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枪声



《平原枪声》内容概要




  抗战爆发了。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冀甫平原上,地主大户组建的会 道门互相械斗,散兵游勇组织民军,草头王自封司令,而老百姓则人心惶惶。 共产党员马英回到了家乡肖家镇。一进镇,就见树上吊着一人,这人是白吉 会的陈宝义,他被红枪会的王二虎捉来,此时,王二虎就想杀死陈宝义。马 英见状,立即上前制止,他让众人倾听北边传来的隆隆炮声。“战火已烧到 家门口了,我们在干什么?互相残杀,杀自己的同胞,这不是给日本鬼子帮 忙吗??”马英趁机向群众宣传共产党的抗日主张,驳斥了无赖杨百顺对共 产党的诬蔑。在场群众心服口服。不过,要放人须会长苏金荣同意,马英去 找苏金荣。马、苏两家曾是仇人,苏金荣强奸过马英的姐姐并害死了马英的 父亲。为了抗日大业,马英去与苏金荣打交道,并迫使苏金荣放掉了陈宝义。 自古会会长王金兰想与苏金荣和好,在民军头目刘中正那儿相见。王金兰表 示要干掉马英,苏金荣才转怒为喜。当夜,一个姑娘匆匆赶到马家报信,她 正是苏金荣的侄女苏建梅。由于建梅及时报信,马英才免遭王金兰的毒手。 日本人越打越近了,马英加紧组建抗日力量,老孟、建梅全参加了抗日工作, 向群众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建梅的哥哥建才也想参加抗日,他先投了刘中 正的民军,可是,他又失望地离去了。因为民军四处横行,抢掠百姓财物, 官兵全是大烟鬼,比土匪都不如。苏建才在妹妹动员下,找到马英参加了游 击队。
  日寇即将大举进攻,苏金荣、刘中正和王金兰决心投敌。王金兰率白 吉会的人去学校围攻马英等人。寡不敌众,眼见马英等人危险,县委副书记 政委杜平来到了肖家镇。
为救出马英等人,杜平找到王二虎和赵振江。王、赵二人手刃王金兰,
驱散白古会,救出马英等人。杜平、马英率王二虎和赵振江等决心抗战的好 汉,撤出肖家镇,渡过清阳江,去发展抗日力量。鬼子来了,苏金荣、刘中 正和杨百顺投敌当了汉奸。鬼子杀人放火并抓走了马英的母亲。百姓在日寇 的铁蹄下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马英化装渡过清阳江去肖家镇侦察并想与县
委联系,途中遇到县委书记李朝东,并随李参加了县委会。但遇到敌人突袭, 马英与李走散,马英落入了敌人之手,并被送到壮丁训练所受训。在训练所, 马英结识了肖阳等人,从此,肖阳成了敌伪内部的我军内线。马英和母亲被 警察局中我地下工作者郑敬之救走。马英找到了游击队,与杜平、建梅等人 重逢,无比激动。
  从此,冀南平原上,一支抗日武装不断打击着敌人。春天,炮火烧焦 的大地发芽了,显露出勃勃的生机。李朝东来了,他告诉杜平、马英,原县 大队编入了分区独立团,李本人也跟着走,杜、马另组县大队,杜平为政委, 马英为队长。马英认为自己干不了,李朝东笑道:“敌人会教会你。”李朝东 走了。马英率王二虎、赵振江等人去军区取枪,历经艰险,穿过敌人封锁区, 在群众帮助下,终于取回了武器。同志们看到了枪,斗争信心更足了。县大 队打下了伪军几个炮楼,鼓舞了群众,也使汉奸吓破了胆。为了消灭抗日队 伍,日寇调来大批兵力,对县大队等抗日武装进行铁壁合围。敌人来势汹汹, 战斗异常激烈。马英、杜平率队突围,但到处都是敌兵,处处都得激战。激
  
战中,杜平负伤牺牲,马英悲痛欲绝,掩埋了战友,继续突围。县大队在敌 人围剿下,队员走散了,建梅、建才被俘,赵振江下落不明。苏金荣对建梅、 建才拷打逼供,苏建才叛变,建梅宁死不屈,壮烈牺牲。马英与同志们失散, 在群众协助下,找到了王二虎等人,二虎这几天一直骚扰敌人,坚持战斗。 敌人放掉苏建才,让他回县大队伪装起来,向敌人提供情报。经过铁壁合围 后,县大队又发展起来,而且战斗力更强了。赵振江、老孟等人也历经磨难, 找到县大队,他们成为了县大队的骨干。马英率县大队打下肖家镇炮楼,并 发现了隐藏在县大队的叛徒苏建才,叛徒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被击毙了。县 大队一天天发展壮大,人数达百余人。日寇头目中村惶惶不可终日,派刘中 正率伪军配合日寇扫荡,但如今的县大队,已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了,敌人 扔下死尸和武器,失败而归。于是,中村求邻县日寇出兵,协助剿灭县大队。 日、伪军出动四、五百人,与县大队展开激战。
  这是一场硬仗,县大队与日军正面交锋,毙敌无数,李朝东率分区部 队助战,敌人仓惶逃走。中村把无恶不做的杨百顺派到肖家镇据点。马英决 心拔掉这个据点,消灭罪大恶极的卖国贼杨百顺。县大队经过两次攻打,付 出了一定的牺牲,终于拔下肖家镇据点,击毙了杨百顺,为百姓出了一口气。 经过多年战斗,我抗日武装由弱到强,不断壮大,而敌人则由强到弱,双方
力量发生了根本变化。李朝东认为时机已到,令马英指挥全县抗日武装,解
放县城,消灭中村。解放县城的战斗即将打响了,县大队、区小队磨拳擦掌, 城内郑敬之、肖阳等加紧工作,争取里应外合,夺下县城。敌人也发现了蛛 丝马迹,几乎处死郑敬之,幸亏郑敬之处变不惊,坦然自若,麻痹了敌人。 晚上,解放县城的战斗打响了。王二虎、赵振江、老孟等经过血与火洗礼的
老战士率众冲杀。郑敬之、肖阳等在城里密切配合,经激战,伪军被全歼,
刘中正被俘。日军负隅顽抗,但怎抵我抗日战士的猛烈进攻?侵略者最终被 歼,遭到彻底失败的中村剖腹自杀。可惜,混战中大汉奸苏金荣逃掉??十 年以后,马英在列车上与王二虎重逢,两个老战友双手紧握。马英欣慰地告 诉二虎,苏金荣已被我公安人员抓获。



第一章 肖家镇上




老槐树上吊着一个人。 这老槐树长在肖家镇的南亍口,谁也说不上有多少年代了,它那满是
皱纹的干裂了的树皮,就象一个受尽折磨的老人的面孔。如今已经是深秋了, 它那不多的树叶子也落尽了,光秃秃的,更显得干枯、凄凉、悲惨。
被吊着的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穿一身白色的符衣符帽,从这里可
以断定他是城东吉祥镇白吉会的人。他的双手反缚着,腰勾下来,两条腿垂 成一条线,一只露出脚趾头的破鞋挂在脚上,看样子已经不能支持了。他勉 强把头抬起来,用那乞求的眼光望着众人道:“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你 们行行好救我一命吧,我也是安分守己的庄户人家??”
“不准嚷嚷,再嚷嚷我马上捅了你!”一个虎实实的小伙子拿苗子枪在他
脸前一晃,厉声喝道,声如巨雷。这小伙子胸前戴一个红兜肚,穿一条红裤

子,在这秋凉的天气,他却光着膀子,露出那古铜色的皮肤,脊梁上背一口 五寸来宽的明晃晃的砍刀。他叫王二虎,是肖家镇红枪会里有名的一员战将, 昨夜单刀独身闯进吉祥镇,生俘七个白吉会的人。原来昨天不知为了什么, 肖家镇的红枪会和吉祥镇的白吉会发生了一场恶战。白吉会勾结城里的民 军,用机关枪扫死红枪会三十九个人,占了上风。红枪会吃了败仗,为了解 气,决定拿这七个俘虏祭灵,一个村分一个。今天午时三刻开刀。一早,斋 家镇的男女老少便来到老槐树下看究竟,霎时说长道短,议论纷纷。
“他娘的,白吉会没有好人!” “哼!自作自受。” “才二十多岁,还是个孩子啊!”
 “唉!谁家不生儿养女,别残害这孩子了。谁去讲个情,留人家一条活 命吧。”这是一位老大娘,说着拿衣襟捂在脸上。那被吊着的人看见这情景,
又用那乞求的眼光扫着大家道:“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替俺讲个情,俺
一家老小五口人就托大家的福了??”
 “你再嚷嚷!??”王二虎又一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忽然一阵马蹄 声响,一辆木轮大马车在背后仃了下来,车上跳下一老一少。那老头是个瘦 高挑个儿,一脸花白胡子,手里拿着长长的鞭杆,头前分开众人挤了进来。 他忽然望着那被吊着的人楞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成句子:“你,你??你 不是小陈家店的,陈??陈宝义吗?”
  那被吊着的人眼睛慢慢闪亮起来,豆大的泪珠顺脸滚下:“老孟大爷, 救救我??”
  原来老孟赶车到过城东的小陈家店,认识陈宝义。这几天他给东家往 城里捣腾东西,在城里住了两天,不了解乡里的情况。于是双手一摊,用他
那颤抖着的声音向众人说道:“乡亲们,这是为了什么?这孩子是老实人! 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啊!”
王二虎把眼一瞪:“他是种地的,别家的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二虎子!”老孟吃了一惊,接着用长辈的口吻说:“你和你大爷要什么 野蛮?都是种地的庄户人家,这是为了什么?”王二虎瞪着眼睛吼道:“为 什么?为了给我们红枪会的三十九个人报仇!”
  一提起红枪会,老孟的脸刷地变成一张白纸,不由倒退了两步。这红 枪会的头子是谁呢?就是他侍候了一辈子的东家,就是在肖家镇一跺脚全县 地皮要颤三颤的苏金荣!
王二虎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仇有沅,树有根,我王二虎凭白杀过人
没有?” 老孟被问得哑口无言,大张着咀说不出话来。这时在老孟身后突然闪
出一个英俊的青年人,浓眉毛,大眼睛,他伸出左手把二虎一挡,用他洪钟 般的声音喝道:“不对!你们仇的沅在哪里?你们仇的根在哪里?难道就在
他身上吗?”青年人把手向陈宝义一指,“他为什么要杀你们红枪会的人?
是为了他脚上那一双破鞋吗?还是为了家里那两亩地呢?你说,他为什 么?”
  王二虎一开始还理直气壮地用眼睛瞪着那青年人,在青年人一连串的 发问下,他慢慢把眼光避开了。那青年人用手向北一指,把脸转向大家说:
“乡亲们,你们听!”
顷刻,全场又鸦雀无声,北边传来了轰轰的炮声。这炮声人们已经听

