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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许地山





许地山

命命鸟


  敏明坐在席上,手里拿着一本《八大人觉经》,流水似地念着。她的席 在东边的窗下,早晨的日光射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身体全然变成黄金的颜色。 她不理会日光晒着她,却不歇地抬头去瞧壁上的时计,如像等什么人来似的。 那所屋子是佛教青年会的法轮学校。地上满铺了日本花席,八九张矮小 的几子横在两边的窗下。壁上挂的都是释迦应化的事迹,当中悬着一个卐字
徽章和一个时计。一进门就知那是佛教的经堂。 敏明那天来得早一点,所以屋里还没有人。她把各样功课念过几遍,瞧
壁上的时计正指着六点一刻。她用手挡住眉头,望着窗外低声地说:“这时 候还不来上学,莫不是还没有起床?”
  敏明所等的是一位男同学加陵。他们是七八年的老同学,年纪也是一般 大。他们的感情非常的好,就是新来的同学也可以瞧得出来。
  “铿铛??铿铛??”一辆电车循着铁轨从北而来,驶到学校门口停了 一会。一个十五六岁的美男子从车上跳下来。他的头上包着一条苹果绿的丝 巾;上身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褂;下身围着一条紫色的丝裙;脚下踏着一双芒 鞋,俨然是一位缅甸的世家子弟。这男子走进院里,脚下的芒鞋拖得拍答拍 答地响。那声音传到屋里,好像告诉敏明说:“加陵来了!”
敏明早已瞧见他,等他走近窗下,就含笑对他说:“哼哼,加陵!请你
的早安。你来得算早,现在才六点一刻咧。”加陵回答说:“你不要讥诮我, 我还以为我是第一早的。”他一面说一面把芒鞋脱掉,放在门边,赤着脚走 到敏明跟前坐下。
加陵说:“昨晚上父亲给我说了好些故事,到十二点才让我去睡,所以
早晨起得晚一点。你约我早来,到底有什么事?”敏明说:“我要向你辞行。” 加陵一听这话,眼睛立刻瞪起来,显出很惊讶的模样,说:“什么?你要往 哪里去?”敏明红着眼眶回答说:“我的父亲说我年纪大了,书也念够了; 过几天可以跟着他专心当戏子去,不必再像从前念几天唱几天那么劳碌。我 现在就要退学,后天将要跟他上普朗去。”加陵说:“你愿意跟他去吗?” 敏明回答说:“我为什么不愿意?我家以演剧为职业是你所知道的。我父亲 虽是一个很有名、很能赚钱的俳优,但这几年间他的身体渐渐软弱起来,手 足有点不灵活,所以他愿意我和他一块儿排演。我在这事上很有长处,也乐 得顺从他的命令。”加陵说:“那么,我对于你的意思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敏明说:“请你不必为这事纳闷。我们的离别必不能长久的。仰光是一所大 城,我父亲和我必要常在这里演戏。有时到乡村去,也不过三两个星期就回 来。这次到普朗去,也是要在那里耽搁八九天。请你放心??”
  加陵听得出神,不提防外边早有五六个孩子进来,有一个顽皮的孩子跑 到他们的跟前说:“请‘玫瑰’和‘蜜蜂’的早安。”他又笑着对敏明说: “‘玫瑰’花里的甘露流出来咧。”——他瞧见敏明脸上有一点泪痕,所以 这样说。西边一个孩子接着说:“对呀!怪不得‘蜜蜂’舍不得离开她。” 加陵起身要追那孩子,被敏明拦住。她说:“别和他们胡闹。我们还是说我 们的罢。”加陵坐下,敏明就接着说:“我想你不久也得转入高等学校,盼 望你在念书的时候要忘了我,在休息的时候要记念我。”加陵说:“我决不 会把你忘了。你若是过十天不回来,或者我会到普朗去找你。”敏明说:“不 必如此。我过几天准能回来。”
  
