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



第一章




  阴历二月间①,原野开始脱去枯黄的外套,各种植物从冬眠中苏醒过 来,极力地钻出解冻了的地面,吐出绿色的嫩芽。对春意反应最敏锐的,是 沿河两岸堤坝上的杨柳。那一溜溜随风摆荡的枝条,露着淡绿,变得柔韧了。 在这三面环海的胶东半岛的初春,虽然仍受着海风带来的寒冷的侵袭,夜间 还有冷露往下洒,但是,已经获得了新生的植物并不怕它们了,反而把海风 当做动力,把寒露当做乳汁般的养分,加快了新生的速度。于是,春野里到 处都散发着被那雪水沤烂了的枯草败叶的霉味,融混着麦苗、树木、野草发 出来的清香。一九四七年清明节的前夜,从黄垒河北岸走来一个人。他走得 很急,脚步却放得极轻,并时时前后左右地顾盼着。此人来到河边,脱下鞋 袜,挽起裤腿,轻轻地划着深及膝盖的河水,到了南岸。
  这个人,走上堤坝,离开大路,闪进了树林。他倚着一株树干,疲惫 地喘息着,从腰带上抽出发着汗臭味的毛巾,费力地揩拭脸上、脖子上的热 汗。接着,他瞪大两眼,向南巡望。
发源于昆嵛山西麓的黄垒河,往南流进乳山县境之后,拐了一个大弯,
直向东奔去,在浪暖口入海。河的两畔是平川地,虽说最宽的平原也不过几 里路,就被绵延起伏的重山叠峦截住,可是在这山区里却已是很难得的粮米 之乡了。也许就是这个缘故,这里的村庄特别密集且又较大,宛如两串珠子 似的,沿着南北河畔密密麻麻地排下去。
此时,河南畔一片昏暗。座座起伏不平的山峰,在繁星满天的夜空中,
隐约可见。山根前,一连串的村庄完全笼罩在灰蒙蒙的沉雾里,只能辨认出 一片片模糊的轮廓。三星歪到南山顶西面,子夜已过了,各处一片沉寂,万 籁无声。
  夜行人见了这般景象,轻松地舒了口气。他抽出插在裤腰带上的手枪, 检查一下保险机,然后下了河堤,顺着麦田间的小路,向正南的村庄走去。
他来到村后一片菜园边上,突然,村南头响起一阵狗吠声。他紧忙蹲下,身 子靠紧篱笆障。狗吠声消失后,他站起来打量着面前那幢高大的房屋;房后 的石灰墙闪着阴森的白光。他小心地迈过用树枝夹起的篱笆障子,从还没种 上什么的菜园里摸到房子后窗处。仔细一看,窗子用泥坯封得严严的,和原
墙一样坚固。这显然是冬天防北风砌上去的,开春还没扒开。来人很是沮丧,
心里涌上一句:“真他妈懒??”就离开菜园,谨慎地摸进胡同。他向两头 张望了一会,靠上一个瓦门楼,用手去推门。倏地,象被蝎子蜇着一样,他 猛然将手缩回,不由地后退一步,差点摔下台阶去。
  停了片刻,他又上前去摸了一下刚才触到的那块挂在门框上的木牌子, 心里好笑地说:“光荣牌,嘿嘿!军属光荣??”他推了推门,门木然未动。
他又轻敲几下,仍不见里面有反应。于是,他把嘴紧贴在门缝上,压低声音 叫道:子,镯子??”
  猛然,院里的大叫驴“嗷——嗷——”地叫了起来。他急转回身,紧 盯着黑洞洞的胡同口。接着,传出内屋门开动的声音,一阵碎步声过后,响
起一串青年女人的带着浓厚睡意的话声:“你这老东西,就知道要食吃!人
家正睡得香,你又来搅闹。哪,给你??”

“镯子,镯子!”来人急忙呼唤。 “谁呀,三更半夜来叫门?”女人没好气地答道。“我,你舅。快开门!” 门很快开了。夜行人闪进来,回身又把门插上。 女人惊诧地盯着他,问:“舅!你怎么这黑夜来?”“小点声,进屋再
说。”
  洋油灯亮了。王镯子惊疑不定地打量她丈夫的舅父。他四十多岁,长 着横肉的脸上满布坚硬的胡茬茬,眼睛很大,里面网着象天生就有的几条血 丝。他个子矮,身体胖,显得举止呆板、拙笨。王镯子见他穿的黑夹袄已被 汗水湿透,一摘下米色礼帽,头发茬里直冒热气。
她紧张不安地问道:“舅!你打哪来?你??”
 “别急着问啦,”舅父插断外甥媳妇的话,把帽子摔到炕前桌子上,“让 我缓口气吧!
唉,累死我啦!”他爬上炕,仰身躺在外甥媳妇刚睡过的花被子上。
  王镯子为他两次不回答自己的发问,心里有些不满;但是看着他那疲 惫不堪的样子,又同情地轻叹一声,说:“舅舅,做饭你吃吧?”
 “嗯,”他睁开眼睛,瞟了一眼外甥媳妇说,“好,我真饿得够食戈了!” 但随即又道:“哎,别做啦,有烟冒出去!”“那怕什么?”王镯子不解地问,
发现他脸上紧张的神色后,又道:“不碍事。咱们的房子在村子最后头。这
深夜,又有雾,有烟也看不真。” “好,”舅父松了心,“有酒吗?” “有。”
“那你炒点菜,我喝几盅。饭不要办啦,吃点干粮就行了??” 四两酒落肚,夜行人脸上泛起油光,他才感到有些轻松,这才觉得汗
湿的衣服穿着难受。他解下捆在腰间的一个小包袱,把夹袄脱下递给外甥媳 妇去晾。王镯子接过衣服,往炕前的柜门上搭,突然被衣襟上一块块在灯光 下闪亮的东西吸住了。她低头一看,吃惊地叫道:“咦!血——”她猛又停 住,骇然地盯着他裤腰带上的手枪,惊恐地说:“啊!出事啦?”
“嗯,出事啦!”他轻快地答道,一仰脖子,又干了一盅。“他们又斗咱
们啦?”王镯子眼睛大睁着。 舅父望着外甥媳妇的恐慌神情,嘿嘿笑了两声,说:“镯子,这回不是
他们斗咱们,是咱们干他们啦!”
  王镯子发懵了,不懂他的意思。她望着他那被酒烧紫了的毛茬茬的胸 脯,说:“你醉了,别喝啦,吃饭吧。”舅父放下酒盅,眼睛里充满了水份, 血丝更加清晰了。他以粗鲁的动作,一把抓住外甥媳妇的手脖子,拉她坐到 自己身边,哈哈笑着说:“孩子,别担心。舅没醉,没醉。哈哈哈,这下子
可叫我汪化党报仇雪恨啦!”
 “舅,究竟是怎么回事?”王镯子焦急地问道。“是这末回事,孩子!” 汪化堂大口咽下一块炒鸡蛋,嚼着白面悖悖片,心满意足地说,“昨天夜里, 我们汪家岛村几户被斗的地主,一起动手,杀了村里三个干部!”“啊!杀了 三个?”
 “嗯,还不止。指导员那家叫他绝了根,大大小小七口,都见了阎王!” 汪化堂快活至仍,大嚼饭菜。
“嗳呀,可不吓死人啦!”王镯子浑身一震,倚在墙上。汪化堂瞅她一眼,
说:“怕什么?听到这消息该喜欢才对。”王镯子脸色转红,娇声分辨道:“我

怕,怕见到死人;不是可惜那些共产党的干部,哼,叫他们都死死才好哩!” “嘿嘿,这就对啦!舅知道镯子有能耐。”
“舅啊,你们没叫人家抓着?”王镯子担心地问道。汪化堂笑眼瞅着酒
壶,说:“哈! 看你问得多傻,叫抓住了我还能坐在这里吃酒?” “那些人呢?都跑了吗?”
  汪华堂摸着胡子、油嘴,不在意地说:“有两个民叫民兵打死了,其余 的五个坐小船海上溜啦。”
“你怎么不跑?
 “我愿先也打算从海上到青岛去的,无奈狗日的民兵撵得急,他们先驾 船跑了。我在山沿里躲了一整天,又冷又饿,直等天黑全了才敢露头。唉, 这四十多里路可把我累熊啦!”王镯子又紧张起来,害怕地瞅着汪化堂说:“这
可了不得,他们知道咱是亲戚,来这儿找你可不糟啦!”
 “没有事,别担心。”汪化堂宽慰她道,“民兵搜了一气山没见影子,以 为我们都从海上跑了。要不,我也不敢到你家来。”
 “哦,这就好,这就好!”王镯子手扪心窝,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道:“舅, 你们这会儿,怎么又想起干这个来啦?”汪化堂抬起头,没马上回答,眯起
水眼打量着外甥媳妇。王镯子穿着贴身的蓝花布褂儿,衣袖很短,露出半截
又白又胖的胳膊肘,手脖上戴着副银镯子。她头发蓬松,嵌假宝石的银质发 卡子滑在颈后的发梢上,一边一个耳环,在灯光下闪耀。她那细嫩的胖脸上, 有对明亮的眼睛,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到,睫毛也很少,显得光秃秃的。
“镯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哎,我说你太孩子气啦,怎么问起这种傻话来!”汪化堂以长辈的动作 摸了下胡茬茬,忿忿地说,“孩子,不是你舅不愿过好日子,去杀人惹祸的, 是共产党逼咱们干的!就从我家第一代祖宗起吧,谁见过共产党生出这些害 人的主张来?哪个当朝理政的欺压过富人来?自盘古开天辟地起,就是财主
享福,穷人受苦,这是老天爷的旨意,天经地义!可是偏偏出了共产党,要
黑白颠倒,把天下翻个过,叫穷小子兴旺!”“唉!”汪化堂的一席话,说得 王镯子共鸣地叹息起来,“可是人家现时没斗咱们,就安稳地过几天吧,省 得惹火烧身。”
 “什么!现时?现时是多会?”汪化堂激怒起来,网血丝的眼睛鼓胀着, 象要打架;但觉察到对面是外甥媳妇,就吞了口气,愤懑地说:“镯子,你
真不明白吗?如今咱们这些人,在共产党的天底下,象是挂在墙上的一块猪 肉,人家多会儿愿割就割,什么时候吃光什么时候罢休。天下是他们的啊! 镯子,你想想,自从来了共产党、八路军,有咱们一天安稳日子吗?打日本 时,实行什么减租减息,合理负担;鬼子刚投降,又来什么土地改革,什么
复查??咱们从祖辈置下的田地山峦,都给刮光了!你说现时他们没斗咱,
可是往后能有咱们的好事吗?孩子,共产党、穷棒子他们是火,咱们有钱人 是水;水火放在一起,不是水干就是火灭,水火不能相容!”王镯子静听汪 化堂的训导,脸面收紧,钦佩地望着他,热烈地响应道:“对,舅!你说得 对!”接着她又叹息道:“唉,盼星星望月亮,中央军多会儿能过来啊?听报
纸上说的,解放军天天打胜仗,真急死人!”
“你不要听那些,”汪化堂胸有成竹地说,“共产党的报纸还不是为他自

