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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作品集



自序




  承漓江出版社的好意,约我出一个自选集。我略加考虑,欣然同意了。 因为,一则我出过的书市面上已经售缺,好些读者来信问哪里可以买到,有 一个新的选集,可以满足他们的要求;二则,把不同体裁的作品集中在一起, 对想要较全面地了解我的读者和研究者方便一些,省得到处去搜罗。
  自选集包括少量的诗,不多的散文,主要的还是短篇小说。评论文章 未收入,因为前些时刚刚编了一本《晚翠文谈》,交给了浙江出版社,手里 没有存稿。
  我年轻时写过诗,后来很长时间没有写。我对于诗只有一点很简单的 想法。一个是希望能吸收中国传统诗歌的影响(新诗本是外来形式,自然要
吸收外国的,——西方的影响)。 一个是最好要讲一点韵律。诗的语言总要有一点音乐性,这样才便于
记诵,不能和散文完全一样。 我的散文大都是记叙文。间发议论,也是夹叙夹议。我写不了像伏尔
泰、叔本华那样闪烁着智慧的论著,也写不了蒙田那样渊博而优美的谈论人
生哲理的长篇散文。我也很少写纯粹的抒情散文。我觉得散文的感情要适当 克制。感情过于洋溢,就像老年人写情书一样,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我读了 一些散文,觉得有点感伤主义。我的散文大概继承了一点明清散文和五四散 文的传统。有些篇可以看出张岱和龚定庵的痕迹。
我只写短篇小说,因为我只会写短篇小说。或者说,我只熟悉这样一
种对生活的思维方式。我没有写过长篇,因为我不知道长篇小说为何物。长 篇小说当然不是篇幅很长的小说,也不是说它有繁复的人和事,有纵深感, 是一个具有历史性的长卷??这些等等。我觉得长篇小说是另外一种东西。 什么时候我摸得着长篇小说是什么东西,我也许会试试,我没有写过中篇(外
国没有“中篇”这个概念)。我的小说最长的一篇大约是一万七千字。有人
说,我的某些小说,比如《大淖记事》,稍为抻一抻就是一个中篇。我很奇 怪:为什么要抻一抻呢?抻一抻,就会失去原来的完整,原来的匀称,就不 是原来那个东西了。我以为一篇小说未产生前,即已有此小说的天生的形式 在,好像宋儒所说的未有此事物,先有此事物的“天理”。我以为一篇小说
是不能随便抻长或缩短的。就像一个苹果,既不能把它压小一点,也不能把
它泡得更大一点。压小了,泡大了,都不成其为一个苹果。宋玉说东邻之处 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朱则太赤,敷粉则太白,说的虽 然绝对了一些,但是每个作者都应当希望自己的作品修短相宜,浓淡适度。 当他写出了一个作品,自己觉得:嘿,这正是我希望写成的那样,他就可以
觉得无憾。一个作家能得到的最大的快感,无非是这点无憾,如庄子所说:
“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躇踌满志”。否则,一个作家当作家,当个什 么劲儿呢?
  我的小说的背景是:我的家乡高邮,昆明、上海、北京、张家口。因 为我在这几个地方住过。我在家乡生活到十九岁,在昆明住了七年,上海住
了一年多,以后一直住在北京,——当中到张家口沙岭子劳动了四个年头。
我们以这些不同地方为背景的小说,大都受了一些这些地方的影响,风土人

情、语言——包括叙述语言,都有一点这些地方的特点。但我不专用这一地 方的语言写这一地方的人事。我不太同意“乡土文学”的提法。我不认为我 写的是乡土文学。有些同志所主张的乡土文学,他们心目中的对立面实际上 是现代主义,我不排斥现代主义。
  我写的人物大都有原型。移花接木,把一个人的特点安在另一个人的 身上,这种情况是有的。也偶尔“杂取种种人”,把几个人的特点集中到一 个人的身上。但多以一个人为主。
当然不是照搬原型。把生活里的某个人原封不动地写到纸上,这种情
况是很少的。对于我所写的人,会有我的看法,我的角度,为了表达我的一 点什么“意思”,会有所夸大,有所削减,有所改变,会加入我的假设,我 的想象,这就是现在通常所说的主体意识。但我的主体意识总还是和某一活 人的影子相黏附的。完全从理念出发,虚构出一个或几个人物来,我还没有
这样干过。
  重看我的作品时,我有一点奇怪的感觉:一个人为什么要成为一个作 家呢?这多半是偶然的,不是自己选择的。不像是木匠或医生,一个人拜师 学木匠手艺,后来就当木匠;读了医科大学,毕业了就当医生。木匠打家具, 盖房子;医生给人看病。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作家算干什么的呢?我干了这一行,最初只是对文学有一点爱好,爱
读读文学作品,——这种人多了去了!后来学着写了一点作品,发表了,但 是我很长时期并不意识到我是一个“作家”。现在我已经得到社会承认,再 说我不是作家,就显得矫情了。这样我就不得不慎重地考虑考虑:作家在社 会分工里是干什么的?我觉得作家就是要不断地拿出自己对生活的看法,拿
出自己的思想、感情,——特别是感情的那么一种人。作家是感情的生产者。
那么,检查一下,我的作品所包涵的是什么样的感情?我自己觉得:我的一 部分作品的感情是忧伤,比如《职业》、《幽冥钟》;一部分作品则有一种内 在的欢乐,比如《受戒》、《大淖记事》;一部分作品则由于对命运的无可奈 何转化出一种常有苦味的嘲谑,比如《云致秋行状》、《异秉》。在有些作品
里这三者是混合在一起的,比较复杂。但是总起来说,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对于生活,我的朴素的信念是:人类是有希望的,中国是会好起来的。我自 觉地想要对读者产生一点影响的,也正是这点朴素的信念。我的作品不是悲 剧。我的作品缺乏崇高的、悲壮的美。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谐。这 是一个作家的气质所决定的,不能勉强。
重看旧作,常常会觉得:我怎么会写出这样一篇作品来的?——现在
叫我来写,写不出来了。我的女儿曾经问我:“你还能写出一篇《受戒》吗?” 我说:“写不出来了。”一个人写出某一篇作品,是外在的、内在的各种原因 造成的。我是相信创作是有内部规律的。我们的评论界过去很不重视创作的 内部规律,创作被看作是单纯的社会现象,其结果是导致创作缺乏个性。有
人把政治的、社会的因素都看成是内部规律,那么,还有什么是外部规律呢?
这实际上是抹煞内部规律。一个人写成一篇作品,是有一定的机缘的。过了 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为了让人看出我的创作的思想脉络,各辑的作品的编 排,大体仍以写作(发表)的时间先后为序。
  严格地说,这个集子很难说是“自选集”。“自选集”应该是从大量的 作品里选出自己认为比较满意的。我不能做到这一点。一则是我的作品数量
本来就少,挑得严了,就更会所剩无几;二则,我对自己的作品无偏爱。有

一位外国的汉学家发给我一张调查表,其中一栏是:“你认为自己最具有代 表性的作品是哪几篇”,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填。我的自选集不是选出了多少 篇,而是从我的作品里剔除了一些篇。这不像农民田间选种,倒有点像老太 太择菜。老太太择菜是很宽容的,往往把择掉的黄叶、枯梗拿起来再看看, 觉得凑合着还能吃,于是又搁回到好菜的一堆里。常言说:拣到篮里的都是 菜,我的自选集就有一点是这样。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四日序于北京蒲黄榆路寓居诗



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沈先生在联大开过三门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三 门课我都选了,——各体文习作是中文系二年级必修课,其余两门是选修, 西南联大的课程分必修与选修两种。中文系的语言学概论、文字学概论、文 学史(分段)??是必修课,其余大都是任凭学生自选。诗经、楚辞、庄子、 昭明文选、唐诗、宋诗、词选、散曲、杂剧与传奇??选什么,选哪位教授 的课都成。但要凑够一定的学分(这叫“学分制”)。一学期我只选两门课, 那不行。自由,也不能自由到这种地步。
  创作能不能教?这是一个世界性的争论问题。很多人认为创作不能教。 我们当时的系主任罗常培先生就说过:大学是不培养作家的,作家是社会培 养的。这话有道理。沈先生自己就没有上过什么大学。他教的学生后来成为 作家的,也极少。但是也不是绝对不能教。沈先生的学生现在能算是作家的, 也还有那么几个。问题是由什么样的人来教,用什么方法教。
  现在的大学里很少开创作课的,原因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教。偶尔有 大学开这门课的,收效甚微,原因是教得不甚得法。
教创作靠“讲”不成。如果在课堂上讲鲁迅先生所讥笑的“小说作法”
之类,讲如何作人物肖像,如何描写环境,如何结构,结构有几种——攒珠 式的、桔瓣式的??那是要误人子弟的。教创作主要是让学生自己“写”。 沈先生把他的课叫做“习作”、“实习”很能说明问题。如果要讲,那“讲” 要在“写”之后。就学生的作业,讲他的得失。教授先讲一套,放学生照猫
画虎,那是行不通的。
  沈先生是不赞成命题作文的,学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有时在课堂 上也出两个题目。
  沈先生出的题目都非常具体。我记得他曾给我的上一班同学出过一个 题目:“我们的小庭院有什么”,有几个同学就这个题目写了相当不错的散
文,都发表了。他给比我低一班的同学曾出过一个题目:“记一间屋子里的
空气”!我的那一班出过些什么题目,我倒不记得了。 沈先生为什么出这样的题目?他认为:先得学会车零件,然后才能学
组装。我觉得先作一些这样的片段的习作,是有好处的,这可以锻炼基本功。 现在有些青年文学爱好者,往往一上来就写大作品,篇幅很长,而功力不够,
原因就在零件车得少了。
沈先生的讲课,可以说是毫无系统。前已说过,他大都是看了学生的