  说的时候,一位三十多岁的教师由南边的门进来。孩子们都起立向他行 礼。教师蹲在席上,回头向加陵说:“加陵,昙摩蜱和尚叫你早晨和他出去 乞食。现在六点半了,你快去罢。”加陵听了这话,立刻走到门边,把芒鞋 放在屋角的架上,随手拿了一把油伞就要出门。教师对他说:“九点钟就得 回来。”加陵答应一声就去了。
  加陵回来,敏明已经不在她的席上。加陵心里很是难过,脸上却不露出 什么不安的颜色。他坐在席上,仍然念他的书。晌午的时候,那位教师说: “加陵,早晨你走得累了,下午给你半天假。”加陵一面谢过教师,一面检 点他的文具,慢慢地走回家去。
  加陵回到家里,他父亲婆多瓦底正在屋里嚼槟榔。一见加陵进来,忙把 沫红唾出,问道:“下午放假么?”加陵说:“不是,是先生给我的假。因 为早晨我跟昙摩蜱和尚出去乞食,先生说我太累,所以给我半天假。”他父 亲说:“哦,昙摩蜱在道上曾告诉你什么事情没有?”加陵答道:“他告诉 我说:我的毕业期间快到了,他愿意我跟他当和尚去。他又说:这意思已经 向父亲提过了。父亲啊,他实在向你提过这话么?”婆多瓦底说:“不错, 他曾向我提过。我也很愿意你跟他去。不知道你怎样打算?”加陵说:“我 现时有点不愿意。再过十五六年,或者能够从他。
我想再入高等学校念书,盼望在其中可以得着一点西洋的学问。”他父
亲诧异说:“西洋的学问!啊!我的儿,你想差了。西洋的学问不是好东西, 是毒药哟。你若是有了那种学问,你就要藐视佛法了。你试瞧瞧在这里的西 洋人,多半是干些杀人的勾当,做些损人利己的买卖,和开些诽谤佛法的学 校。什么圣保罗因斯提丢啦、圣约翰海斯苦尔啦,没有一间不是诽谤佛法的。 我说你要求西洋的学问会发生危险就在这里。”加陵说:“诽谤与否,在乎 自己,并不在乎外人的煽惑。若是父亲许我入圣约翰海斯苦尔,我准保能持 守得住,不会受他们的诱惑。”婆多瓦底说:“我是很爱你的,你要做的事 情,若是没有什么妨害,我一定允许你。要记得昨晚上我和你说的话。我一 想起当日你叔叔和你的白象主(缅甸王尊号)提婆的事,就不由得我不恨西 洋人。
我最沉痛的是他们在蛮得勒将白象主掳去;又在瑞大光塔设驻防营,瑞
大光塔是我们的圣地,他们竟然叫些行凶的人在那里住,岂不是把我们的戒 律打破了吗???我盼望你不要入他们的学校,还是清清净净去当沙门。一 则可以为白象主忏悔;二则可以为你的父母积福;三则为你将来往生极乐的 预备。出家能得这几种好处,总比西洋的学问强得多。”加陵说:“出家修 行,我也很愿意。但无论如何,现在决不能办。不如一面入学,一面跟着昙 摩蜱学些经典。”婆多瓦底知道劝不过来,就说:“你既是决意要入别的学 校,我也无可奈何。我很喜欢你踉昙摩蜱学习经典。你毕业后就转入仰光高 等学校罢,那学校对于缅甸的风俗比较保存一点。”加陵说:“那么,我明 天就去告诉昙摩蜱和法轮学校的教师。”婆多瓦底说:“也好。今天的天气 很清爽,下午你又没有功课,不如在午饭后一块儿到湖里逛逛。你就叫他们 开饭罢。”婆多瓦底说完,就进卧房换衣服去了。
  原来加陵住的地方离绿绮湖不远,绿绮湖是仰光第一大、第一好的公园, 缅甸人叫他做干多支;“绿绮”的名字是英国人替它起的。湖边满是热带植 物。那些树木的颜色、形态,都是很美丽,很奇异。湖西远远望见瑞大光, 那塔的金色光衬着湖边的椰树、蒲葵,直像王后站在水边,后面有几个宫女
  
持着羽葆随着她一样。此外好的景致,随处都是。不论什么人,一到那里, 心中的忧郁立刻消灭。加陵那天和父亲到那里去,能得许多愉快是不消说的。 过了三个月,加陵已经入了仰光高等学校。他在学校里常常思念他最爱 的朋友敏明。但敏明自从那天早晨一别,老是没有消息。有一天,加陵回家, 一进门仆人就递封信给他。拆开看时,却是敏明的信。加陵才知道敏明早已
回来,他等不得见父亲的面,翻身出门,直向敏明家里奔来。 敏明的家还是住在高加因路,那地方是加陵所常到的。女仆玛弥见他推
门进来,忙上前迎他说:“加陵君,许久不见啊!我们姑娘前天才回来的。 你来得正好,待我进去告诉她。”她说完这话就速速进里边去,大声嚷道: “敏明姑娘,加陵君来找你呢。快下来罢。”加陵在后面慢慢地走,待要踏 入厅门,敏明已迎出来。
