝麻大的一点儿小亏都不肯白吃一 次的人,怎么在这件明摆着利益受到较严重侵害的事上,态度竟一反往常起 来?他正如坠五里雾中地糊涂着,众人就一个劲儿地从旁夸他一向比姚处长
好,一向多么肯于为了大家的利益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一向多么具有交涉的
杰出能力。总之,又是夸他又是怂恿他又是激他。他起初还能自谦,还能保 持头脑的冷静,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清楚看自己并不像大家夸的那样。后来 就被夸蒙了,仿佛自己真是大家所认为的那样了。结果晕头转向地不知怎么 就答应了大家的请求。斯时,在他的意识中,除了被众口当面美化的愉悦,
还滋生着一种好大喜功的心理。你姚处长拒绝于大家的,我王厂长偏要为大
家挺身而出。你在邻里关系方面的损失,正好增长我在邻里关系方面的威信。 如果你姚处长手拍胸膛接受了大家的请求,反而显不着我了呐。如果你不负 重望,你今后还更有资本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了呢!嘿嘿,你拱手将一次表现 自己能力的机会相让,我又干嘛不趁机表现表现自己呢?
于是有一天,他在班上请了假,开始实行他的承诺。他先去一家高档
理发店理发。 理发师傅说:“哎呀你哎,头发倒是还不算太稀,就是枯了,跟一蓬干
草似的。平时缺乏保养的原因啊!” 他说:“所以才来保养的嘛!“
理发师傅问:“我们这儿有法国进口的特效护发膏,给您洗发时用不
用?” 他说:“当然用!”
理发师傅说:“可是贵了点啊。” 他说:“花多少钱我不在乎,只要我离开您这儿变得精神了就行!”
有了他这话,人家便细细地为他理,为他洗,为他吹。当他从理发椅
子上站起身时,镜中的自己看去年轻了五六岁。他十分满意。

“多钱?”
“八十五。” 他的脸一下子拉长了。随即,脸上又挤出一堆极勉强的笑,竭力掩饰
起受骗上当了似的表情。 “我以为得多少钱呢!才八十五啊,不贵,不贵!下次我还来这儿理!” 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暗暗叫苦不迭。他已多年没进过理发店了,头发
长了,一向只在街头街尾让“马路理发员””们理短拉倒,而那么理一次才 三元钱。迈出理发店的门,他心中速算了一笔帐——他是将自己以后两三年
的理发钱,此次一总儿地预支了。但是为了将邻里们重托之事办成,他又自 私安慰地想——这点儿个人利益的损失是不应该计较的。
那一家房地产公司设在一座非常气派非常豪华的大厦内。 一位秘书小姐向他找谁?
他说找总经理。
问他有何公干? 他犹豫了一下,说洽谈业务。 问他县哪个单位的?
  他说是“红星集团”的,并且尽量挺直腰板,伪装出较有身份的人的 模样。
  秘书小姐翻着白眼想了想,似乎要从自己的特殊记忆中搜索到“红星 集团”的印象。显然并没搜索到,却也显然不太敢怠馒于他。
她礼貌地请他稍候片刻,旋即进入经理办公室,片刻出来,替他拉开
经理办公室的门,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客气地笑盈盈地往里请他?? 经理办公室宽大而且布置得庄严。总经理看去比姚处长还年轻还有风
度还踌躇满志。对方从高靠背的老板椅上站起身,矜持地绕过两米左右的大 办公桌,主动与他握手。对方脸上的表情也是那么的庄严,与办公环境的庄 严协调一致,相得益彰。
  二人在舒服松软的皮沙发上坐下后,对方不无敬意地说:“我对你们‘红 星集团’的实力仰慕已久啊!听说你们的股票上市后一直在涨?”