作业,就这些作业讲一些问题。他是经过一番思考的,但并不去翻阅很多参 考书。沈先生读很多书,但从不引经据典,他总是凭自己的直觉说话,从来 不说阿里斯多德怎么说,福楼拜怎么说、托尔斯泰怎么说、高尔基怎么说。 他的湘西口音很重,声音又低,有些学生听了一堂课,往往觉得不知道听了 一些什么。沈先生的讲课是非常谦抑,非常自制的。他不用手势,没有任何 舞台道白式的腔调,没有一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他讲得很诚恳,甚至很天 真。但是你要是真正听“懂”了他的话,——听“懂”了他的话里并未发挥 罄尽的余意,你是会受益匪浅,而且会终生受用的。听沈先生的课,要像孔 子的学生听孔子讲话一样:“举一隅而三隅反”。
  沈先生讲课时所说的话我几乎全都忘了(我这人从来不记笔记)!我们 有一个同学把闻一多先生讲唐诗课的笔记记得极详细,现已整理出版,书名 就叫《闻一多论唐诗》,很有学术价值,就是不知道他把闻先生讲唐诗时的 “神气”记下来了没有。我如果把沈先生讲课时的精辟见解记下来,也可以 成为一本《沈从文论创作》。可惜我不是这样的有心人。
  沈先生关于我的习作讲过的话我只记得一点了,是关于人物对话的。 我写了一篇小说(内容早已忘记干净),有许多对话。我竭力把对话写得美 一点,有诗意,有哲理。沈先生说:“你这不是对话,是两个聪明脑壳打架!” 从此我知道对话就是人物所说的普普通通的话,要尽量写得朴素。不要哲理, 不要诗意。这样才真实。
  沈先生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要贴到人物来写。”很多同学不懂他的这 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这是小说学的精髓。据我的理解,沈先生这句极其 简略的话包含这样几层意思:小说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导的;其余部分都 是派生的,次要的。环境描写、作者的主观抒情、议论,都只能附着于人物, 不能和人物游离,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乐。作者的心要随时紧贴着人 物。什么时候作者的心“贴”不住人物,笔下就会浮、泛、飘、滑,花里胡 哨,故弄玄虚,失去了诚意。而且,作者的叙述语言要和人物相协调。写农 民,叙述语言要接近农民;写市民,叙述语言要近似市民。小说要避免“学 生腔”。
我以为沈先生这些话是浸透了淳朴的现实主义精神的。 沈先生教写作,写的比说的多,他常常在学生的作业后面写很长的读
后感,有时会比原作还长。这些读后感有时评析本文得失,也有时从这篇习
作说开去,谈及有关创作的问题,见解精到,文笔讲究。——一个作家应该 不论写什么都写得讲究。这些读后感也都没有保存下来,否则是会比《废邮 存底》还有看头的。可惜!
  沈先生教创作还有一种方法,我以为是行之有效的,学生写了一个作 品,他除了写很长的读后感之外,还会介绍你看一些与你这个作品写法相近 似的中外名家的作品。记得我写过一篇不成熟的小说《灯下》,记一个店铺 里上灯以后各色人的活动,无主要人物、主要情节,散散漫漫。沈先生就介 绍我看了几篇这样的作品,包括他自己写的《腐烂》。学生看看别人是怎样 写的,自己是怎样写的,对比借鉴,是会有长进的。这些书都是沈先生找来, 带给学生的。因此他每次上课,走进教室里时总要夹着一大摞书。
  沈先生就是这样教创作的。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教创作。 我希望现在的大学里教创作的老师能用沈先生的方法试一试。
学生习作写得较好的,沈先生就做主寄到相熟的报刊上发表。这对学

生是很大的鼓励。 多年以来,沈先生就干着给别人的作品找地方发表这种事。经他的手
介绍出去的稿子,可以说是不计其数了。我在一九四六年前写的作品,几乎
全都是沈先生寄出去的。他这辈子为别人寄稿子用去的邮费也是一个相当可 观的数目了。为了防止超重太多,节省邮费,他大都把原稿的纸边裁去,只 剩下纸芯。这当然不大好看。但是抗战时期,百物昂贵,不能不打这点小算 盘。
沈先生教书,但愿学生省点事,不怕自己麻烦。他讲《中国小说史》,
有些资料不易找到,他就自己抄,用夺金标毛笔,筷子头大的小行书抄在云 南竹纸上。这种竹纸高一尺,长四尺,并不裁断,抄得了,卷成一卷。上课 时分发给学生。他上创作课夹了一摞书,上小说史时就夹了好些纸卷。沈先 生做事,都是这样,一切自己动手,细心耐烦。他自己说他这种方式是“手
工业方式”。他写了那么多作品,后来又写了很多大部头关于文物的著作,
都是用这种手工业方式搞出来的。 沈先生对学生的影响,课外比课堂上要大得多。他后来为了躲避日本
飞机空袭,全家移住到呈贡桃园,每星期上课,进城住两天。文林街二十号 联大教职员宿舍有他一间屋子。他一进城,宿舍里几乎从早到晚都有客人。
客人多半是同事和学生,客人来,大都是来借书,求字,看沈先生收到的宝
贝,谈天。沈先生有很多书,但他不是“藏书家”,他的书,除了自己看, 是借给人看的。联大文学院的同学,多数手里都有一两本沈先生的书,扉页 上用淡墨签了“上官碧”的名字。谁借了什么书,什么时候借的,沈先生是 从来不记得的。直到联大“复员”,有些同学的行装里还带着沈先生的书,
这些书也就随之而漂流到四面八方了。
  沈先生书多,而且很杂,除了一般的四部书、中国现代文学、外国文 学的译本,社会学、人类学、黑格尔的《小逻辑》、弗洛伊德、亨利·詹姆 斯、道教史、陶瓷史、《髹饰录》、《糖霜谱》??兼收并蓄,五花八门。这 些书,沈先生大都认真读过。沈先生称自己的学问为“杂知识”。一个作家
读书,是应该杂一点的。沈先生读过的书,往往在书后写两行题记。有的是
记一个日期,那天天气如何,也有时发一点感慨。有一本书的后面写道:“某 月某日,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心中十分难过。”这两句话我一直记得, 可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胖女人为什么使沈先生十分难过呢?
  沈先生对打扑克简直是痛恨。他认为这样地消耗时间,是不可原谅的。 他曾随几位作家到井冈山住了几天。这几位作家成天在宾馆里打扑克,沈先
生说起来就很气愤:“在这种地方,打扑克!”沈先生小小年纪就学会掷骰子, 各种赌术他也都明白,但他后来不玩这些。
  沈先生的娱乐,除了看看电影,就是写字。他写章草,笔稍偃侧,起 笔不用隶法,收笔稍尖,自成一格。他喜欢写窄长的直幅,纸长四尺,阔只
三寸。他写字不择纸笔,常用糊窗的高丽纸。他说:“我的字值三分钱!”从
前要求他写字的,他几乎有求必应。近年有病,不能握管,沈先生的字变得 很珍贵了。
  沈先生后来不写小说,搞文物研究了,国外、国内,很多人都觉得很 奇怪。熟悉沈先生的历史的人,觉得并不奇怪。沈先生年轻时就对文物有极
其浓厚的兴趣。他对陶瓷的研究甚深,后来又对丝绸、刺绣、木雕、漆器??
都有广博的知识。沈先生研究的文物基本上是手工艺制品。他从这些工艺品