己吹唬?”
 “我也是不全信他们的,可是共产党也真厉害!”王镯子悲愤地诉苦道, “他们搞得咱们家破人亡。俺哥被他们逼得三年多没下落,不知死活,俺妈 昨儿还来哭过??她还学我大舅老东山说的,指导员曹振德的话信得着,俺 哥真回来政府能宽大,不会是死罪。我妈动了心,想去找俺哥,可谁知他在 哪地方?还有你承祖,参了军就一直没信息??”“哈哈哈!”汪化堂开心地 笑起来,望着发愣的外甥媳妇说:“再不用为承祖担心,他早变成国军里的 人啦!”“啊!”王镯子大惊,“你怎么知道?”
“嘿嘿嘿,说不定过些天他就回家来啦!”
“真的?”王镯子惊喜若狂。
 “嘘——”汪化堂爬起身,叫她小声点。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他接着 说:“我兄弟在前些天家来过。嗬,他可了不得,当情报官,坐过飞机,跟
美国人学过本事,显要着哪!上次他从青岛回来,领着三个护兵。俺们这次
杀村干部,也多亏他给我好几支家伙。”汪化堂得意地拍着左轮手枪:“美国 造!”
 “嗳呀,真了不得!”王镯子叫道,“哪,承祖呢?”“你听我说,”汪化 堂舒适地向被子上一仰,望着天花板棚道,“承祖这孩子,真是我大妹子生
的宝贝,比他舅我还强哩!
  去年他参军,我真有些气闷,他怎么父仇不报,倒去为虎作伥?嘿嘿, 承祖又走上策啦!原来他当八路军不几个月,就投到国军那里去了??”
“那怎么我还当军属?”王镯子惊诧异常。
 “是啊,我刚才在你门框上摸到‘军属光荣’牌还吓了一跳,以为走错 门啦??嘿嘿,乖就乖在这里。承祖怕你在家受难为,找了个好时机溜的,
叫八路军以为他被打死,不知下落??镯子,你嫁给俺外甥不吃亏吧?”
 “嗯,高兴。”王镯子着急地询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你承祖多会 儿回家?”
 “承祖投到国军,上青岛找到我兄弟,当上特工人员啦!他二舅说,过 些天,承祖要和其余一些人,分散派到解放区,串通咱们的人,对付共产党。”
“承祖一准回来?”
 “错不了,我没跑脱,就躲在这里等他回来一块儿干吧!”“啊,这就好 啦!”王镯子的脸笑裂成纹,心里美了好一会,又忧虑起来,说:“人回来是 好,可是在共产党手下,总是不太平。舅,二舅说没说,中央军什么时候来?”
“说啦!按照蒋委员长原先的计划,顶多用半年工夫,把全中国的共产党连
根拔掉;不想他们也有两下子,拼命顶了近乎一年,可现在全国的大码头都 叫咱国军占啦!嗬,蒋委员长和美国人挺看重咱山东地方,要很快打到这里 来,捣共产党的老窝,为咱们这些人出大气!”
  王镯子喜形于色,紧接着问:“还有多少天?”汪化堂得意忘形,句句 有力:“快啦!
  我兄弟领着人马回来,就是察看海口的。到时有美国大鼻子的兵舰装 着,几万国军一宿就登上咱乳山口。我兄弟说——不,学蒋委员长的金口玉 言,顶多再有两个月,全山东就是咱们的天下啦!”“啊呀,这末快啊!”王 镯子兴奋得眉飞色舞,耳环晃荡。汪化堂又转换口气说:“不过共产党也不
简单。咱们这地区是它的老根子,穷小子的心都跟它走。也是,各敬各的神,
各烧各的香。他们跟共产党,咱们也不能白闲着,要跟他们干干!”他坐起

来,留心地询问,“镯子,你们山河村被斗的那几家,有动静没有?” 王镯子想了想,说:“别家没听说犯了什么,就是蒋子金那爷儿俩不服
帖。年前他们暗地到分他们地的人家去要粮,叫民兵押了几天;前些日子叫
他儿子将经世去出民工,经世装病不去,又开会斗了一气。” “那老村长呢?”汪化堂关切地问道。 “你说蒋殿人那‘老对虾’吗?”王镯子以轻蔑的口吻说,“他更老实,
叫干么就干么,最听干部的话啦!”汪化堂沉思着,冷笑笑,说:“老实,听 话?哼,我看老村长不是松包,外表上装老实罢了。”
“你要找他吗?”王镯子又紧张起来。
“不急,等承祖回来再说吧??” “汪汪汪!”从村南头传来一阵狗吠。两人一惊。王镯子急忙溜下炕。 “谁家还养狗?”当狗声消失后,汪化堂问道。“南头俺舅家。自从打鬼
子时干部叫把狗打死①后,再谁也没有养狗的,独独他家的狗不让打。一只
挺大的灰狗,和俺舅老东山一样,真厉害??” 汪化堂打断她的罗嗦,问:“家里哪地方好藏人?”王镯子向屋里端详
一会,说:“没别处,有人来你躲进西间大粮食囤子里好啦,里面是空的, 我上面用盖子遮好。”汪化堂站起身,打个饱嗝,随手提起从腰上解下的包
包,掂了掂,递给外甥媳妇,说:“藏好。”
王镯子接过包袱,用手摸着,惊喜地叫道:“啊!这末多元宝、金条!”
 “轻点搓揉②,里面还有地契——土改时花很大工夫才偷着誊下来的。 等着吧,到时??”
“喔喔喔——”一声清脆的鸡啼,从东邻响起,打断了汪化堂的话语。 王镯子一口气吹熄了灯火??





第二章




  山河村成长方形,座落在一座小山跟前。它总共有一百三十多户人家, 每家正房的门都朝南开,真所谓开门见山了。村后面是一片平原,其实也只 有里把宽,就挨着了黄垒河。象这一带几乎每个村庄边上都有条小河一样, 山河村西头也有一条从南至北流进黄垒河的小沙河。人们很少叫河的名称, 实际上密如蛛网的山水河也大多没有名字,全以它们所处村庄的方向来叫。 山河村的人称黄垒河就叫北河,村头的小河则唤西河。
  清明节这天上午,一个九岁的男孩子,跑到离村一百多步远、靠近西 河堤的一幢独立茅草屋门口。他推门,门从里面插着的,就叫道:“姐,玲 姐呀!开开门哪!你闩门做么呀?”门开了,一位少女出现在门口。有话道, “人是衣裳马是鞍”,意思是人要穿戴得好才美丽。这话不见得全对吧?这 位姑娘的装束很素气——一身粗布的蓝褂黑裤儿,但是她一出现,不由得使 人眼睛一亮,非留意端详一会不可。她那在女子中数上中流个的细苗苗的身 躯,结实而柔韧;黑黄的柔发搭到耳朵下梢,陪衬着圆形的脸庞,面色透着 红晕。而最惹人注意的,是她那双黑得象涂着墨一样的眼睛,又灵敏又深邃,
  
