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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作品选



霸王别姬




·张爱玲·

  夜风丝溜溜地吹过,把帐篷顶上的帅字旗吹得豁喇喇乱卷。在帐篷里, 一支红蜡烛,烛油淋淋漓漓地淌下来,淌满了古铜高柄烛台的浮雕的碟子。 在淡青色的火焰中,一股一股乳白色的含着稀薄的呛人的臭味的烟袅袅上 升。项羽,那驰名天下的江东叛军领袖,巍然地跽在虎皮毯上,腰略向前俯, 用左肘撑着膝盖,右手握着一块蘸了漆的木片,在一方素帛上沙沙地画着。 他有一张粗线条的脸庞,皮肤微黑,阔大,坚毅的方下巴。那高傲的薄薄的 嘴唇紧紧抿着,从嘴角的微涡起,两条疲倦的皱纹深深地切过两腮,一直延 长到下颔。他那黝黑的眼睛,虽然轻轻蒙上了一层忧郁的纱,但当他抬起脸 来的时候,那乌黑的大眼睛里却跳出了只有孩子的天真的眼睛里才有的焰焰 的火花。
 “米九石,玉蜀黍八袋,杂粮十袋。虞姬!”他转过脸向那静静地立在帷 帐前拭抹着佩剑上的血渍的虞姬,他眼睛里爆裂的火花照亮了她的正在帐帷 的阴影中的脸。“是的,我们还能够支持两天。我们那些江东子弟兵是顶聪 明的。虽然垓下这贫瘠的小土堆没有丰富的食料可寻,他们会网麻雀,也会 掘起地下的蚯蚓。让我看——从垓下到渭州大约要一天,从渭州到颍城,如 果换一匹新马的话,一天半也许可以赶到了。两天半??虞姬,三天之后, 我们江东的屯兵会来解围的。”“一定,一定会来解围的。”虞姬用团扇轻轻 赶散了蜡烛上的青烟。“大王,我们只有一千人,他们却有十万??”“啊, 他们号称十万,然而今天经我们痛痛快快一阵大杀,据我估计,决不会超过 七万五的数目了。”他伸了个懒腰。“今天这一阵厮杀,无论如何,总挫了他 们一点锐气。我猜他们这两天不敢冲上来挑战了。——哦,想起来了,你吩 咐过军曹预备滚木和擂石了没有?”“大王倦了,先休息一会吧,一切已经 照您所嘱咐的做去了。”她依照着每晚固定的工作做去。侍候他睡了之后, 就披上一件斗篷,一只手拿了烛台,另一只手护住了烛光,悄悄地出了帐篷。 夜是静静的,在迷□的薄雾中,小小的淡白色的篷帐缀遍了这土坡,在帐子 缝里漏出一点一点的火光,正像夏夜里遍山开满的红心白瓣的野豆花一般。 战马呜呜悲啸的声音卷在风里远远传过来,守夜人一下一下敲着更,绕着营 盘用单调的步伐走着。虞姬裹紧了斗篷,把宽大的袖口遮住了那一点烛光, 防它被风吹灭了。在黑暗中,守兵的长矛闪闪地发出微光。马粪的气味,血 腥,干草香,静静地在清澄的夜的空气中飘荡。
她停在一座营帐前,细听里面的声音。 两个兵士赌骰子,用他们明天的军粮打赌,一个梦呓的老军呢喃地描
画他家乡的香稻米的滋味。 虞姬轻轻地离开了他们。
  她第二次停住的地方是在前线的木栅栏前面。杂乱地,斜坡上堆满了 砍下来的树根,木椿,沙袋,石块,粘土。哨兵擎着蛇矛来往踱着,红灯笼
在残破的雉堞的缺口里摇晃着,把半边天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光。她小心地
吹熄了蜡烛,把手弯支在木栅栏上,向山下望过去;那一点一点密密猛猛的

火光,闪闪烁烁,多得如同夏天草窝里的萤火虫——那就是汉王与他所招集 的四方诸侯的十万雄兵云屯雨集的大营。
虞姬托着腮凝想着。冷冷的风迎面吹来,把她肩上的飘带吹得瑟瑟乱
颤。她突然觉得冷,又觉得空虚,正像每一次她离开了项王的感觉一样。如 果他是那炽热的,充满了烨烨的光彩,喷出耀眼欲花的ambition的 火焰的太阳,她便是那承受着,反射着他的光和力的月亮。她像影子一般地 跟随他,经过漆黑的暴风雨之夜,经过战场上非人的恐怖,也经过饥饿,疲
劳,颠沛,永远的。当那叛军的领袖骑着天下闻名的乌骓马一阵暴风似地驰
过的时候,江东的八千子弟总能够看到后面跟随着虞姬,那苍白,微笑的女 人,紧紧控着马缰绳,淡绯色的织锦斗篷在风中鼓荡。十余年来,她以他的 壮志为她的壮志,她以他的胜利为她的胜利,他的痛苦为她的痛苦。然而, 每逢他睡了,她独自掌了蜡烛出来巡营的时候,她开始想起她个人的事来了。
她怀疑她这样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他活着,为了他的壮志而活
着。他知道怎样运用他的佩刀,他的长矛,和他的江东子弟去获得他的皇冕。 然而她呢?她仅仅是他的高吭的英雄的呼啸的一个微弱的回声,渐渐轻下 去,轻下去,终于死寂了。如果他的壮志成功的话——远远地,在山下汉军 的营盘里一个哨兵低低地吹起画角来,那幽幽的,凄楚的角声,单调、笨拙,
然而却充满了沙场上的哀愁的角声,在澄静的夜空底下回荡着。天上的一颗
大星渐渐地暗了下去。她觉得一颗滚热的泪珠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啊, 假如他成功了的话,她得到些什么呢?她将得到一个“贵人”的封号,她将 得到一个终身监禁的处分。她将穿上宫妆,整日关在昭华殿的阴沉古黯的房 子里,领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里面的寂寞。她要老了,于是他
厌倦了她,于是其他的数不清的灿烂的流星飞进他和她享有的天宇,隔绝了
她十余年来沐浴着的阳光。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辉,她成了一个被 蚀的明月,阴暗、忧愁、郁结,发狂。当她结束了她这为了他而活着的生命 的时候,他们会送给她一个“端淑贵妃”或“贤穆贵妃”的谥号,一只锦绣 装裹的沉香木棺椁,和三四个殉葬的奴隶。这就是她的生命的冠冕。她又厌
恶又惧怕她自己的思想。
 “不,不,我今晚想得太多了!捺住它,快些捺住我的思潮!”她低下了 头,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到肉里去,她那小小的,尖下颏的脸发青而且 微颤像风中的杏叶。“回去吧!只要看一看他的熟睡的脸,也许我就不会再 胡思乱想了。”她拿起蜡烛台,招呼近旁的哨兵过来用他的灯笼点亮了她的 蜡烛。正当她兜紧了风帔和斗篷预备转身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从山脚下 的敌兵的营垒里传出低低的,幽闲的,懒洋洋的唱小调的歌声。很远,很远, 咬字也不大清晰,然而,风正朝山上吹,听得清清楚楚的楚国乡村中流行的 民歌《罗敷姐》。先是只有一只颤抖的,孤零的喉咙在唱,但,也许是士兵
的怀乡症被淡淡的月色勾了上来了吧,四面的营盘里都合唱起来了。《罗敷 姐》唱完了,一阵低低的喧笑,接着又唱起《哭长城》来。虞姬木然站着, 她先是略略有些惶惑。
“他们常唱这个么?”她问那替她燃蜡烛的哨兵。
 “是的,”那老兵在灯笼底下霎了霎眼,微微笑着。“我们都有些不信那 班北方汉子有这般好的喉咙哩。”虞姬不说话,手里的烛台索索地乱颤。扑
地一声,灯笼和蜡烛都被风吹熄了。在昏暗中,她的一双黑眼珠直瞪瞪向前
望着,像猫眼石一般地微微放光,她看到了这可怖的事实。