看到的是劳动者的创造性。他为这些优美的造型、不可思议的色彩、神奇精 巧的技艺发出的惊叹,是对人的惊叹。他热爱的不是物,而是人,他对一件 工艺品的孩子气的天真激情,使人感动。我曾戏称他搞的文物研究是“抒情 考古学”。他八十岁生日,我曾写过一首诗送给他,中有一联:“玩物从来非 丧志,著书老去为抒情”,是记实。他有一阵在昆明收集了很多耿马漆盒。 这种黑红两色刮花的圆形缅漆盒,昆明多的是,而且很便宜。沈先生一进城 就到处逛地摊,选买这种漆盒。他屋里装甜食点心、装文具邮票??的,都 是这种盒子。有一次买得一个直径一尺五寸的大漆盒,一再抚摩,说:“这 可以作一期《红黑》杂志的封面!”他买到的缅漆盒,除了自用,大多数都 送人了。有一回,他不知从哪里弄到很多土家族的桃花布,摆得一屋子,这 间宿舍成了一个展览室。来看的人很多,沈先生于是很快乐。这些挑花图案 天真稚气而秀雅生动,确实很美。
  沈先生不长于讲课,而善于谈天。谈天的范围很广,时局、物价?? 谈得较多的是风景和人物。他几次谈及玉龙雪山的杜鹃花有多大,某处高山 绝顶上有一户人家,——就是这样一户!他谈某一位老先生养了二十只猫。 谈一位研究东方哲学的先生跑警报时带了一只小皮箱,皮箱里没有金银财 宝,装的是一个聪明女人写给他的信。谈徐志摩上课时带了一个很大的烟台
苹果,一边吃,一边讲,还说:“中国东西并不都比外国的差,烟台苹果就
很好!”谈梁思成在一座塔上测绘内部结构,差一点从塔上掉下去。谈林徽 因发着高烧,还躺在客厅里和客人谈文艺。他谈得最多的大概是金岳霖。金 先生终生未娶,长期独身。他养了一只大斗鸡。这鸡能把脖子伸到桌上来, 和金先生一起吃饭。他到处搜罗大石榴、大梨。买到大的,就拿去和同事的
孩子的比,比输了,就把大梨、大石榴送给小朋友,他再去买!??沈先生
谈及的这些人有共同特点。一是都对工作、对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二 是为人天真到像一个孩子,对生活充满兴趣,不管在什么环境下永远不消沉 沮丧,无机心、少俗虑。这些人的气质也正是沈先生的气质。“闻多素心人, 乐与数晨夕”,沈先生谈及熟朋友时总是很有感情的。
文林街文林堂旁边有一条小巷,大概叫作金鸡巷,巷里的小院中有一
座小楼。楼上住着联大的同学:王树藏、陈蕴珍(萧珊)、施载宣(萧荻)、 刘北汜。当中有个小客厅。这小客厅常有熟同学来喝茶聊天,成了一个小小 的沙龙。沈先生常来坐坐。有时还把他的朋友也拉来和大家谈谈。老舍先生 从重庆过昆明时,沈先生曾拉他来谈过“小说和戏剧”。金岳霖先生也来过,
谈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金先生是搞哲学的,主要是搞逻辑的,但是读
很多小说,从普鲁斯特到《江湖奇侠传》。“小说和哲学”这题目是沈先生给 他出的。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他说《红 楼梦》里的哲学也不是哲学。他谈到兴浓处,忽然停下来,说:“对不起, 我这里有个小动物!”说着把右手从后脖领伸进去,捉出了一只跳蚤,甚为
得意。我们问金先生为什么搞逻辑,金先生说:“我觉得它很好玩”!
  沈先生在生活上极不讲究。他进城没有正经吃过饭,大都是在文林街 二十号对面一家小米线铺吃一碗米线。有时加一个西红柿,打一个鸡蛋。有 一次我和他上街闲逛,到玉溪街,他在一个米线摊上要了一盘凉鸡,还到附 近茶馆里借了一个盖碗,打了一碗酒。他用盖碗盖子喝了一点,其余的都叫
我一个人喝了。
沈先生在西南联大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六年。一晃,四十多年了!




                 七里茶坊




我在七里茶坊住过几天。 我很喜欢七里茶坊这个地名。这地方在张家口东南七里。当初想必是
有一些茶坊的。中国的许多计里的地名,大都是行路人给取的。如三里河、 二里沟,三十里铺。七里茶坊大概也是这样。远来的行人到了这里,说:“快 到了,还有七里,到茶坊里喝一口再走。”送客上路的,到了这里,客人就 说:“已经送出七里了,请回吧!”主客到茶坊又喝了一壶茶,说了些话,出
门一揖,就此分别了。七里茶坊一定萦系过很多人的感情。不过现在却并无
一家茶坊。我去找了找,连遗址也无人知道。“茶坊”是古语,在《清明上 河图》、《东京梦华录》、《水浒传》里还能见到。现在一般都叫“茶馆”了。 可见,这地名的由来已久。
  这是一个中国北方的普通的市镇。有一个供销社,货架上空空的,只 有几包火柴,一堆柿饼。两只乌金釉的酒坛子擦得很亮,放在旁边的酒提子
却是干的。柜台上放着一盆麦麸子做的大酱。有一个理发店,两张椅子,没 有理发的,理发员坐着打瞌睡。一个邮局。一个新华书店,只有几套毛选和 一些小册子。路口矗着一面黑板,写着鼓动冬季积肥的快板,文后署名“文 化馆宣”,说明这里还有个文化馆。快板里写道:“天寒地冻百不咋①,心里
装着全天下。”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已经过去,这种豪言壮语已经失去热力。
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雨点在黑板上抽打出一条一条斜道。路很宽,是土路。 两旁的住户人家,也都是土墙土顶(这地方风雪大,房顶多是平的)。连路 边的树也都带着黄土的颜色。这个长城以外的土色的冬天的市镇,使人产生 悲凉的感觉。
除了店铺人家,这里有几家车马大店。我就住在一家车马大店里。
  我头一回住这种车马大店。这种店是一看就看出来的,街门都特别宽 大,成天敞开着,为的好进出车马。进门是一个很宽大的空院子。院里停着 几辆大车,车辕向上,斜立着,像几尊高射炮。靠院墙是一个长长的马槽, 几匹马面墙拴在槽头吃料,不停地甩着尾巴。院里照例喂着十多只鸡。因为
地上有撒落的黑豆、高粱,草里有稗子,这些母鸡都长得极肥大。
  有两间房,是住人的。都是大炕。想住单间,可没有。谁又会上车马 大店里来住一个单间呢?“碗大炕热”,就成了这类大店招徕顾客的口碑。
我是怎么住到这种大店里来的呢? 我在一个农业科学研究所下放劳动,已经两年了。有一天生产队长找
我,说要派几个人到张家口去掏公共厕所,叫我领着他们去。为什么找到我
头上呢?说是以前去了两拨人,都闹了意见回来了。我是个下放干部,在工 人中还有一点威信,可以管得住他们,云云。究竟为什么,我一直也不太明 白。但是我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我打好行李,挎包是除了洗漱用具,带了一枝大号的3B烟斗,一袋 掺了一半榆树叶的烟草,两本四部丛刊本《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坐上单套
马车,就出发了。

我带去的三个人,一个老刘、一个小王,还有一个老乔,连我四个。 我拿了介绍信去找市公共卫生局的一位“负责同志”。他住在一个粪场
子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奇特的酸味。我交了介绍信,这位同志问我:“你
带来的人,咋样?”
“咋样?”
“他们,啊,啊,啊??” 他“啊”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这位负责同志大概不大认
识字。他的意思我其实很明白,他是问他们政治上可靠不可靠。他怕万一我
带来的人会在公共厕所的粪池子里放一颗定时炸弹。虽然他也知道这种可能 性极小,但还是问一问好。可是他词不达意,说不出这种报纸语言。最后还 是用一句不很切题的老百姓话说:“他们的人性咋样?”
“人性挺好!”
“那好。”
  他很放心了,把介绍信夹到一个卷宗里,给我指定了桥东区的几个公 厕。事情办完,他送我出“办公室”,顺便带我参观了一下这座粪场。一边 堆着好几垛晒好的粪干,平地上还晒着许多薄饼一样的粪片。
“这都是好粪,不掺假。”
“粪还掺假?”
“掺!” “掺什么?土?” “哪能掺土!” “掺什么?”
“酱渣子。”
“酱渣子?” “酱渣子,味道、颜色跟大粪一个样,也是酸的。”“粪是酸的?” “发了酵。” 我于是猛吸了一口气,品味着货真价实、毫不掺假的粪干的独特的,
不能代替的,余韵悠长的酸味。
  据老乔告诉我,这位负责同志原来包掏公私粪便,手下用了很多人, 是一个小财主。后来成了卫生局的工作人员,成了“公家人”,管理公厕。 他现在经营的两个粪场,还是很来钱。这人紫棠脸,阔嘴岔,方下巴,眼眼 很亮,虽然没有文化,但是看起来很精干。他虽不大长于说“字儿话”,但
是当初在指挥粪工、洽谈生意时,所用语言一定是很清楚畅达,很有力量的。
掏公共厕所,实际上不是掏,而是凿。天这么冷,粪池里的粪都冻得实实的, 得用冰镩凿开,破成一二尺见方大小不等的冰块,用铁锹起出来,装在单套 车上,运到七里茶坊,堆积在街外的空场上。池底总有些没有冻实的稀粪, 就刮出来,倒在事先铺好的干土里,像和泥似的和好。一夜工夫,就冻实了。
第二天,运走。隔三四天,所里车得空,就派一辆三套大车把积存的粪冰运
回所里。 看车把式装车,真有个看头。那么沉的、滑滑溜溜的冰块,照样装得
整整齐齐,严严实实,拿绊绳一煞,纹丝不动。走个百八十里,不兴掉下一 块。这才真叫“把式”!
“叭——”的一鞭,三套大车走了。我心里是高兴的。我们给所里做了
一点事了。我不说我思想改造得如何好,对粪便产生了多深的感情,但是我