他搪寒地嗯嗯着。 对方轻搓着滋养得白白嫩嫩的双手又说:“如果你们的集团和我们的公
司能达成什么合作项目的话,那真是珠联壁合,珠联壁合啊!请问,你们方
面有什么意向?” 他觉得实难再装下去了。在生活中,他第一次为了达到目的而演戏。
既然已见着总经理了。他认为也就没必要再骗下去了。为了平定一下心情, 鼓舞起必胜的信心和斗志,他从西服兜里掏出了烟。那是一盒包装很低劣价 格最便宜的烟,民工们常吸的那一种烟。那盒烟往茶几上一摆,对方似乎立 刻就着出了破绽,于是对方的目光打量在他身上。他身上穿的一件新西眼是
从地摊儿买的,那是穿名牌儿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的,而对方正是那类一身
名牌的人物。 他吸了两口烟,在对方审视之下,从西服的内衣兜摸出一张名片递给
对方。
“你??酱油厂的???”
“您别以为我骗您了,其实也不能算骗。我们厂生产的酱油是‘红星’
牌儿。如果我们厂有一天牵头儿成立酱油托拉斯,那么肯定就会另有一个‘红

垦集团’诞生的。说不定我也会和您一样,当上位总经理什么的??” “等等,等等,”——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别扯远了,推销酱油么?” “不。我们的销路很旺,不搞直销。搞直销也不必我这位副厂长亲自出
马。”
于是他话锋一转,直切正题。 对方倒也显得耐心可嘉,并不往外撵他。他则相应地暗自要求自己识
趣儿,尽量把话说得简短。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怎么办呢?让我们将盖了一半的楼铲为平地?”
 “我理解,我们那幢楼的居民倒也没这个意思,只不过要求点儿经济补 偿,平衡平衡心理嘛!现如今,谁的个人利益受到了侵害,都会产生这种要
求的是吧?”
“也包括你自己罗?” 他楞了一下,诚实地点头。
对方站起身说:“咱们换个地方谈。”一说完往外便走。 他也赶紧起身跟着,跟到了秘书那间屋隔壁的小屋里。相比于宽大庄
严的经理办公室,那小屋的布置简陋多了。两张单人床,两只小沙发,一张
桌子和茶几而已,桌上还摆着一台十四时的小彩电。 还没等他坐下,对方已拨脚离去。 “什么阿猫阿狗你都引见给我!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我辞了你!” 他听到了对方语势汹汹的训人之声,对那秘书小姐,他心里不禁地感
到了几分歉意。
紧接着进来了两名五大三粗的保安,手里各拎着电棍。 一个将他那盒烟及他的名片拍在桌上,冷冷地瞪着他说:“这都是你的
东西,给你。”
  另一个也冷冷地瞪着他说:“请你立刻离开这里,这里是我们的休息 室!”
  他说:“你们经理刚才跟我说换个地方谈,问题还没交涉完呢,我不 走。”
“不走也得走。”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沙发上架起来,架出了那小房
间。
他的目光刚一和秘书小姐泪汪汪的目光接触,她便厌憎地背转过身去。 他被架着穿过长廊。他挣扎,但哪里摆脱得了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的
挟持。
 “我是公推的代言人!你们这样对待我是不行的!你们经理是要后悔 的??”
他扯着嗓子威胁地喊叫。但是寂静的长廊里,只有他自己愤怒的回声。 他们一直将他挟持到电梯口才放开他, “对不起,我们只不过是在履行职责。我们总经理要求你从我们公司这
一层楼消失,消失得越快越好。”
他们中的一个摆弄着电棍这么说。

而另一个,则用电棍捅了一下电梯灯标,电梯门一开,他被推了进去?? 此后他又去了两次,却连房地产公司那一层楼都没上去。 他不得不向邻居们通报情况。通报时别提多么沮丧,多么惭愧,一再
地承认自己的无能,一再地说些辜负众望的自卑话。大家一听就炸了,都说 是孰可忍,孰不可忍?都说房地产公司欺人太甚。说我们居室的阳光明明被 遮挡住了,不给予经济赔偿绝不答应,绝不善罢干休。说要众志成城,同仇 敌忾,要打官司,要求助于舆论的道义声援??