  敏明含笑对加陵说:“谁教你来的呢?这三个月不见你的信,大概因为 功课忙的缘故罢?”加陵说:“不错,我已经入了高等学校,每天下午还要 到昙摩蜱那里??唉,好朋友,我就是有工夫,也不能写信给你。因为我抓 起笔来就没了主意,不晓得要写什么才能叫你觉得我的心常常有你在里头。 我想你这几个月没有信给我,也许是和我一样地犯了这种毛病。”敏明说: “你猜的不错。你许久不到我屋里了,现在请你和我上去坐一会。”敏明把 手搭在加陵的肩胛上,一面吩咐玛弥预备槟榔、淡巴菰和些少细点,一面携 着加陵上楼。
敏明的卧室在楼西。加陵进去,瞧见里面的陈设还是和从前差不多。楼
板上铺的是土耳其绒毯。窗上垂着两幅很细致的帷子。她的奁具就放在窗边。 外头悬着几盆风兰。瑞大光的金光远远地从那里射来。靠北是卧榻,离地约 一尺高,上面用上等的丝织物盖住。壁上悬着一幅提婆和率裴雅洛观剧的画 片。还有好些绣垫散布在地上。加陵拿一个垫子到窗边,刚要坐下,那女仆 已经把各样吃的东西捧上来。“你嚼槟榔啵。”敏明说完这话,随手送了一 个槟榔到加陵嘴里,然后靠着她的镜台坐下。
加陵嚼过槟榔,就对敏明说:“你这次回来,技艺必定很长进;何不把
你最得意的艺术演奏起来,我好领教一下。”敏明笑说:“哦,你是要瞧我 演戏来的。我死也不演给你瞧。”加陵说:“有什么妨碍呢?你还怕我笑你 不成?快演罢,完了咱们再谈心。”敏明说:“这几天我父亲刚刚教我一套 雀翎舞,打算在涅槃节期到比古演奏,现在先演给你瞧罢。我先舞一次,等 你瞧熟了,再奏乐和我。这舞蹈的谱可以借用‘达撒罗撒’,歌调借用‘恩 斯民’。这两支谱,你都会吗?”加陵忙答应说:“都会,都会。”
  加陵擅于奏巴打拉(一种竹制的乐器,详见《大清会典图》),他一听 见敏明叫他奏乐,就立刻叫玛弥把那种乐器搬来。等到敏明舞过一次,他就 跟着奏起来。
  敏明两手拿住两把孔雀翎,舞得非常的娴熟。加陵所奏的巴打拉也还跟 得上,舞过一会,加陵就奏起“恩斯民”的曲调;只听敏明唱道:
孔雀!孔雀!你不必赞我生得俊美, 我也不必嫌你长得丑劣。 咱们是同一个身心,
同一副手脚。 我和你永远同在一个身里住着。 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别人把咱们的身体分做两个, 是他们把自己的指头压在眼上, 所以会生出这样的错。 你不要像他们这样的眼光。 要知道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敏明唱完,又舞了一会。加陵说:“我今天才知道你的技艺精到这个地 步。你所唱的也是很好。且把这歌曲的故事说给我听。”敏明说:“这曲倒 没有什么故事,不过是平常的恋歌,你能把里头的意思听出来就够了。”加 陵说:“那么,你这支曲是为我唱的。我 6 也很愿意对你说:我就是你,你 就是我。”
  他们二人的感情几年来就渐渐浓厚。这次见面的时候,又受了那么好的 感触,所以彼此的心里都承认他们求婚的机会已经成熟。
  敏明愿意再帮父亲二三年才嫁,可是她没有向加陵说明。加陵起先以为 敏明是一个很信佛法的女子,怕她后来要到尼庵去实行她的独身主义,所以 不敢动求婚的念头。现在瞧出她的心志不在那里,他就决意回去要求婆多瓦 底的同意,把她娶过来。照缅甸的风俗,子女的婚嫁本没有要求父母同意的 必要。加陵很尊重他父亲的意见,所以要履行这种手续。
他们谈了半晌工夫,敏明的父亲宋志从外面进来,抬头瞧见加陵坐在窗
边,就说:“加陵君,别后平安啊!”加陵忙回答他,转过身来对敏明说: “你父亲回来了。”敏明待下去,她父亲已经登楼。他们三人坐过一会,谈 了几句客套,加陵就起身告辞。敏明说:“你来的时间不短,也该回去了。 你且等一等,我把这些舞具收拾清楚,再陪你在街上走几步。”