  等那哨兵再给她点亮了蜡烛的时候,她匆匆地回到有着帅字旗的帐篷 里去。她高举着蜡烛站在项王的榻前。他睡得很熟,身体微微蜷着,手塞在 枕头底下,紧紧抓着一把金缕小刀。他是那种永远年轻的人们中的一个;虽 然他那纷披在额前的乱发已经有几茎灰白色的,并且光阴的利刃已经在他坚 凝的前额上划了几条深深的皱痕,他的睡熟的脸依旧含着一个婴孩的坦白和 固执。他的粗眉毛微微皱着,鼻子带着倔强的神气,高贵的嘴唇略微下垂, 仿佛是为了发命令而生的。
  虞姬看着他——不,不,她不能叫醒他告诉他悲惨的一切。他现在至 少是愉快的;他在梦到援兵的来临,也许他还梦见内外夹攻把刘邦的大队杀 得四散崩溃,也许他还梦见自己重新做了诸侯的领袖,梦见跨了乌骓整队进 了咸阳,那不太残酷了么,假如他突然明白过来援军是永远不会来了?虞姬 脸上凝结了一颗一颗大汗珠。她瞥见了布篷上悬挂着的那把佩剑——如果—
—如果他在梦到未来的光荣的时候忽然停止了呼吸——譬如说,那把宝剑忽
然从篷顶上跌下来刺进了他的胸膛——她被她自己的思想骇住了。汗珠顺着 她的美丽的青白色的面颊向下流。红烛的火光缩得只有蚕豆小。项王在床上 翻了个身。“大王,大王??”她听见她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叫。
项王骨碌一声坐了起来,霍地一下把小刀拔出鞘来。
 “怎么了,虞姬?有人来劫营了么?”“没有,没有。可是有比这个更可 怕的。大王,你听。”他们立在帐篷的门边。《罗敷姐》已经成了尾声,然而 合唱的兵士更多了,那悲哀的,简单的节拍从四面山脚下悠悠扬扬地传过来。 “是江东的俘虏在怀念着家乡?”在一阵沉默之后,项王说。“大王,这歌 声是从四面传来的。”“啊,汉军中的楚人这样——这样多么?”在一阵死一
般的沉寂里,只有远远的几声马嘶。
 “难道——难道刘邦已经尽得楚地了?”虞姬的心在绞痛,当她看见项 王倔强的嘴唇转成了白色,他的眼珠发出冷冷的玻璃一样的光辉,那双眼睛 向前瞪着的神气是那样的可怕,使她忍不住用她宽大的袖子去掩住它。她能 够觉得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急促地翼翼扇动,她又觉得一串冰凉的泪珠从她 手里一直滚到她的臂弯里,这是她第一次知道那英雄的叛徒也是会流泪的动 物。
 “可怜的??可怜的??”底下的话听不出了,她的苍白的嘴唇轻轻翕 动着。他甩掉她的手,拖着沉重的脚步,歪歪斜斜走回帐篷里。她跟了进来, 看见他伛偻着腰坐在榻上,双手捧着头。蜡烛只点剩了拇指长的一截。残晓 的清光已经透进了帷幔。“给我点酒。”他抬起眼来说。当他提着满泛了琥珀 的流光的酒盏在手里的时候,他把手撑在膝盖上,微笑地看着她。
 “虞姬,我们完了。我早就有些怀疑,为什么江东没有运粮到垓下来。 过去的事多说也无益。我们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冲出去。看这情形,我 们是注定了要做被包围的困兽了,可是我们不要做被猎的,我们要做猎人。 明天——啊,不,今天——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的行猎了。我要冲出一条血路, 从汉军的军盔上面踏过去!哼,那刘邦,他以为我已经被他关进笼子里了吗? 我至少还有一次畅快的围猎的机会,也许我的猎枪会刺穿他的心,像我刺穿 一只贵重的紫貂一样。虞姬,披上你的波斯软甲,你得跟随我,直到最后一 分钟。我们都要死在马背上。”“大王,我想你是懂得我的,”虞姬低着头, 用手理着项王枕边的小刀的流苏。“这是你最后一次上战场,我愿意您充分 地发挥你的神威,充分地享受屠杀的快乐。
  
  我不会跟在您的背后,让您分心,顾虑我,保护我,使得江东的子弟 兵讪笑您为了一个女人失去了战斗的能力。”“噢,那你就留在后方,让汉军 的士兵发现你,去把你献给刘邦吧!”虞姬微笑。她很迅速地把小刀抽出了 鞘,只一刺,就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胸膛。项羽冲过去托住她的腰,她的手还 紧紧抓着那镶金的刀柄,项羽俯下他的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大眼睛紧紧瞅着 她。她张开她的眼,然后,仿佛受不住这样强烈的阳光似的,她又合上了它 们。项羽把耳朵凑到她的颤动的唇边,他听见她在说一句他所不懂的话:“我 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等她的身体渐渐冷了之后,项王把她胸脯上的刀拔 了出来,在他的军衣上揩抹掉血渍。
  然后,咬着牙,用一种沙嗄的野猪的吼声似的声音,他喊叫:“军曹, 吹起画角!吩咐备马,我们要冲下山去!”
鸿鸾禧




  娄家姊妹俩,一个叫二乔,一个叫四美,到祥云时装公司去试衣服。 后天他们大哥结婚,就是她们俩做傧相。二乔问伙计:“新娘子来了没有?” 伙计答道:“来了,在里面小房间里。”四美拉着二乔道:“二姊你看挂在那 边的那块黄的,斜条的。”二乔道:“黄的你已经有一件了。”四美笑道:“还 不趁着这个机会多做两件,这两天爸爸总不好意思跟人发脾气。”两人走过 去把那件衣料搓搓捏捏,问了价钱,又问可掉色。
二乔看了一看自己脚上的鞋,道:“不该穿这双鞋来的。 待会儿试衣裳,高矮不对。”四美道:“后天你穿哪双鞋?”二乔道:
“哪,就是同你一样的那双。玉清要穿平跟的,她比哥哥高,不能把他显得 太矮了。”四美悄悄地道:“玉清那身个子??大哥没看见她脱了衣服是什么 样子??”两人一齐噗哧笑出声来。二乔一面笑,一面说:“嘘!嘘!”回头 张望着。四美又道:“她一个人简直硬得??简直‘掷地作金石声!’”二乔
笑道:“这是你从哪里看来的?这样文绉绉。——真的,要不是一块儿试衣
服,真还不晓得。 可怜的哥哥,以后这一辈子??”四美笑弯了腰:“碰一碰,骨头克嚓
嚓嚓响。跟她跳舞的时候大约听不见,让音乐盖住了。也奇怪,说瘦也不瘦,
怎么一身的骨头?”二乔道:“骨头架子大。”四美道,“白倒挺白,就可惜 是白骨。”二乔笑着打了她一下道:“何至于???咳,可怜的哥哥,告诉他 也没用,事到如今了??”四美道:“我看她总有三十岁。”二乔道:“哥哥 二十六,她也说是二十六。”四美道:“要打听也容易。她底下还有那么些弟
弟妹妹,她瞒了岁数,底下一个一个跟着瞒下来,年纪小的,推板几岁就看 得出来。”二乔做了个手势道:“一个一个跟着减,倒像把骨牌一个搭着一个, 一推,泼哚泼哚一路往后倒。”两人笑做一团。二乔又道:“顶小的,才生出 来的,总没办法让他缩回肚里去。”四美笑着,说道:“明儿我去问问我们学 校里的棠倩梨倩,是玉清的表妹。”二乔道:“你跟棠倩梨倩很熟么?”四美 道:“近来她们常常找着我说话。”二乔指着她道:“你要小心。大哥娶了玉 清,我们家还有老三呢,怕是让她们看上了!也难怪她们眼热。不是我说, 玉清哪一点配得上我们大哥?玉清那些亲戚,更惹不得,一个比一个穷!” 邱玉清背着镜子站立,回过头去看后影。玉清并不像两个小姑子说的那么不

堪,至少,穿着长裙长袖的银白的嫁衣,这样严装起来,是很看得过去的, 报纸上广告里的所谓“高尚仕女”;把二乔四美相形之下,显得像暴发户的 小姐了。二乔四美的父亲虽是读书种子,是近年来方才“发迹”的。女儿的 身体上留有一种新鲜的粗俗的喜悦。她们和玉清打了个招呼,把伙计轰了出 去,就开始脱衣服,挣扎着把旗袍从头上褪下来,衬裙里看得出她们的赌气 似的,鼓着嘴的乳。
  玉清牵了牵裙子,问道:“你们看有什么要改的地方么?”二乔尽责任 地看了一看,道:“很好嘛!”玉清还是不放心后面是否太长了,然而四美叫 了起来,发现她自己那套礼服,上部的累丝纱和下面的乔琪纱裙是两种不同 的粉红色。各人都觉得后天的婚礼中自己是最吃重的脚色,对于二乔四美, 玉清是银幕上最后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她们是精采的下期佳片预 告。
  伙计进来了,二乔四美抱怨起来,伙计抚慰地这里拎高一点,那里抹 平下去,说:“没有错。尺寸都有在这里;腰围一尺九,抬肩一尺二寸半, 那一位是一尺二,没有错。颜色不对要换,可以可以!就这样罢,把上头的 洗一洗,我们有种药水。颜色褪得不够呢,再把下面的染一染。可以可以!” 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灰色爱国布长袍,小白脸上永远是滑笏的微笑,
非常之耐烦,听他的口气决不会知道这里的礼服不过是临时租给这两个女人
的。一个直条条的水仙花一般通灵的孩子,长大之后是怎样的一个人才,委 实难于想象。
祥云公司的房屋是所谓宫殿式的,赤泥墙上凸出小金龙。
  小房间壁上嵌着长条穿衣镜,四下里挂满了新娘的照片,不同的头脸 笑嘻嘻由同一件出租的礼服里伸出来。朱红的小屋里有一种一视同仁的,无 人性的喜气。
  玉清移开了湖绿石鼓上乱堆着的旗袍,坐在石鼓上,身子向前倾,一 手托着腮,抑郁地看着她的两个女傧相。玉清非常小心不使她自己露出高兴 的神气——为了出嫁而欢欣鼓舞,仿佛坐实了她是个老处女似的。玉清的脸 光整坦荡,像一张新铺好的床;加上了忧愁的重压,就像有人一屁股在床上 坐下了。
  二乔问玉清:“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么?”玉清皱眉道:“哪里!跑了一 早上!现在买东西就是这样,稍微看得上眼的,价钱就可观得很。不买又不 行,以后还得涨呢!”二乔伸手道:“我看你买的衣料。”玉清递给她道:“这 是搀丝的麻布。”二乔在纸包上挖了个小孔,把脸凑在上面,仿佛从孔里一 吸便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吸光,又像蚊子在鸡蛋上叮一口,立即散了黄;口中 说道:“唔。花头不错。”四美道:“去年时行过一阵。”二乔道:“不过要褪 色的。我有过一件,洗得不成样子了。”玉清红了脸,夺过纸包,道:“货色 两样的。一样的花头,便宜些的也有。我这人就是这样,那种不经穿,宁可 不买!”玉清还买了软缎绣花的睡衣,相配的绣花浴衣,织锦的丝棉浴衣, 金织锦拖鞋,金珐琅粉镜,有拉链的鸡皮小粉镜;她认为一个女人一生就只 有这一个任性的时候,不能不尽量使用她的权利,因此看见什么买什么,来 不及地买,心里有一种决撒的,悲凉的感觉,所以她的办嫁妆的悲哀并不完 全是装出来的。
  然而婆家的人看着她实在是太浪费了。虽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钱,两个 小姑子仍然觉得气不愤。玉清家里是个凋落的大户,她父母给她凑了五万元
  