他说自己在态度上同意是同意,也不会转变立场,只是另外推举一位
代表吧!因为事实已经充分证明,自己是没能力交涉好这件重托的。 大家却都说别介啊!都说谁也不信赖、就慎赖他王君生的能力!不但
信赖他的能力,更信赖的是他一向具有的甘为别人鞍前马后的责任感和牺牲 精神。就是再推举一百次,代表非他王君生莫属!自知是盾,赞美是矛,但
若用赞美这柄矛刺自知这块盾,则几乎,不,不是几乎,则一概地没有不被
刺穿的。从帝王到庶民,从圣人到小人。都同样地经不起赞美。相对于赞美 这柄矛,自知这块盾往往都似是画了蒙人图案的纸板做的。王君生当然既非 圣人亦非小人,他是一个老好人。他活到四十六岁,只被赞美过两次,另一 次便是这些人对他的前一次赞美。他们两次赞美他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中小
学生在选举“劳动委员”时,往往就是那么七言八语而又齐心协力地对他们
的某一个同学极尽赞美之能事的。那某一个同学,又往往和王君生似的,既 是老好人既不善于坚决地说不,又多少有那么点儿受宠若惊??
结果是他从那一天开始为自己更是为众邻居写诉讼状。他生平第一次
写那玩艺儿,少不得要借本《法律常识手册》夜夜细读,少不得要自费到律 师事务所去咨询。连经几个晚上,儿子写至深夜,他也写至深夜,儿子占据 着桌子写,他坐在床上,夹子垫在膝上,一沓信纸垫在夹子上写,妻子问他 写什么?他不敢讲真话,撒谎说自己写的是副厂长工作总结。
后来就是一次次跑法院,催促人家尽快立案受理。 不久他发现他住的那幢楼起着变化,一些人家先后将阳台用铝合金窗
封起来了。封阳台的正是那些阳光被挡住的人家,铝合金窗使他们各家的阳
台变得美观了。而另外一些人家在装修,或铺木块地板或对四壁进行喷涂, 邻居们见了他一如既往地亲切点头、微笑、主动打招呼,却没有一个人询问 他起诉的事。这曾使他心中有几分纳闷儿,但仅仅纳闷而已,并没将两件看 似不相干的事敏感地有机地联系起来想过。
谜底是由妻子揭开的。
  有一天他下班刚进家门,妻子将他扯到小屋里悄悄说,“你知道别人家 为什么都封起阳台来了么?是房地产公司免费替封的,室内装修的人家,也 得了房地产公司的赔偿款,少则一而千,多则五六千。不要钱想要物的人家, 房地产公司给换了冰箱,或买了微波炉送上门。听说房地产公司原本是预备
下了一笔赔偿款的,有十多万元钱呢!赔偿也肯定有咱家的份儿,你说咱家
要钱还是要物呢?” 妻子的话使他当时呆住了。 前一天他还去法院催促立案来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熬了几个夜晚呕心沥血反复修改多次并花钱打印 了的诉讼状,其实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代表性可言。分明的,邻局们已暗中
与那家房地产公司达成了解决矛盾的种种协议,而且,要求都获得了不同方

式的满足。可想而知,他们在力争条件的满足之时,一定都还曾以打官司相 要挟过,却没有一个人预先告诉他这一点。甚至在他们的条件已经获得满足 之后,也“忘记”通知他打官司的事可以终止。
  我被出卖了——这一种意识像误食了一大口芥茉的感觉。吐已经晚了, 芥茉被唾液所稀释,大部分咽下去了,其辣直冲脑顶。他顿觉血脉喷张,两 眼出泪、鼻孔里仿佛要往外冒烟冒火。
妻子见他那样子异常,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他说:“想打喷嚏,却打不出来。”
  妻子从她自己头上扯下根头发,两指捏着递向他:“拿着。捅桶鼻孔, 一痒,喷嚏就打出来了。”
“不用!” 他生气地将妻子的手从眼前拨开。
“你这人,我白扯下了一根头发!”妻子一边将那根长头发往自己子指上
绕,一边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这次我拿主意,咱们要钱!顶数咱家的阳 光被遮挡的多,少于三千不行!要来了,先凑足钱给儿子买电脑!他许多同 学家都有电脑,他却还没摸过电脑呢。儿子懂事不提,咱们做父母的不能不 替他想到!”
他一屈服坐在单人床上,继续发呆。
“你倒是说话呀!” “买电脑急什么?我厂里不是还要发给我五千元奖金么?” “可??谁知道哪年哪月才破得了案?反正这事儿我作主,你去办,过
几天我向你要三千元钱!” 妻子说完,离开小屋,走到大屋去,向儿子讨好。“儿子,儿子,妈告
诉你件好事儿! 咱家将获得房地产公司的一笔补偿,少说也是三千元!过几天就能替
你把电脑买回家来了!??”