宋志眼瞧着他们出门,正要到自己屋里歇一歇,恰好玛弥上楼来收拾东
西。宋志就对她说:“你把那盘槟榔送到我屋里去罢。”玛弥说:“这是他 们剩下的,已经残了。我再给你拿些新鲜的来。”
玛弥把槟榔送到宋志屋里,见他躺在席上,好像想什么事情似的。宋志
一见玛弥进来,就起身对她说:“我瞧他们两人实在好得太厉害。若是敏明 跟了他,我必要吃亏。你有什么好方法教他们二人的爱情冷淡没有?”玛弥 说:“我又不是蛊师,哪有好方法离间他们?我想主人你也不必想什么方法, 敏明姑娘必不至于嫁他。因为他们一个是属蛇,一个是属鼠的(缅甸的生肖 是算日的,礼拜四生的属鼠,礼拜六生的属蛇),就算我们肯将姑娘嫁给他, 他的父亲也不愿意。”宋志说:“你说的虽然有理,但现在生肖相克的话, 好些人都不注重了。倒不如请一位蛊师来,请他在二人身上施一点法术更为 得计。”
  印度支那间有一种人叫做蛊师,专用符咒替人家制造命运。有时叫没有 爱情的男女,忽然发生爱情;有时将如胶似漆的夫妻化为仇敌。操这种职业 的人以暹罗的僧侣最多,且最受人信仰。缅甸人操这种职业的也不少。宋志 因为玛弥的话提醒他,第二天早晨他就出门找蛊师去了。
  晌午的时候,宋志和蛊师沙龙回来。他让沙龙进自己的卧房。玛弥一见 沙龙进来,木鸡似的站在一边。她想到昨天在无意之中说出蛊师,引起宋志 今天的实行,实在对不起她的姑娘。她想到这里,就一直上楼去告诉敏明。 敏明正在屋里念书,听见这消息,急和玛弥下来。蹑步到屏后,倾耳听 他们的谈话。只听沙龙说:“这事很容易办。你可以将她常用的贴身东西拿 一两件来,我在那上头画些符,念些咒,然后给回她用,过几天就见功效。”
  
宋志说:“恰好这里有她一条常用的领巾,是她昨天回来的时候忘记带上去 的。这东西可用吗?”沙龙说:“可以的,但是能够得着??”
  敏明听到这里已忍不住,一直走进去向父亲说:“阿爸,你何必摆弄我 呢?我不是你的女儿吗?我和加陵没有什么意,请你放心。”宋志蓦地里瞧 见他女儿进来,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话对付她。沙龙也停了半晌才说:“姑 娘,我们不是谈你的事。请你放心。”敏明斥他说:“狡猾的人,你的计我 已知道了。你快去办你的事罢。”宋志说:“我的儿,你今天疯了吗?你且 坐下,我慢慢给你说。”
  敏明哪里肯依父亲的话,她一味和沙龙吵闹,弄得她父亲和沙龙很没趣。 不久,沙龙垂着头走出来;宋志满面怒容蹲在床上吸烟;敏明也忿忿地上楼 去了。
  敏明那一晚上没有下来和父亲用饭。她想父亲终久会用蛊术离间他们, 不由得心里难过。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绣枕早已被她的眼泪湿透了。
  第二天早晨,她到镜台梳洗,从镜里瞧见她满面都是鲜红色,——因为 绣枕褪色,印在她的脸上——不觉笑起来。她把脸上那些印迹洗掉的时候, 玛弥已捧一束鲜花、一杯咖啡上来。敏明把花放在一边,一手倚着窗棂,一 手拿住茶杯向窗外出神。
她定神瞧着围绕瑞大光的彩云,不理会那塔的金光向她的眼睑射来,她
精神因此就十分疲乏。她心里的感想和目前的光融洽,精神上现出催眠的状 态。她自己觉得在瑞大光塔顶站着,听见底下的护塔铃叮叮当当地响。她又 瞧见上面那些王侯所献的宝石,个个都发出很美丽的光明。她心里喜欢得很, 不歇用手去摩弄,无意中把一颗大红宝石摩掉了。她忙要俯身去捡时,那宝 石已经掉在地上。她定神瞧着那空儿,要求那宝石掉下的缘故,不觉有一种 更美丽的宝光从那里射出来。她心里觉得很奇怪,用手扶着金壁,低下头来 要瞧瞧那空儿里头的光景。不提防那壁被她一推,渐渐向后,原来是一扇宝 石的门。
那门被敏明推开之后,里面的光直射到她身上。她站在外边,望里一瞧,