的陪嫁,她现在把这笔款子统统花在自己身上了。二乔四美,还有三多(那 是个小叔子),背地里都在议论。他们打听明白了,照中国的古礼,新房里 一切的陈设,除掉一张床,应当全部由女方置办;外国风俗不同,但是女人 除了带一笔钱过来之外,还得供给新屋里使用的一切毛巾桌布饭单床单。反 正无论是新法老法,玉清的不负责总是不对的。公婆吃了亏不说话,间接吃 了亏的小姑小叔可不那么有涵养。
  二乔四美把玉清新买的东西检点一过,非但感到一种切身的损害,即 使纯粹以局外人的立场,看到这样愚蠢的女人,这样会花钱而又不会用钱, 也觉得无限的伤痛惋惜。
  微笑还是微笑着的。二乔笑着问:“行过礼之后你穿那件玫瑰红旗袍, 有鞋子配么?”玉清道:“我没告诉你么?真烦死了,那颜色好难配。跑了 多少家鞋店,绣花鞋只有大红粉红枣红。”四美道:“不用买了,我妈正在给 你做呢,听说你买不到。”玉清道:“哟!那真是??而且,怎么来得及呢?” 四美道:“妈就是这个脾气!放着多少要紧事急等着没人管,她且去做鞋! 这两天家里的事来得个多!”二乔觉得难为情——她母亲——来就使人难为 情,在外人面前又还不能不替她辩护着,因道:“其实家里现放着个针线娘 姨,叫她赶一双,也没有什么不行。妈就是这个脾气——哪怕做不好呢,她 觉得也是她这一片心。”玉清觉得她也许应当被感动了,因而有点窘,再三 地说:“那真是??那真是??”随即匆匆换了衣服,一个人先走,拖着疲 倦的头发到理发店去了。鬈发里感到雨天的疲倦——后天不要下雨才好。
娄太太一团高兴为媳妇做花鞋,还是因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
—虽然经过二三十年的练习——至于贴鞋面,描花样,那是没出图的时候的 日常功课。有机会躲到童年的回忆里去,是愉快的。其实连做鞋她也做得不 甚好,可是现在的人不讲究那些了,也不会注意到,即使是粗针大线,尖口 微向一边歪着,从前的姊妹们看了要笑掉牙的。
  虽然做鞋的时候一样是紧皱着眉毛,满脸的不得已,似乎一家子人都 看出了破绽,知道她在这里得到某种愉快,就都熬不得她。
她丈夫娄嚣伯照例从银行里回来得很晚,回来了,急等着娘姨替他放
水洗澡,先换了拖鞋,靠在沙发上休息,翻翻旧的《老爷》杂志。美国人真 会做广告。汽车顶上永远浮着那样轻巧的一片窝心的小白云。“四玫瑰”牌 的威士忌,晶莹的黄酒,晶莹的玻璃杯搁在棕黄晶亮的桌上,旁边散置着几 朵红玫瑰——一杯酒也弄得它那么典雅堂皇。嚣伯伸手到沙发边的圆桌上去
拿他的茶,一眼看见桌面的玻璃下压着的一只玫瑰红鞋面,平金的花朵在灯
光下闪烁着,觉得他的书和他的财富突然打成一片了,有一种清华气象,是 读书人的得志。嚣伯在美国得过学位,是最道地的读书人,虽然他后来的得 志与他的十年窗下并不相干。
  另一只玫瑰红的鞋面还在娄太太手里。嚣伯看见了就忍不住说:“百忙 里还有工夫去弄那个!不要去做它好不好?”看见他太太就可以一连串地这
样说下去:“头发不要剪成鸭屁股式好不好?图省事不如把头发剃了!不要 穿雪青的袜子好不好?不要把袜子卷到膝盖底下好不好?旗袍衩里不要露出 一截黑华丝葛裤子好不好?”焦躁的,但仍然是商量的口吻,因为嚣伯是出 名的好丈夫。除了他,没有谁能够凭媒婆娶到娄太太那样的女人,出洋回国
之后还跟她生了四个孩子,三十年如一日。娄太太戴眼镜,八字眉皱成人字,
团白脸,像小孩子学大人的样捏成的汤团,搓来搓去,搓得不成模样,手掌

心的灰揉进面粉里去,成为较复杂的白了。 娄嚣伯也是戴眼镜,团白脸,和他太太恰恰相反,是个极能干的人,
最会敷衍应酬。他个子很高,虽然穿的是西装,却使人联想到“长袖善舞”,
他的应酬实际上就是一种舞蹈,使观众眩晕呕吐的一种团团转的,颠着脚尖 的舞蹈。
娄先生娄太太这样错配了夫妻,多少人都替娄先生不平。 这,娄太太也知道,因为生气的缘故,背地里尽管有容让,当着人故
意要欺凌娄先生,表示娄先生对于她是又爱又怕的,并不如外人所说的那样。
这时候,因为房间里有两个娘姨在那里包喜封,娄太太受不了老爷的一句话, 立即放下脸来道:“我做我的鞋,又碍着你什么?也是好管闲事!”嚣伯没往 下说了,当着人,他向来是让她三分。她平白地要把一个泼悍的名声传扬出 去,也自由她;他反正已经牺牲了这许多了,索性好丈夫做到底。然而今天 他有点不耐烦,杂志上光滑华美的广告和眼面前的财富截然分为两起,书上 归书上,家归家。他心里对他太太说:“不要这样蠢相好不好?”仍然是焦 躁的商量。娘姨请他去洗澡,他站起身来,身上的杂志扑通滚下地去,他也 不去拾它就走了。
  娄太太也觉得嚣伯是生了气。都是因为旁边有人,她要面子,这才得 罪了她丈夫。她向来多嫌着旁边的人的存在的,心里也未尝不明白,若是旁 边关心的人都死绝了,左邻右舍空空地单剩下她和她丈夫,她丈夫也不会再 理她了;做一个尽责的丈夫给谁看呢?她知道她应当感谢旁边的人,因而更 恨他们了。
  钟敲了九点。二乔四美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先到她们哥嫂的新屋里去 帮着布置房间,把亲友的贺礼带了去,有两只手帕花篮依旧给带了回来,玉 清嫌那格子花洋纱手帕不大方,手帕花篮毛巾花篮这样东西根本就俗气,新 屋里地方又小,放在那儿没法子不让人看见。正说着,又有人送了两只手帕 花篮来,娄太太和两个女儿乱着打发赏钱。娄太太那只平金鞋面还舍不得撒 手,吊着根线,一根针别在大襟上。四美见了,忽然想起来告诉她:“妈, 鞋不用做了,玉清已经买到了。”娄太太也听了出来,女儿很随便的两句话 里有一种愉快的报复性质。娄太太也做出毫不介意的样子,说了一声:“哦, 买到了?”就把针上穿的线给褪了下来,把那只鞋口没滚完的鞋面也压在桌 面的玻璃下。
  又发现有个生疏的朋友送了礼来而没给他请帖,还得补一份帖子去。 娄太太叫娘姨去看看大少爷回来了没有,娘姨说回来了,娄太太唤了他来写 帖子。大陆比他爸爸矮一个头,一张甜净的小脸,招风耳朵,生得像《白雪 公主》里的哑子,可是话倒是很多,来了就报帐。
  他自己也很诧异,组织一个小家庭要那么些钱。在朋友家里分租下两 间房,地板上要打蜡,澡盆里要去垢粉,朝西的窗户要竹帘子,窗帘之外还 要防空幕,颜色不能和地毯椅套子犯冲;灯要灯罩灯泡,打牌要另外的桌子 桌布灯泡——玉清这些事她全懂——两间房加上厨房,一间房里就得备下一 只钟,如果要过清白认真的生活。大陆花他父母几个钱也觉得于心无愧,因 为他娶的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玉清的长处在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她 把每一个人里面最上等的成分吸引了出来。像他爸爸,一看见玉清就不由地 要畅论时局最近的动向,接连说上一两个钟头,然后背过脸来向大家夸赞玉 清,说难得看见她这样有学问有见识的女人。
  