知道这东西很贵。我并没有做多少,只是在地面上挖一点干土,和粪。为了 照顾我,不让我下池子凿冰。老乔呢,说好了他是来玩的,只是招招架架, 跑跑颠颠。活,主要是老刘和小王干的。老刘是个使冰镩的行家,小王有的 是力气。
这活脏一点,倒不累,还挺自由。 我们住在骡马大店的东房,——正房是掌柜的一家人自己住。南北相
对,各有一铺能睡七八个人的炕,——挤一点,十个人也睡下了。快到春节 了,没有别的客人,我们四个人占据了靠北的一张炕,很宽绰。老乔岁数大,
睡炕头。小王火力壮,把门靠边。我和老刘睡当间。我那位置很好,靠近电 灯,可以看书。两铺炕中间,是一口锅灶。
  天一亮,年轻的掌柜就推门进来,点火添水,为我们做饭,——推莜 面窝窝。我们带来一口袋莜面,顿顿饭吃莜面,而且都是推窝窝。——莜面
吃完了,三套大车会又给我们捎来的。小王跳到地下帮掌柜的拉风箱,我们
仨就拥着被窝坐着,欣赏他的推窝窝手艺。——这么冷的天,一大清早就让 他从内掌柜的热被窝里爬出来为我们做饭,我心里实在有些歉然。
  不大一会,莜面蒸上了,屋里弥漫着白蒙蒙的蒸汽,很暖和,叫人懒 洋洋的。可是热腾腾的窝窝已经端到炕上了。刚出屉的莜面,真香!用蒸莜
面的水,洗洗脸,我们就蘸着麦麸子做的大酱吃起来,没有油,没有醋,尤
其是没有辣椒!可是你得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一辈子很少吃过这么好吃的 东西。那是什么时候呀?——一九六○年!
我们出工比较晚。天太冷。而且得让过人家上厕所的高潮。八点多了,
才赶着单套车到市里去。中午不回来。有时由我掏钱请客,去买一包“高价 点心”,找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各人抓了几块嚼一气。老乔、我、小王 拿一副老掉了牙的扑克牌接龙、蹩七。老刘在呼呼的风声里居然能把脑袋缩 在老羊皮袄里睡一觉,还挺香!下午接着干。四点钟装车,五点多就回到七
里茶坊了。 一进门,掌柜的已经拉动风箱,往灶火里添着块煤,为我们做晚饭了。 吃了晚饭,各人干各人的事。老乔看他的《啼笑姻缘》。他这本《啼笑
姻缘》是个古本了,封面封底都没有了,书角都打了卷,当中还有不少缺页。 可是他还是戴着老花镜津津有味地看,而且老看不完。小王写信,或是躺着 想心事。老刘盘着腿一声不响地坐着。他这样一声不响地坐着,能够坐半天。 在所里我就见过他到生产队请一天假,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 我发现不止一个人有这个习惯。一年到头的劳累,坐一天是很大的享受,也 是他们迫切的需要。人,有时需要休息。他们不叫休息,就叫“坐一天”。 他们去请假的理由,也是“我要坐一天。”中国的农民,对于生活的要求真 是太小了。我,就靠在被窝上读杜诗,杜诗读完,就压在枕头底下。这铺炕, 炕沿的缝隙跑烟,把我的《杜工部诗》的一册的封面薰成了褐黄色,留下一 个难忘的,美好的纪念。
  有时,就有一句没一句,东拉西扯地瞎聊天。吃着柿饼子,喝着蒸锅 水,抽着掺了榆树叶子的烟。这烟是农民用包袱包着私卖的,颜色是灰绿的, 劲头很不足,抽烟的人叫它“半口烟”。榆树叶子点着了,发出一种焦糊的, 然而分明地辨得出是榆树的气味。这种气味使我多少年后还难于忘却。
小王和老刘都是“合同工”,是所里和公社订了合同,招来的。他们都
是柴沟堡的人。

  老刘是个老长工,老光棍。他在张家口专区几个县都打过长工,年轻 时年年到坝上割莜麦。因为打了多年长工,庄稼活他样样精通。他有过老婆, 跑了,因为他养不活她。从此他就不再找女人,对女人很有成见,认为女人 是个累赘。他就这样背着一卷行李,——一块毡子,一床“盖窝”(即被), 一个方顶的枕头,到处漂流。看他捆行李的利索劲儿和背行李的姿势,就知 道是一个常年出门在外的老长工。他真也是自由自在,也不置什么衣服,有 两个钱全喝了。他不大爱说话,但有时也能说一气,在他高兴的时候,或者 不高兴的时候。这两年他常发牢骚,原因之一,是喝不到酒。他老是说:“这 是咋搞的?咋搞的?”——“过去,七里茶坊,啥都有:驴肉、猪头肉、炖 牛蹄子、茶鸡蛋??,卖一黑夜。酒!现在!咋搞的!咋搞的!”——“‘楼 上楼下,电灯电话’!做梦娶媳妇,净慕好事!多会儿?”①他年轻时曾给 八路军送过信,带过路。“俺们那阵,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八路军留着!早 知这样,哼!??”他说的话常常出了圈,老乔就喝住他:“你瞎说点啥! 没喝酒,你就醉了!你是想‘进去’住几天是怎么的?嘴上没个把门的,亏 你活了这么大!”
  小王也有些不平之气。他是念过高小的。他给自己编了一口顺口溜:“高 小毕业生,白费六年工。想去当教员,学生管我叫老兄。想去当会计,珠算 又不通!”他现在一个月挣二十九块六毛四,要交社里一部分,刨去吃饭, 所剩无几。他才二十五岁,对老刘那样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并不羡慕。
  老乔,所里多数人称之为乔师傅。这是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老于 世故的工人。他是怀来人。年轻时在天津学修理汽车。抗日战争时跑到大后 方,在资源委员会的运输队当了司机,跑仰光、腊戌。抗战胜利后,他回张 家口来开车,经常跑坝上各县。后来岁数大了,五十多了,血压高,不想再 跑长途,他和农科所的所长是亲戚,所里新调来一辆拖拉机,他就来开拖拉 机,顺便修修农业机械。他工资高,没负担。农科所附近一个小镇上有一家 饭馆,他是常客。什么贵菜、新鲜菜,饭馆都给他留着。他血压高,还是爱 喝酒。饭馆外面有一棵大槐树,夏天一地浓荫。他到休息日,喝了酒,就睡 在树荫里。树荫在东,他睡在东面;树荫在西,他睡在西面,围着大树睡一 圈!这是前二年的事了。现在,他也很少喝了。因为那个饭馆的酒提潮湿的 时候很少了。他在昆明住过,我也在昆明呆过七八年,因此他老愿意找我聊 天,抽着榆叶烟在一起怀旧。他是个技工,掏粪不是他的事,但是他自愿报 了名。冬天,没什么事,他要来玩两天。来就来吧。
这天,我们收工特别早,下了大雪,好大的雪啊! 这样的天,凡是爱喝酒的都应该喝两盅,可是上哪儿找酒去呢? 吃了莜面,看了一会书,坐了一会,想了一会心事,照例聊天。 像往常一样,总是老乔开头。因为想喝酒,他就谈起云南的酒。市酒、
玫瑰重升、开远的杂果酒、杨林肥酒??“肥酒?酒还有肥瘦?”老刘问。
 “蒸酒的时候,上面吊着一大块肥肉,肥油一滴一滴地滴在酒里。这酒 是碧绿的。”
“像你们怀来的青梅煮酒?” “不像。那是烧酒,不是甜酒。” 过了一会,又说:“有点像??”
接着,又谈起昆明的吃食。这老乔的记性真好,他可以从华山南路、
正义路,一直到金碧路,数出一家一家大小饭馆,又岔到护国路和甬道街,