觉得里头的山水、树木,都是她平生所不曾见过的。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 向前走了几十步。耳边恍惚听见有人对她说:“好啊!你回来啦。”敏明回 头一看,觉得那人很熟悉,只是一时不能记出他的名字。她听见“回来”这 两字,心里很是纳闷,就向那人说:“我不住在这里,为何说我回来?你是 谁?我好像在哪里与你会过似的。这是什么地方?”那人笑说:“哈哈!去 了这些日子,连自己家乡和平日间往来的朋友也忘了。肉体的障碍真是大 哟。”敏明听了这话,简直莫名其妙。又问他说:“我是谁?有那么好福气 住在这里。我真是在这里住过吗?”那人回答说:“你是谁?你自己知道。 若是说你不曾住过这里,我就领你到处逛一逛,瞧你认得不认得。”
  敏明听见那人要领她到处去逛逛,就忙忙答应。但所见的东西,敏明一 点也记不清楚,总觉得样样都是新鲜的。那人瞧见敏明那么迷糊,就对她说: “你既然记不清,待我一件一件告诉你。”
  敏明和那人走过一座碧玉牌楼。两边的树罗列成行,开着很好看的花。 红的、白的、紫的、黄的,各色都备。树上有些鸟声,唱得很好听。走路时, 有些微风慢慢吹来,吹得各色的花瓣纷纷掉下:有些落在人的身上;有些落 在地上;有些还在空中飞来飞去。敏明的头上和肩膀上也被花瓣贴满,遍体 熏得很香。那人说:“这些花木都是你的老朋友;你常和它们往来。它们的
  
花是长年开放的。”敏明说:“这真是好地方,只是我总记不起来。” 走不多远,忽然听见很好的乐音。敏明说:“谁在那边奏乐?”那人回
答说:“哪里有人奏乐,这里的声音都是发于自然的。你所听的是前面流水 的声音。我们再走几步就可以瞧见。”进前几步果然有些泉水穿林而流。水 面浮着奇异的花草,还有好些水鸟在那里游泳。敏明只认得些荷花、鷄鶒; 其余都不认得。那人很不惮烦,把各样的东西都告诉她。
  他们二人走过一道桥,迎面立着一片琉璃墙。敏明说:“这墙真好看, 是谁在里面住?”那人说:“这里头是乔答摩宣讲法要的道场。现时正在演 说,好些人物都在那里聆听法音。转过这个墙角就是正门。到的时候,我领 你进去听一听。”敏明贪恋外面的风景,不愿意进去。她说:“咱们逛会儿 才进去罢。”那人说:“你只会听粗陋的声音,看简略的颜色和闻污劣的香 味。那更好的、更微妙的,你就不理会了。??好,我再和你走走,瞧你了 悟不了悟。”
  二人走到墙的尽头,还是穿入树林。他们踏着落花一直进前;树上的鸟 声,叫得更好听。敏明抬起头来,忽然瞧见南边的树枝上有一对很美丽的鸟 呆立在那里,丝毫的声音也不从他们的嘴里发出。敏明指着问那人说:“只 只鸟儿都出声吟唱,为什么那对鸟儿不出声音呢?那是什么鸟?”那人说: “那是命命鸟。为什么不唱,我可不知道。”
敏明听见“命命鸟”三字,心里似乎有点觉悟。她注神瞧着那鸟,猛然
对那人说:“那可不是我和我的好朋友加陵么,为何我们都站在那里?”那 人说:“是不是,你自己觉得。”敏明抢前几步,看来还是一对呆鸟。她说: “还是一对鸟儿在那里;也许是我的眼花了。”
他们绕了几个弯,当前现出一节小溪把两边的树林隔开。对岸的花草,
似乎比这边更新奇。树上的花瓣也是常常掉下来。树下有许多男女:有些躺 着的,有些站着的,有些坐着的。各人在那里说说笑笑,都现出很亲密的样 子。敏明说:“那边的花瓣落得更妙,人也多一点,我们一同过去逛逛罢。” 那人说:“对岸可不能去。那落的叫做情尘;若是望人身上落得多了就不好。” 敏明说:“我不怕。你领我过去逛逛罢。”那人见敏明一定要过去,就对她 说:“你必要过那边去,我可不能陪你了。你可以自己找一道桥过去。”他 说完这话就不见了。敏明回头瞧见那人不在,自己循着水边,打算找一道桥 过去。但找来找去总找不着,只得站在这边瞧过去。
她瞧见那些花瓣越落越多,那班男女几乎被葬在底下。有一个男子坐在