  小夫妇两个都是有见识的,买东西先拣琐碎的买,要紧的放在最后, 钱用完了再去要——譬如说,床总不能不买的。
娄太太叫了起来道:“瞧你这孩子这么没算计!”心疼儿子,又心疼钱,
心里一阵温柔的牵痛,就说:“把我那张床给了你罢,我用你那张小床行了。” 二乔三多四美齐声反对道:“那不好,妈屋里本来并排放着两张双人床,忽 然之间去了一张,换上只小床,这两天来的客又多,让人看着说娶了媳妇把 一份家都拆得七零八落,算什么呢?爸爸第一个要面子。”正说着,嚣伯披
着浴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雾气腾腾的眼镜,眼镜脚指着娄太太道:“你们
就是这样!总要弄得临时急了乱抓!去年我看见拍卖行里有全堂的柚木家具, 我说买了给大陆娶亲的时候用——那时候不听我的话!”大陆笑了起来道: “那时候我还没认识玉清呢。”嚣伯瞪了他一眼,自己觉得眼神不足,戴上 眼镜再去瞪他。娄太太深恐他父子闹意见,连忙说道:“真的,当初懊悔没
置下。其实大陆迟早要结婚的,置下了总没错。”嚣伯把下巴往前一伸,道:
“这些事全要我管!你是干什么的?家里小孩子写个请假条子也得我动手!” 这两句话本身并没多大关系,可是娄太太知道嚣伯在亲戚面前,不止一次了, 已经说过同样的抱怨的话,娄太太自己也觉得她委屈了她丈夫,自己心里那 一份委屈,却是没处可说的。这时候一口气冲了上来,待要堵他两句:“家
里待亏了你你就别回来!还不是你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了,回来了,这个不
对,那个不对,滥找碴子!”再一想,眼看着就要做婆婆了??话到口边又 咽了下去;挺胸凸肚,咚咚咚大步走到浴室里,大声漱口,呱呱漱着,把水 在喉咙里汩汩盘来盘去,呸地吐了出来。娄太太每逢生气要哭的时候,就逃 避到粗豪里去,一下子把什么都甩开了。
浴室外面父子俩在那里继续说话。嚣伯还带着挑战的口吻,问大陆:“刚
才送礼来的是个什么人?我不认识的么?”大陆道:“也是我们行里的职 员。”嚣伯诧异道:“行里的职员大家凑了公份儿,偏他又出头露面地送起礼 来,还得给他请帖!
  是你的酒肉朋友罢?”大陆解释道:“他是会计股里的,是冯先生的私 人。”嚣伯方才换了一副声口,和大陆一递一声谈到冯先生,小报上怎样和
冯先生开了个玩笑。 他们父子总是父子,娄太太觉得孤凄。娄家一家大小,漂亮,要强的,
她心爱的人,她丈夫,她孩子,联了帮时时刻刻想尽办法试验她,一次一次
重新发现她的不够。她丈夫从前穷的时候就爱面子,好应酬,把她放在各种 为难的情形下,一次又一次发现她的不够。后来家道兴隆,照说应当过两天 顺心的日子了,没想到场面一大,她更发现她的不够。
  然而,叫她去过另一种日子,没有机会穿戴齐整,拜客,回拜,她又 会不快乐,若有所失。繁荣,气恼,为难,这是生命。娄太太又感到一阵温 柔的牵痛。站在脸盆前面,对着镜子,她觉得痒痒地有点小东西落到眼镜的 边缘,以为是泪珠,把手帕裹在指尖,伸进去揩抹,却原来是个扑灯的小青 虫。娄太太除下眼镜,看了又看,眼皮翻过来检视,疑惑小虫子可曾钻了进 去;凑到镜子跟前,几乎把脸贴在镜子上,一片无垠的团白的腮颊;自己看 着自己,没有表情——她的伤悲是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两道眉毛紧紧皱着, 永远皱着,表示的只是“麻烦!麻烦!”而不是伤悲。
  夫妻俩虽然小小地怄了点气,第二天发生了意外的事,太太还是打电 话到嚣伯办公室里同他讨主意。原先请的证婚人是退职的交通部长,虽然不
  
做官了,还是神出鬼没,像一切的官,也没打个招呼,悄然离开上海了。娄 嚣伯一时想不出别的相当的人,叫他太太去找一个姓李的,一个医院院长, 也是个小名流。娄太太冒雨坐车前去,一到李家,先把洋伞撑开了放在客厅 里的地毯上,脱下天蓝色的雨衣,拎着领子一抖,然后掏出手帕来擦干皮大 衣上溅的水。皮大衣没扣纽子,豪爽地一路敞下去,下面拍开八字脚。她手 拿雨衣,四下里看了一看,依然把雨衣湿漉漉地放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来 了。李医生没在家,李太太出来招待。
  娄太太送过去一张“娄嚣伯”的名片,说道:“嚣伯同李医生是很熟的 朋友。”李太太是广东人,只能说不多的几句生硬的国语,对于一切似乎都 不大清楚。幸而娄太太对于嚣伯的声名地位有绝对的自信,因之依旧态度自 若,说明来意。李太太道:“待会儿我告诉他,让他打电话来给您回信。”娄 太太又递了两筒茶叶过来,李太太极力推让,娄太太一定要她收下,末了李
太太收下了,态度却变得冷淡起来。娄太太觉得这一次她又做错了事,然而,
被三十年间无数的失败支持着,她什么也不怕,屹然坐在那里。坐到该走的 时候,站起来穿雨衣告别,到门口方才发觉一把雨伞丢在里面,再进来拿, 又向李太太点一点头,像“石点头”似的有分量,有保留,像是知道人们决 受不了她的鞠躬的。
可是娄太太心里到底有点发慌,没走到门口先把洋伞撑了起来,出房
门的时候,过不去,又合上了伞,重新洒了一地的雨。 李院长后来打电话来,答应做证婚人。 结婚那天还下雨,娄家先是发愁,怕客人来得太少,但那是过虑,因
为现在这年头,送了礼的人决不肯不来吃他们一顿。下午三时行礼,二时半, 礼堂里已经有好些人在,自然而然地分做两起,男家的客在一边,女家的又
在一边,大家微笑,嘁喳,轻手轻脚走动着,也有拉开椅子坐下的。广大的 厅堂里立着朱红大柱,盘着青绿的龙;黑玻璃的墙,黑玻璃壁龛里坐着的小 金佛,外国老太太的东方,全部在这里了。其间更有无边无际的暗花北京地 毯,脚踩上去,虚飘飘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层什么。整个的花团锦簇的大
房间是一个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图案。客人们都是小心翼翼顺着球面
爬行的苍蝇,无法爬进去。 也有两个不甘心这么悄悄地在玻璃球外面搓手搓脚逗留一回算数的,
要设法走入那豪华的中心。玉清有五个表妹,都由他们母亲率领着来了。大
的二的,都是好姑娘,但是岁数大了,自己着急,势不能安分了。二小姐梨 倩,新做了一件得意的青旗袍,没想到下了两天雨,天气暴冷,饭店里又还 没到烧水汀的季节,使她没法脱下她的旧大衣,并不是受不了冷,是受不了 人们的关切的询问:“不冷么?”梨倩天生是一个不幸的人,虽然来得很早,
不知怎么没找到座位。她倚着柱子站立——她喜欢这样,她的苍白倦怠的脸 是一种挑战,仿佛在说:“我是厌世的,所以连你我也讨厌——你讨厌我 么?”末了出其不意那一转,特别富于挑拨性。
  她姊姊棠倩没有她高,而且脸比她圆,因此粗看倒比她年青。棠倩是 活泼的,活泼了这些年还没嫁掉,使她丧失了自尊心。她的圆圆的小灵魂破 裂了,补上了白瓷,眼白是白瓷,白牙也是白瓷,微微凸出,硬冷,雪白, 无情,但仍然笑着,而且更活泼了。老远看见一个表嫂,她便站起来招呼, 叫她过来坐,把位子让给她,自己坐在扶手上,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悄悄 地问,门口立着的那招待员可是新郎的弟弟。后来听说是娄嚣伯银行里的下
  