了一个多月了,可是仿佛今天才听到似的,心又嗵嗵地跳起来。青年人接着 讲道:“乡亲们,战火已经烧到我们家门口了!可是,我们在干什么呢?在 互相残杀,杀我们自己的同胞,这不等于给日本鬼子邦忙吗?乡亲们,我们 不要受坏人操纵,我们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犹如一声霹雳,把人们闭塞的、沉闷的脑壳炸开了,霎时呼吸到新鲜 的空气,看到了明朗的青天,一个个都用敬佩的、希望的眼光,望着那个青 年人。
忽然人群外一声尖叫:“谁家的叫驴跑到戏台上啦,在这充数!”
  人们闻声,急忙让开一条道,中间闪出一人,但见他贼眉鼠眼,一个 干瘦的脑袋象是用筷子插在肩膀上。这就是肖家镇上有名的无赖杨百顺,仗 着他老婆“红牡丹”和苏金荣睡觉,便狐假虎威,成了肖家镇上一霸,老百 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杨大王八”。
杨百顺把脑袋一歪,冲着那年轻人奸笑了一声,说道:“我当是谁哩,
认识认识,这不是马庄马老山的儿子吗?马英,听说你到南宫共产党那里留 洋去了,怎么样,弄了个什么官?带回来多少人马?多少杆枪?”
  马英用那两道深沉的眼光丁住杨百顺,严肃地说:“没有人,也没有枪, 我带回来的是共产党抗日的主张,冀南人民和全中国人民抗日的意志!”
“哈哈哈??”杨百顺一阵奸笑,“共产党这一套我早就领教过了,就是
会卖膏药,胡弄老百姓还可以,东洋人可是不听这一套。”说到这里,他突 然把脸一变,眉眼鼻子拧在一起:“我老实告诉你,这里没你的戏唱,少管 闲事!”
  马英用手朝杨百顺一指,喝道:“什么闲事!难道你们就可以拿着穷人 的命开玩笑吗?这是大家的事,这是群众的事,你杨百顺当的什么家!”
  在场的群众对杨百顺早已恨之入骨,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这时见马英 将他抢白了,心里暗暗高兴,都替马英助劲,用那不平的眼光瞪着杨百顺。 杨百顺见风头不对,顺势一把将马英的手腕抓住,喝道:“你不要在这
里逞能,有本事去见苏会长!” 马英一听,怒火万丈,把胳膊一抡,吓得杨百顺倒退几步。刹那间,
多年积压在这个年轻人心中的仇恨,就象要从他的胸腔里一齐爆发出来! 原来马英家是苏金荣的佃户,因为积年累月借下苏家的债还不清,就
把马英的姐姐——十七岁的兰妮送到苏家去邦工,工钱虽说寥寥无几,可家
里总算少了一口人吃饭。 一天,马英的父亲马老山给苏金荣到衡水拉洋货去了,家里就剩下马
大娘和马英母子两个。一场巨大的暴风雨来了,风卷着雨在猛烈地冲击着这 个村子,象要把这村子洗平似的,窗纸被打破了,雨点涮打在炕上,马大娘 一手抱着马英,一手拿被单子就去堵。轰隆一声,一个巨雷在他们的院空响 起,屋里照得通亮,马英吓得哇哇哭起来。俗话说:“巨雷报信必有灾!”马
大娘心惊肉跳起来,莫非他爹在外出了什么事???就在这一霎时,兰妮披
散着头发,浑身湿淋淋地从雨水中跑进来,脸色惨白??。“娘,娘??” 她一下扑到马大娘的身上便哭成泪人一样。
 “怎么啦,孩子?你又受委屈啦,你说啊!”马大娘紧紧抱住自己的两个 孩子,马英也不哭了,瞪着两只元溜溜的小眼睛望着姐姐。
“娘,她,我??我叫他家的二??东家??”兰妮哭着说不出口,她
把头埋在娘的怀里。

 “孩子,孩子,你??你叫他??”马大娘的声音颤抖着,嚎啕起来。 “娘,”兰妮把头紧紧贴在娘的胸上,低声说,“我没脸见人了。你是我 的亲娘,我才对你说,你不要对别人说,人活在世上,总要有脸,我虽说死 了,一家大小还要活着??”马大娘不哭了,女儿的每句话,都象是一根根
的钢针刺在她的心上:“孩子,你说的是啥啊!”
 “娘,不要告诉我爹,就说我病死的,他老人家脾气倔,不要闹出乱子, 只希望你们能过个平安日子就好了。等马英长大,他要有出头日子,再告诉 他替我报仇!”兰妮说罢,抱住马英,在他的小脸旦上亲了两下,就往外走; 马大娘丢下怀中的马英,一把将女儿拉住:“孩子,你上哪去?你不能??” 这时她才发觉女儿的手这样滚烫,再一摸她的额头,烧得要命。兰妮被母亲 拉回来,一头栽到炕上,马大娘扑到女儿身上,摇着她问道:“孩子,你到 底怎么啦?”
“我??我吞了烟土啦。”
 “啊!——”一声辟雷,马大娘摇着女儿哭!喊!叫!??雷鸣!闪电! 暴雨!可怜十七岁的少女,在她对这世界还茫然的时候,便结束了她短短的 一生。
  仇恨!仇恨!暴风雨能把这世界洗平,可是也洗不清这仇恨啊!?? 第二天,马老山回来了,问女儿怎么死的。“病死的。”马大娘转过脸去说。
 “好好的怎么会病死,准是在他家折磨死的!”马老山瞪着那满布血丝的 眼吼道,“你告诉我,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马大娘被逼不过,只得将实情 原原本本告诉了他。马大爷头上的青筋立刻暴起来,拍着桌子骂道:“祖祖 辈辈给他种地,到头落不了好死,不过啦!”
第二天,马老山请人写了一张状子,在县衙门告下了苏家的二东家苏
金荣。那县官说没有真凭实据;苏金荣在大堂上还一口咬定自己是受过高等 教育的人,说马老山败坏了他的名声。最后马老山被判了个“诬告好人”, 在监狱里关了两个月。
  马老山气得晕过去好几次。出狱那天,一直挨到天黑才回家。在月光 下,他望着老婆孩子流下两滴泪,摸了一把菜刀,便又奔回城里来了。
  马老出走到县商会门口,朝里望了望那辉煌的灯光,在一个角落里藏 起来。苏金荣当时是县商务会长,正在里边打麻将,直到下一点钟才散伙。 马老山听得苏金荣在过道里讲话,浑身的血立刻沸腾起来,双手握紧 了菜刀。忽然眼前一闪,走出一人,马老出赶上一步,用尽全身之力将菜刀
劈将下去。那人忽觉脑后一阵风,急忙把头偏过,菜刀正劈在他的右肩,“啊
呀!”一声,跌倒在地。此时走在后边的苏金荣掏出手枪照马老山叭的一声, 击中马老山的胳膊,菜刀掉在地下。顷刻来了满亍巡警,将马老山捆了。
  这正是一九二七年的白色恐怖时期,反动派正在残酷地镇压革命。他 们给马老山安上个“共产党暴动”的罪名,判处了死刑。马老山在就义前,
一边在亍上走着,一边昂然地诉说自己的冤屈,揭露苏家的罪恶,沿亍的人
听了,无不落泪。 那时马英刚刚八岁,一颗仇恨的种子便种在他那幼小的心灵上。马大
娘为了母子活下去,为了给男人、女儿报仇,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马英的身上, 她到处跑着给人家邦工,什么活儿都干,忍饥受冻,积下几个钱供马英上学。
马英好容易上了几年小学,可是再往上巴结,那是无论如何也上不起
了。他说:“娘,咱上不起学不上了,我去当兵去!”