哪一家有什么名菜,说得非常详细。他说到金钱片腿、牛干巴、锅贴乌鱼、 过桥米线??“一碗鸡汤,上面一层油,看起来连热气都没有,可是超过一 百度。一盘子鸡片、腰片、肉片,都是生的。往鸡汤里一推,就熟了。”
“那就能熟了?”
“熟了!” 他又谈起汽锅鸡。描述了汽锅是什么样子,锅里不放水,全凭蒸汽把
鸡蒸熟了,这鸡怎么嫩,汤怎么鲜??老刘很注意地听着,可是怎么也想象 不出汽锅是啥样子,这道菜是啥滋味。
  后来他又谈到昆明的菌子:牛肝菌、青头菌、鸡土从①,把鸡土从夸 赞了又夸赞。
“鸡土从?有咱这儿的口蘑好吃吗?”
“各是各的味儿。” 老乔百刂话的时候,小王一直似听不听,躺着,张眼看着房顶。忽然,
他问我:
“老汪,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下放的时候,曾经有人劝告过我,最好不要告诉农民自己的工资数
目,但是我跟小王认识不止一天了,我不想骗他,便老实说了。小王没有说 话,还是张眼躺着。过了好一会,他看着房顶说:
 “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为什么你就挣那么多?”他并没有要 我回答,这问题也不好回答。
沉默了一会。
老刘说:“怨你爹没供你书①。人家老汪是大学毕业!” 老乔是个人情练达的人,他捉摸出小王为什么这两天老是发呆,为什
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说:“小王,你收到一封什么信,拿出来我看看!” 前天三套大车来拉粪水的时候,给小王捎来一封寄到所里的信。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小王搞了一个对象。这对象搞得稍微有点离奇:
小王有个表姐,嫁到邻村李家。李家有个姑娘,和小王年貌相当,也是高小 毕业。这表姐就想给小姑子和表弟撮合撮合,写信来让小王寄张照片去。照
片寄到了,李家姑娘看了,不满意。恰好李家姑娘的一个同学陈家姑娘来串 门,她看了照片,对小王的表姐说:“晓得人家要俺们不要?”表姐跟陈家 姑娘要了一张照片,寄给小王,小王满意。后来表姐带了陈家姑娘到农科所 来,两人当面相了一相,事情就算定了。农村的婚姻,往往就是这样简单,
不像城里人有逛公园、轧马路、看电影、写情书这一套。
陈家姑娘的照片我们都见过,挺好看的,大眼睛,两条大辫子。 小王收到的信是表姐寄来的,催他办事。说人家姑娘一天一天大了,
等不起。那意思是说,过了春节,再拖下去,恐怕就要吹。 小王发愁的是:春节他还办不成事!柴沟堡一带办喜事倒不尚铺张,
但是一床里面三新的盖窝,一套花直贡呢的棉衣,一身灯芯绒裤袄、绒衣绒
裤、皮鞋、球鞋、尼龙袜子??总是要有的。陈家姑娘没有额外提什么要求, 只希望要一枚金星牌钢笔。这条件提得不俗,小王倒因此很喜欢。小王已经 作了长期的储备,可是算来算去还差五六十块钱。
老乔看完信,说:
 “就这个事吗?值得把你愁得直眉瞪眼的!叫老汪给你拿二十,我给你 拿二十!”
  
  老刘说:“我给你拿上十块!现在就给!”说着从红布肚兜里就摸出一 张十圆的新票子。
问题解决了,小王高兴了,活泼起来了。
于是接着瞎聊。 从云南的鸡土从聊到内蒙的口蘑。说到口蘑,老刘可是个专家。黑片
蘑、白蘑、鸡腿子、青腿子??“过了正蓝旗,捡口蘑都是赶了个驴车去。 一天能捡一车!”
不知怎么又说到独石口。老刘说他走过的地方没有比独石口再冷的了,
那是个风窝。 “独石口我住过,冷!”老乔说,“那年我们在独石口吃了一洞子羊。” “一洞子羊?”小王很有兴趣了。 “风太大了,公路边有一个涵洞,去避一会风吧。一看,涵洞里白糊糊
的,都是羊。不知道是谁的羊,大概是被风赶到这里的,挤在涵洞里,全冻
死了。这倒好,这是个天然冷藏库!俺们想吃,就进去拖一只,吃了整整一 个冬天!”
  老刘说:“肥羊肉炖口蘑,那叫香!四家子的莜面,比白面还白。坝上 是个好地方。”
话题转到了坝上。老乔、老刘轮流说,我和小王听着。老乔说:坝上
地广人稀,只要收一季莜麦,吃不完。过去山东人到口外打把势卖艺,不收 钱。散了场子,拿一个大海碗挨家要莜面,“给!”一给就是一海碗。说坝上 没果子。怀来人赶一个小驴车,装一车山里红到坝上,下来时驴车换成了三 套大马车,车上满满地装的是莜面。坝上人都豪爽,大方。吃起肉来不是论
斤,而是放开肚子吃饱。他说坝上人看见坝下人吃肉,一小碗,都奇怪:“这
吃个什么劲儿呢?”他说,他们要是看见江苏人、广东人炒菜:几根油菜, 两三片肉,就更会奇怪了。他还说坝上女人长得很好看。他说,都说水多的 地方女人好看,坝上没水,为什么女人都长得白白净净?那么大的风沙,皮 色都很好。他说他在崇孔县看过两姐妹,长得像傅全香。傅全香是谁,老刘、
小王可都不知道。
  老刘说:坝上地大,风大,雪大,雹子也大。他说有一年沽源下了一 场大雪,西门外的雪跟城墙一般高。也是沽源,有一年下了一场雹子,有一 个雹子有马大。
“有马大?那掉在头上不砸死了?”小王不相信有这样大的雹子! 老刘还说,坝上人养鸡,没鸡窝。白天开了门,把鸡放出去。鸡到处
吃草籽,到处下蛋。他们也不每天去捡。隔十天半月,挑了一副筐,到处捡 蛋,捡满了算。他说坝上的山都是一个一个馒头样的平平的山包。山上没石 头。有些山很奇怪,只长一样东西。有一个山叫韭菜山,一山都是韭菜;还 有一座芍药山,夏天开了满满一山的芍药花??老乔、老刘把坝上说得那样
好,使小王和我都觉得这是个奇妙的、美丽的天地。
芍药山,满山开了芍药花,这是一种什么景象? “咱们到韭菜山上掐两把韭菜,拿盐腌腌,明天蘸莜面吃吧。”小王说。 “见你的鬼!这会会有韭菜?满山大雪!——把钱收好了!” 聊天虽然有趣,终有意兴阑珊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房顶上的雪一
定已经堆了四五寸厚了,摊开被窝,我们该睡了。
正在这时,屋门开处,掌柜的领进三个人来。这三个人都反穿着白茬

老羊皮袄,齐膝的毡疙瘩。为头是一个大高个儿,五十来岁,长方脸,戴一 顶火红的狐皮帽。一个四十来岁,是个矮胖子,脸上有几颗很大的痘疤,戴 一顶狗皮帽子。另一个是和小王岁数仿佛的后生,雪白的山羊头的帽子遮齐 了眼睛,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女孩子。——他脸色红润,眼睛太好看了!他们 手里都拿着一根六道木二尺多长的短棍。虽然刚才在门外已经拍打了半天, 帽子上、身上,还粘着不少雪花。
掌柜的说:“给你们做饭?——带着面了吗?”
“带着哩。” 后生解开老羊皮袄,取出一个面口袋。——他把面口袋系在腰带上,
怪不道他看起来身上鼓鼓囊囊的。
“推窝窝?” 高个儿把面口袋交给掌柜的:“不吃莜面!一天吃莜面。你给俺们到老
乡家换几个粑粑头吃①。多时不吃粑粑头,想吃个粑粑头。把火弄得旺旺的,
烧点水,俺们喝一口。——没酒?”
“没。” “没咸菜?” “没。” “那就甜吃!”②
  老刘小声跟我说:“是坝上来的。坝上人管窝窝头叫粑粑头。是赶牲口 的,——赶牛的。你看他们拿的六道木的棍子。”随即,他和这三个坝上人 搭口格起来:“今天一早从张北动的身?’“是。——这天气!”
“就你们仨?”
“还有仨。”
“那仨呢?”
 “在十多里外,两头牛掉进雪窟窿里了。他们仨在往上弄。俺们把其余 的牛先送到食品公司屠宰场,到店里等他们。”“这样天气,你们还往下送 牛?”
“没法子。快过年了。过年,怎么也得叫坝下人吃上一口肉!”不大一会,
掌柜的搞了粑粑头来了,还弄了几个腌蔓菁来。他们把粑粑头放在火里烧了 一会,水开了,把烧焦的粑粑头拍打拍打,就吃喝起来。
我们的酱碗里还有一点酱,老乔就给他们送过去。“你们那里今年年景
咋样?”
 “好!”高个儿回答得斩钉截铁。显然这是反话,因为痘疤脸和后生都噗 嗤一声笑了。
“不是说去年你们已经过了‘黄河’了?” “过了!那还不过!” 老乔知道他话里有话,就问:“也是假的?”
“不假。搞了‘标准田’。”
“啥叫‘标准田’?” “把几块地里打的粮算在一起。” “其余的地?”
“不算产量。”
“坝上过‘黄河’?不用什么‘科学家’,我就知道,不行!”老刘用了
一个很不文雅的字眼说:“过‘黄河’,过 s 碌母龊影桑崩锨窍蛭医馐停骸袄