属,便失去了兴趣。后来来了更多的亲戚,她一个一个寒暄,亲热地拉着手。 棠倩的带笑的声音里仿佛也生着牙齿,一起头的时候像是开玩笑地轻轻咬着 你,咬到后来就疼痛难熬。
  乐队奏起结婚进行曲,新郎新娘男女傧相的辉煌的行列徐徐进来了。 在那一刹那的屏息的期待中有一种善意的,诗意的感觉;粉红的,淡黄的女 傧相像破晓的云,黑色礼服的男子们像云霞里慢慢飞着的燕的黑影,半闭着 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复活的清晨还没醒过来的尸首,有一种收敛的光。这一 切都跟着高升发扬的音乐一齐来了。
然而新郎新娘立定之后,证婚人致词了:“兄弟。今天。 非常。荣幸。”空气立刻两样了。证婚人说到旧道德,新思潮,国民的
责任,希望贤伉俪以后努力制造小国民。大家哈哈笑起来。接着是介绍人致 词。介绍人不必像证婚人那样地维持他的尊严,更可以自由发挥。中心思想
是:这里的一男一女待会儿要在一起睡觉了。趁现在尽量看看他们罢,待会
儿是不许人看的。演说的人苦于不能直接表现他的中心思想,幸而听众是懂 得的,因此也知道笑。可是演说毕竟太长了,听到后来就很少有人发笑。
  乐队又奏起进行曲。新娘出去的时候,白礼服似乎破旧了些,脸色也 旧了。
宾客呐喊着,把红绿纸屑向他们掷去。后面的人抛了前面的人一身一
头的纸屑。行礼的时候棠倩一眼不霎看着做男傧相的娄三多,新郎的弟弟, 此刻便发出一声快乐的,撒野的叫声,把整个纸袋的红绿屑脱手向他丢去。 新郎新娘男女傧相去拍照。贺客到隔壁房里用茶点。棠倩非常活泼地,
梨倩则是冷漠地,吃着蛋糕。 吃了一半,新郎新娘回来了,乐队重新奏乐,新郎新娘第一个领头下
池子跳舞。这时候是年青人的世界了,不跳舞的也围拢来看。上年纪的太太 们悄悄站到后面去,带着慎重的微笑,仿佛虽然被挤到注意力的圈子外,她 们还是有一种消极的重要性,像画卷上端端正正打的图章,少了它就不上品。 没有人请棠倩梨倩姊妹跳舞。棠倩仍旧一直笑着,嘴里仿佛嵌了一大
块白瓷,闭不上。
  棠倩梨倩考虑着应当不应当早一点走,趁着人还没散,留下一个惊鸿 一瞥的印象,好让人打听那穿蓝的姑娘是谁。正要走,她们那张桌子上来了 个熟识的女太太,向她们母亲抱怨道:“这儿也不知是谁管事!我们那边桌 上简直什么都没有——照理每张桌上应当派个人负责看着一点才好!”母亲
连忙让她吃茶,她就坐下了,不是活泼地,也不是冷漠地,而是毫无感情地
大吃起来。棠倩梨倩无法表示她们的鄙夷,唯有催促母亲快走。 看准了三多立在娄太太身边的时候,她们上前向娄太太告辞。娄太太
的困惑,就像是新换了一副眼镜,认不清楚她们是谁,乃至认清了,也只皱 着眉头说了一句:“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娄太太今天忙来忙去,觉得她更
可以在人丛里理直气壮地皱着眉了。
  因为娄家是绝对的新派,晚上吃酒只有几个至亲在座,也没有闹房。 次日新夫妇回家来与公婆一同吃午饭,新娘的父母弟妹也来了,拍的照片已 经拿了样子来。玉清单独拍的一张,她立在那里,白礼服平扁浆硬,身子向 前倾而不跌倒,像背后撑着纸板的纸洋娃娃。和大陆一同拍的那张,她把障
纱拉下来罩在脸上,面目模糊,照片上仿佛无意中拍进去一个冤鬼的影子。
玉清很不满意,决定以后再租了礼服重拍。

  饭后,嚣伯和他自己讨论国际问题,说到风云变色之际,站起来打手 势,拍桌子。娄太太和亲家太太和媳妇并排坐在沙发上,平静地伸出两腿, 看着自己的雪青的袜子,卷到膝盖底下。后来她注意到大家都不在那里听, 却把结婚照片传观不已,偶尔还偏过头去打个呵欠。娄太太突然感到一阵厌 恶,也不知道是对她丈夫的厌恶,还是对于在旁看他们做夫妻的人们的厌恶。 亲家太太抽香烟,娄太太伸手去拿洋火,正午的太阳照到玻璃桌面上, 玻璃底下压着的玫瑰红平金鞋面亮得耀眼。娄太太的心与手在那片光上停留 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站在大门口看人家迎亲,花轿前呜哩呜哩,回 环的,蛮性的吹打,把新娘的哭声压了下去;锣敲得震心;烈日下,花轿的 彩穗一排湖绿,一排粉红,一排大红,一排排自归自波动着,使人头昏而又 有正午的清醒白醒,像端午节的雄黄酒。轿夫在绣花袄底下露出打补丁的蓝 布短裤,上面伸出黄而细的脖子,汗水晶莹,如同坛子里探出头来的肉虫。 轿夫与吹鼓手成行走过,一路是华美的摇摆。看热闹的人和他们合为一体了,
大家都被在他们之外的一种广大的喜悦所震慑,心里摇摇无主起来。 隔了这些年娄太太还记得,虽然她自己已经结了婚,而且大儿子也结
婚了——她很应当知道结婚并不是那回事。那天她所看见的结婚有一种一贯 的感觉,而她儿子的喜事是小片小片的,不知为什么。
她丈夫忽然停止时事的检讨,一只手肘抵在炉台上,斜着眼看他的媳
妇,用最潇洒,最科学的新派爸爸的口吻问道:“结了婚觉得怎么样?还喜 欢么?”玉清略略踌躇了一下,也放出极其大方的神气,答道:“很好。”说 过之后脸上方才微微红起来。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点心不定,不知道应当不应当笑。娄太 太只知道丈夫说了笑话,而没听清楚,因此笑得最响。
(一九四四年五月)

色.戒




  麻将桌上白天也开着强光灯,洗牌的时候一只只钻戒光芒四射。白桌 布四角缚在桌腿上,绷紧了越发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与影更托出 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张脸也经得起无情的当头照射。稍嫌尖窄的额,发脚也 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了几分秀气。脸上淡妆,只 有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红欲滴,云鬓蓬松往上扫,后发 齐肩,光着手臂,电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小圆角衣领只半寸高,像洋服一 样。
领口一只别针,与碎钻镶蓝宝石的“纽扣”耳环成套。 左右首两个太太穿着黑呢斗篷,翻领下露出一根沉重的金链条,双行
横牵过去扣住领口。战时上海因为与外界隔绝,兴出一些本地的时装。沦陷
区金子畸形的贵,这么粗的金锁链价值不赀,用来代替大衣纽扣,不村不俗, 又可以穿在外面招摇过市,因此成为汪政府官太太的制服。也许还是受重庆 的影响,觉得黑大氅最庄严大方。
  易太太是在自己家里,没穿她那件一口钟,也仍旧“坐如钟”,发福了, 她跟佳芝是两年前在香港认识的。那时候夫妇俩跟着汪精卫从重庆出来,在
香港耽搁了些时。跟汪精卫的人,曾仲鸣已经在河内被暗杀了,所以在香港