马大娘一听,气得浑身直哆嗦,拉住他的手说:“傻孩子,你说这话不 怕你娘生气吗?好铁不打丁,好人不当兵啊!”“娘,不当兵,咱怎么报仇?” “当了兵还不是在他苏家手心里握着。听娘的话,孩子,好好上学,将 来当个大官,管住他苏家。”马大娘说到这里,咀角上露出一丝微笑,接着
又愁苦地说:“后晌我到你姨父家看看。” 马英的姨父在肖家镇天主堂里当长老,也算一个富户,因为马英家里
穷,两家很少往来,马大娘也是个有骨气的人,只有到这节骨眼上,才去求 人。
  天黑,马大娘高高兴兴地从镇上回来了,她说姨父答应邦助,还随身 带来一块现大洋,说是给马英作进城考学的盘费。不过有个条件:如果考上 了,这盘费就算奉送;考不上呢,必须照数偿还。她把这块现大洋交到马英 手里,千嘱咐、万丁宁道:“孩子,你可要给咱娘俩争这口气啊!”
马英就是怀着这颗屈辱、复仇的心,走进了县立师范学校。就在这一
年,爆发了轰轰烈烈的“一二九”学生运动,马英也被卷进这次大风暴里, 从这里他才认清了斗争的方向,革命的道理,一次又一次地积极参加了学生 运动,并且认识了这个学校学生运动的领导人、地下党员杜平老师。
  抗日战争一开始,杜平便派马英到南宫八路军东进纵队里去受训,在 那里他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毕业回来,县委便派他到肖家区开辟工作。肖家
镇在县城的正北,离城十八里地,是衡水通往县城的要道,这里的情况最复 杂,苏金荣又十分刁猾。所以县委才把马英派到这里,他是本地人,熟悉情 况;但县委也考虑到他和苏金荣的关系,当他临走时,县委付书记杜平对他 交代完任务,特别强调说:“记住党的政策,千万不要感情冲动。”
马英懂得领导的意图,也知道这付担子的份量。苏金荣是全县最大的
地主,是一个最阴险最狡猾的家伙,又是他最大的仇人!如果叫马英去跟他 干仗,那是比较容易的,仇恨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勇气和力量;可是叫他去和 他打交道,去争取团结他抗日,这首先在精神上要忍受巨大的痛苦。而苏金 荣这个家伙将会怎样对付他呢???
马英在回来的路上,坐在老孟的马车上就反复考虑着对策。如今听杨
百顺提起苏金荣,不由怒火万丈,又一想,这正是和苏金荣谈判的好机会, 就忿忿地说道:“我正要见他!”老孟听了,慌忙凑上去拉了拉马英的衣角。 马英一甩手,便大步朝前走去。杨百顺晃着个脑袋跟在后边。群众也随着拥 进镇去,为马英助劲,可是又为他捏着一把汗。
肖家镇是县里头一个大镇子,足有五百户人家,一条南北大亍贯穿市
镇。大亍的南段是些生意门面,以前十分兴隆,只是眼下肖条了;大亍的北 段住的都是财主,尽是些高门楼,苏家的大门最高,坐西朝东,门口还有两 个旗杆墩子。杨百顺把马英领进大门,让他在客厅坐了,又命两个红枪会的 人暗地监视着,便直奔后院去见苏金荣。
苏金荣正坐在太师椅上抽水烟。他四十多岁年纪,穿一件绸袍子,戴
一顶缎子帽垫,脸瘦而黄,蓄着八字胡,故意表现得很气派、威严。他见杨 百顺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子。杨百顺深深鞠了一躬,便挤眉弄眼地报告道: “苏会长,马英回来了。”
“哪个马英?”苏金荣的眉毛动了动。
“就是马老山的儿子。听说到南宫共产党那里留了几天洋,一回来就在
镇口卖起膏药来,还想把白吉会的人放了哩!??”

  杨百顺一口气讲个不休,苏金荣一句话也没说,呼噜噜、呼噜噜地一 股劲抽着水烟。如今时局发生了很大变化,八路军东进纵队开到冀南了,那 些败退下来的中央军也老实了,有的被收编了,各县都在纷纷成立“民族革 命战争战地总动员委员会”。昨天他收到八路军东进工作团的一封信,邀请 他商讨成立“战委会”的事,他正在为这事打着算盘:不参加,这天下暂时 是共产党的,那自己一点地位也没有;参加了,谁知道共产党安的什么心, 还不是借着抗日的牌子弄他的钱!如今马英又回来了,他来干什么?我们是 仇人??
  杨百顺跟苏金荣在一起混了多年,知道凡是他一股劲抽水烟的时候, 就是要下毒手了,所以便自作聪明地献计道:“会长,我看把这小子扣起来 吧,你知道你们两家??”苏金荣一挥手,打断了杨百顺的话,又狠狠地抽 了两口水烟,啪的一声,把烟袋往桌子上一放,脸上露出一丝阴笑,接着在 杨百顺耳边低声几咕了几句什么。杨百顺连声称是,一溜烟朝镇北的龙王庙 去了。
  苏金荣整了整衣帽,朝前院客厅走去。马英正在客厅里不耐烦地来回 踱着,忽听脚步声响,一转脸,见苏金荣已经走进客厅,二人的眼光碰在一 起??仇人!仇人!仇人来到眼前,马英眼睛里冒出忿怒的火光,两只拳头 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记住??党 的政策??抗日统一战线??千万不要感情冲动。”
  在苏金荣的印象里,马英只不过是一个笨头笨脑的穷孩子,可是现在 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特别是他那炯炯逼人的目光,使他 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他立刻镇静下来,堆起一脸假笑,客气地说:“马同志 回来,有失远迎,请多多原谅。”
  马英往太师椅上一坐,把一只握紧拳头的胳膊往八仙桌上一落,不客 气地说:“不敢劳你的大驾。”
苏金荣接着让伙计沏茶拿烟,忙活了一阵,然后才落坐,慢条斯理地
说道:“苏某虽不才,也深明大义,当前国难临头,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中共提出联合抗日主张,我苏某举双手拥护。??”
  这些话要是出自别人之口,马英也许不会怎么介意;但出自苏金荣之 口,他就有一种特有的敏感和警惕。他心里暗暗说道:“别他妈胡弄我,我 早就看透了你!”
  苏金荣只管空谈他的抗日道理,对于马英的来意,他十分明白,却故 意避而不谈。这是因为如果把白吉会的人放了,他就不能以此来笼络和迷惑
人心;而更主要的是,这是他和共产党走的第一步棋,这一步棋的输赢,关 系着全局的胜败。要是这步棋走输了,共产党就会赢得人心,人们就会逐渐 认清他的真面目,红枪会就有瓦解的危险,他的统治地位也就不巩固了。所 以他想用这些进步道理来迷惑马英,转移马英的视线,从思想上解除这个青
年人的武装。
  马英对他这一套早已听得不耐烦了,便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既然你深明大义,这就好说。当前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对自 己人就不应该互相残杀,所以我要求你把白吉会的人放了,这也是广大群众 的要求。”苏金荣听罢,心里暗暗骂道:“好个不知厉害的东西,既然想见识
见识,就给你点厉害看看!”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仍堆着假笑说:“这事
我不当家,仇也不是给我苏金荣报的,这还不是大家的仇。如果要放人,你

得到龙王庙对会里的弟兄们讲讲,只要大家同意了,我万分欢迎。” 马英正想借此机会向群众作一次宣传,便追问道:“讲通了怎么办?” “我马上放人。”但他随即也反问道:“要是讲不通呢?”“任凭大家处
理。”
“好吧,一言为定。” 二人说罢,一齐走出大门,朝龙王庙走来。大门外的群众又一拥随在
身后,都想去看个究竟。老远老远,就听到庙里红枪会的人乱叫唤,声音又 直又硬,一高一低,听了叫人心里不舒服。马英暗想:这些反动家伙把农民
愚弄成什么样了啊! 走上庙门口的大石桥,苏金荣转脸对马英说:“请少等一等,我先到里
边让大家安静一下。”径自朝庙里走去。 这时来看动静的群众一齐围在桥头,议论纷纷。有的说:“这也不知又
要的什么手段?”有的说:“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老孟三挤两挤,挤
到人前,对马英说:“你,你回去吧,慢慢再争这口气,这伙人喝了符,六 亲不认啊!”
马英笑着说:“老孟大爷,不要紧,都是自己的乡亲,怕什么?” 这时庙里安静下来,苏金荣走出庙门,把手一扬,说道:“请吧!”
马英没有答话,昂然走入庙内。
  这是一坐老古庙,宽大的院落,高高的围墙,四周有十多棵大杨树, 插入云霄,把天空密封起来。红枪会的人个个赤膊卷腿,磨刀擦枪,横眉瞪 眼地注视着马英。也分不清哪是泥像,哪是真人,阴森森的寒气逼人。马英 不由打了个冷颤,可是他马上警惕起来:这是在和会道门进行斗争!全镇的
人都在望着我,全区的人都在望着我,决不能动摇;坚定,坚定,坚定就是
胜利!
苏金荣倒背着手向大家介绍说:“现在有共产党的代表给大家讲话。” 马英上前跨进一步,用他那炯炯的目光把所有的人扫了一遍,严肃地
说道:“乡亲们??” 一句话未了,平地跳出两个恶狠狠的家伙,用苗子枪逼住马英喝道:“哪
里来的野猫子,我们会里的事情不要你管!”马英一见,勃然大怒,元睁着 眼睛厉声喝道:“这是你们会长请我来的!”
人群中有人乱吼怪叫:“赶走他!赶走他!“捆起来!捆起来!”那两个
家伙听了,把枪一扔,从腰里解下绳子就来捆马英。 忽然人群中走出一人,把两只胳膊左右一伸,就象使着一根杠子,把
那两个家伙拦得倒退了好几步。这人就是王二虎,他用雷一样的嗓门吼道: “不能不让人家讲话嘛!”瘦高个儿赵振江也在后边挥着手说:“有话也得等 人家讲完了再说。”
“客气点,客气点。”
“都是自己乡亲嘛!”人群中有人附和。
  那两个家伙只好坐下了。苏金荣的阴谋破了产,没有吓唬住马英,只 好装佯说:“都是自己人,不得无礼。”
  马英把手一挥,精神焕发地讲道:“乡亲们,报告给你们一个好消息: 八路军东进纵队开到我们冀南啦!??”
这时杨百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上前一拱手,牛头不对马咀地称呼道:
“马先生,我请教。”接着摇头晃脑地假充圣人说:“什么东进纵队,西进纵