在不算黑的细眉下闪动着。 她,姓曹,名春玲,加起来就是她的大名——曹春玲。不过,姑娘已
过了十八个生日,这个名字才有七年的历史——是解放后上了学才有的。那
些年按乡下的老规矩,女人不上学一般是没有大名的。给闺女起名也都是一 个音,自然在前面要加个“小”字;只有到快好出嫁了,再在名字下面添个 “子”字,客气点的人才在加“子”字后把“小”字去掉。春玲当然也不例 外。这一带解放那年春玲十一岁,她上了学。先生给新入学的女学生起学号,
也和给男学生一样,原名冠上姓。结果女学生的名字就成了:江小妞、江小
英、江小红、孙小情、蒋小花、曹小玲??总之,中间那个字都是“小”字。 曹小玲很不高兴,逼妈妈将中间的字换换。但是母亲说不好换,她起不了。 小玲自己在书皮上把“小”改成“大”,成了“曹大玲”??后来她的大姐 自己起了名,叫曹春娟,二姐随着叫曹春梅,小梅高兴地立刻跟姐姐们学
了??这时间,春玲提着盖有白毛巾的小竹篮,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看着
门外的男孩子说:“咦,明生!你不去给烈士扫墓,回来做么哪?”
 “谁不去来?是老师叫俺回来的,要我帮你给妈上坟??我就到北河树 林里拔棵小松树,好给妈裁上。玲姐,你看,这不是?”明生把手里的小松 苗,炫耀地在姐姐面前晃了晃。春玲那明亮的黑眼睛忽闪几下,眉尖一蹙, 说:“那好。”又问道:“那你怎么这长时间才回来呀?”
“我看了会打仗的。” “谁打仗?”春玲关心地问道。 “是老东山大爷,他又在村后骂人。 春玲皱了下眉头:“为么事?” “谁把他的麦苗踩坏了几摊。”
“唉,这也犯得着!”春玲叹口气,“还有谁?”“就他自个哩。” 春玲禁不住笑了:“没有对手,也算打仗?你净嘈蹋人家。”明生翻着
大眼睛,兴致勃勃,又比又划地说:“我是说,他又吹胡子又瞪眼,嗓门惊
得南山响,比几个人打仗还热火哩!”
“他还在骂吗?”
 “不骂了。想是没人理他,自个也骂累啦。姐,他要来找咱爹,给他抓 踩庄稼的人。我说俺爹上区里开会了,妇救会长在家。他撅着胡子找她去了。” 春玲看着门外一步一颠的老母鸡,自言自语地说:“唉,世上什么样的
人都有!真不知他的脑子怎子长的,就那样没缝子。”
 “姐,你说谁?”明生瞅着姐姐那副认真的模样,很奇怪,“是老东山 吗?”
 “又叫老山东!人家都末大年纪,名是你叫的吗!”春玲教训弟弟道,“我 嘱咐过你几次啦,老不听话。”“又忘啦!接受姐的批评,下次改。”明生笑 着,又问道:“哎,姐呀!我听人说老东山大爷和咱家还是亲戚,是吗?”
春玲脸露羞赧,支吾道:“谁瞎说?”
 “人家都说,说姐是他儿媳妇。姐呀,我可不同意你到老东山家去当媳 妇,他那样顽固??”
 “明生,快不要乱说。”春玲打断他的话,”姐谁的媳妇也不当,老在家 当你的姐姐。
哦,”她理了把头发,“天不早啦!走,兄弟,给妈上坟去吧!”
原野上,一片早春的景象。草木在发芽,麦苗试图离开地皮,向上拔

节;而最显眼的是分布在各处的一簇簇的坟丘。三三两两的人们,都在忙着 向坟上挂纸,燃着的打着青铜钱纹痕的黄纸和香的轻烟,懒洋洋地缭绕着。 在平原最西边的山麓处,有一片苍翠的松柏,那里面躺着十九名八路军战士 的遗体,烈士们已长眠五个年头了。这时,烈士的墓地上响起呼口号的声音。 每年的清明节一到,除了有组织的学生给烈士扫墓、献花圈、修整墓地、植 树、栽花??许多人也自动地、络绎不绝地去给烈士上坟。
春玲姐弟俩,在一块黄土地边的坟茔前停住了。 墓,母亲的墓,还有些新。那上面长着的几堆蒿草还没发青。去年插
上去的几枝迎春,大概是因为它们的生命力特别健旺的缘故,已经活跃地长 起枝藤,翠绿的叶儿陪伴着金黄的花朵,花瓣上滚动着露珠,在艳阳下闪烁 着美妙的柔光。
  春玲看着母亲的墓,感情在全身激烈地翻腾起来了。她的手颤抖着去 掀开篮子的手巾,但又停住,吩咐明生道:“兄弟,你不是要给妈栽树吗?
喏,你到那边湾里提点水来,我在这儿挖坑。” “好。”明生应着,提起小水桶就走。 “少提点,别弄湿衣裳。”春玲嘱咐着,见弟弟头也不回地去了,急忙蹲
下身,从篮子里端出两碗用粉条猪肉做的菜,恭敬地摆在坟头前面,又拎起 小瓷酒壶,敬重地向地上浇着。
  酒浇在地上,姑娘的泪水涌出眼眶。一滴滴酒,一行行泪,一会就分 不出洒在地上的是酒,还是女孩子的泪水了!
春玲的母亲是去年——一九四六年夏天去世的。这是一位在老解放区
常见的母亲。抗日战争头几年,她指望子孙后代摆脱长期苦难的生活,接连 把两个女儿送给了革命。第一次给这位爱子如命的农妇的打击,是她的大女 儿春娟进据点开辟工作,被敌人杀害了!这打击来得太沉重太无情了,她因 此病倒了两个多月。之后,母亲渐渐爬起身,站起来,打发他最大的,其实
才十六岁的儿子明强参加了八路军。当敌人的据点攻克后,找回了春娟的尸 体。母亲按年岁八字寻觅到一个死去的男青年,把她女儿的和那青年的灵柩 并埋在一起,结个“鬼亲”。为这事母亲和丈夫吵了一架,也是二十多年夫 妻俩吵得最严重的一次。
  死别固然悲怆,生离也使人痛心。春玲的母亲长年累月为儿女们担惊 受怕,盼望他们能回到身边,让她摸几把;可她想到,当母子相会那暂短的 一面后,接过背包,心没定下,就又得给他们打点起程的行装,孩子们要看 着妈妈的眼泪走出门去,她就又不愿要子女回家来了。有泪就自己背后流吧, 别让孩子们看见,省得扰乱他们的心。
  当然,母亲也有过欢悦幸福的感受,在某种意义上讲,也许只有革命 的母亲,才是人类最大幸福的享受者,至少是她们自己有这样的感觉。对春 玲的母亲,最大的有两次。一次是她二女儿春梅的结婚;一次是抗日战争胜 利了,儿子、女儿、女婿都来到她的身边,围着她,看着她,高一声,低一 声,都在叫:“妈妈,妈妈!”啊!妈妈,妈妈!她的心里乐开了花,那满是 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眼睛里闪耀着激动的泪花!她——母亲啊!最强烈地 感受到,人,最幸运的是她,是做革命的儿女的革命妈妈!
土地改革实行了,生活在上升,啊!革命,革命!这就是革命呵! 不幸!就在这幸福的浪头上,母亲病倒了。她的身体象忍受苦痛已经
达到饱和点;又似带着重伤冲锋陷阵的战士,在那胜利的时刻,却倒下了。

很短促,母亲从病至死只有三个月?? 家庭失去了母亲,就失去了中心,常常也就失去温暖,失去孩子的活
泼精神。
  母亲去世的起初一些日子,春玲这一家也是处在这种境况中。春玲不 论怎样努力,可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母亲在世时,遇到出门或过年过节, 闺女的头发都是妈妈来梳理的呵!父亲是村里的指导员、党支部书记,工作 极忙,加上田间的劳动,哪还有时间照顾家务和孩子?沉重的家务担子,猛
一下落在姑娘肩上。两个弟弟很懂事,姐姐问饭做得好不好?他们总是说好
吃,有时还故意大口吞咽来表示十分合乎口味。可是春玲明明知道这次菜里 放盐多了,那次的粑粑①做得里面不熟。缝衣服针刺破姐姐的手,弟弟难过 地背过脸去。春玲看着父亲和弟弟穿着宽窄不合身、针脚不匀的衣裳,愁苦 地叹息。往昔,明生晚上回来习惯地要叫一声:“妈!闩门不呢?”可是母
亲已经没有了,他叫出来了!弟弟站在院子里啜泣,姐姐在屋里垂泪??春
玲难过地看着和她一般大的姑娘们拎着书包去外村上高小念书,羡慕地注视 着村后大路上走过的八路军女战士,恨不得上前抢过她们的背包,穿上她们 那显眼的草绿色军装??每到此时,她心里就埋怨起姐姐哥哥来了:他们倒 是得了便宜,翅膀硬得早,都飞出去工作、战斗,可俺却被扯在家里,脱不
得身??但这种情绪在春玲心里一闪就消失了。她叹口气,咬紧牙关,遵从
母亲要她照养好弟弟的遗训。她样样步母亲的后尘,炕上剪刀,地下锅灶, 喂猪饲驴,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她把不会的学会了,一切做得利利索索,有 条不紊,把家重整得象个家了。以姐姐代替母亲的感情,在两个弟弟身上扎 下了根,他们把对母亲的依恋移植在姐姐身上。他们是那样的爱姐姐,亲姐
姐,离开姐姐一步都不愿意。明生也把晚上回来问妈妈闩不闩门的口头语,
改成问姐姐了。不仅如此,春玲这个不足十八岁的共产党员,是村里的青妇 队长,工作从没误过,并比以前更积极了。她虽然没能继续上高小读书,可 是幸亏村里的小学教员孙若西,很热心地辅导她学习,六年级的功课,春玲 也学得差不多了。
春玲母亲临终时,嘱咐丈夫不要给她烧香烧纸地过那些老规矩。她还
没忘为给大女儿春娟结鬼亲惹得丈夫生了大气的事呵!随着母亲的意思,父 亲没叫孩子给母亲过“五七”、“百天”??为此也引起一些老人的不满,尤 其是老东山,骂得最凶。今天吃过早饭,父亲上区里开会去了,春玲打算到 母亲坟上看看,把墓修饰一下。可是当她一出门,就遇见许多人挑着盛香纸、
奠物的漆木箱子,纷纷给祖宗、亲人上坟。春玲怔愣愣地看人们一会,就退
回家来。她觉得自己这样轻率地给母亲过这第一个清明节,太不尽心,太对 不起母亲了。犹豫一霎,她就学着人们上坟的做法,办了供菜,装上一小壶 烧酒。她怕小弟弟见到自己的眼泪,就以提水为名把他支开了。
  春玲的眼泪象断线的珠子流着,心里想着母亲在世时的情景??忽听 明生在叫:“姐呀,姐呀!帮帮忙啊!”
  春玲急忙收拾好酒菜,拭着眼睛站起身,见明生一手提着一桶水,一 手举着一束黄灿灿的迎春花,来到近前。她抢上去接过水桶,微嗔道:“叫 你少提点,非提这末多不可。明生,你又摘这些迎春花干么呀?”
 “给妈身上戴呀!”明生高兴地说,正要向坟上插迎春花,忽然在姐姐放 水桶一转脸时,发现她眼睛亮光一闪,便立刻跑到她跟前,拉着姐姐的手说:
“姐姐,你怎么啦,你哭啦?”春玲有意把脸扭过来看着弟弟,强笑着说:

“明生,我哪哭来?” “那不是?”明生紧瞪着姐姐的两眼,“眼里那末多泪,就要流出来啦!” “那不是泪。你不是知道,姐的眼平时水就多吗?”春玲的睫毛忽闪了
几下,把话题岔开说:“快给妈栽树吧,天不早啦!” 明生又拿起迎春花,分给姐姐几枝,说:“先把花给妈戴上,今年的就
要开过了,到明年就能全开啦!”“明生,”春玲接过花,笑笑说,“人家女孩 儿爱花呀叶呀,你个大小子,怎么也这末喜欢花?”
“我别的花不爱,就爱迎春花。真好看!”明生给母亲坟头上插上一枝花,
“对吧,姐?”
 “对。迎春开花不光好看,它是迎春的,不怕冰雪寒霜,每年开得最早; 年年开,也不死,越长越旺。”春玲赏着花枝,赞同道。
“姐,等我死了,什么也不要,你把俺坟上全插上迎春??”
“明生,你瞎说些什么!”春玲不高兴地瞪他一眼。“人还有不死的?”
孩子天真地看着姐姐。 “死是早晚要死的,可是你说点吉利话不好吗?”春玲的心里又热起来。 “怕什么,说死也不准死。姐,你还迷信哩!”明生满不在乎地笑着说,
又望着靠山的那簇烈士墓,崇敬地说道:“姐,那些八路军真是好样的,死 了为大伙,大伙也都把他们当亲人。我也要和他们一样,不得病死,得和反
动派拼死,牺牲!”春玲看着他那一副认真的孩子气,不觉笑一笑,说:“好 吧,算你有理。就等着长大为革命流血牺牲吧!”春玲和明生回到家里,太 阳快上南山顶了。驴在门外嚎,猪在圈里叫。春玲放下水桶、篮子,去喂了 猪,又把牲口拉进栏里,添上草料。接着,她卷起袖子洗手刷锅做饭,明生
拿柴草烧火。春玲把小米打点进锅后,叫弟弟上街玩去,她坐在灶前烧火。
一会儿,一个男子的坚定粗犷的歌声,伴随着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向 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一会,歌唱者不唱歌词了,哼哼着不 合拍节的曲调,接着又唱起来:“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胜利的旗帜高高 飘扬??”又是一阵急促地哼哼曲调的声音,紧接着迫不及待地高唱道——
不,简直是在喊口号:“把全中国解放!”
  春玲听着这奇妙的唱法,嘴角上浮现出笑纹,来人没出现,她就站起 身了。
一位身材细高的青年迈进院门槛。首先跃入视线的,是他束皮带的腰
间插着的驳壳枪。 他穿着一套半新的草绿色军装,膝盖以下打着笔直的黄色裹腿。没穿
袜子,布鞋是用带子勒在脚上的。此人的右臂有力地来回挥动着,左面的衣 袖却是空洞洞地耷拉在衣襟上。这使他的身体显得很不平衡。他头上那顶单 军帽戴得很周正,把长方形的脸庞陪衬得格外威武、严峻。三条粗皱纹刻在 开朗的前额上,粗眉下的大眼睛也由于皱纹的压迫而显得小些。这些皱纹和
见黑的胡茬茬虽然明显,却还是掩盖不了他那二十六岁的青春活力。春玲热
情地迎着来人笑着,亲切地说:“水山哥!你唱的歌真有意思,可就是天天 唱,词老不唱全,调子也走了样。嘻嘻??”
  江水山停在屋门口,脸上闪着红色的光泽,说:“我不象你,嗓子好, 唱歌给人听。我当了几年八路军,就学会这末一支歌,还是拣着最要紧的唱
唱,日子久了,其它的词也记不清啦!”
“等有空我再教教你。”春玲的声音又亮又脆,“快进来坐吧,水山哥!”

  江水山刚要向门槛落坐,春玲忙叫道:“等等,我扫干净。”她拾起笤 帚走上前。
“我又不是财主,还怕脏?”水山皱了一下眉。春玲扫干净门槛,笑着
瞅着他的身上说:“你就这末一套新一点的军装,平时舍不得穿,勤脏常洗 就破得快,那以后出门开会或逢年过节,你穿什么呀?”
水山坐下了。
“水山哥,俺爹呢?”春玲问道。
“指导员他们还在那里开会,晚上回来。”江水山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说:
“青妇队长,有任务!” 春玲瞅着他绷紧的瘦削的黑红面孔,不由地理了把鬓发,忽闪着长睫
毛,带惊地问:“什么事,水山哥?” 江水山额头的皱纹密聚,浓眉上扬,眼睛里闪耀着火一样的光辉,坚
定而自豪地说:“向反动派开火!”春玲的两腮出现了梅花窝儿,微笑着说:
“呀,我当有么急事哩!水山哥,是做军鞋缝军装,还是出民工纳公粮?所 有的工作你都叫向反动派开火,可让人家??”“怎么,这末说不对吗?” 江水山被姑娘的轻松态度搞生气了。可是看着她那真挚热情的眼睛,又软和 下来,恳切地说:“玲子妹,你怎么还不明白,咱们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
革命,向反动派开火!比方说,做一双军鞋吧!看起来事小,可是,有一双
鞋,一个战士就不用赤着脚去打仗,脚碰不坏,才能杀反动派。你说,这不 是向反动派开火是什么,是,完全是!再比方??”
“水山哥,俺懂啦,俺知道你的意思了。”春玲插断他的话,和蔼地说道,
“水山哥,到底要做么工作呀?” 江水山没回话,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张当地出版的《群力报》,递给春
玲,说:“看,社论!” 春玲迷惘地看他一眼,接过报纸,急速展开,立时,几个特大号黑体
字跃进她的眼帘:《把土地改革进行到底!》“念吧,念吧!”江水山吩咐着。
 “自一九四六年七月开始,国民党反动派在美国主子的大力援助下,撕 毁了停战协定,向我解放区实行全面的猖狂进攻,妄图把人民武装及其根据 地一举消灭。”春玲清晰地读道,“但是,敌人错打鬼算盘了。我们解放区的 军民在中国共产党的英明领导下,有着和日本法西斯斗争的丰富经验,为时 不到一年,已经粉碎了敌人的阴谋,打垮了反动派的全面进攻。可是敌人的 力量还相当强大,在实行重点进攻陕甘宁边区的同时,又动用了四十多万重 兵,在顾祝同的指挥下,向我山东解放区大举进犯,企图将我军民置于死地。 这就是说,我们解放区的担子加重了,前线要我们后方做更多更大的支援。 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解放战争的胜利,把前来进犯的反动派消灭干净?? “…… 从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内战以来,地主阶级特别活跃。去年土地改 革,只是在基本上摧毁了封建地主的土地所有制。但敌人是不甘心死亡的, 他们伺机而起,死灰复燃,乘解放区人民忙于支前、参军等等紧张迫切的工 作的时机,或者乘一些干部、群众具有麻痹大意情绪的空隙,加紧了反革命 反人民的罪恶活动。最近随着国民党进攻的迫近,越发嚣张猖獗,穷凶极恶, 不断有地主和反动分子暗杀干部、共产党员、积极分子和军烈工属,破坏支 前和参军工作,不服从政府法令等行为,也屡屡发生??“解放区的军民们! 血的事实说明了,随着解放战争的发展,对阶级敌人必须采取更坚决更有力 的打击,全体人民要团结得象一个人,彻底地实行土地改革,打掉地主阶级
  
的反革命气焰,镇压一切反革命活动??” 春玲一念完,江水山立刻站起来,说:“我是赶回来布置人监视地主的
动静的。区上说,前天黑夜汪家岛的村干部被地主反动派杀了三个,指导员
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妈,和老婆孩子一家七口,都叫害了!” “啊!这末歹毒!”春玲的大眼睛瞪圆,惊怒地叫道。 江水山聚起仇恨的目光,手往枪柄上一拍,狠狠地说:“依我的性子,
头年土改就该把那些兔崽子的脑壳砍掉,叫地主王八蛋,尝尝革命的滋味!”
 “水山哥,这次对地主究竟该怎么办?”春玲问道。“依我的意见,把他 们全杀掉!”江水山咬着牙说,“依你呢,春玲?”
春玲握着拳头说:“依我也不能饶他们!可是咱说了怎能算数?”
 “是啊,不依你也不依我。”江水山压抑地喘口气,“上级的政策,还是 消灭阶级,不是把每个地主都脑袋搬家。没说的,服从命令吧!”接着,他 象对战士下命令一样严肃地对春玲叮嘱道:“青妇队长!你找几个积极的队 员,在那几家地主周围监视着,别叫混蛋们闻风藏了东西。明白吗,青妇队 长?”象受到江水山的感染,春玲挺胸昂首,坚定地回答:“放心,民兵队 长!一准做到。”她见他要走,忙说:“水山哥,吃点饭再走吧,你一准饿啦! 我就给你拾掇。”
  江水山手攥着驳壳枪柄,大步向外走着说:“等一会再来吃吧,玲子妹! 现在,嘿!现在要向反动派开火!”
  