都深居简出。 易太太不免要添些东西。抗战后方与沦陷区都缺货,到了这购物的天
堂,总不能入宝山空手回。经人介绍了这位麦太太陪她买东西,本地人内行,
香港连大公司都要讨价还价的,不会讲广东话也吃亏。他们麦先生是进出口 商,生意人喜欢结交官场,把易太太招待得无微不至。易太太十分感激。珍 珠港事变后香港陷落,麦先生的生意停顿了,佳芝也跑起单帮来,贴补家用, 带了些手表西药香水丝袜到上海来卖。易太太一定要留她住在他们家。
“昨天我们到蜀腴去——麦太太没去过。”易太太告诉黑斗篷之一。
“哦。”“马太太这有好几天没来了吧?”另一个黑斗篷说。 牌声劈啪中,马太太只咕哝了一声“有个亲戚家有点事”。 易太太笑道:“答应请客,赖不掉的。躲起来了。”佳芝疑心马太太是
吃醋,因为自从她来了,一切以她为中心。
 “昨天是廖太太请客,这两天她一个人独赢,”易太太又告诉马太太。“碰 见小李跟他太太,叫他们坐过来,小李说他们请的客还没到。我说廖太太请 客难得的,你们好意思不赏光?刚巧碰上小李大请客,来了一大桌子人。坐 不下添椅子,还是挤不下,廖太太坐在我背后。我说还是我叫的条子漂亮!
她说老都老了,还吃我的豆腐。我说麻婆豆腐是要老豆腐嘛! 嗳哟,都笑死了!笑得麻婆白麻子都红了。”大家都笑。
“是哪个说的?那回易先生过生日,不是就说麻姑献寿哩!”马太太说。 易太太还在向马太太报道这两天的新闻,易先生进来了,跟三个女客
点头招呼。
 “你们今天上场子早。”他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房间那头整个一面墙上 都挂着土黄厚呢窗帘,上面印有特大的砖红凤尾草图案,一根根横斜着也有 一人高。周佛海家里有,所以他们也有。西方最近兴出来的假落地大窗的窗 帘,在战时上海因为舶来品窗帘料子缺货,这样整大匹用上去,又还要对花, 确是豪举。人像映在那大人国的凤尾草上,更显得他矮小。穿着灰色西装, 生得苍白清秀,前面头发微秃,褪出一只奇长的花尖;鼻子长长的,有点“鼠 相”,据说也是主贵的。
 “马太太你这只几克拉——三克拉?前天那品芬又来过了,有只五克拉 的,光头还不及你这只。”易太太说。
马太太道:“都说品芬的东西比外头店家好嘛!”易太太道:“掮客送上
门来,不过好在方便,又可以留着多看两天。品芬的东西有时候倒是外头没 有的。上次那只火油钻,不肯买给我。”说着白了易先生一眼。“现在该要多 少钱了?火油钻没毛病的,涨到十几两、几十两金子一克拉,品芬还说火油 钻粉红钻都是有价无市。”易先生笑道:“你那只火油钻十几克拉,又不是鸽
子蛋,‘钻石’*獱,也是石头,戴*谑稚吓贫即虿欢?恕!*牌桌上的确是戒 指展览会,佳芝想。只有她没有钻戒,戴来戴去这只翡翠的,早知不戴了, 叫人见笑——正眼都看不得她。
  易太太道:“不买还要听你这些话!”说着打出一张五筒,马太太对面 的黑斗篷啪啦摊下牌来,顿时一片笑叹怨尤声,方剪断话锋。
大家算胡子,易先生乘乱里向佳芝把下颏朝门口略偏了偏。 她立即瞥了两个黑斗篷一眼,还好,不像有人注意到。她赔出筹码,
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忽道:“该死我这记性!约了三点钟谈生意,会忘得
干干净净。怎么办,易先生先替我打两圈,马上回来。”易太太叫将起来道:

“不行!哪有这样的?早又不说,不作兴的。”“我还正想着手风转了。”刚 胡了一牌的黑斗篷呻吟着说。
“除非找廖太太来。去打个电话给廖太太。”易太太又向佳芝道:“等来
了再走。”“易先生替我打着。”佳芝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了,约了个掮客吃 咖啡。”“我今天有点事,过天陪你们打通宵。”易先生说。
 “这王佳芝最坏了!”易太太喜欢连名带姓叫她王佳芝,像同学的称呼。 “这回非要罚你。请客请客!”“哪有行客请坐客的?”马太太说。“麦太太
到上海来是客。”“易太太都说了。要你护着!”另一个黑斗篷说。
  她们取笑凑趣也要留神,虽然易太太的年纪做她母亲绰绰有余,她们 从来不说认干女儿的话。在易太太这年纪,正有点摇摆不定,又要像老太太 们喜欢有年青漂亮的女性簇拥的,众星捧月一般,又要吃醋。
 “好好,今天晚上请客,”佳芝说。“易先生替我打着,不然晚上请客没 有你。”“易先生帮帮忙,帮帮忙!三缺一伤阴骘的。先打着,马太太这就去
打电话找搭子。”“我是真有点事,”说起正事,他马上声音一低,只咕哝了 一声。“待会还有人来。”“我就知道易先生不会有工夫,”马太太说。
  是马太太话里有话,还是她神经过敏?佳芝心里想。看他笑嘻嘻的神 气,也甚至于马太太这话还带点讨好的意味,知道他想人知道,恨不得要人
家取笑他两句。也难说,再深沉的人,有时候也会得意忘形起来。
这太危险了。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给易太太知道了。 她还在跟易太太讨价还价,他已经走开了。她费尽唇舌才得脱身,回
到自己卧室里,也没换衣服,匆匆收拾了一下,女佣已经来回说车在门口等
着。她乘易家的汽车出去,吩咐司机开到一家咖啡馆,下了车便打发他回去。 时间还早,咖啡馆没什么人,点着一对对杏子红百折绸罩壁灯,地方 很大,都是小圆桌子,暗花细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厅模样。她到柜台上 去打电话,铃声响了四次就挂断了再打,怕柜台上的人觉得奇怪,喃喃说了
声:“可会拨错了号码?”是约定的暗号。这次有人接听。
 “喂?”还好,是邝裕民的声音。就连这时候她也还有点怕是梁闰生, 尽管他很识相,总让别人上前。
 “喂,二哥,”她用广东话说。“这两天家里都好?”“好,都好。你呢。” “我今天去买东西,不过时间没一定。”“好,没关系。反正我们等你。你现 在在哪里?”“在霞飞路。”“好,那么就是这样了。”片刻的沉默。
“那没什么了?”她的手冰冷,对乡音感到一丝温暖与依恋。
“没什么了。”“马上就去也说不定。”“来得及,没问题。好,待会见。”
她挂断了,出来叫三轮车。 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这些太太们在旁边虎
视眈眈的。也许应当一搭上他就找个什么借口搬出来,他可以拨个公寓给她 住,上两次就是在公寓见面,两次地方不同,都是英美人的房子,主人进了
集中营。但是那反而更难下手了——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要来也是忽然从天
而降,不然预先约定也会临时有事,来不成。打电话给他又难,他太太看得 紧,几个办公处大概都安插得有耳目。便没有,只要有人知道就会坏事,打 小报告讨好他太太的人太多。
  不去找他,他甚至于可以一次都不来,据说这样的事也有过,公寓就 算是临别赠品。他是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
还非得钉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

“两年前也还没有这样哩,”他拥着吻着她的时候轻声说。 他头偎在她胸前,没看见她脸上一红。 就连现在想起来,也还像给针扎了一下,马上看见那些人可憎的眼光
打量着她,带着点会心的微笑,连邝裕民在内。 只有梁闰生佯佯不睬,装作没注意她这两年胸部越来越高。演过不止
一回的一小场戏,一出现在眼前立刻被她赶走了。 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三轮车踏到静安寺路西摩路口,她叫在路
角一家小咖啡馆前停下。万一他的车先到,看看路边,只有再过去点停着个
木炭汽车。 这家大概主要靠门市外卖,只装着寥寥几个卡位,虽然阴暗,情调毫
无。靠里有个冷气玻璃柜台装着各色西点,后面一个狭小的甬道灯点得雪亮, 照出里面的墙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只小冰箱旁边挂
着白号衣,上面近房顶成排挂着西崽脱换下来的线呢长夹袍,估衣铺一般。
  她听他说,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号西崽出来开的。想必他拣中这一家 就是为了不会碰见熟人,又门临交通要道,真是碰见人也没关系,不比偏僻 的地段使人疑心,像是有瞒人的事。
  面前一杯咖啡已经冰凉了,车子还没来。上次接了她去,又还在公寓 里等了快一个钟头他才到。说中国人不守时刻,到了官场才登峰造极了。再
照这样等下去,去买东西店都要打烊了。 是他自己说的:“我们今天值得纪念。这要买个戒指,你自己拣。今天
晚了,不然我陪你去。”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见面。
  第二次时间更逼促,就没提起。当然不会就此算了,但是如果今天没 想起来,倒要她去绕着弯子提醒他,岂不太失身份,煞风景?换了另一个男 人,当然是这情形。他这样的老奸巨滑,决不会认为她这么个少奶奶会看上 一个四五十岁的矮子。
  不是为钱反而可疑。而且首饰向来是女太太们的一个弱点。她不是出 来跑单帮吗,顺便捞点外快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是搞特工的,不起疑也都 狡兔三窟,务必叫人捉摸不定。她需要取信于他,因为迄今是在他指定的地 点会面,现在要他同去她指定的地方。
  上次车子来接她,倒是准时到的。今天等这么久,想必是他自己来接。 倒也好,不然在公寓里见面,一到了那里,再出来就又难了。除非本来预备 在那里吃晚饭,闹到半夜才走——但是就连第一次也没在那里吃饭。自然要 多耽搁一会,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怕店打烊,要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着 点,像妓女一样。
  她取出粉镜子来照了照,补了点粉。迟到也不一定是他自己来。还不 是新鲜劲一过,不拿她当桩事了。今天不成功,以后也许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
子上悄悄往上爬。
  斜对面卡位上有个中装男子很注意她。也是一个人,在那里看报。比 她来得早,不会是跟踪她。估量不出她是什么路道?戴的首饰是不是真的? 不大像舞女,要是演电影话剧的,又不面熟。
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不过没人知道,出不了名。 在学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广州沦陷前,岭大搬到
香港,也还公演过一次,上座居然还不坏。下了台她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