队,我们没见过;可是正牌队伍我们看到不少,哪一个不糟害老百姓,我算 是小舅子!”杨百顺的话立刻博得不少人喝采,乱附和着:
“什么正牌军,都是土匪兵!”
“都是牛皮大王!”
“老子什么也不信,就信我手里的大刀片!” 马英暗想:必须先把杨百顺打下去。于是避开大家说:“杨百顺,你可
不要跳到秤盘里——拿自己来量别人,八路军不但不抢人,也不偷不摸,就 是借老百姓一针一线,也要原物归还。”
  这一下揭了杨百顺的底,谁都知道他是善于偷鸡摸狗的,顷刻院子里 响起一阵哗笑。杨百顺的黄脸皮上顿时泛起一块块的红斑,他老羞成怒,正 要出口还击,王二虎站起来说:“是听人家的,还是听你的,少说两句也不 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杨百顺虽然能巴结苏金荣说几句话,但因名声太坏,苏金荣不重用他,
根子不硬,碰到王二虎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就草鸡了,只好溜到一边不 说话。
  马英接着说:“八路军是咱穷苦老百姓的子弟兵,你们说,自己人怎么 会抢自己人呢?”
赵振江腾的站起来,对大家说:“昨日我进城看见两个八路军,人家就
是不含胡,说话都和和气气,就象咱们亲哥们一样。” 这一来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个个惊喜非常。马英趁机把八路军
大大介绍了一番,从八路军的组成一直讲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给他们讲
了一个八路军英勇善战的故事。接着从这里讲到敌我力量,国际形势。又渐 渐扯到统一战线、团结抗日,最后才引到放人的问题上。
  红枪会的人从来没听过这些新鲜事儿,听得入了神,有的暗里几咕道: “人家就是有两下子。”“说的头头是道。”苏金荣在一旁听得火辣辣的,又 不好制止,气得直翻白眼珠子。马英讲完话,赵振江首先站起来说道:“把 人家放了算啦,反正杀了人家,我兄弟也不能起死还阳。”
王二虎说:“都是中国人,多留一条命打鬼子!”
一个老头说:“救人一命,多积一分德。”
 “放了算啦。”“放吧,放吧。”“??”人们嚷成一片。苏金荣见大势已 去,假笑着对马英说:“兄弟们没有意见,我更没说的,我苏某生平是主张 行善的,放吧。”当他看着马英满怀胜利微笑走出大庙时,他的上眼皮往下 磕,阴沉地嘟囔道:“让你这一步,走着瞧吧!”


第二章 毒手




  在原来县政府的大门口,挂起了“战委会”的牌子。苏金荣走出战委 会,无限烦恼涌上他的心头:什么减租减息、公平合理负担,还不是尽敲老 子的竹杠!??他仿佛看到成群结队的农民,走向他的粮仓,一布袋一布袋 把他的粮食背走。那个年轻人马英,正站在他家的石头台阶上指挥着,兴致 勃勃,满面笑容。马英越笑,他越恨,以至咬牙切齿,忽的咬住自己的舌头, 这才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想到马英,他不禁想到龙王庙那次失败,从那次失败自然又想到白吉 会的头子王金兰,不由便暗暗咒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然想翻到 我的头上,真是癞蛤蟆坐金銮殿——梦想!”他忽然又想起民军司令刘中正 今天在“战委会”会议上递给他一张条子,说晚上请他去吃饭。根据以往的 经验,他知道这里面必有文章。他和刘中正几年前在天津就有过交情,可是 这一次刘中正为什么邦助王金兰捣他的台子呢?今晚请他吃饭又是为了什 么?这使他一时摸不透,脑子里乱纷纷的,没有个头绪。??
  苏金荣回到公馆,抽了两袋水烟,思谋了一阵。他少不得要到刘中正 那里去一趟,目前县里没有八路军的正规队伍,这里主要的武装力量就是刘 中正掌握的那六七百民军了。他要维持他在这个县的统治,就必须把刘中正 笼络住;而刘中正要不依靠他的势力,在这个县里也很难站住脚。所以他决 定很好地和刘中正谈判一下。当太阳的最后一条光线从院墙上抹去以后,他
便朝民军司令部去了。
  那刘中正原是黄埔军官学校的学生。据说有次蒋介石到学校训话,见 刘中正在太阳底下站了四个钟头一动也不动,很赏识他,当场赞扬了他几句, 就因为这样,刘中正一毕业便当上了营长。为了感谢他的主子蒋介石,他便 学着蒋介石将自己的名字改作刘中正。抗战一爆发,日寇沿着平汉路长驱直
入,国民党的队伍望风而逃,有的已经远远落在日寇的后面。刘中正所在的
这个军跑到冀南已经垮了。他便纠集一部分散兵、土匪,依靠着苏金荣这些 土豪劣绅的地方势力,在这里打起了“民军第二路”的旗号,刘中正自称司 令。对于苏金荣的为人,刘中正是比较了解的,他暗暗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 决不能依附于苏金荣,屈膝人下,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多年的经验告
诉他,只要有枪杆子,到哪里都有他的地位。他利用王金兰的白吉会和苏金
荣的红枪会之间的矛盾,敲了一下苏金荣,就是有意给苏金荣一个信号。并 且要继续利用这种矛盾,巩固他的地位。但他并不想打倒苏金荣,这不仅他 打不倒,就是打得倒,也会使他自己在这里失掉了根子。
  当下刘中正听说苏金荣来了,迎了出去,双手一拱说:“恭喜苏兄,荣 任战委会的付主任。”
  这话说不上是恭维还是讽刺,苏金荣只觉得听来刺耳,冷冷地答道:“何 必拿愚兄开心,大权操在共产党手里,我不过是给人家跑跑龙套。”
“怎么是跑龙套呢?依我看呀,倒是你的主戏。你说,要粮、要钱、要
人,哪一点离了你也唱不成。”
“这哪是让我唱戏啊,这是拆我的台子嘛!”苏金荣气忿地说道。 刘中正听了,心中暗喜。他说这话的用意就是要苏金荣把矛头转向共
产党,减少对他的压力。而苏金荣要反对共产党,必须依靠他,这样他反过 来就可以控制苏金荣,那他就可以大发横财了。他乘胜追击道:“老鼠拉木 锨,大头在后边,将来还要革你的命哩!”
“去他妈的吧!”苏金荣猛然把桌子一拍,桌上的茶盘茶碗哗哗乱响,“我
苏家的江山??”就在这一霎时,苏金荣的头脑清醒了,把话仃住,暗道: “我中刘中正的计了!”这时他已经完全弄明白刘中正的用意,灵机一动, 倒打一耙,突然哈哈一阵大笑,说道:“老弟,不瞒你说,如今我想开了。 常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是共产党的天下,就得随共产党,我这家产
豁出来不要了,破了财,落个开明士绅也不错。再说,天津汉口都有我的生
意,大不了到外边住几年,共产党是红胡子出身,坐不了天下,到那时我回