第三章




  村里的主要干部从区上开会回来,天色已经黑了。山河村的指导员① 曹振德,迈着沉重的两腿跨进门槛。院子里没有人的动静,圈里的猪发出沉 睡的呼噜声,栏里的驴把草嚼得吱咯吱咯响。振德放下粪叉粪篓,走到屋门 口,见小儿子明生伏在锅台上,借着油灯光在写字。他轻声地说:“怎么不 在炕上写,趴在这儿得劲吗?”
 “爹!”明生跳起来,抢上去抱住父亲的腰,兴奋地叫道,“爹,你回来 啦!怎么这末晚才回来呀?”
  父亲认为没有必要回答儿子的发问,走到炕前,把包中午饭的白包袱 皮向炕里一丢,就势坐到炕沿上,随口又问道:“你哥、姐呢?”
 “俺姐去读报组念报去啦;俺哥刚走,说是去开儿童团大会。哼,我知 道,明轩是哄我,他一准去剧团了。要不,我也是儿童团员,开会为么不叫
我?”明生忿忿不平地说,又扑到父亲怀里诉苦道:“爹,他们都走了,只
叫俺一个人在家看门,等你回来。” 振德摘下毡帽头,用衣袖揩着脸上的汗水,安慰儿子说:“你哥姐不会
哄你,是真有工作。你还小,在家看门喂牲口也好,没有你,他们也就去不 成啦。你这也是工作哪!”
听父亲一说,明生的气顿时平了。孩子这才发现,父亲那胡子蓬乱的
脸上汗津津的,皱纹包围着发红的眼睛,显得很疲倦。明生陡然想起姐姐的

吩咐,急忙说:“爹!你一准饥困了,我拿饭你吃。饭热着??”明生飞快 地去掀开锅盖,没有气冒上来,饭不热了。他愣怔地说:“怎么不热啦?? 啊呀!光顾去写字,忘了玲姐叫我住一会就烧点火啦??”他重新盖上锅。
父亲说话了:“明生,吃凉的吧,爹有事。”
 “不行,爹!你等等,一会就热啦!”明生拿草烧火。“我等不及,”振德 走过来,“爹真饿啦!”
明生这才端出饭,送到炕上。
“明生,怎么吃纯小米饭,里面不掺菜?”振德瞅着碗里,问着孩子。 “爹,今儿是清明节呀!”明生解释道。 “哦,我倒忘啦!”振德醒悟,象对儿子又似对自己说,“粮食这末少,
过节也是小事,备荒要紧??”“爹!俺姐也这末说,她自己还是吃的地瓜 叶粑粑,我和哥费了好大事,她才吃了两口小米饭。”明生抢着向父亲说,
见父亲端着碗出神,又催道:“爹,你快吃呀,吃呀!”振德扒下一碗饭,放
下了筷子。明生忙问:“爹,你怎么不吃啦?” “吃饱啦。”振德拿起帽子,站起身。 “爹,你要上哪去?”孩子心慌地瞪大眼睛。 “开会呀。”
明生抢到父亲跟前,抓着父亲的大手,恳求道:“爹,我跟你一块去!”
“家里没人,牲口谁照应呢?” 明生心跳地说:“爹,我怕??”
“怕什么哪?”振德微笑着,“傻孩子,还信神鬼吗?听话,在家写字,
听驴叫就给它添草。时候不早啦,爹事情要紧。” 明生没回答,放开父亲的手,垂下了头。父亲见儿子的神情,才真感
到黑天瞎火,把个九岁的孩子撂在靠野外的孤屋里,他怎能不胆怯呢?振德 把小儿子的手拉起来,疼爱地说:“明生,难过啦?”
“没有。”明生喃喃着。
  振德把孩子的头扶起来,明生的黑眼睛里滚动着晶莹的泪水。父亲安 慰、鼓励他说:“明生,你一向胆子大,今夜怎么就小啦?听爹的话,别难
过,别使性,儿童团员,什么也不用怕!” 明生瞪大两眼紧看着父亲,回答道:“爹,我不怕。你走吧,别误开会!” 按照惯例,山河村党支部委员会都是在孙俊英家召开。这是因为,支
部宣传委员孙俊英的丈夫江仲亭也是共产党员,住地僻静,家里又无别人。 这孙俊英是位二十八九岁的女人,因为从小没干过粗重活计,也没生过孩子,
又会修饰,看样子比实岁更少嫩些。她个子挺高,细条身材,头发擦着麻油, 皮色白黄均匀,一层薄粉蒙住了脸上的雀斑。只不知为什么,她不管有病没 有,一年到头前额上总并排着三个火罐的紫痕。
  象往常一样,孙俊英迎接这次来开会的第一个人,又是哼着《解放军 进行曲》的武装委员江水山。
 “呀,大兄弟!又是你模范,嫂子早在迎你啦!快上炕坐吧!”孙俊英满 脸堆笑,亲热地招呼道。
  江水山坐到炕前的凳子上,瞅着桌上的剩饭问:“仲亭哥出差回来 了?”
“啊??”她有些脸红,沉吟一霎道:“大兄弟,你还不知道你哥的身子?
肩膀的伤口又发啦!”

“发啦?”江水山惊疑地说,“那伤口好了有两个年头??”
 “唉,谁知道呢!”孙俊英忙插断他的话,“这几天伤疤又发紫啦,怕是 挑东西压坏的。今早上派他去抬担架,我把干粮都预备好了,可谁知他??
大兄弟,我怎么能让你哥去呀? 要不,你们好批评我不爱惜荣誉军人啦,哈哈!”“那他上哪去啦,还
不回家吃饭?”水山的声音很沉闷。“他那人的牛脾气,你还不知道?”孙 俊英两手在胸前交叉地握着,很轻快流利地说道,“他的手一时也闲不住,
老想多打点粮食增加生产。我看哪,不是你嫂子夸女婿,下次选劳模,你仲
亭哥真能算一个??”
 “下地这时还不回来?”水山的声音有些烦躁了。“唉!”她叹息地说,“怕 是在西岗上开那点荒,你还不知你哥那牛脾气?一件活干不完是不住手的。” 江水山生气地说:“出差怕累,下地倒不在乎。”“啊,大兄弟!”孙俊 英急忙插上道,“说起来你嫂也生气,他呀,就是那个牛脾气,你还不知道??
呀呸!你这猫东西??”她忽然叫着,奔西间赶猫去了。 江水山的耳朵比一般人的都灵敏,他可没听到西间有任何一点响动。
他心里很烦闷,很生气。 江仲亭和江水山是叔伯兄弟。一九四一年春天,水山鼓动了仲亭,甩
下给地主干了五年长工活的镢头,一块参加了八路军。弟兄俩一直在一起。
在日本鬼子投降前夕一场攻打县城的激战中,江仲亭为抢救负伤的排长江水 山,也挂了彩,两人一块进了医院。当失去左胳膊的江水山复员回到村,江 仲亭已在家结婚三个月了。对一个穷哥哥成了家,水山当时感到高兴,两个 人——应该说加上嫂子孙俊英——来往仍是亲切。可是水山越来越觉得仲亭
变了,他只顾种自己的地,搞自己的日子,不愿当干部,很少过问村里的工
作。水山和他谈,批评他,仲亭软绵绵地应答着,但行动依然故我,没有转 变。水山有时火了,跟他吵嚷,可是仲亭闷头听着,想打架也打不起来。就 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疏远了。对于嫂子孙俊英,江水山也说不上冷热。 她在村里是妇救会长,党内是宣传委员,工作积极,嘴也能讲。他有时对她
的工作满意,有时对她的絮叨又很厌烦。孙俊英向党支部和水山声言过,江
仲亭这个党员包在她身上,她一定使他落后不了。当然啦,做思想工作不能 急,她要慢慢来??“啊,大叔来啦,这末快!哦,后面是江合叔呀!支部 书记、指导员在前,组织委员、村长压后,配搭得真好!哈哈??”孙俊英 这一阵尖利的说笑声,把江水山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一看,曹振德和江合
走了进来。
  刚坐下,振德就问留在村里维持工作的妇救会长孙俊英:“今天村里有 哪些事?”
“呀,可忙啦!一整天,我腚没沾座!”孙俊英响亮地回答。 村长江合抽着烟,插嘴问道:“拨给县上的那批柴禾搬走了没有?”
“柴禾?”孙俊英打了个嗝,不自然地笑笑,“那些事都由副村长顶着办
啦。我有事离开村公所??啊!对啦,”她口齿又流利起来,向振德说,“老 东山找我啦。”
“么事?”振德留心地听着。
 “还不是他自个的事!”孙俊英忿忿地说,“那个老顽固,自私自利的家 伙!为谁把他的麦苗踩了几摊,就扭着脖子找干部。叫我好一顿戗,顶得他
没话说,撅着胡子走了!”她最后还学了学对方的样子,得意地格格笑起来。