家吃了宵夜才散,她还不肯回去,与两个女同学乘双层电车游车河。楼上乘 客稀少,车身摇摇晃晃在宽阔的街心走,窗外黑暗中霓虹灯的广告,像酒后 的凉风一样醉人。
  借港大的教室上课,上课下课挤得黑压压的挨挨蹭蹭,半天才通过, 十分不便,不免有寄人篱下之感。香港一般人对国事漠不关心的态度也使人 愤慨。虽然同学多数家在省城,非常近便,也有流亡学生的心情。有这么几 个最谈得来的就形成了一个小集团。汪精卫一行人到了香港,汪夫妇俩与陈 公博等都是广东人,有个副官与邝裕民是小同乡。邝裕民去找他,一拉交情, 打听到不少消息。回来大家七嘴八舌,定下一条美人计,由一个女生去接近 易太太——不能说是学生,大都是学生最激烈,他们有戒心。生意人家的少 奶奶还差不多,尤其在香港,没有国家思想。这角色当然由学校剧团的当家 花旦担任。
  几个人里面只有黄磊家里有钱,所以是他奔走筹款,租房子,借车子, 借行头。只有他会开车,因此由他充当司机。
  欧阳灵文做麦先生。邝裕民算是表弟,陪着表嫂,第一次由那副官带 他们去接易太太出来买东西。邝裕民就没下车,车子先送他与副官各自回家
——副官坐在前座——再开她们俩到中环。 易先生她见过几次,都不过点头招呼。这天第一次坐下来一桌打牌,
她知道他不是不注意她,不过不敢冒昧。她自从十二三岁就有人追求,她有 数。虽然他这时期十分小心谨慎,也实在别狠了,蛰居无聊,心事重,又无 法排遣,连酒都不敢喝,防汪公馆随时要找他有事。共事的两对夫妇合赁了 一幢旧楼,至多关起门来打打小麻将。
牌桌上提起易太太替他买的好几套西装料子,预备先做两套。佳芝介
绍一家服装店,是他们的熟裁缝。“不过现在是旺季,忙着做游客生意,能 够一拖几个月,这样好了,易先生几时有空,易太太打个电话给我,我去带 他来。老主顾了,他不好意思不赶一赶。”临走丢下她的电话号码,易先生 乘他太太送她出去,一定会抄了去,过两天找个借口打电话来探探口气,在
办公时间内,麦先生不在家的时候。
  那天晚上微雨,黄磊开车接她回来,一同上楼,大家都在等信。一次 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 他们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已经下半夜了,邝裕民他们又不跳舞,找那种 通宵营业的小馆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里老远一路走回来,疯到天亮。
但是大家计议过一阵之后,都沉默下来了,偶尔有一两个人悄声叽咕
两句,有时候噗嗤一笑。 那嗤笑声有点耳熟。这不是一天的事了,她知道他们早就背后讨论过。 “听他们说,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闰生一个人有性经验,”赖秀金告诉她。
除她之外只有赖秀金一个女生。 偏偏是梁闰生!
当然是他。只有他嫖过。 既然有牺牲的决心,就不能说不甘心便宜了他。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辉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大家 仿佛看出来,一个个都溜了,就剩下梁闰生。于是戏继续演下去。
也不止这一夜。但是接连几天易先生都没打电话来。她打电话给易太
太,易太太没精打彩的,说这两天忙,不去买东西,过天再打电话来找她。

  是疑心了?发现老易有她的电话号码?还是得到了坏消息,日本方面 的?折磨了她两星期之后,易太太欢天喜地打电话来辞行,十分抱歉走得匆 忙,来不及见面了,兼邀她夫妇俩到上海来玩,多住些时畅叙一下,还要带 他们到南京去游览。想必总是回南京组织政府的计划一度搁浅,所以前一向 销声匿迹起来。
  黄磊拖了一屁股的债。家里听见说他在香港跟一个舞女赁屋同居了, 又断绝了他的接济,狼狈万分。
她与梁闰生之间早就已经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着她,
在一起商量的时候都不正眼看她。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对自己说。 也甚至于这次大家起哄捧她出马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别具用心了。 她不但对梁闰生要避嫌疑,跟他们这一伙人都疏远了,总觉得他们用
好奇的异样的眼光看她。珍珠港事变后,海路一通,都转学到上海去了。同
是沦陷区,上海还有书可念。她没跟他们一块走,在上海也没有来往。 有很久她都不确定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在上海,倒给他们跟一个地下工作者搭上了线。一个姓吴的——想必
也不是真姓吴——一听他们有这样宝贵的一条路子,当然极力鼓励他们进 行。他们只好又来找她,她也义不容辞。
  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 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这咖啡馆门口想必有人望风,看见他在汽车里,就会去通知一切提前。
刚才来的时候倒没看见有人在附近逗留。横街对面的平安戏院最理想了,廊 柱下的阴影中有掩蔽,戏院门口等人又名正言顺,不过门前的场地太空旷,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汽车里的人。
  有个送货的单车,停在隔壁外国人开的皮货店门口,仿佛车坏了,在 检视修理。剃小平头,约有三十来岁,低着头,看不清楚,但显然不是熟人。 她觉得不会是接应的车子。有些话他们不告诉她她也不问,但是听上去还是 他们原班人马。——有那个吴帮忙,也说不定搞得到汽车。那辆出差汽车要 是还停在那里,也许就是接应的,司机那就是黄磊了。她刚才来的时候车子 背对着她,看不见司机。
  吴大概还是不大信任他们,怕他们太嫩,会出乱子带累人。他不见得 一个人单枪匹马在上海,但是始终就是他一个人跟邝裕民联络。
许了吸收他们进组织。大概这次算是个考验。
 “他们都是差不多枪口贴在人身上开枪的,哪像电影里隔得老远瞄准。” 邝裕民有一次笑着告诉她。
  大概也是叫她安心的话,不会乱枪之下殃及池鱼,不打死也成了残废, 还不如死了。
这时候到临头,又是一种滋味。
上场慌,一上去就好了。 等最难熬。男人还可以抽烟。虚飘飘空捞捞的,简直不知道身在何所。
她打开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 耳垂背后一抹。微凉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这点接触。再抹那边耳朵底下,
半晌才闻见短短一缕栀子花香。
脱下大衣,肘弯里面也搽了香水,还没来得及再穿上,隔着橱窗里的

白色三层结婚蛋糕木制模型,已见一辆汽车开过来,一望而知是他的车,背 后没驮着那不雅观的烧木炭的板箱。
她捡起大衣手提袋,挽在臂上走出去。司机已经下车代开车门。易先
生坐在靠里那边。
“来晚了,来晚了!”他哈着腰喃喃说着,作为道歉。 她只看了他一眼。上了车,司机回到前座,他告诉他“福开森路”。那
是他们上次去的公寓。
 “先到这儿有爿店,”她低声向他说,“我耳环上掉了颗小钻,要拿去修。 就在这儿,不然刚才走走过去就是了,又怕你来了找不到人,坐那儿傻等, 等这半天。”他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真来晚了——已经出来了,又来 了两个人,又不能不见。”说着便探身向司机道:“先回到刚才那儿。”早开 过了一条街。
她噘着嘴喃喃说道:“见一面这么麻烦,住你们那儿又一句话都不能说
——我回香港去了,托你买张好点的船票总行?”“要回去了?想小麦了?”
“什么小麦大麦,还要提这个人——气都气死了!”她说过她是报复丈夫玩舞 女。
  一坐定下来,他就抱着胳膊,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 外缘。这是他的惯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
  她一扭身伏在车窗上往外看,免得又开过了。车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方 才大转弯折回。又一个U形大转弯,从义利饼干行过街到平安戏院,全市唯 一的一个清洁的二轮电影院,灰红暗黄二色砖砌的门面,有一种针织粗呢的 温暖感,整个建筑圆圆的朝里凹,成为一钩新月切过路角,门前十分宽敞。
对面就是刚才那家凯司令咖啡馆,然后西伯利亚皮货店,绿屋夫人时装店,
并排两家四个大橱窗,华贵的木制模特儿在霓虹灯后摆出各种姿态。隔壁一 家小店一比更不起眼,橱窗里空无一物,招牌上虽有英文“珠宝商”字样, 也看不出是珠宝店。
  他转告司机停下,下了车跟在她后面进去。她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半个 头。不然也就不穿这么高的跟了,他显然并不介意。她发现大个子往往喜欢
娇小玲珑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欢女人高些,也许是一种补偿的心理。 知道他在看,更软洋洋地凹着腰。腰细,婉若游龙游进玻璃门。
一个穿西装的印度店员上前招呼。店堂虽小,倒也高爽敞亮,只是雪
洞似的光塌塌一无所有,靠里设着唯一的短短一只玻璃柜台,陈列着一些“诞 辰石”——按照生日月份,戴了运气好的,黄石英之类的“半宝石”,红蓝 宝石都是宝石粉制的。
  她在手提袋里取出一只梨形红宝石耳坠子,上面碎钻拼成的叶子丢了 一粒钻。
“可以配,”那印度人看了说。 她问了多少钱,几时有,易先生便道:“问他有没有好点的戒指。”他
是留日的,英文不肯说,总是端着官架子等人翻译。 她顿了顿方道:“干什么?”他笑道:“我们不是要买个戒指做纪念吗?
就是钻戒好不好?要好点的。”她又顿了顿,拿他无可奈何似地笑了。“有没 有钻戒?”她轻声问。
那印度人一扬脸,朝上发声喊,叽哩哇啦想是印度话,倒吓了他们一
跳,随即引路上楼。