来,这房子地还不是我的。”苏金荣越说越坦然、自在,渐渐有些得意。忽 然他长叹一声说道:“老弟啊,我倒是替你担心。共产党为什么跟你讲统一 战线,还不是看见你这几百条枪红了眼。统一战线,统一战线,我看统不了 几天就把你这几百人统到共产党的裤裆里了。你说,共产党来到冀南收编了 多少散兵,能把你这块肥肉漏掉了吗?”
  这一下正触到刘中正的痛处,半晌说不出话来,用他那大皮靴喀喀在 地下来回踱着。他想:如果苏金荣真象他说的那样做了,投靠了共产党,我 岂不是完全孤立了吗?我的前途怎样,那将不堪设想!可是他转念又想道, 不会,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是在吓唬我吧?他岂会做那样的傻事?不,也许, 他说的那些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这老家伙是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但他还 是硬撑着劲说道:“苏兄,话好说,事难做,难道你真舍得了你这万贯家财, 我却不信。”
  苏金荣从刘中正不肯定的口气中仿佛看到了他内心的矛盾,于是,冷 笑了一声道:“遇到了那一步,就是孩子老婆也得舍啊!”
  刘中正仃住了脚步,屋子里片刻沉静之后,苏金荣又哈哈一阵大笑, 站起来拍了拍刘中正的肩膀说:“老弟,那是后话,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 不走那一步棋。眼下我们还是拧在一起,共同对付共产党。日本人没有把我
们收拾了,叫共产党把我们收拾了,那象什么话?”
刘中正听到这里长出了一口气说:“苏兄高见。” 就这样,这个反动老练的军官,便不自觉地被苏金荣笼络住了。 这时护兵端来了丰盛的酒菜,刘中正向护兵低语了几句什么,便一面
向苏金荣斟酒一面说道:“听说共产党派了一个年轻人到你镇里,名叫马英, 曾舌战龙王庙,闹得会里不得不把七个白吉会的俘虏放了,可有此事?”
  苏金荣一楞,立时又装着满不在乎地笑着说:“这事不假,是我故意给 他个甜头尝尝。
我要真斗不过这个毛孩子,岂不把这万贯家财早断送了。”
刘中正又故意问道:“听说马英和你有世仇?” 苏金荣暗吃一惊,一时摸不透对方的用意,只好推说:“这年头也难说,
共产党把穷人富人一划两半,没有仇也有仇啊!” 刘中正又说:“有仇也罢,无仇也罢,反正这个人必是你的后患!??” 正说话间,屋里光线忽然一暗,门口走进一个高大的胖子,满脸络腮
胡,只见他把双手一拱,说道:“苏刘二兄请了。”苏金荣一见是白吉会的会 长王金兰,脸立刻阴沉下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对刘中正说道:“这是为
了什么?我要告辞了。”说着撩起长衫就走。刘中正上去一把拉住苏金荣说 道:“苏兄,我是特地为你们两家讲和的。”
  王金兰又一拱手说:“小弟实在得罪了,还望苏兄高抬贵手,不看金刚, 也看佛面。”他说着向刘中正瞟了一眼。苏金荣见王金兰在自己面前说了软
话,又碍着刘中正的面子,只得坐下。但心想:你们占了我的便宜,挫了我
的威风,却又来给我说好听的,捉我的大头,我岂能吃这一套!便说:“二 位的盛情我领教。常言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岂能为这一点小误会就伤害 自己人的面子,只是我实难向会里交代。”
王金兰忙道:“兄弟愿拿十条整猪,十只整羊,当众向你赔礼。” 这王金兰二十年前原是个破落户,因为学了一手拳脚,又不行正,就
在苏金荣家里当了一名打手。他信佛信教,声言是金刚下界,会请神治病,

不知怎么瞎猫碰上个死老鼠,治好了两个,于是名气就传开了,方元几十里 地的人都来求神,王金兰就这样发了横财,离开苏家,搬到吉祥镇。八年前 吉祥镇的白吉会和土匪杨胖子闹冲突,白吉会的头子被杨胖子的洋枪打死 了,那年头很乱,吉祥镇的地主都不敢出头露面,王金兰便一跃当上了白吉 会的头子。他在一天夜里,独身背着一把砍刀摸到土匪窝里,把杨胖子和他 的六个徒弟杀了个精光,于是威名大震,成了县里的一霸了。只是比起苏金 荣来,他还甘拜下风,王金兰终究是个“土鳖”,只在乡里有点势力;苏金 荣走京下卫,路子宽,在外边结识了不少官僚士绅。
  拿他们个人比较,王金兰只是一匹夫、恶棍;苏金荣则阴险毒辣,计 谋多端,所以他能压王金兰一头,实际上也经常压他,生怕他的势力再发展, 超过自己。王金兰也深感到这种压力,不免有些小小的反抗,这次勾结刘中 正和红枪会一战,就是其中的一次。但王金兰同样不想打倒苏金荣,他也知 道这是他自己的能力达不到的,在某种程度上还必须依赖苏金荣,这也就是 他向苏金荣赔礼的原因。按说拿十条猪十只羊当面赔礼,已经是会门之间械 斗赔礼的最高礼节了,但苏金荣觉得王金兰本是自己手下之人,不能和自己 平列,这样就降低了自己的身分。他说:“二十条牲畜只怕顶不了三十九条 人命吧!”
  刘中正笑着说:“苏兄,别那么认真了,三十几个穷棒子能值几个钱? 还是你说的话:‘我们拧在一起,共同对付共产党。’老兄,现在你的对头是 那个马英,这是你的心腹之患!”他说着向王金兰使了个眼色。
王金兰把胸脯一拍,说道:“苏兄,兄弟愿为你除患!”此时苏金荣已
经完全看出这是刘中正耍的手腕,他暗想:这小子这一着玩的不坏,一箭三 雕;既敲了我,又在我面前落好人,还利用我们两家的纠纷巩固了他的地位。 不过在总的方面,刘中正却输给了他,这就是刘中正不管怎样不能完全摆脱 他的控制。他想如果能利用王金兰除掉马英,那真是一件美事,即使共产党
查出来,与他的关系也不大,于是他故意挑逗着王金兰说:“老弟,你可别 小看马英,有勇有谋,恐怕不在老弟之下!”
王金兰哈哈一阵狂笑,说道:“球毛!不要说一个毛孩子,就是三两排
人我也可以给他一锅端了!我王金兰干别的不行,干这个,不含胡!”他说 着哧的从腰里拔出一把一尺来长的尖刀,往那只盛大鲤鱼的盘子上一击,当 的一声响,那磁盘齐刷刷地分成两半,尖刀穿过鲤鱼插在桌子上。王金兰接 着挑起那条鲤鱼说:“苏刘二兄,如相信我,请吃我这一刀菜。”苏金荣、刘
中正一人挟了一口,刘中正捧场道:“愿老弟马到成功。”
苏金荣说:“不知老弟何时动身?” 王金兰说:“明早拿马英的耳朵来见!”
  苏金荣满斟一杯酒,递给王金兰,王金兰一饮而尽,接着发出一阵狂 暴的笑声??
轰??轰??
  夜深人静的时候,北边传来了时大时小、时长时短的清晰的炮声。但 是人们的心已经安定下来了,昨天八路军东进纵队有一个团从这里北上,这 是抗战以来人们看到的第一支由南向北开的队伍。
  马英躺在炕上,半截身子露在被窝外面,双手背在脑后,瞪着眼睛出 神。马大娘坐在儿子身旁,一针一针地在灯下纳着鞋底,她转脸看了儿子一
眼,仃住手中的活计说:“睡吧,天不早啦,还想啥呢?”

“我想,咱们的队伍大概跟鬼子打上了吧!”
“能把这些天杀的打走了就好。” 马大娘说着给儿子拉了拉被子。马英把两只胳膊缩在里边,可还是睡
不着。他又想起刚才聚集在他家里的乡亲们,那些热忱而又淳朴的面孔,不 管是老头还是小孩,不管是青年还是妇女,只要他们了解了党的抗日的方针 路线,就对抗日充满了信心,在他们的身上仿佛潜藏着一种巨大的力量。马 英今天觉得他更加爱他的乡亲们了,一股暖流通过他的全身。在这股暖流中
有那么一小股是来自母亲那里的,善良勤劳的母亲坐在他的身边,他感到无
限幸福,但又怜惜母亲千辛万苦,他翻过身说道:“娘,你也该睡了。” “别管娘,快睡吧,我把这点活做完。” 马大娘自从女儿和男人死后,全部生活的理想都集中到儿子身上了。
儿子在她的心中燃起了一把火,使她有了战胜一切艰难困苦的力量。不过那 时儿子还只是理想和希望,虽然马英经常挥着小拳头对她说:“要给姐姐和
爹报仇!”可是他终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而如今,儿子长大成人了, 参加了共产党,“共产党”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大约总是了不起的人吧, 要不儿子怎么懂得那么多道理,全村人都敬仰他呢!今天她能守着儿子做活, 看着儿子安心地入睡,这是做母亲的一种最大的享受。但她忽然一阵烦愁,
又替儿子担起心来:听说他在肖家镇和苏金荣斗了一场,他能斗得过这个老
家伙吗?他太年轻啊!苏金荣的黑心谁不知道,要是??。她想到这里,不 知为什么,眼角里滚下了两行泪珠。
马英还没有睡,也想到这个问题:第一仗是把苏金荣打败了,他会甘
心吗?他在准备干什么呢?红枪会的人在这个问题上是被说服了,可是在许 多问题上他们还胡涂啊!下一步,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马大娘看了看儿子那安详的面孔,还以为他是睡了,长出了一口气, 将麻绳缠在鞋底上,唿的把灯吹了。
啪啪啪!啪啪啪!突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马大娘一惊,下炕就往门口跑。马英一翻身跳下炕,把母亲拉住说: “娘,我去。”
“你??”马大娘拉儿子没有拉住,马英已抢先跑了出去。“谁?”
 “我??”一个姑娘喘吁的声音,既熟悉而又陌生。马英开开门,星光 下望见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用那一双惊疑的黑眼睛望着他,他不由惊疑地叫 了一声:“建梅??”“你快跑吧,白吉会的人马上来暗杀你了!”姑娘仍然
喘着气说道。
马英略略沉思了一下说:“真的吗?”
“我听杨百顺喝醉了酒说的。” 这时马大娘早已赶到门口,推着儿子说:“快跑,快跑??我的好孩
子!”
 “娘,你?”马英抓住母亲的两只胳膊。马大娘推开儿子说:“别管我, 别管我,快跑!”
  马英和建梅一齐朝北亍跑去,刚刚拐过丁字亍口的关帝庙,就听到身 后一阵脚步声,仿佛是有人闯进他家了。马英转身就要往回跑,建梅一把拉 住他说:“他们是专来害你的,不碍大娘事。”
二人顺着东亍跑出村,一直向东跑了三里地,才在一块坟地里歇下来。
这时正是更深夜静的时候,只有满天的星斗在闪耀着,二人相互对望了一眼,