  听看妻子的话,他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猛吸。他平生第一次想破 口大骂,骂那些曾两次当面对他说尽赞美话语的男人和女人??
  那一天夜里他失眠了。是单枪匹马地和房地产公司打官司,还是不要 那三千元钱了、当成一次人生的教训忍了?如果是代表众邻居打官司,他自 忖有七分打赢的信心;如果单枪匹马,那么七分信心就只剩下三分了,阳光 何价?这是没法儿换算的。再说对方有齐备的手续,阳光又是从大前提上讲
应该共享的,曾照进谁家的,并不意味谁家就有垄断权。打官司就得请律师,
即使打赢了,估计三千元也刚够付律师费的。又估计那家房地产公司显然已 经恨上了他,采取的分明是团结一大片,孤立他一家的策略。对方也显然早 已做好了法庭上见的种种部署,那肯定将是一场打起来十分之艰难的官司 吧?一想到即使打赢了,补偿也将全归律师,而一旦官司输了,还将损失几
千元律师费,他便英雄气短了。倘儿子心理也受到官司的干扰和冲击,影响
了学习,岂非因小失大么?可如果当成一次人生的教训默默忍了,又哪儿去 弄三千元钱向妻子交待呢?干脆对妻子来个“彻底坦白”么?当时都没讲实 话,现在怎么讲呢?妻子要不一一找那些邻居们去吵架才怪呢!一一都吵翻 了,还能在这幢楼里继续住下去么?又将给儿子的心理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呢?他是早已变成这样一位父亲了——凡事一想到儿子,多大的苦都能吃,
多大的委屈都能默默承受,多愤怒的时候都能自我消解变得一点儿脾气也没

有了?? 第二天去上班时,碰见住另一单元的老张也推着自行车要去上班,老
张是肉联厂的推销科长。老张当面赞美他时表情最为由衷语言最为真挚。
 “君生,上班?”——老张对这幢楼里与自己平辈的男人们,一向略姓 呼名,而且总流露出饱满的一视同仁的亲近。那一种亲近具有着不可抗拒的, 使人简直不能不对他也同样亲近起来的声情魅力。那一种特殊的魅力是使他 成为一名成功的推销员的必备条件之一。
“是啊,上班。”——王君生报以一笑。笑得极不自然,分明对老张那种
亲近接受得有几分保留,有几分勉强。
 “邀到烦恼事儿了?”——老张并不推了车马上就走,而在等着他一块 儿走。瞧着他一时打不开那把破旧的车锁,老张又说:“该换车锁了。我还 有把链锁,用着不习惯,明天送给你,反正放物也是白放。你这个人啊,太 内向,有什么烦恼总爱闷在心里。这不好,很不好,会闷出病来的。我等小 百姓,谁少得了与烦恼的事儿撕扯不开的时候?要善于对人说。
  听者无害,说者有益,说就是宣泄嘛。宜泄和出汗一样,是一种心理 的自我保健嘛!”
  他终于打开了即把破车锁,于是一手扶着自己的车把,一手搭在老张 的车把上,瞪着老张茅塞顿开似的说:“那么,老张我就问你,大家是不是
背地里已经得到房地产公司的好处,没谁再想和他们打官司了?” 老账说:“不是得到了他们的什么好处,是他们理应对我们进行的补
偿!人家既然补偿了,咱们还有什么官司和人家打的?”
  他说:“这情况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家也没得到任何补偿。前天我 还跑了一次法院,催促立案。现在看来,变成我一家要和房地产公司打官司 了!”
  他心里以为,老张听了他的话,一定会很尴尬,很不得意思,很内疚, 甚至显出无地自容的样子。殊料老张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并没像他想的那 样面红耳赤支支吾吾。
“什么?你??还根本不知道?竟没一个人告诉于你?”老张仅仅表现
着惊诧,继而表现着愤慨:“这算什么事儿?这太不应该了嘛!不可以这样 的嘛!怎么的嘛!