  隔断店堂后身的板壁漆奶油色,靠边有个门,门口就是黑洞洞的小楼 梯。办公室在两层楼之间的一个阁楼上,是个浅浅的阳台,俯瞰店堂,便于 监督。一进门左首墙上挂着长短不齐两只镜子,镜面画着五彩花鸟,金字题 款:“鹏程万里巴达先生开业志喜陈茂坤敬贺”,都是人送的。还有一只横额 式大镜,上画彩凤牡丹。阁楼屋顶坡斜,板壁上没处挂,倚在墙根。
前面沿着乌木栏杆放着张书桌,桌上有电话,点着台灯。 旁边有只茶几搁打字机,罩着旧漆布套子。一个矮胖的印度人从圈椅
上站起来招呼,代挪椅子;一张苍黑的大脸,狮子鼻。
 “你们要看钻戒。坐下,坐下。”他慢吞吞腆着肚子走向屋隅,俯身去开 一只古旧的绿毯面小矮保险箱。
  这哪像个珠宝店的气派?易先生面不改色,佳芝倒真有点不好意思。 听说现在有些店不过是个幌子,就靠囤积或是做黑市金钞。吴选中这爿店总
是为了地段,离凯司令又近。刚才上楼的时候她倒是想着,下去的时候真是
瓮中捉鳖——他又绅士派,在楼梯上走在她前面,一踏进店堂,旁边就是柜 台。柜台前的两个顾客正好拦住去路。不过两个男人选购廉价宝石袖扣领针, 与送女朋友的小礼物,不能斟酌过久,不像女人蘑菇。要扣准时间,不能进 来得太早,也不能在外面徘徊——他的司机坐在车子里,会起疑。要一进来
就进来,顶多在皮货店看看橱窗,在车子背后好两丈处,隔了一家门面。
  她坐在书桌边,忍不住回过头去望了望楼下,只看得见橱窗,玻璃~* 架都空着,窗明几净,连霓虹光管都没装,窗外人行道边停着汽车,看得见 车身下缘。
  两个男人一块来买东西,也许有点触目,不但可能引起司机的注意, 甚至于他在阁楼上看见了也犯疑心,俄延着不下来。略一僵持就不对了。想
必他们不会进来,还是在门口拦截。那就更难扣准时间了,又不能跑过来, 跑步声马上会唤起司机的注意。——只带一个司机,可能兼任保镖。
也许两个人分布两边,一个带着赖秀金在贴隔壁绿屋夫人门前看橱窗。
女孩子看中了买不起的时装,那是随便站多久都行。男朋友等得不耐烦,尽 可以背对着橱窗东张西望。
  这些她也都模糊地想到过,明知不关她事,不要她管。这时候因为不 知道下一步怎样,在这小楼上难免觉得是高坐在火药桶上,马上就要给炸飞 了,两条腿都有点虚软。
那店员已经下去了。 东家伙计一黑一白,不像父子。白脸的一脸兜腮青胡子楂,厚眼睑睡
沉沉半合着,个子也不高,却十分壮硕,看来是个两用的店伙兼警卫。柜台 位置这么后,橱窗又空空如也,想必是白天也怕抢——晚上有铁条拉门。那 也还有点值钱的东西?就怕不过是黄金美钞银洋。
  却见那店主取出一只尺来长的黑丝绒板,一端略小些,上面一个个缝 眼嵌满钻戒。她伏在桌上看,易先生在她旁边也凑近了些来看。
  那店主见他二人毫无反应,也没摘下一只来看看,便又送回保险箱道: “我还有这只。”这只装在深蓝丝绒小盒子里,是粉红钻石,有豌豆大。
不是说粉红钻也是有价无市?她怔了怔,不禁如释重负。 看不出这爿店,总算替她争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带到这么个破地方来
——敲竹杠又不在行,小广东到上海,成了“大乡里”。其实马上枪声一响,
眼前这一切都粉碎了,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里不信,因为全

神在抗拒着,第一是不敢朝这上面去想,深恐神色有异,被他看出来。 她拿起那只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轻声笑道:“嗳,这只好像好
点。”她脑后有点寒飕飕的,楼下两边橱窗,中嵌玻璃门,一片晶澈,在她
背后展开,就像有两层楼高的落地大窗,随时都可以爆破。一方面这小店睡 沉沉的,只隐隐听见市声——战时街上不大有汽车,难得揿声喇叭。那沉酣 的空气温暖的重压,像棉被捣在脸上。有半个她在熟睡,身在梦中,知道马 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过是个梦。
她把戒指就着台灯的光翻来复去细看。在这幽暗的阳台上,背后明亮
的橱窗与玻璃门是银幕,在放映一张黑白动作片,她不忍看一个流血场面, 或是间谍受刑讯,更触目惊心,她小时候也就怕看,会在楼座前排掉过身来 背对着楼下。
“六克拉。戴上试试。”那店主说。 他这安逸的小鹰巢值得留恋。墙根斜倚着的大镜子照着她的脚,踏在
牡丹花丛中。是天方夜谭里的市场,才会无意中发现奇珍异宝。她把那粉红 钻戒戴在手上侧过来侧过去地看,与她玫瑰红的指甲油一比,其实不过微红, 也不太大,但是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异星一样,红得有种神秘感。可惜不 过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这么一会工夫,使人感到惆怅。
“这只怎么样?”易先生又说。
 “你看呢?”“我外行。你喜欢就是了。”“六克拉。不知道有没有毛病, 我是看不出来。”他们只管自己细声谈笑。她是内地学校出身,虽然广州开 商埠最早,并不像香港的书院注重英文。她不得不说英语的时候总是声音极 低。这印度老板见言语不大通,把生意经都免了。三言两语讲妥价钱,十一
根大条子,明天送来,份量不足照补,多了找还。
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这样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谭里的事。 太快了她又有点担心。他们大概想不到出来得这么快。她从舞台经验
上知道,就是台词占的时间最多。
“要他开个单子吧?”她说。想必明天总是预备派人来,送条子领货。 店主已经在开单据。戒指也脱下来还了他。 不免感到成交后的轻松,两人并坐着,都往后靠了靠。这一刹那间仿
佛只有他们俩在一起。
  她轻声笑道:“现在都是条子。连定钱都不要。”“还好不要,我出来从 来不带钱。”她跟他们混了这些时,也知道总是副官付帐,特权阶级从来不 自己口袋里掏钱的。今天出来当然没带副官,为了保密。
  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动 的。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 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
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
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 一只茶杯的?”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 她也不相信那话。除非是说老了倒贴的风尘女人,或是风流寡妇。像她自己, 不是本来讨厌梁闰生,只有更讨厌他?当然那也许不同。梁闰生一直讨人嫌
惯了,没自信心,而且一向见了她自惭形秽,有点怕她。
那,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 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
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
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
觉得怎样。回到他家里,又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他们睡得晚,好容易回 到自己房间里,就只够忙着吃颗安眠药,好好地睡一觉了。邝裕民给了她一
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发生,需要脑子清醒点。但是不
吃就睡不着,她是从来不闹失眠症的人。 只有现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这室内小阳台上一灯荧
然,映衬着楼下门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这印度人在旁边,只有更觉得是 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拘束,还从来没有过。但是就连此刻她也
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而是——他不在看她,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本
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那倒还犹可, 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对女人,礼也是非送不可的,不过送早 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这么回事,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 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
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单据递给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声说。 他脸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来夺门而出,门口虽然没人,需
要一把抓住门框,因为一踏出去马上要抓住楼梯扶手,楼梯既窄又黑赳赳的。
她听见他连蹭带跑,三脚两步下去,梯级上不规则的咕咚嘁嚓声。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们形迹可疑,只好坐着不动,只别过身去看
楼下。漆布砖上哒哒哒一阵皮鞋声,他已经冲入视线内,一推门,炮弹似地 直射出去。店员紧跟在后面出现,她正担心这保镖身坯的印度人会拉拉扯扯, 问是怎么回事,耽搁几秒钟也会误事,但是大概看在那官方汽车份上,并没 拦阻,只站在门口观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门。只听见汽车吱的一声尖叫, 仿佛直耸起来,砰!关上车门——还是枪击?——横冲直撞开走了。
放枪似乎不会只放一枪。 她定了定神。没听见枪声。
  一松了口气,她浑身疲软像生了场大病一样,支撑着拿起大衣手提袋 站起来,点点头笑道:“明天。”又低声喃喃说道:“他忘了有点事,赶时间,
先走了。”店主倒已经扣上独目显微镜,旋准了度数,看过这只戒指没掉包,
方才微笑起身相送。 也不怪他疑心。刚才讲价钱的时候太爽快了也是一个原因。她匆匆下
楼,那店员见她也下来了,顿了顿没说什么。她在门口却听见里面楼上楼下 喊话。
门口刚巧没有三轮车。她向西摩路那头走去。执行的人与接应的一定
都跑了,见他这样一个人仓皇跑出来上车逃走,当然知道事情败露了。她仍
张爱玲作品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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