都觉得有些奇怪,一霎时,许许多多的往事在这一对青年人的头脑里翻腾起 来。
建梅是苏金荣的侄女。建梅虽然出生在财主家里,却没有财主小姐的
气味;原来建梅生下来的第二年,她爹得罪下土匪杨胖子,杨胖子声言非要 杀她爹不行,她爹吓的不敢待在家里,带着她娘和她哥哥建才跑到天津。建 梅因为离不了奶,就寄养在陈妈家里。陈妈为了当奶母顶苏家的租子,把自 己生下的儿子手了,来养建梅。陈妈是个好心人,把建梅当亲闺女看待。建
梅一天天长大了,地里和家里的活都能做,象陈妈一样勤快、朴实,只是性
格比陈妈开朗些,不知底细的人都说这闺女是陈妈生的,建梅自己也这样认 识。有时,邻居们的孩子逗着问她:“小梅子,你姓啥啊?”
“俺姓陈。”建梅答道。
 “不,你姓苏。你是肖家镇大财主苏家的闺女。”孩子们纠正她道。有时 玩恼了,还外加上一句:“你是财主黄脸婆生的!”
建梅每当受到这些嘲笑,就扑到陈妈怀里诉苦:“娘,他们??” 陈妈迂到这种情况,就无可奈何地搂着她哄她道:“乖孩子,别理他们,
你就是我生的嘛。” 建梅十岁那年,晴空一声辟历,她娘派人来接她回去了。原来这年她
爹在天津死了,土匪杨胖子也被王金兰杀了,她娘带着她哥哥又回到了肖家
镇。建梅从小生长在穷人家里,在她的眼睛里,除了勤劳善良的娘——陈妈, 就是那矮矮的小土屋和那不到半亩的一块土地;可是现在她就要离开这一 切,走进那高大的门楼,去见那黄脸婆,去和那些陌生的人一起生活!?? 她感到恐惧、厌恶,哭叫着不走。自然这都无济于事,还是被弄回去了。到
了家里,她娘给她拿出从天津带回来的新衣裳,各色各样的点心,可是她什
么也不要,一个劲地哭,还偷跑了一次,半路上被她娘捉回去打了一顿。为 此她娘去请教苏金荣怎么办,苏金荣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自小生 在穷人家,眼界小;来到这里好吃好喝,别说她才十来岁,就是八十岁的老 头也不愁他的心转不过来。”可是苏金荣的算盘并没有打对,建梅在苏家住
了七八年,性格并没有改变,每天除了上学之外,回来还刷锅洗碗,做针线
活,邦助老孟侍弄牲口。她娘常骂她:“贱骨头!”建梅有时不理,有时顶撞 两句,还是照样做她的活。在这个家里只有劳动才能给她一点安慰。在她回 到家里的第二年,陈妈为她在家连气带病,死了,这一来深深地刺伤了她那 幼小的心灵,使她对于苏家的一切都充满了厌恶和憎恨。建梅和马英认识是
在肖家镇小学校开始的。马英入校的第一天,一群财主少爷便将他包围起来,
要给他个下马威。马英从他爹那里继承下来唯一的财产,就是这一身硬骨头, 根本不吃这一套,于是他挥起小拳头便和这一群少爷公子干起来。正在打得 难分难解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跑过来瞪着小黑眼珠说:“你们欺负人家干 啥!”
那些少爷公子认识她是苏金荣的侄女,便一哄而散。不知是因为马英
穷,还是因为他那坚强的反抗精神,在建梅这个小女孩纯洁的心上唤起了对 他的深切同情,她走到马英跟前天真地安慰道:“不要怕他们。”
  马英用怀疑的眼光瞅了建梅一阵,看她那黑红的脸膛、结实的身子, 确不象一个财主家的小姐时,才勇敢地对她说道:“我不怕他们。谁来,就
叫他尝尝我这铁拳头的厉害!”建梅看着他那股劲,越加喜欢了,便问:“你
是哪庄的?叫什么?”

“我是马庄的,叫马英。你呢?”
“我是镇上的,叫苏建梅。” 马英心里一惊,急问道:“你和苏金荣是一家子吗?”“那是我二叔
啊!”
  马英听了,浑身一炸,狠狠地歪着头瞅了建梅一眼,说一声:“假装好 人!”便大步走开了。
  建梅连着叫了几声,马英头也不回。“假装好人!??”我是假装好人 吗?他为什么这样看我???想着想着,两串亮晶晶的泪珠便从眼眶里滚了
出来。
  这就是他们两个认识的开始,也就是他们决裂的开始。从此他们两个 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每当碰到面,建梅就羞得低下头,而马英总是用一种 戒备的眼光望着她。他们就这样同了六年学。马英对建梅这种特殊的态度, 不仅没有使这个少女减少对他的同情心,反而使她由同情而变为对他敬爱。
马英的勤劳、勇敢、聪明,特别是他那反抗精神,使她发现了在这个少年身 上埋藏着一种巨大的潜力;他那奋发学习的精神,种种独到的见解,和他那 与众不同的性格,又使她感到在他的头脑里有一种远大的理想。这一切燃烧 着这个少女的心,使她往往情不自禁地要瞅机会偷看上马英一眼,而她得到 的回答是除了对方的毫不理会之外,就是那冷冷的目光,不,是仇恨的目光。 这时她的心里是多么难过啊!为了这个,她不知道曾偷偷哭过多少次。她总 想,为什么他这样看不起我呢?为什么他这样仇视我呢???但她终于渐渐 明白了,在他们之间有一道高大的墙壁啊!
  建梅高小毕业之后,她娘便不让她上学了,把她关在家里学绣花。马 英也考进了县城里的师范学校,两个人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不过他常从苏家 赶车的老孟那里听到有关建梅的一些消息。老孟原来和马英的父亲有些老交 情,和马英也熟,马英从县城回家常搭老孟的马车。老孟这个人好唠叨,又 喜爱建梅,便将建梅的好处、身世都讲给马英听了。马英这才渐渐了解了她, 也同情她的遭迂,不过他常常警告自己:我和苏家是仇人啊!
  这次马英回来,老孟在路上就告诉他:建梅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谁 也买不动她的心,而且非常关心当前的时局,愿意出来抗日。马英当时曾想 把她弄出来做抗日工作,但不知是因为考虑到她的家庭关系,还是觉得她是 个女孩子,怕引起什么不方便,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
  马英回来的消息,建梅最先是从她叔父苏金荣那里听到的,并且知道 马英在争取放人的斗争中取得了胜利。她那被这个监狱似的家庭束缚着的
心,忽然欢跃起来,她又哼起离开学校就不哼了的歌子,自己对着自己笑。?? 在她的生活中,又爆发出了新的生命的火花。
  第二天,建梅在镇南口老槐树底下听到了马英的第一次抗日演说。马 英那洪亮的声音,那新颖的抗日道理,那充满胜利的信念,抓住了这个姑娘
的心。她的心在紧张地跳动,她的脸旦兴奋红了,她再也不能待在家里,她
要出去抗日。她想,我那个老顽固二叔都能抗日,我就不能抗日吗?但她忽 然又仿佛看到她所熟悉的马英那冷淡和仇视的眼光。他会要我吗?他,他不 会要我的,他又会说我“假装好人”的。她的心又冷下来了。
  就在前一个小时,她忽然从杨百顺的口中听到白吉会要来暗杀马英的 消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拚命朝马庄跑去。她想,不管怎么样,就是他说
我“假装好人”也好,我得把他救出去。

  现在她终于把马英救出来了,旷野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多好的机会啊! 可不能错过,她要对他说,可是先说什么呢?是诉说她过去的身世,还是提 出参加抗日的要求???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马英那响亮而又坚定的声音: “建梅,你出来参加抗日工作吧,我们非常欢迎你。”
  这话是建梅早就等待着的,这次她终于等到了,可是又仿佛等了好多 年了。她不知是幸福、兴奋、还是心酸,她怎样回答呢?她想说:“马英同 志,我早就想参加抗日的。”又想说:“马英同志,我一定把抗日工作做好。”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出口,两行晶亮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了出来。??


第三章 决裂




  鸡叫了好几遍了,天还是黑乌乌的。老孟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拍去 身上的谷草,披上那件老羊皮袄,便朝马棚里走去。
  老孟今年五十岁了,他叫什么名字谁也说不上来,人们只知道他叫老 孟,是跟人家赶马车的。在人们的印象里,仿佛他一生下来就叫老孟,一生
下来就给人家赶马车似的。对于老孟的历史,只有他自己和苏金荣两个人知
道。老孟原来是衡水郊外的一家贫农,因他爹闹病,借了苏金荣父亲十两银 子,苏金荣的父亲当时在衡水开钱庄,利上加利,番上加番,不上三年,便 把老孟家里那三间破房、一亩半地全滚进去了。于是他爹领上全家到关东去 逃荒,在关东他爹扛脚累死了,他娘又被恶霸逼死;两个哥哥,一个是煤窑
崩塌压死的,一个是闹暴动被军阀杀害了。在他二十一岁那年,一个人披着
一件老羊皮袄又回到了衡水。在衡水他会到了苏金荣,这时苏金荣的父亲已 死了,他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了老孟家里的情况,见他年轻力壮,就把他留下 来赶车,并讲好条件不计报酬。残酷的生活伤害了老孟的心灵,在强大的恶 势力的压迫下,他把头低下了。
就这样,老孟给苏金荣整整赶了三十年马车。他的胡子由黑变白了,
他那件老羊皮袄的毛也脱光了,他没有成家,也没有生儿养女,三十年他落 下的唯一财产,就是那身干硬的骨头架子。按他自己常说的话是:“不求官, 不求财,只求吃饱不生灾。”
  他这三十年的生活,象一池塘水,是平静的、无味的,没有风暴冲击 起来的浪花。他有仇,也有恨,可是他都咽到肚子里了。他有希望,也有理
想,可是慢慢在记忆里都消磨完了。他象是失掉了笑容,忘记了欢乐。不过 每当他碰到这两件事情时,他仿佛又恢复了青春,人们可以看到他愉快的表 情和欢乐的笑声:一是当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三国》、《水浒》的时候,—— 他是很喜欢唠叨这些典故的,不过当你一插问到他个人的历史,他便把咀一
闭,一句话也不说了;一是当他见到马英和建梅这两个青年人的时候。他认
为马英是唯一看得起他的人,他认为建梅是唯一重视他的劳动的人。晴天一 声辟历,共产党来了,冲击起他这一池塘水。马英在回来的路上,坐在他马 车上告诉他许多穷人翻身和抗日的道理。这些道理象是一下子变成一个活的 小动物在他肚子里乱蹦,他的心不能平静了。他忽然感觉到周围这一切的变
化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做,而且是应该做的。于是他第
一次用他那激动的声音对马英说:“打日本我老汉也算一分,豁出我这百十