对岸的水边,身上也是满了落花。一个紫衣的女子走到他跟前说:“我很爱 你,你是我的命。我们是命命鸟。除你以外,我没有爱过别人。”那男子回 答说:“我对于你的爱情也是如此。我除了你以外不曾爱过别的女人。”紫 衣女子听了,向他微笑,就离开他。走不多远,又遇着一位男子站在树下, 她又向那男子说:“我很爱你,你是我的命。我们是命命鸟,除你以外,我 没有爱过别人。”那男子也回答说:“我对于你的爱情也是如此。我除了你 以外不曾爱过别的女人。”
  敏明瞧见这个光景,心里因此发生了许多问题,就是:那紫衣女子为什 么当面撒谎;和那两位男子的回答为什么不约而同?她回头瞧那坐在水边的 男子还在那里。又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走到他面前,还是对他说紫衣女子所 说的话。那男子的回答和从前一样,一个字也不改。敏明再瞧那紫衣女子, 还是挨着次序向各个男子说话。她走远了,话语的内容虽然听不见,但她的
  
形容老没有改变。各个男子对她也是显出同样的表情。 敏明瞧见各个女子对于各个男子所说的话都是一样;各个男子的回答也
是一字不改;心里正在疑惑,忽然来了一阵狂风把对岸的花瓣刮得干干净净, 那班男女立刻变成很凶恶的容貌,互相啮食起来。敏明瞧见这个光景,吓得 冷汗直流。她忍不住就大声喝道:“哎呀!你们的感情真是反复无常。”
  敏明手里那杯咖啡被这一喝,全都泻在她的裙上。楼下的玛弥听见楼上 的喝声,也赶上来。玛弥瞧见敏明周身冷汗,扑在镜台上头,忙上前把她扶 起,问道:“姑娘你怎样啦?烫着了没有?”敏明醒来,不便对玛弥细说, 胡乱答应几句就打发她下去。
  敏明细想刚才的异象,抬头再瞧窗外的瑞大光,觉得那塔还是被彩云绕 住,越显得十分美丽,她立起来,换过一条绛色的裙子,就坐在她的卧榻上 头。她想起在树林里忽然瞧见命命鸟变做她和加陵那回事情,心中好像觉悟 他们两个是这边的命命鸟,和对岸自称为命命鸟的不同。她自己笑着说:“好 在你不在那边。幸亏我不能过去。”
  她自经过这一场恐慌,精神上遂起了莫大的变化。对于婚姻另有一番见 解;对于加陵的态度更是不像从前。加陵一点也觉不出来,只猜她是不舒服。 自从敏明回来,加陵没有一天不来找她。近日觉得敏明的精神异常,以 为自己没有向她求婚,所以不高兴。加陵觉得他自己有好些难解决的问题, 不能不对敏明说。第一,是他父亲愿意他去当和尚;第二,纵使准他娶妻, 敏明的生肖和他不对,顽固的父亲未必承认。现在瞧见敏明这样,不由得不
把衷情吐露出来。
  加陵一天早晨来到敏明家里,瞧见她的态度越发冷静,就安慰她说:“好 朋友,你不必忧心,日子还长呢。我在咱们的事情上头已经有了打算。父亲 若是不肯,咱们最终的办法就是‘照例逃走’。你这两天是不是为这事生气 呢?”敏明说:“这倒不值得生气。不过这几晚睡得迟,精神有一点疲倦罢 了。”
加陵以为敏明的话是真,就把前日向父亲要求的情形说给她听。他说:
“好朋友,你瞧我的父亲多么固执。他一意要我去当和尚,我前天向他说些 咱们的事,他还要请人来给我说法,你说好笑不好笑?”敏明说:“什么法?” 加陵说:“那天晚上,父亲把昙摩蜱请来。我以为有别的事要和他商量,谁 知他叫我到跟前教训一顿。你猜他对我讲什么经呢?好些话我都忘记了。内 中有一段是很有趣、很容易记的。我且念给你听:
“佛问摩邓曰:‘女爱阿难何似?’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
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音;爱阿难行步。’佛言:‘眼中但有泪; 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气不净。’
  “昙摩蜱说得天花乱坠,我只是偷笑。因为身体上的污秽,人人都有, 哪能因着这些小事,就把爱情割断呢?况且这经本来不合对我说;若是对你 念,还可以解释得去。”