  曹振德挤了几下发红的眼睛,口气严正地说:“俊英!你怎么这样对待 人家?不论群众有大小事情,咱当干部的都要管,不然人家要咱们干么!咱 更不能为人家落后,向他耍态度。”
  几句话说得孙俊英满脸通红,很是不自在。但转瞬间她又抿嘴笑了, 说:“大叔说得对。我当时对东山叔也没怎么样,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欠妥 当啦。”
 “踩庄稼也不是小事。麦子正要拔节,很脆,剜野菜的孩子又多,要和 大伙交代一下。”曹振德考虑着,对江合道:“我看明天在广播台上喊几遍,
叫大伙留上心。”“对。”村长应道。 本来是七个支部委员,参军走了三个,再没补选。这样,人就算齐了,
支部书记曹振德宣布开会。 会议的内容,除孙俊英外,其它三人都在区上开会知道了。曹振德向
孙俊英传达了一番,大家就具体研究扫地出门的地主对象。
  一连讨论过蒋子金等三家地主,大家都一致同意扫地出门。可是数到 地主蒋殿人名下,事情有点棘手了。知道蒋殿人者,叫他名字时,前面定会 冠以“老村长”,本村的人甚至省掉名字,只叫“老村长”。他这村长当得确 实老,村里三十多岁的人,从能记事时就是蒋殿人当村长,直到一九四四年
他才不当了。在这二十多年中,社会上发生剧烈的变化,区长、县长直至专
员、省长都换过不知多少次,可是蒋殿人当的村长,却象座山一样,尽管一 年四季青黄霜雪地改变着颜色,山依旧是山,不动位置。
蒋殿人的田地、山峦在地主中间算是最少的。一开始划成份,还有人
说他是富农,不够地主。他只出租少部分土地,虽说雇长工,但他自己也参 加一部分劳动。特别是蒋殿人当了多年的旧村长,看起来没有欺压过乡邻, 倒肯解人之危,为全村着想。一九三五年蒋殿人参加过中国共产党,虽说工 作不积极,当年冬天的暴动失败后就脱党了,但也没见他做过坏事。抗战后,
这一带成了根据地,经他积极要求,恢复了党籍。到一九四四年,政府号召 地多的自动献出来,争取抗日战争的胜利,蒋殿人不执行党的决议,拒不献 地,被开除出党。
  从此也就结束了蒋殿人“老村长”的职务。去年土地改革时,蒋殿人 的部分田地、山峦也被没收了,在他家当过长工的人,也揭发出蒋殿人的一 些剥削手段来。大部分群众也知道财主都是喝穷人的血养肥的,蒋殿人也不 例外。然而,人们对他还是不象对其他地主、恶霸那样仇恨。这次扫地出门 的政策很明确,除了个别实在开明、对抗战有功的地主分子外,一律不放过。 会场上沉默着。江水山深埋着头,手在抚弄枪皮条,心情异常紊乱。 人们都知道,江水山的父亲江石匠,曾被蒋殿人救过命,虽说石匠还是死了, 但这救命之恩,水山母亲永远忘不掉。水山父亲死后那一年,家里受蒋殿人 接济过,虽说东西寥寥,可是人情重呵!水山母亲叫孩子认恩人做了干爹。 直到现在,每到逢年过节,水山母亲总拿些礼物到蒋殿人家去,流着泪说些 感激恩人的话。就为此事,江水山一贯开会发言打冲锋的脾气,受到了抑制。 孙俊英瞪着明亮的小眼睛,目光非常活跃地从这个人脸上跳到那个人
脸上,嘴半张半掩,随时准备接别人的话头。这也是她的老习惯。 年近五十的江合,不急不慢地抽着烟。此人日子过得中等,肯操劳,
心肠软,见人家个笑脸,就能把要骂的话变成亲热的问候。他考虑了一阵子,
试探地说:“依我说,蒋殿人的事还是问问区上吧,好吗?”

“对,这是个好办法!”孙俊英立即响应。
 “上级也是根据群众的意见办事。咱们做具体工作的心里都没个数,上 级根据什么说话?咱们怎么领导斗争呢!?”曹振德的口气中肯而坚定。
 “可也是,”孙俊英随声应道,笑着对江合说:“组织委员,做工作要有 主心骨啊!”
 “蒋殿人和别的地主没有两样,”曹振德说,“也是靠穷人养肥的。这家 伙是笑面虎,他装得那末老实,还参加过党,都是为自己保命发财。我的意
见,扫地出门!”
 “这——”江合抽出烟袋,有点吃惊,“我看老村长和其它地主有区分, 开明不够是事实,可他也做了些工作。要说他反动,倒值得斟酌??”
 “什么!地主不反动?”江水山陡然抬起头,粗声喊道。江合含笑地说: “水山先别急,我的意思是要看具体对象,搞过火了,不好收场;搞宽点,
还能重来。对吧?”“不对!和反动派犹犹豫豫,那就是向敌人让步!”江水
山坚决地回答,“我同意支部书记的意见,扫蒋殿人出门。”“我双手赞成!” 孙俊英紧接上说,“我领头打冲锋!”江合失去笑容,严肃地对江水山说:“水 山哪!蒋殿人对革命好坏不说,人家可救过你爹的命,也是为救咱共产党员。 私情咱不能讲,可人要有良心!”
江水山的心象被针刺了一下,脸涨红了:“组织委员!这不是发慈悲的
时候。听党的话,”他站起来,激动地用手扪了下心窝:“就是我江水山的良 心,就是生我的爹妈,也不能放在党上面!”
“江合哥,”振德的脸色很深沉,“遇事要从根子上看,不能光凭自个的
心思。你对蒋殿人可怜,就没想想受他压迫、剥削过的人?就说在他家当了 三十年长工的冷元哥吧,血汗不是叫他吸去的吗???”于是,振德列举了
一些蒋殿人表面装好人、实际上剥削人的事实,“蒋殿人救过水山他爹是不 假,那是组织的指示,同时对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危险。可尔后呢?他不是脱 党了吗?一九四四年叫他拿出几亩地都不干??事情明摆着,蒋殿人的‘进 步’不也是为他自己着想吗?江合哥,咱们是老相好了,你在抗战期间为革
命出过力,经过生死,没含糊过。可是自抗战胜利以来,你有些变了。老哥,
你的日子比俺们强,没受过那末多罪,可是也吃过苦,是老党员。咱可要对 得起党和革命,别软下去啊!”
江合没回答,低下头,抽着烟发闷。
 “我是该挨批评,遇事老向软处想。”过了一会,江合承认道,“我寻思 对地主斗得差不多了,蒋殿人参加过党,也老实,有些不忍心??”
 “你不忍心他,他可忍心你!”江水山恼恨地瞪大眼睛,手握着枪柄,“敌 人老实,是怕我们的枪!那些兔崽子一点人性也没有,杀了我们那末些好同 志。依我说,现在上级的政策还软了点??”
 “水山兄弟,你不满意?”沉默了好长时间的孙俊英,听到水山后面这 句话,她发生了兴趣。
江水山挥了下手,坐下去,说:“当然,这里边有道理,党是对的。” 孙俊英有些失望地轻瘪了一下嘴。曹振德问江合道:“你的意见?” “同意大家的,斗吧。”江合回答道。 接着,又确定动员四家富农拿出一部分田地和山峦;研究了斗争的具
体做法和步骤。支委会决定明天召开党员大会,在党内统一认识,然后充分
发动群众,大后天就开始与地主阶级短兵相接的战斗。