来斤都搁上它!” 马英笑道:“老孟大爷,别光门后耍大刀。平常见个黄鼠狼子都吓的跑,
打日本你不害怕?”
 “孩子,你怎么也这样看你大爷!”老孟将鞭子在空中一摇,叭的一声响, 壮着胆子说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我要不杀几个日本鬼子,把我 的孟字抠了。”
马英忙说:“我和你开玩笑的,打日本这台戏少不了你这个角儿。” 老孟听罢,抖动着胡子笑了,因为马英终究是看得起他的啊!
  昨天,马英让他从杜平那里带回来一封信,这信里写的什么他不知道, 不过从杜平交信的严谨态度,和马英看信后那种愉快的心情,他知道这一定 是一封不平常的信。当他又一次向马英提出要参加抗日的时候,马英说:“你 这就是抗日工作啊!”这时,他的心是那么激动,那么甜蜜。三十年来,他
赶着马车不知进了多少次城了,可是把它全加起来,也不顶这一次啊!这也
就是他今天老早便醒了的原故。 老孟走到马棚里,拌好料。那马一见老孟,高兴地扬了扬脖子,叫了
两声便把头滚到槽子里嚼起来。老孟心爱地抚摸着它那光滑的坚实的脊背 说:“吃吧,吃饱,现在咱们干活可比从前有意思了啊!”
“咯咯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建梅从老孟的身后一下子蹦到他脸
前边,闪亮着眼睛说道:“老孟大爷,你真会给自己开心。” “看这闺女,把我吓了一跳,大早起来做啥啊?” “去讲演啊!”建梅把手中的讲稿在老孟脸前一晃,“马英同志派我到西
河店去讲演,可是我心里怪害怕,老孟大爷,你跟我一块去吧。”
“嘿!讲演我可不行,要叫我跑跑腿还差不多。” 建梅故意翻起眼睛说:“我就知道你光会吹。昨天你还对马英说:只要
抗日,干啥都行。你看还不到一天就打退堂鼓。”老孟被这一激,把大腿一
拍,鼓起劲说:“好吧,我跟你去讲两段,讲错了可别怪我啊!”他说着做了 个鬼脸,逗得建梅又咯咯地笑起来。
早晨,天气特别晴朗,那蔚兰色的天空洁净而又明亮,就象刚刚被雨
水冲涮过似的。一阵风吹过,公路旁的杨树哗哗直响,干黄的树叶子从树上 落了下来。一队队排成人字形的雁群,从高空掠过,向南飞去。建梅象是出 了鸟笼子的鸟一样,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低着头专心背她那讲演稿 子。老孟倒背着手,晃着他那高大的身躯,转过脸来对建梅说:“建梅,你
大点声背,让俺也记两句。”
  建梅背着忽然一顿,笑着说,“你别打岔好不好,又叫俺忘啦。”说着 看了看讲稿,才高声地背起来。
  这时迎面走来一人,扭着脖子,戴一顶小帽垫,一歪一歪地过来了, 笑着对建梅说:“梅姑娘,上哪去啊?”“讲演去。”建梅只顾背讲稿,没有
注意是谁,猛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杨百顺。
“讲演什么?”杨百顺又问道。
“你不要管!”建梅生起气来。 杨百顺讨了个没趣,斜看了老孟一眼,扭着脖子走了。老孟担心地说:
“糟糕,你怎么告诉他呢?他回去非说坏话不行!”
 “我忘啦。”建梅接着又倔强地说:“随他去说吧,我不怕。”西河店是肖 家镇通往县城公路上的头一个村子,相隔只有六里地,一霎时便来到了。老
  
孟把建梅领到村东的奶奶庙门口说:“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行了。”建梅说罢便走上庙台,用她那清亮的声音唱起了抗日歌: 工农兵学商
一齐来救亡?? 正在村边玩耍的小孩们,见庙台上有个大姑娘唱歌,都围拢来了,有
的还跟着瞎唱。建梅见孩子们想唱歌,就一句句地教起来。跟着一些大人们 也围拢来了。
这时,老孟趁势跑到村里吆喝道:“共产党讲道的来了,讲的是打日本
鬼子,谁要听到村东头庙台上去啊!” 庙台底下的人越聚越多,建梅仃止了教歌,用眼往台下一扫,黑压压
一大片,心就不由扑扑地跳起来。忽然眼前浮起了马英在老槐树下讲演的那 种激昂的表情,耳边响起了马英那充满胜利信念的声音,她鼓起勇气连珠似
的讲道:“老乡们,你们都想知道眼下的情景,这世道要变成个什么样子,
日本鬼子来得了来不了???”她自己也弄不清开头这几句话是怎么讲出来 的,声音有些颤抖,好象是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但很快她便平静下来了, “老乡们,日本是个什么东西呢?它是个帝国主义,在我们中国的东边,有 咱河北省的一半大??”她也不管群众听得懂听不懂,就从日本的地理、人
口,直到侵略中国的目的,一鼓气讲起来。
  这时村中的人听说奶奶庙门口有个女八路来讲道,都纷纷来看希罕, 庙台下的人越发多了。人群中一些老头和青壮年都被这些似懂非懂的新鲜道 理吸引着;但占人群中绝大多数的老大娘小媳妇,多是来看热闹的,她们听 不懂,就唧唧喳喳地在台下议论起来。建梅听到台下乱嘈嘈的,就不知该怎
么讲好了,忽然她听到一个老太婆说:“这哪是女八路啊,这是肖家镇上大
财主苏金荣的侄女嘛!”听到这里,她思想就开了小差,眼前浮起她二叔、 她娘的影子,赶也赶不走,准备好的讲演词也忘完了,她翻起眼睛看着台前 那棵大杨树上的叶子,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台下的人更乱了。
  正在这时,杨百顺带着两个伙计分开众人,走上前来说道:“梅姑娘, 你娘叫你回去哩!”
  建梅一看,气得脸通红,也顾不着讲演了,忿忿地对他们说:“我不回 去!”
“这可是大太太的话,你不回去我们担戴不起。”杨百顺说着就来拉她,
她哪里肯走,杨百顺便指挥那两个伙计一起动手,生拉硬拽地把她弄走了。 听讲的人们立刻忽忽拉拉走了一大半。老孟这时已经从村里吆喝回来,
他见杨百顺来拉建梅,心中非常气忿,可是又没法近前,弄不好连自己也会 被抓回去哩!他见建梅已被拉走,群众要散伙,心中一急,嚷道:“我来讲 它两段。”说着一挥手走上庙台:“老乡们,日本是个小国,中国是个大国, 小国不如大国,大国总比小国强!??”
老孟只顾仰着脸讲,颠来倒去总是这两句。低头一看,人早都走光了,
不由便骂起来:“真是不开窍!” 窗下,马英又将昨天杜平给他的信打开,仔细阅读着。这在他已经养
成习惯,杜平的每一封信他都要照例读上无数遍。杜平写的信总是那样简短、 含蓄,那些深刻而又精辟的见解,好象都蕴藏在这些简短文字的后面,只有
经过深思苦想,才能从其中取得。这仿佛又是杜平故意做的。就说“掌握形
势”这四个字吧,当前这个县的形势怎样呢?日寇即将袭来,国民党退走了,