  敏明听了加陵末了那句话,忙问道:“我是摩邓吗?怎样说对我念就可 以解释得去?”加陵知道失言,忙回答说:“请你原谅,我说错了。我的意 思不是说你是摩邓,是说这本经合于对女人说。”加陵本是要向敏明解嘲, 不意反触犯了她。敏明听了那几句经,心里更是明白。他们两人各有各的心 事,总没有尽情吐露出来。加陵坐不多会,就告辞回家去了。
涅槃节近啦。敏明的父亲直催她上比古去,加陵知道敏明明日要动身,

在那晚上到她家里,为的是要给她送行。但一进门,连人影也没有。转过角 门,只见玛弥在她屋里缝衣服。那时候约在八点钟的光景。
  加陵问玛弥说:“姑娘呢?”玛弥抬头见是加陵,就陪笑说:“姑娘说 要去找你,你反来找她。她不曾到你家去吗?她出门已有一点钟工夫了。” 加陵说:“真的么?”玛弥回了一声:“我还骗你不成。”低头还是做她的 活计。加陵说:“那么,我就回去等她。??你请。”
  加陵知道敏明没有别处可去,她一定不会趁瑞大光的热闹。他回到家里, 见敏明没来,就想着她一定和女伴到绿绮湖上乘凉。因为那夜的月亮亮得很, 敏明和月亮很有缘;每到月圆的时候,她必招几个朋友到那里谈心。
  加陵打定主意,就向绿绮湖去。到的时候,觉得湖里静寂得很。这几天 是涅槃节期,各庙里都很热闹;绿绮湖的冷月没人来赏玩,是意中的事。加 陵从爱德华第七的造像后面上了山坡,瞧见没人在那里,心里就有几分诧异。 因为敏明每次必在那里坐,这回不见她,谅是没有来。
  他走得很累,就在凳上坐一会。他在月影朦胧中瞧见地下有一件东西; 捡起来看时,却是一条蝉翼纱的领巾。那巾的两端都绣一个吉祥海云的徽识, 所以他认得是敏明的。
  加陵知道敏明还在湖边,把领巾藏在袋里,就抽身去找她。他踏一弯虹 桥,转到水边的乐亭,瞧没有人,又折回来。他在山丘上注神一望,瞧见西 南边隐隐有个人影;忙上前去,见有几分像敏明。加陵蹑步到野蔷薇垣后面, 意思是要吓她。他瞧见敏明好像是找什么东西似的,所以静静伏在那里看她 要做什么。
敏明找了半天,随在乐亭旁边摘了一枝优钵昙花,走到湖边,向着瑞大
光合掌礼拜。加陵见了,暗想她为什么不到瑞大光膜拜去?于是再蹑足走近 湖边的蔷薇垣。那里离敏明礼拜的地方很近。
加陵恐怕再触犯她,所以不敢做声。只听她的祈祷:
  女弟子敏明,稽首三世诸佛:我自万劫以来,迷失本来智性;因此堕入 轮回,成女人身。现在得蒙大慈,示我三生因果。我今悔悟,誓不再恋天人, 致受无量苦楚。愿我今夜得除一切障碍,转生极乐国土。愿勇猛无畏阿弥陀, 俯听恳求接引我。南无阿弥陀佛。
加陵听了她这番祈祷,心里很受感动。他没有一点悲痛,竟然从蔷薇垣
里跳出来,对着敏明说:“好朋友,我听你刚才的祈祷,知道你厌弃这世间, 要离开它。我现在也愿意和你同行。”
敏明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要和我同行,莫不你也厌世吗?”加
陵说:“我不厌世。因为你的原故,我愿意和你同行。我和你分不开。你到 哪里,我也到哪里。”敏明说:“不厌世,就不必跟我去。你要记得你父亲 愿你做一个转法轮的能手。你现在不必跟我去,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加 陵说:“你说不厌世就不必死,这话有些不对。譬如我要到蛮得勒去,不是 嫌恶仰光,不过我未到过那城,所以愿意去瞧一瞧。但有些人很厌恶仰光, 他巴不得立刻离开才好。现在,你是第二类的人;我是第一类的人。为什么 不让我和你同行?”敏明不料加陵会来;更不料他一下就决心要跟从她。现 在听他这一番话语,知道他与自己的觉悟虽然不同,但她常感得他们二人是 那世界的命命鸟,所以不甚阻止他。到这时,她才把前几天的事告诉加陵。 加陵听了,心里非常的喜欢,说:“有那么好的地方,为何不早告诉我?我 一定离不开你了,我们一块儿去罢。”

  那时月光更是明亮。树林里萤火无千无万地闪来闪去,好像那世界的人 物来赴他们的喜筵一样。