不可以这样的嘛!怎么能这样呢?我是想过要告诉你的。但又一想,
肯定会有人告诉你的,我何必多此一举呢?你看,亚明来了,你再问问他!” 老张看了一眼手表,又吃惊地说:“哎哟,我得先走了,不然要迟到了!
不像话,不像话??” 老张抓着他的腕子,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车把上拿开,不停地嘟哝着“不
像话”,匆匆地就走掉了。 叫亚明的男人姓周。原先也是酱油厂的厂办公室主任。后来通过姚处
长的关系,调到局里当后勤副处长去了。
  周亚明一边用目光寻找他的自行车,一边问:“老张刚才和你说我什 么?”
  王君生还没完全从自己和老张的对话中摆脱出来,他觉得在刚才那场 对话中,自己和老张似乎都错位了。本来有理由有权利生气的是自己,觉得
尴尬觉得不好意思的应该是老张,怎么的竟反过来了呢?老张既然像是自
己,成了有理由有权利生气的人,那么自己也只有像者张,觉得尴尬觉得不

好意思了。怎么的竟反过来了呢?他一时想不明白。 他愣怔之际随口回答同亚明:“我们没说你什么?” “说了吧?我都听到他提我的名字了!” 周亚明已发现了自己的自行车,但是并不走过去,而是横移一步,挡
在他的自行车前边。看样子,如果他不作出解释,周亚明显不肯放行的。 他只好说:“大家暗中都得到了房地产公司的补偿,而我仍蒙在鼓里,
还一直准备代表大家和房地产公司打官司,老张因此有点儿生气,让我问问 你??”
“问我?问我什么?” “我想??我想??他的意思是,让我问问你心里有什么感觉吧???” “这还用问么?”——周亚明倒顿时面红耳赤起来。不过显然非是由于
尴尬非是由于不好意思,而是由于和老张同样的愤慨:“竟没一个人告诉于 你?这算什么事儿?这大不应该了嘛!不可以这样的嘛!怎么能这样呢!全
楼多少户人家啊!一个想不到,两个想不到,老张想不到,我想不到,有情 可谅,怎么就都想不到呢?几乎家家都有电活,临睡前拨下电话,五分钟的 时间内就告诉清楚了么!出来进去的碰见了,几句话也就告诉清楚了么!这 些人心里成天都想什么呢?问我的感觉,我好生气!老张多生气我就多生
气!”周亚明的话,几乎和老张说的话一样,仿佛他们商量过了怎么说。
  周亚明对他放行了。一边说一边走向自己的自行车,他一弯下腰开车 锁,就不打算直起腰了似的。王君生望见他那是辆新自行车,当然也是新锁。 他不明白周亚明为什么开新车锁比他开自己锈迹斑班的破车锁还费劲。
  他一时尴尬极了,觉得难堪极了,不好意思极了,仿佛两个邻居中的 男人所凶责的恰是他自己似的。
  他讪讪地说:“那,我先走一步了。”——说罢,推着自行车便走,好 像有点儿怕周亚明追上来继续进行谴责??
他没直接骑到单位,而是先去了法院。
  几次接待过他的一位年轻的法官,听了他的话,皱眉道:“你这人真古 怪!前天你来催我们立案,我们昨天刚立上案,你今天一早又来撤诉,当我 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啊!”
  一位老法官将那位年轻的法官扯到一旁去,凑头嘀咕了几句。究竟嘀 咕了些什么他也没听清,只隐约听到“打过招呼”、“撤得正好”两句。
“那么好吧,你去办理一下撤诉费吧!” 于是那年轻的法官,就不动声色地将诉状还给了他。
“还要交撤诉费?” 他下意识地将一只手捂向衣兜,仿佛怕对方搜他的兜。
 “怎么?不情愿啊?”——对方又将诉状从他手中扯了回去,似乎要作 为扣押物。
“不不,我不是不情愿。真的不是??”
  他那只捂住衣兜的手伸入了衣兜,掏出一把零钱,很窘地解释:“我身 上没带多少钱。
您看,就这点儿零钱??” 那名老法官本已走接待室,听到他们的对话又返回来,劈手从年轻的
法官手中夺过诉状,沉下脸以训斥的口吻说:“你可真多余!”
他双手将诉状还给王君生,微笑着,非常之客气地安抚道:“特殊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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