狭跛档氖嵌缘摹0*上的土层只有五寸,下面全是石头。坝上一向是广种薄 收,要求单位面积产量,是主观主义。”
痘疤脸说:“就是!俺们和公社的书记说,这产量是虚的。他人家说:
有了虚的,就会带来实的。” 后生说:“还说这是:以虚带实。”
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以虚带实”是这样的解释的。 高个儿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年月!当官的都说谎!”老刘接口说:“当
官的说谎,老百姓遭罪!”
老乔把烟口袋递给他们:“牲畜不错?”
 “不错!也经不起胡糟践。头二年,大跃进,大炼钢铁,夜战,把牛牵 到地里,杀了,在地头架起了大锅,大块大块煮烂,大伙儿,吃!那会吃了 个痛快;这会,想去吧!——他们仨咋还不来?去看看。”
高个儿说着把解开的老羊皮袄又系紧了。
痘疤脸说:“我们俩去。你啦①就甭去了。”
“去!” 他们和掌柜的借了两根木杠,把我们车上的缆绳也借去了,拉开门,
就走了。 听见后生在门外大声说:“雪更大了!”
老刘起来解手,把地下三根六道木的棍子归在一起,上了炕,说:
“他们真辛苦!” 过了一会,又自言自语地说:“咱们也很辛苦。” 老乔一面钻被窝,一面说:“中国人都很辛苦啊!” 小王已经睡着了。
 “过年,怎么也得叫坝下人吃上一口肉!”我老是想着大个儿的这句话, 心里很感动,很久未能入睡。这是一句朴素、美丽的话。
半夜,朦朦胧胧地听到几个人轻手轻脚走进来,我睁开眼,问:
“牛弄上来了?” 高个儿轻轻地说: “弄上来了。把你吵醒了!睡吧!” 他们睡在对面的炕上。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晚。醒来时,这六个赶牛的坝上人已经走了。一 九八一年五月十一日写成



早 春(五首)




彩旗 当风的彩旗,像一片被缚住的波浪。 杏花
杏花翻着碎碎的瓣子??仿佛有人拿了一桶花瓣散在树上。 早春
(新绿是朦胧的,飘浮在树杪,完全不像是叶子??)远树的绿色的

呼吸。 黄昏
青灰色的黄昏,
下班的时候。 暗绿的道旁的柏树,银红的骑车女郎的帽子,橘黄色的电车灯。 忽然路灯亮了,
(像是轻轻地拍了拍手??) 空气里扩散着早春的湿润。
火车 火车开过来了。
鲜洁,明亮,刷洗得清清爽爽,好像闻得到车厢里甘凉的空气。 这是餐车,窗纱整齐地挽着,每个窗口放着一盆鲜花。
火车是空的。火车正在调进车站,去接纳去往各地的旅客。
  火车开过去了,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火车喷出来的气是灰蓝色的, 蓝得那样深,简直走不过一个人去;但是,很快,在它经过你的面前的时候, 它映出早已是眼睛看不出来的夕阳的余光,变成极其柔和的浅红色;终于撕 成一片白色的碎片,像正常的蒸汽的颜色,翻卷着,疾速地消灭在高空。于
是,天色暗下来了。




复 仇




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
—— 庄子 一支素烛,半罐野蜂蜜。他的眼睛现在看不见蜜。蜜在罐里,他坐在
榻上。但他充满了蜜的感觉,浓,稠。他嗓子里并不泛出酸味。他的胃口很
好。他一生没有呕吐过几回。一生,一生该是多久呀?我这是一生了么?没 有关系,这是个很普通的口头语。谁都说:“我这一生??”。就像那和尚吧,
——和尚一定是常常吃这种野蜂蜜。他的眼睛眯了眯,因为烛火跳,跳着一
堆影子。他笑了一下:他心里对和尚有了一个称呼,“蜂蜜和尚”。这也难怪, 因为蜂蜜、和尚,后面隐了“一生”两个字。明天辞行的时候,我当真叫他 一声,他会怎么样呢?和尚倒有了一个称呼了。我呢?他会称呼我什么?该 不是“宝剑客人”吧(他看到和尚一眼就看到他的剑)。这蜂蜜——他想起
来的时候一路听见蜜蜂叫。是的,有蜜蜂。 蜜蜂真不少(叫得一座山都浮动了起来)。现在,残余的声音还在他的
耳朵里。从这里开始了我今天的晚上,而明天又从这里接连下去。人生真是
说不清。他忽然觉得这是秋天,从蜜蜂的声音里。从声音里他感到一身轻爽。 不错,普天下此刻写满了一个“秋”。他想象和尚去找蜂蜜。一大片山花。 和尚站在一片花的前面,实在是好看极了,和尚摘花。大殿上的铜钵里有花, 开得真好,冉冉的,像是从钵里升起一蓬雾。他喜欢这个和尚。
和尚出去了。单举着一只手,后退了几步,既不拘礼,又似有情。和
尚你一定是自自然然地行了无数次这样的礼了。和尚放下蜡烛,说了几句话,

不外是庙宇偏僻,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山高,风大气候凉,早早安息。和尚 不说,他也听见。和尚说了,他可没有听。他尽着看这和尚。他起身为礼, 和尚飘然而去。双袖飘飘,像一只大蝴蝶。
  他在心里画不出和尚的样子。他想和尚如果不是把头剃光,他该有一 头多好的白发。一头亮亮的白发在他的心里闪耀着。
白发的和尚呀。 他是想起了他的白了发的母亲。
山里的夜来得真快!日入群动息,真是静极了。他一路走来,就觉得
一片安静。可是山里和路上迥然不同。他走进小山村,小蒙舍里有孩子读书 声,马的铃铛,连枷敲在豆秸上。
  小路上的新牛粪发散着热气,白云从草垛边缓缓移过,一个梳辫子的 小姑娘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衫子??可是原来描写着静的,现在全表示着动。
他甚至想过自己作一个货郎来给这个山村添加一点声音的,这一会可不能在
这万山之间拨浪浪摇他的小鼓。 货郎的拨浪鼓在小石桥前摇,那是他的家。他知道,他想的是他的母
亲。而投在母亲的线条里着了色的忽然又是他的妹妹。他真愿意有这么一个 妹妹,像他在这个山村里刚才见到的。穿着银红色的衫子,在门前井边打水。
青石的井栏。井边一架小红花。她想摘一朵,听见母亲纺车声音,觉得该回
家了,天不早了,就说:“我明天一早来摘你。你在那儿,我记得!”她可以 给旅行人指路:“山上有个庙,庙里和尚好,你可以去借宿。”小姑娘和旅行 人都走了,剩下一口井。他们走了一会,井栏上的余滴还丁丁咚咚地落回井 里。村边的大乌柏树黑黑的。夜开始向它合过来。磨麦子的石碾呼呼的声音
停止在一点上。
  想起这个妹妹时,他母亲是一头乌青的头发。他多愿意摘一朵红花给 母亲戴上。可是他从来没见过母亲戴过一朵花。就是这一朵没有戴上的花决 定了他的命运。
母亲呀,我没有看见你的老。 于是他的母亲有一副年轻的眉眼而戴了一头白发。多少年来这一头白
发在他心里亮。 他真愿意有那么一个妹妹。 可是他没有妹妹,他没有!
  他的现在,母亲的过去。母亲在时间里停留。她还是那样年轻,就像 那个摘花的小姑娘,像他的妹妹。他可是老多了,他的脸上刻了很多岁月。
  他在相似的风景里做了不同的人物。风景不殊,他改变风景多少?现 在他在山上,在许多山里的一座小庙里,许多小庙里的一个小小的禅房里。 多少日子以来,他向上,又向上;升高,降低一点,又升得更高。他 爬的山太多了。山越来越高,山头和山头挤得越来越紧。路越来越小,也越
来越模糊。他仿佛看到自己,一个小小的人,向前倾侧着身体,一步一步,
在苍青赭赤之间的一条微微的白道上走。低头,又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路。 路像一条长线,无穷无尽地向前面画过去。云过来,他在影子里;云过去, 他亮了。他的衣裙上沾了蒲公英的绒絮,他带它们到远方去。有时一开眼, 一只鹰横掠过他的视野。山把所有的变化都留在身上,于是显得亘古不变。
他想:山呀,你们走得越来越快,我可是只能一个劲地这样走。及至走进那
个村子,他向上一看,决定上山借宿一宵,明天该折回去了。这是一条线的