散会时,曹振德对水山说:“多加点岗哨,注意监视,不要动草惊跑蛇。”
 “没问题!”江水山拍着腰间的驳壳枪,“民兵们听说干地主,劲头可足 啦!反动派一个跑不掉,东西也藏不了!”
父亲死的那年,江水山十二岁。当时的情景,至今他还记得很真切。 一九三五年阴历十一月初四,中国共产党胶东特区委员会组织发动的
武装暴动,揭竿而起,被苛捐杂税、残酷的压迫、剥削逼得在死亡线上喘息 的人民,纷纷响应,向反动统治者展开了殊死的斗争。一夜的工夫,黄垒河
沿岸七八个村庄就燃烧起来了。这火种是江石匠从昆嵛山中接来的,他成了
这几个村子的党的领导者。水山记得很清楚,漆黑的夜里,狗吠四起,街上 人声鼎沸。他和母亲从睡梦中惊醒,跑到街上一看,只见火把密竖,照得大 街通亮,人群围在十字路口,听一个人在讲话。那声音象敲击古钟发出来的, 高亢洪亮,激荡着人的肺腑。水山一听就知道讲话的是他父亲。
江石匠站在高高的碾盘上,腰插短枪,身背大刀片,紫红的刀穗缨在
火光中闪耀。他激动地向人群呼喊道:“乡亲们!抬起头来,看清俺们是谁! 那些坏蛋叫共产党是‘共匪’,是红鼻子绿眼睛,杀人不眨眼的,你们瞧瞧, 俺江石匠就是个共产党员!共产党就是咱们穷哥们的骨头??”人群哄乱着, 叫嚷着??江石匠讲过反抗压迫和剥削、解放全中国劳苦大众、打倒日本鬼
子与收复东北三省的道理以后,接着抽出大刀片,举在半空叫道:“走,想
活下去的就跟俺们干!去把区公所收拾掉!走啊!乡亲们!” 江石匠和他的一组党员,领着跟上来的群众,当夜攻垮区公所,枪杀
了无恶不作的区长。起义的人们缴到了武器,又收拾了乡政府。当时的乡长
是山河村蒋子金的父亲,这个依仗官势、血债累累的地头蛇,被暴怒的人们 活活地埋进沙坑。第二天早晨,当山河村的人们刚出门,眼睛立时睁大了。 在旭日东升的晴空里,在村中间小学校的高屋顶上,飘扬着一面鲜艳的红旗! 旗帜上绣着黄色的“工农政权山河村政府”九个大字。
  鲜艳的“工农政权山河村政府”的红旗只高扬了一天。当日夜半,官 兵包围了山河村。
江石匠掩护同志们冲出了敌人的封锁,他攀上屋顶,将红旗扯下裹在
腰间,准备冲出。不幸,石匠身中两弹,从房上翻滚下来。曹振德和江合发 现了他,将他送回家里。
官兵在地主分子的指引下,挨门逐户搜捕,情势危急。水山帮母亲把
父亲藏进菜园的草垛里。敌人来抓未获。住了几天,敌人搜捕更紧。蒋殿人 奉组织的指示,要把江石匠送到山里去躲避。
就这样,蒋殿人把江石匠背走了,交给了组织。 过了一个月,江石匠在山里和别的七个党员一起被敌人逮捕了。又过
了七天,牟平县城楼上挂起的标着“共匪魁首”的头颅中,有一颗是江石匠 的。
这次席卷昆嵛山、黄垒河的红色风暴,被统治者疯狂地扑灭了。血腥
的屠杀持续了大半年,仅山河村就被枪杀九人。共产党员、革命战士的鲜血, 沐浴了巍峨的昆嵛山,染红了壮丽的黄垒河。
  一粒种子落地,万颗粟米归仓;一人洒鲜血,万人动刀枪。人民没有 被屠刀吓倒,山草越割越旺,河水越堵越大,共产党的威望越传越广,影响
日益加深。在屋顶上的红旗被敌人的淫威拔掉了,但红旗已插在劳动人民的
心上,和他们的心成了一个颜色,这是永远也拔不掉的。

  水山母子苦熬岁月,仇恨的种子早早地在孩子心中扎了根,水山变得 刚强而易于激怒。
好几次,他拿起父亲的大刀要冲出去,都被母亲的眼泪拦住了。母亲
由于过惨的打击和为丈夫、儿子流出太多的眼泪,身体非常衰弱,她的眼睛 朦胧起来,天一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每到江石匠殉难的日子,水山母亲就将丈夫的牌位捧到桌上,把珍藏 在箱子里的那面红旗放在牌位前,叫儿子磕几个头,她自己流着泪数说一番
难熬的日子,然后告慰死者,她会使儿子长大成人??过了四年,江石匠和
千百个革命者的血液染红过的红旗又展开了!江水山把那面绣着“工农政权 山河村政府”黄字、有两个弹洞、洒着烈士鲜血的旗帜,更高地插在屋顶上。 这次它不再是飘扬一天了,而是永远地飘扬下去。
  人民的武装——八路军来了,江水山立刻要参军。母亲没说什么,默 默地给儿子打点好行装,吩咐儿子跪在父亲的牌位前,她含着泪,声音颤抖
地说:“水山爹,要是你真有灵就听着:儿子总算给你拉扯大啦!我不忍心 他离开妈,可知道你会骂我,就随你的心愿吧!”
  多年积压的深仇大恨,象火山的岩浆一样从江水山的身上爆发了!他 紧握党交给他的武器,在敌人身上显威。枪林弹雨、战火纷飞的日子,江水
山觉得刚刚才开始,却一晃就过去了四年多。他不知道一切,只知杀敌人,
拼命地杀!受了伤,倒下去,又爬起来,杀敌人,拼命地杀!他又受伤,倒 下去,又爬起来,冲上前??直到攻打县城的激战中,他率领全排首先突进 城,为炸毁敌人的中心碉堡,只身冒着暴雨般的子弹上去送炸药,爬到半路 被敌人打倒,只觉一阵酥麻,接着全身象着了火一样高烧??他挣扎着往前
冲,但只迈了几步,就不省人事了。
  江水山躺在医院里,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当医生告诉他,必须截去左 胳膊才能保住生命时,他的回答很简单:“找我的上级!”
团政委策马飞奔而至,紧紧握住他的屡建战功的排长的手。
江水山望着政委,急切地问:“政委!少只手,还让我打仗吗?” 政委望着他中了毒弹的左臂,感情起伏,迟疑着。医生冲动地说:“同
志!你现在是生命问题,先不要考虑其它??”
 “什么?”江水山愤怒地向医生喊道,“要我放下枪,不革命,还不如死 了好!我不治。”
 “水山同志!”政委激动地说,“少只手一样能拿武器,一样干革命!听 党的话,一切听从医生。”
  就这样,江水山没呻吟一声,截去了左臂,伤口没完全好,他就吵吵 要出院,一个劲儿地跟院长磨。医院没法,只好让他带着绷带出了院。那天, 他刚出院,就跑到政委跟前,兴奋地说:“政委,写介绍信吧!”
 “哦,信是要写的??”政委沉着地看着他左面的空袖子。“快写吧,政 委!”江水山催促着,“我要赶快回连去!”“你到哪去?”
“归队呀!”江水山很奇怪政委的发问。 政委和蔼地微笑着说:“水山同志,组织上决定要你复员??” “复员?”江水山大惊,简直象霹雳贯耳,“政委!叫我——复员?” “是的。根据你残废的情况,是不能继续留队了!”政委带着痛惜的语调
说,接着又提高声音,“但是??”“但是什么?我不听!”江水山第一次在
领导面前激烈地咆哮起来,“政委,叫我回家不如枪毙了我好!”他接着,撕

下左肩的绷带,狠狠地摔到地上:“妈的,都为你??” 政委站着,静静地看着他,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等战士发过火之后,
他严肃地说:“江水山同志!别忘了,你是共产党员哪!这是对待组织决定
的态度吗?啊?” 江水山怔住了,紧望着政委那亲切而又严峻的面孔,接着象个受了委
屈的孩子,伏到桌上呜咽起来。 团政委几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这位战士的眼泪。他象父亲对孩子
一样抚着水山的肩膀,疼爱地说:“水山,你不能任性,要好好想想。党的
决定不是随便做出的,可以说,党知道他的战士的心情,比我们自己不差 些??”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绷带,给水山绑扎。
  江水山推开政委的手,抽泣地说:“可是,政委!你在开头答应我,没 有左手一样干革命,现在你又变卦了??要早知这样,我丢命也不丢手!”
政委又给他扎绷带,口气深沉地说:“不,水山!我没变卦。我现在还
认为,你能一样干革命??”
 “政委!”水山突然停止啜泣,惊喜地叫道,“把我留队?”政委沉思着, 忽然说:“我先告诉你一个故事。你知道二营张营长吗?对,你认识,全团 闻名的战斗英雄。去年,他的眼睛被敌人的流弹夺去了!试想想,这对一个 人是多么痛苦呵!前几个月,他伤好后找人扶着来找我,见面就问:‘政委! 告诉我,以后怎么工作?’这样的好同志,双目失明了,谁不心疼啊!我们 安慰他,复员回村后能做多少工作做多少,生活有政府照顾??前几天张营 长所在的县人民政府来信了。信上说,张营长回到地方以后,听说一些盲人 以说唱或算命卜卦维持生活,他就想,把这些不幸的人们组织起来,宣传党 的政策不好吗?于是,在组织的支持下,咱们这个杀敌的英雄张营长,过去 连歌都不爱唱,现在学会拉胡琴、唱曲子了。他成了全区盲人宣传队长,把 党的政策、战争形势编成小唱,走遍全区,到处宣传,作用很大!”政委停 顿下来,扎好了水山的绷带,又感叹地说:“也许有人看不起这种事。张营
长一开始和盲人们一起弹唱,也听到一些人的冷言冷语。那些人说,一位革 命好多年的营长,眼睛都为打仗丢了,落到这样的地步,多可怜啊!可是张 营长大声回答:‘不,我不可怜!不论做什么事,能为人民的解放事业尽点 力,就是一个共产党员最光荣、最喜欢的了!’水山,你说张营长不是在革 命吗?”
“是!真是好样的!”江水山激动地回答。 “你还对复员有意见吗?” 江水山难为情地垂下头。
 “想通就好。”政委缓慢地说,“干革命不一定在军队,军队仅仅是革命 的一部分,当然在眼前它确实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但革命工作是多方面的。 如果没有解放区的巩固,我们就会失去后盾,失去支援,也就很难消灭敌人。” “政委,我听党的话,向张营长学习!”江水山从心里发出坚定的声音。他 又恳求道:“我还有个要求,政委!允许我带走我那支枪。”
  政委笑着说:“你的枪已交新排长用了,这里??”他拉开抽屉,拿出 一支带皮套的驳壳枪,“水山同志,这是组织对你的奖励,也是对你的信任!” 江水山欣喜若狂地接过去,激动地说:“谢谢政委,感谢党!”他又难 过地垂下头:“我刚才的情绪真不对头。”“我知道你的心情,不见怪。”政委
慈祥地笑着,苦口地嘱咐他的战士??