地方上的反动势力不得不和我们合作,但他们怕共产党和广大群众甚于怕日 寇,所以他们自然又纠合在一起,形成一条地下反动统一战线,来对付我们。 那么为什么要提“掌握”二字呢?这就说明要注意形势的变化。为什么强调 了“掌握”二字呢?这是说明当前处于动荡的时代,形势变化急骤无常,难 以捉摸啊!??
  马大娘看着儿子脸上一时愁一时喜的表情,想起前几天夜里那场风暴, 叹了口气,又担心地说道:“孩子,你这样工作能行吗?没有枪,没有炮, 赤手空拳,能打得过人家???”
 “娘,”马英转过脸说道,“可是群众向着我们啊,你没看见来咱家开会 的乡亲们那股劲头,只要能把群众发动起来,大家团结一条心,比什么力量 都大!”
 “唉,千家万户怎么能一条心啊!从前也不知有人闹过多少次,开头说 的好好的,一上阵都散了。”
 “那时没有共产党的领导,如今??”马英一时不知怎样向母亲解释, 说到半路把话仃住了。
  马大娘望着儿子那激动倔强的样子,越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就越为儿 子担心,不由近前抚摸着他说:“娘不是不愿意你工作,娘恨不得你把这些
黑了心的都除掉,可你娘跟前就你这一个命根子啊!你要是有个好歹??苏
金荣、王金兰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们要是再来??”
 “娘,不要紧。咱们共产党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他们也不是没长脑瓜子! 这伙人总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别人值钱些!”马英虽然这样劝说母亲,可是心 里对县委这样警告王金兰也有些不解,既然肯定这次毒手是他下的,为什么 不将这家伙干掉呢?想着,他那双眼睛又落在杜平的信上:“统一战线是为 了争取群众,争取进步力量,争取更多的人参加抗日,孤立顽固派。”“争取, 争取??”为什么他这样强调“争取”呢?“争取”,这就是说要更多的人 参加抗日,要有一个“争取”的过程,也就是要有一定的时间;那么反过来, 要是现在把王金兰干掉,就没有这个“争取”的时间,群众还没有觉悟过来, 就会混乱,地主们也就会惊慌、反抗;再反过来,我们要是暂时不杀王金兰, 把大多数人争取过来,“孤立顽固派”,那顽固派岂不就自然孤立起来了吗? “对!对!”马英不由失声叫了出来。
“对什么呀?”马大娘吃惊地问道。
 “我说县委警告王金兰警告得对!”马英说着又被信上下边那两行小字吸 引住了:“要设法武装群众,只有握住枪杆,才能更广泛地吸引、发动、鼓
午群众,才能更有力地和敌人进行斗争!”他忽然又想道:刚才母亲说我“没 有枪,没有炮,赤手空拳??”
啪啪!啪啪!叫门声打断了马英的沉思。
 “一听叫门我这心就跳。”马大娘说着朝大门走去。马英在屋里听得母亲 在门口说:“他大爷啊!”
“在家吗?”
“在。” 马英听出是老孟来了,急忙迎出去,只见老孟抖着胡子拍着手说:“糟
啦,糟啦,清早我跟建梅到西河店去讲演,半路上碰见杨大王八,他回去不 知说了些什么坏话,回来就把建梅抓走啦,关到她娘对面的南屋里。你知道,
她娘和苏金荣把她许给刘中正做姨太太,她说啥也不干,都哭成了泪人。她

娘已经先打发杨大王八进城联络去了??” 马英急促地在屋里来回踱着,心中焦虑万分,考虑着怎样才能把建梅
救出来呢???他脑子里忽然又浮起这个念头:枪、枪,再没有枪是不行了,
没有枪杆子腰杆子就硬不起来! 他突然转身对老孟说道:“苏金荣家里藏的有枪吗?” 老孟被问得楞了半天,然后凑在马英耳边说:“大前年我从城里拉回来
两布袋硬梆梆的东西,苏金荣亲自押着:我就知道有鬼,抽空一摸,出了一 身冷汗,都是枪!总有七八条。”“你知道他埋在哪里?”
“那可说不上,这种事他哪会叫咱知道?” “建梅知道不知道?” “兴许知道吧?也说不上。怎么,要取他的枪?” “是啊,武装抗日群众。”
“苏金荣知道了他可不依啊!”老孟吃惊地说道。
  这个问题马英已经考虑过了。如果让苏金荣自动把枪捐出来,那是办 不到的;如果要通过建梅把枪挖出来,那苏金荣就只好吃个哑巴亏。他对老 孟说:“苏金荣是县里战委会付主任,天天口头上叫唤着抗日,他有啥说的; 再说建梅是他家里的人,作为捐献,我们也不是硬搜他的。”
老猛一想有理,可是又担心地说:“谁不知苏金荣是个阴阳脸,暗地里
他会跟咱罢休?”
 “我的老大爷!”马英拍了拍老孟的肩膀,“有了枪杆还怕他干啥?”接 着又笑了笑说,“老孟大爷,这可不能门后耍大刀,要拿到当亍上去要啊。” 老孟脸一红,又把大腿一拍说:“别说了,有啥事你就分配我吧,不要
说挖枪,就是挖他的脑壳我也干。”
  马英立刻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嚓嚓写了几行小字,交给老孟严肃 地说,“把它交给建梅,不能放任何人知道。”老孟二话没说,把纸条往腰带 里一押,便兴冲冲地走了。马庄在肖家镇的正东,只隔三里地。老孟腿又长, 迈开大步,三晃两晃便回到苏家。他摸到后院,见院里没人,就蹑手蹑脚走
到南屋门口,轻轻叫了一声:“建梅??”
  建梅正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忽听老孟喊她,慌忙跳下炕来走到 门口问道:“见到他了吗?”
老孟隔着门缝望见建梅那红红的脸上满是泪印子,心里一酸,忙把那
个纸条递过去,只说了一个字:“信!” 建梅拆开纸条,用那双含着泪花的眼睛丁在上面:“建梅同志??”一
股热流霎时通过了她的全身,她急用手背把眼泪一抹,但见那纸条上写道: 建梅同志: 你的情况我全知道了,我们一定设法救你。不过你暂不忙出来,有重
要任务需要你在家里完成。听说你二叔有一部分枪支,不知埋藏在哪里,你 如知道更好,不知道,一定要想法把情况弄出来。有了武器,我们就有了一
切。
马英 在这封简短的信里,除了亲切的关怀之外,还有无限的信任。建梅的
眼光最后落在“马英”这两个流利的草字上,这两个字她是那么熟悉,那是 在教室的黑板上,校门口的墙报上看过的,可是如今竟然落在给她的亲笔信
上了!??

“死丫头,你到底吃饭不吃饭,不吃饭饿死你!”她娘在对面屋里说话了。 建梅忙说:“老孟大爷,你先回去,太阳落的时候再来一下。” 老孟走了两步又拐回来说:“你能吃勉强着吃点,可不能饿坏身子。” 建梅望着老孟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时间刻不容缓,必须在今
天下午完成!可是枪埋藏在哪里?她连个影子也不知道啊!她的眼睛又丁住 那张小纸条,她仿佛看到了马英那期待的眼光,写信的姿势??。“不知道, 一定要想法把情况弄出来。”“想法”,“想法”,想个什么法子呢?她二叔一 家人都搬进城里住了,她哥哥老早就往南边去了,家里只有她娘一个人,她, 她,她会知道么?就在这一霎时,她的脑子忽然一亮,想起大前年为埋什么 东西,她娘曾和苏金荣吵过一次架。那埋的是什么呢?莫非就是枪吗?要是, 那她娘一定知道。可是她娘怎么会告诉她呢?她想:不如装着先把那亲事答 应下来,好从娘口里把藏枪的地点套出来再说。??当的一声,门上的锁开 了。她娘走进来,拉着又黄又干的老脸,没好气地指着她说:“你吃不吃呀, 你真的不想活了就给我死!”
  建梅朝着桌上那碗鸡旦面条,说道:“凉啦,还怎么吃?”她娘一听她 口气软了,忙说:“我去给你热热。”
  一忽儿,她娘便把面条端回来了,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对她说:“吃 吧。”
建梅咽了一口闷气,端起碗唿流唿流地吃起来。 她娘接着道:“十七大八啦,能总在外面跑吗?也该着??” 建梅打断她的话说:“娘,那事我答应了。不过我年纪还小,过两年再
结婚行吗?” 这回答出乎她娘意料之外,但似乎又是在她意料之中:姑娘家嘛,结
婚前总是要卖卖胃口的,可是到底还不是由着爹娘嫁出去,于是忙说:“行 啊,行,只要你答应了,啥时候结婚由你。”她心想:只要你答应了,进了 城还由得了你?接着便数道起刘中正来:“你女婿虽说年纪稍微大点,可是 长的不赖,耀武扬威,有官派,听你二叔说,蒋委员长都看得起他。以前在
天津当营长,如今又当了司令,将来还不知道升到什么官!再说他那两房太
太,老的老了,丢的丢了,你去了还不是独占??” 建梅再也听不下去了,面也吃不下去了,又是气,又是恨:娘啊,娘,
你为什么这样狠毒呢?为了贪官图财,就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吗!但在这
气恨之中她又有些可怜她:她守寡多年,守着她们兄妹两个在苏家受气,对 苏金荣低三下四,任他作弄摆布,精神上那么空虚和无知??她忽然觉醒起 来:我这是在想什么啊?任务!任务!怎么完成任务呢?就在这时,听到她 娘说:“在这个家里你二叔掌大权,霸道的不行,哪有咱孤儿寡母过的日子!
你能找个好主,咱一家老小就有了靠山??” 建梅听到这里,灵机一动,说道:“娘,搬进城,不跟俺二叔住在一起。” 她娘说:“那自然啦,难道他的气咱还没受够?今早上杨百顺从城里
来,说你女婿已经找下房子了,三进院子。”建梅说:“那咱们搬走了,咱家 地下埋的东西咋办呀?”她娘叹了口气说:“咱家埋的有啥啊?有,也是你 二叔家的。”
 “哼!就他霸道。”建梅故做生气地问道:“娘,大前年你为埋东西和二 叔吵架,那是埋的啥啊?”
她娘还是第一次见建梅跟自己站在一条线上,替自己说话,心里喜出
平原枪声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