尽头了,再往前没有路了。 他阖了一会眼。他几乎睡着了,几乎做了一个梦。青苔的气味,干草
的气味。风化的石头在他的身下酥裂,发出声音,且发出气味。小草的叶子
窸窣弹了一下,蹦出了一个蚱蜢。 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根鸟毛,近了,更近了,终于为一根枸杞截住。
他断定这是一根黑色的。一块卵石从山顶上滚下去,滚下去,滚下去,落进 山下的深潭里。从极低的地方传来一声牛鸣。反刍的声音(牛的下巴磨动,
淡红色的舌头),升上来,为一阵风卷走了。虫蛀着老楝树,一片叶子尝到
了苦味,它打了一个寒噤。一个松球裂开了,寒气伸入了鳞瓣。鱼呀,活在 多高的水里,你还是不睡?再见,青苔的阴湿;再见,干草的松软;再见, 你硌在胛骨下抵出一块酸的石头。老和尚敲磐。现在,旅行人要睡了,放松 他的眉头,散开嘴边的纹,解开脸上的结,让肩膊平摊,腿脚舒展。
烛火什么时候灭了。是他吹熄的?
他包在无边的夜的中心,像一枚果仁包在果核里。老和尚敲着磐。 水上的梦是漂浮的。山里的梦挣扎着飞出去。 他梦见他对着一面壁直的黑暗,他自己也变细,变长。他想超出黑暗,
可是黑暗无穷的高,看也看不尽的高呀。他转了一个方向,还是这样。再转, 一样。再转,一样。一样,一样,一样是壁直而平,黑暗。他累了,像一根
长线似的落在地上。“你软一点,圆一点嘛!”于是黑暗成了一朵莲花。他在 莲花的一层又一层瓣子里。他多小呀,他找不到自己了。他贴着黑的莲花作 了一次周游。丁——,莲花上出现一颗星,淡绿的,如磷火,旋起旋灭。余 光霭霭,归于寂无。丁——,又一声。那是和尚在做晚课,一声一声敲他的
磐。他追随,又等待,看看到底多久敲一次。渐渐的,和尚那里敲一声,他
心里也敲一声,不前不后,自然应节。“这会儿我若是有一口磐,我也是一 个和尚。”佛殿上一盏像是就要熄灭,永不熄灭的灯。冉冉的,钵里的花。 一炷香,香烟袅袅,渐渐散失。可是香气透入了一切,无往不在。他很想去 看看和尚。
和尚,你想必不寂寞?
客人,你说的寂寞的意思是疲倦?你也许还不疲倦? 客人的手轻轻地触到自己的剑。这口剑,他天天握着,总觉得有一分
生疏;到他好像忘了它的时候,方知道是如何之亲切。剑呀,不是你属于我,
我其实是属于你的。和尚,你敲磐,谁也不能把你的磬的声音收集起来吧? 你的禅房里住过多少客人?我在这里过了我的一夜。我过了各色的夜。我这 一夜算在所有的夜的里面,还是把它当作各种夜之外的一个夜呢?好了,太 阳一出,就是白天。明天我要走。
太阳晒着港口,把盐味敷到坞边的杨树的叶片上。海是绿的,腥的。 一只不知名的大果子,有头颅那样大,正在腐烂。贝壳在沙粒里逐渐
变成石灰。
浪花的白沫上飞着一只鸟,仅仅一只。太阳落下去了。 黄昏的光映在多少人的额头上,在他们的额头上涂了一半金。 多少人逼向三角洲的尖端。又转身,分散。
人看远处如烟。 自在烟里,看帆篷远去。
来了一船瓜,一船颜色和欲望。

一船是石头,比赛着棱角。也许——一船鸟,一船百合花。 深巷卖杏花。骆驼。 骆驼的铃声在柳烟中摇荡。鸭子叫,一只通红的蜻蜓。惨绿色的雨前
的磷火。 一城灯! 嗨,客人!
客人,这仅仅是一夜。 你的饿,你的渴,饿后的饱餐,渴中得饮,一天的疲倦和疲倦的消除,
各种床,各种方言,各种疾病,胜于记得,你一一把它们忘却了。你不觉得 失望,也没有希望。你经过了哪里,将去到哪里?你,一个小小的人,向前 倾侧着身体,在黄青赭赤之间的一条微微的白道上走着。你是否为自己所感 动?“但是我知道我并不想在这里出家!”
他为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座庙有一种什么东西使他不安。他像瞒
着自己似的想了想那座佛殿。这和尚好怪!和尚是一个,蒲团是两个。一个 蒲团是和尚自己的,那一个呢?佛案上的经卷也有两份。而他现在住的禅房, 分明也不是和尚住的。
  这间屋,他一进来就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墙极白,极平,一切都是既 方且直,严厉而逼人。而在方与直之中有一件东西就显得非常的圆。不可移
动,不可更改。这件东西是黑的。 白与黑之间划出分明界限。这是一顶极大的竹笠。笠子本不是这颜色,
它发黄,转褐,最后就成了黑的。笠顶有一个宝塔形的铜顶,颜色也发黑了,
——一两处锈出了绿花。这顶笠子使旅行人觉得不舒服。什么人戴了这样一 顶笠子呢?拔出剑。他走出禅房。
他舞他的剑。 自从他接过这柄剑,从无一天荒废过。不论在荒村野店,驿站邮亭,
云碓茅蓬里,废弃的砖瓦窑中,每日晨昏,他都要舞一回剑,每一次对他都
是新的刺激,新的体验。他是在舞他自己,他的爱和恨。最高的兴奋,最大 的快乐,最汹涌的激情。他沉酣于他的舞弄之中。
把剑收住,他一惊,有人呼吸。 “是我。舞得好剑。” 是和尚!和尚离得好近。我差点没杀了他。
  旅行人一身都是力量,一直贯注到指尖。一半骄傲,一半反抗,他大 声地喊:
“我要走遍所有的路。” 他看看和尚,和尚的眼睛好亮!他看着这双眼睛里有没有讥刺。和尚
如果激怒了他,他会杀了和尚。然而和尚站得稳稳的,并没有为他的声音和 神情所撼动,他平平静静,清清朗朗地说:
“很好。有人还要从没有路的地方走过去。”
  万山百静之中有一种声音,丁丁然,坚决地,从容地,从一个深深的 地方迸出来。
  这旅行人是一个遗腹子。父亲被仇人杀了,抬回家来,只剩一口气。 父亲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下了仇人的名字,就死了。母亲拾起了他留下的
剑。剑在旅行人手里。仇人的名字在他的手臂上。到他长到能够得到井边的
那架红花的时候,母亲交给他父亲的剑,在他的手臂上刺了父亲的仇人的名

字,涂了蓝。他就离开了家,按手臂上那个蓝色的姓名去找那个人,为父亲 报仇。
不过他一生中没有叫过一声父亲。他没有听见过自己叫父亲的声音。
  父亲和仇人,他一样想不出是什么样子。如果仇人遇见他,倒是会认 出来的:小时候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父亲。然而他现在连自己是什么样子都 不清楚了。
  真的,有一天找到那个仇人,他只有一剑把他杀了。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跟他说什么呢?想不出,只有不说。有时候他更愿意自己被仇人杀了。
有时候他对仇人很有好感。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仇人。既然仇人的名字几乎代替了他自己
的名字,他可不是借了那个名字而存在的么?仇人死了呢? 然而他依然到处查访这个名字。
“你们知道这个人么?”
“不知道。” “听说过么?” “没有。”
“但是我一定是要报仇的!”
“我知道,我跟你的距离一天天近了。我走的每一步,都向着你。”
“只要我碰到你,我一定会认出你,一看,就知道是你,不会错!” “即使我一生找不到你,我这一生是找你的了!” 他为自己这一句的声音掉了泪,为他的悲哀而悲哀了。天一亮,他跑
近一个绝壁。回过头来,他才看见天,苍碧嶙峋,不可抗拒的力量压下来, 使他呼吸急促,脸色发青,两股紧贴,汗出如浆。他感觉到他的剑。剑在背
上,很重。而从绝壁的里面,从地心里,发出丁丁的声音,坚决而从容。他 走进绝壁。好黑。半天,他什么也看不见。退出来?不!他像是浸在冰水里。 他的眼睛渐渐能看见面前一两尺的地方。他站了一会,调匀了呼吸。丁,一 声,一个火花,赤红的。丁,又一个。风从洞口吹进来,吹在他的背上。面
前飘来了冷气,不可形容的阴森。咽了一口唾沫。他往里走。他听见自己跫
跫足音,这个声音鼓励他,教他走得稳当,不踉跄。越走越窄,他得弓着身 子。他直视前面,一个又一个火花爆出来。好了,到了头:
一堆长发。长头发盖着一个人。匍匐着,一手錾子,一手铁锤,低着
头,正在开凿膝前的方寸。他一定是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了,他不回头,继续 开凿。錾子从下向上移动着。一个又一个火花。他的手举起,举起。旅行人 看见两只僧衣的袖子。他的披到腰下的长发摇动着。他举起,举起,旅行人 看见他的手。这双手!奇瘦,瘦到露骨,都是筋。旅行人后退了一步。和尚
回了一下头。一双炽热的眼睛,从披纷的长发后面闪了出来。旅行人木然。 举起,举起,火花,火花。再来一个,火花!他差一点晕过去:和尚的手臂 上赫然有三个字,针刺的,涂了蓝的,是他的父亲的名字!一时,他什么也 看不见了,只看见那三个字。一笔一画,他在心里描了那三个字。丁,一个 火花。随着火花,字跳动一下。时间在洞外飞逝。
  一卷白云掠过洞口。他简直忘记自己背上的剑了,或者,他自己整个 消失,只剩下这口剑了。他缩小,缩小,以至于没有了。然后,又回来,回 来,好,他的脸色由青转红,他自己充满于躯体。剑!他拔剑在手。忽然他 相信他的母亲一定已经死了。
  