  在疆场杀敌四年多,水山第一次回到母亲跟前。老母亲把干涩的眼睛 擦了又擦,端详着长得又高又壮的儿子,喜得热泪横流。可是,当她抖嗦着 双手从儿子脸上摸下来,揪住他左边那只空洞洞的衣袖时,老人浑身一震, 一连摸了好几遍,接着又象明白了什么似的,问:“水山,你和妈耍么迷?” 她还以为儿子象小时一样顽皮,把胳膊缩进去了。但话一出口,立刻醒悟那 是错觉。她忍不住失声哭了。
  江水山没理会母亲的悲哀,轻松地说:“妈!抗战胜利了,我也回来啦, 你还哭什么?”
  母亲不理,哭得更厉害。水山有些烦躁地说:“真气人!妈,有多少人 为革命牺牲了,我要是也死了怎么办?少只胳膊没有关系,一样拿枪??” “住嘴!傻东西,不说吉利话。你不叫妈活啦!”母亲恼怒地哭喊道,瞅 着儿子除了个小包外唯一带回的东西——腰间皮带上的驳壳枪,说,“你还
没打够仗?鬼子都跑光啦,你再打谁去?”
  江水山握着枪柄,响亮地回答:“不,妈!日本鬼子完了,还有别的反 动派。不但咱中国有,世界上还有的是。枪,我这辈子怕放不下啦!”
  复员回村快两年了。江水山的生活习惯、身上装束,几乎全和在军队 上一样。开始他老穿军装,直到破得再不能穿了,才换上便衣。他留下一套
半新的军装,只在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或遇上节日、出门开会才穿。这已
经是村里人都知道的江水山的习惯。那支驳壳枪是行走不离身,睡觉也枕着 它。
江水山回来后就当了民兵队长。他把民兵训练得真可以和正规军比一
比。在全县的射击竞赛中,山河村得第一名。去年土改,他只要了一点地, 可以勉强维持母子俩的生活。他是一等残废军人,但从不领残废金、救济费。 按说,江水山可以不参加繁重的劳动,村里有义务给他代耕。但他回来后, 立刻学着用一只手劳动,从干轻松活,到推车、掌犁,他都学着干,以至找
人做了轻便的短杆锄、镢和锨,用一只手来使唤。为时不到几个月,他自己 担负了全部劳动,不用别人代耕了。
在别人眼里,谁也看不到江水山的苦累表现,只有他母亲知道,儿子
是付出多大的代价,用一只手在劳作的呵!江水山的右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是肿胀的,睡觉时身子只能向左侧着。那没全好的伤口,一累厉害就上火发 烧,痛得全身沁冷汗。
 “水山哪!”母亲痛苦地说,“你这末不听话,人家干部说得好好的,不 让你干重活,你就不听!”
 “妈,大家都为解放拼命干,咱好意思等着吃现成的吗?”水山不满地 说。
“怎么是吃现成的?”母亲反驳道,“你爹为大伙献了命,你又为??”
 “好啦,算你有功啦!躺炕上等人侍候吧!”水山生气地抢白母亲,“妈! 你这思想??”
 “住嘴,你这傻愣子!”母亲哭了,“你妈养儿这末多年,就是叫你大了 来气我,啊?”
  水山见母亲哭得伤心,感到自己的话太硬了,就放低声音说:“妈,别 生气。你想想,我不干活怎么行?革命还没成功,咱们怎能松劲??”
“别说啦!”母亲的心软了,擦着泪,看着儿子的身体,痛惜地说,“水
山,妈糊涂是糊涂,可也知道分寸。养儿育女为着么?还不图个你们干正经

事!你爹在世,净干些险事情,妈担惊受怕,可也没拦他。你当兵这些年, 妈的心老悬在半空,不知抹了多少把眼泪,可也没有叫你回来的心思。你要 是能干活,偷懒不好生干,妈也不依。可,孩子!妈看你那苦样子,心实在 疼啊!这哪有叫妈受些罪好!”
  江水山不说话了,象是被母亲的话所打动。第二天天刚亮,母亲小心 翼翼地起床做饭,心里欣喜地想,让儿子多睡一会,不要惊醒他。但等他做 好饭到东房一看,哪里还有水山的影子?母亲吵过多少次,水山依然不听, 母亲无奈,去告诉了指导员。
 “水山!”曹振德严厉地责备道,“你要再不听话,我要找两个人把你堵 在家里,一步也不准出门!”
江水山硬着嘴分辩:“大叔,你别听我妈瞎说,我一点事没有??”
 “还犟嘴!”振德抓住他的手,那手指肿得粗梆梆的。江水山难为情地垂 下头,没词支吾了。
  振德激动地看了他一会,语重心长地教诲道:“水山!大叔知道你的心, 你不愿吃闲饭,想为党多尽点力气。可是,孩子!身子也要紧,这样下去党 也不依。听话,干点轻活,要不,么活也不让你干,民兵队长你也别当了!” “好,好!”江水山顺从地答应着送走指导员,回过身,脸色立时沉下来,
生气地向母亲说:“妈,你又多事,再不许你去说!”
  母亲胜利地笑着回答:“儿子大啦,妈没法治,你的上级倒有法子。你 去干吧,咱离你叔家是远点,可你妈的腿还没断!”
水山甩着胳膊说:“我说没事就没事,我身子好好的??”
 “你这傻愣子,胳膊肿得那末粗还乱动!”母亲喝道,“快住下,上炕躺 躺!”
  水山不听话,伸手抓住拴在梁头上挂东西用的绳子扣,示威道:“谁说 胳膊肿来!你瞧瞧。”他一缩腿,打起了坠坠。“嗳呀呀,我的天哪!”母亲 心疼地急忙扑上去抱着他,“快松手,快!”
“你答应以后再不出去说,我就松!”水山倔强地瞪着眼睛。
“老天爷!我怎么养你这末个儿!”母亲焦急地哭了,“快松手吧!妈不
管你啦??” 年老体弱的母亲,从儿子回来就念叨,要给水山说房媳妇。儿子大了,
这是做母亲最重的一份心事,不见孩子成亲,她死也闭不上眼睛。母亲在儿
子面前曾提过几次,得到的回答是那末生硬,使老人很伤心。 “水山,你二十几岁的人啦,就不打算成个家?”“家?咱不有家啦!” “妈是说,你该有媳妇啦。”
“要那干么?” “傻东西,人一辈子还能单身过?” “怎么不能?我这不过得挺好吗?”
“唉!”母亲又生气又伤心地说,“挺好你就孤身光杆一辈子吧,你妈才
不愿操这份闲心??”实际上,她为儿子担的这份心,却越来越重了。 开完党支部会,江水山巡查一遍监视地主动静的岗哨,到家时,天早
过半夜了。 低矮的茅草屋,响着缓慢的纺花车子的嗡嗡声。屋里漆黑,为节省油,
水山母亲早养成不点灯也能纺线的本领。江水山几乎每夜都工作到半夜回
家,母亲就每夜纺纱等儿子。听到脚步声,水山母亲就点上灯。水山进屋说:

“妈,给我点吃的。” “饥困啦?”母亲急忙从锅里端出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送到孩子手里。 水山坐在炕边上,贪婪地吃起来。 母亲满意地咕噜道:“吃饭时外面象有勾魂的,吞不上几口就跑啦,这
会又饿啦,找食吃啦!还亏了有个老不死的妈在家,唉!”等儿子吃完,她 到炕角从包袱里拿出件衣服递给他:“快把那宝贝军装换下来吧!”
  水山接过一看,是件新做的黑夹袄,有些不悦地说:“你又找人给我缝 衣裳啦,我不和你说过有穿的吗?”母亲含笑道:“不是外人,是你淑娴妹
给你做的。她刚走不一会,陪我坐了好长时间,想再给你做双鞋。” 江水山不由地瞅一眼脚上的鞋子,倒真的破了,心里奇怪地想,“我都
没在意,她怎么知道我的鞋破了??”他没心思去找答案,把衣服向炕上一 撂,说:“我不穿。”母亲气急地斥责道:“你就是火气大,俺亲闺女①不为
你,帮亲妈做点针线还犯着你啦!快给我穿上。”
  水山解释道:“妈,我不是上火,我穿;我是说,这几天军装要留在身 上。”
“哦!”母亲这才醒悟,“又有大事啦?”
“打反动派!”水山顺口回答。
“你要走?”母亲浑身一震。
“不走,收拾咱村的。”
“啊,要斗争谁?”
 “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水山边说边把裹腿紧了紧,“妈,你睡吧,别 等我啦!”
母亲阻止道:“这末晚还出去?”
  没等她说完,儿子已消失在门外。母亲听着儿子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叹了口气,吹灭灯火。于是,漆黑的茅屋中,又响起低沉缓慢的纺花车子声。
  
迎春花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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