铿的一声。 他的剑落回鞘里。第一朵锈。
他看了看脚下,脚下是新开凿的痕迹。在他脚前,摆着另一副锤錾。
他俯身,拾起锤錾。和尚稍微往旁边挪过一点,给他腾出地方。 两滴眼泪闪在庙里白发的和尚的眼睛里。 有一天,两副錾子同时凿在虚空里。第一线由另一面射进来的光。 约一九四四年写在昆明黄土坡



鸡 毛




西南联大有一个文嫂。 她不是西南联大的人。她不属于教职员工,更不是学生。西南联大的
各种名册上都没有“文嫂”这个名字。她只是在西南联大里住着,是一个住 在联大里的校外的人。然而她又的的确确是“西南联大”的一个组成部分。
她住在西南联大的新校舍。
  西南联大有许多部分:新校舍、昆中南院、昆中北院、昆华师范、工 学院??其他部分都是借用的原有的房屋,新校舍是新建的,也是联大的主 要部分。图书馆、大部分教室、各系的办公室、男生宿舍??都在新校舍。 新校舍在昆明大西门外,原是一片荒地。有很多坟,几户零零落落的
人家。坟多无主。
  有的坟主大概已经绝了后,不难处理,有一个很大的坟头,一直还留 着,四面环水,如一小岛,春夏之交,开满了野玫瑰,香气袭人,成了一处 风景。其余的,都平了。坟前的墓碑,有的相当高大,都搭在几条水沟上, 成了小桥。碑上显考显妣的姓名分明可见,全郁平躺着了。每天有许多名师
大儒、莘莘学子从上面走过。住户呢,由学校出几个钱,都搬迁了。文嫂也
是这里的住户。她不搬。说什么也不搬。她说她在这里住惯了。联大的当局 是很讲人道主义的,人家不愿搬,不能逼人家走。可是她这两间破破烂烂的 草屋,不当不间地戳在那里,实在也不成个样子。新校舍建筑虽然极其简陋, 但是是经过土木工程系的名教授设计过的,房屋安排疏密有致,空间利用十
分合理,那怎么办呢?主其事者跟文嫂商量,把她两间草房拆了,另外给她
盖一间,质料比她原来的要好一些。她同意了,只要求再给她盖一个鸡窝。 那好办。她这间小屋,土墙草顶,有两个窗户(没有窗扇,只有一个窗洞, 有几根直立着的带皮的树棍),一扇板门。紧靠西面围墙,离二十五号宿舍 不远。
宿舍旁边住着这样一户人家,学生们倒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学生叫她
文嫂。她管这些学生叫“先生”。时间长了,也能分得出张先生,李先生, 金先生、朱先生??但是,相处这些年了,竟没有一个先生知道文嫂的身世, 只知道她是一个寡妇,有一个女儿。人很老实。
  虽然没有知识,但是洁身自好,不贪小便宜。除非你给她,她从不伸 手要东西。学生丢了牙膏肥皂、小东小西,从来不会怀疑是她顺手牵羊拿了
去。学生洗了衬衫,晾在外面,被风吹跑了,她必为捡了,等学生回来时交

出:“金先生,你的衣服。”除了下雨,她一天都是在屋外呆着。她的屋门也 都是敞开着的。她的所作所为,都在天日之下,人人可以看到。
她靠给学生洗衣服、拆被窝维持生活。每天大盆大盆地洗。她在门前
的两棵半大榆树之间拴了两根棕绳,拧成了麻花。洗得的衣服。夹紧在两绳 之间。风把这些衣服吹得来回摆动,霍霍作响。大太阳的天气,常常看见她 坐在草地上(昆明的草多丰茸齐整而极干净)做被窝,一针一针,专心致志。 衣服被窝洗好做得了,为了避免嫌疑,她从不送到学生宿舍里去,只是叫女
儿隔着窗户喊:“张先生,来取衣服,”——“李先生,取被窝。”
  她的女儿能帮上忙了,能到井边去提水,踮着脚往绳子上晾衣服,在 床上把衣服抹煞平整了,叠起来。
  文嫂养了二十来只鸡(也许她原是靠喂鸡过日子的)。联大到处是青草, 草里有昆虫蚱蜢种种活食,这些鸡都长得极肥大,很肯下蛋。隔多半个月,
文嫂就挎了半篮鸡蛋,领着女儿,上市去卖。蛋大,也红润好看,卖得很快。
回来时,带了盐巴、辣子,有时还用马兰草提着一块够一个猫吃的肉。 每天一早,文嫂打开鸡窝门,这些鸡就急急忙忙,迫不及待地奔出来,
散到草丛中去,不停地啄食。有时又抬起头来,把一个小脑袋很有节奏地转 来转去,顾盼自若,——鸡转头不是一下子转过来,都是一顿一顿地那么转
动。到觉得肚子里那个蛋快要坠下时,就赶紧跑回来,红着脸把一个蛋下在
鸡窝里。随即得意非凡地高唱起来:“郭格答!郭格答!”文嫂或她的女儿伸 手到鸡窝里取出一颗热烘烘的蛋,顺手赏了母鸡一块土坷垃:“去去去!先 生要用功,莫吵!”这鸡婆子就只好咕咕地叫着,很不平地走到草丛里去了。 到了傍晚,文嫂抓了一把碎米,一面撒着,一面“*??苯凶牛?庑┠讣?
投技*即足足地回来了。它们把碎米啄尽,就鱼贯进入鸡窝。进窝时还故意
把脑袋低一低,把尾巴向下耷拉一下,以示雍容文雅,很有鸡教。鸡窝门有 一道小坎,这些鸡还都一定两脚并齐,站在门坎上,然后向前一跳。这种礼 节,其实大可不必。进窝以后,咕咕囔囔一会,就寂然了。于是夜色就降临 抗战时期最高学府之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新校舍了,阿门。
文嫂虽然生活在大学的环境里,但是大学是什么,这有什么用,为什
么要办它,这些,她可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有许多“先生”,还有许多小 姐,或按昆明当时的说法,有很多“摩登”,来来去去;或在一个洋铁皮房 顶的屋子(她知道那叫“教室”)里,坐在木椅子上,呆呆地听一个“老倌” 讲话。这些“老倌”讲话的神气有点像耶稣堂卖福音书的教士(她见过这种
教士)。但是她隐隐约约地知道,先生们将来都是要做大事,赚大钱的。
  先生们现在可没有赚大钱,做大事,而且越来越穷,找文嫂洗衣服、 做被子的越来越少了。大部分先生非到万不得已,不拆被子,一年也不定拆 洗一回。有的先生虽然看起来衣冠齐楚,西服皮鞋,但是皮鞋底下有洞。有 一位先生还为此制了一则谜语:“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他们的袜子没
有后跟,穿的时候就把袜尖往前拽拽,窝在脚心里,这样后跟的破洞就露不
出来了。他们的衬衫穿脏了,脱下来换一件。过两天新换的又脏了,看看还 是原先脱下的一件干净些,于是又换回来。有时要去参加Party①,没 有一件洁白的衬衫,灵机一动:有了!把衬衫反过来穿!打一条领带,把纽 扣遮住,这样就看不出反正了。就这样,还很优美地跳着《蓝色的多瑙河》。
有一些,就完全不修边幅,衣衫褴褛,囚首垢面,跟一个叫花子差不多了。
他们的裤子破了,就用一根麻绳把破处系紧。文嫂看到这些先生,常常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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