  加陵一手搭在敏明的肩上,一手牵着她。快到水边的时候,加陵回过脸 来向敏明的唇边啜了一下。他说:“好朋友,你不亲我一下么?”敏明好像 不曾听见,还是直地走。
  他们走入水里,好像新婚的男女携手入洞房那般自在,毫无一点畏缩。 在月光水影之中,还听见加陵说:“咱们是生命的旅客,现在要到那个新世 界,实在叫我快乐得很。”
  现在他们去了!月光还是照着他们所走的路;瑞大光远远送一点鼓乐的 声音来;动物园的野兽也都为他们唱很雄壮的欢送歌;惟有那不懂人情的水, 不愿意替他们守这旅行的秘密,要找机会把他们的躯壳送回来。
(原载 1921 年《小说月报》第 12 卷第 1 号)

商人妇


  “先生,请用早茶。”这是二等舱的侍者催我起床的声音。我因为昨天 上船的时候太过忙碌,身体和精神都十分疲倦,从九点一直睡到早晨七点还 没有起床。我一听侍者的招呼,就立刻起来;把早晨应办的事情弄清楚,然 后到餐厅去。
  那时节餐厅里满坐了旅客。个个在那里喝茶,说闲话:有些预言欧战谁 胜谁负的;有些议论袁世凯该不该做皇帝的;有些猜度新加坡印度兵变乱是 不是受了印度革命党运动的;那种唧唧咕咕的声音,弄得一个餐厅几乎变成 菜市。我不惯听这个,一喝完茶就回到自己的舱里,拿了一本《西青散记》 跑到右舷找一个地方坐下,预备和书里的双卿谈心。
  我把书打开,正要看时,一位印度妇人携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到跟前, 和我面对面地坐下。这妇人,我前天在极乐寺放生池边曾见过一次;我也瞧 着她上船;在船上也是常常遇见她在左右舷乘凉。我一瞧见她,就动了我的 好奇心;因为她的装束虽是印度的,然而行动却不像印度妇人。
  我把书搁下,偷眼瞧她,等她回眼过来瞧我的时候,我又装做念书。我 好几次是这样办,恐怕她疑我有别的意思,此后就低着头,再也不敢把眼光 射在她身上。她在那里信口唱些印度歌给小孩听,那孩子也指东指西问她说 话。我听她的回答,无意中又把眼睛射在她脸上。她见我抬起头来,就顾不 得和孩子周旋,急急地用闽南土话问我说:“这位老叔,你也是要到新加坡 去么?”她的口腔很像海澄的乡人;所问的也带着乡人的口气。在说话之间, 一字一字慢慢地拼出来,好像初学说话的一样。我被她这一问,心里的疑团 结得更大,就回答说:“我要回厦门去。你曾到过我们那里么?为什么能说 我们的话?”“呀!我想你瞧我的装束像印度妇女,所以猜疑我不是唐山(华 侨叫祖国做唐山)人。我实在告诉你,我家就在鸿渐。”
那孩子瞧见我们用土话对谈,心里奇怪得很,他摇着妇人的膝头,用印
度话问道:“妈妈,你说的是什么话?他是谁?”也许那孩子从来不曾听过 她说这样的话,所以觉得希奇。我巴不得快点知道她的底蕴,就接着问她: “这孩子是你养的么?”她先回答了孩子,然后向我叹一口气说:“为什么 不是呢!这是我在麻德拉斯养的。”
我们越谈越熟,就把从前的畏缩都除掉。自从她知道我的里居、职业以
后,她再也不称我做“老叔”,便转口称我做“先生”。她又把麻德拉斯大 概的情形说给我听。我因为她的境遇很希奇,就请她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她 谈得高兴,也就应许了。那时,我才把书收入口袋里,注神听她诉说自己的 历史。
  我十六岁就嫁给青礁林荫乔为妻。我的丈夫在角尾开糖铺。他回家的时 候虽然少,但我们的感情决不因为这样就生疏。我和他过了三四年的日子, 从不曾拌过嘴,或闹过什么意见。有一天,他从角尾回来,脸上现出忧闷的 容貌。一进门就握着我的手说:“惜官(闽俗:长辈称下辈或同辈的男女彼 此相称,常加‘官’字在名字之后),我的生意已经倒闭,以后我就不到角 尾去啦。”我听了这话,不由得问他:“为什么呢?是买卖不好吗?”他说: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弄坏的。
  这几天那里赌局,有些朋友招我同玩,我起先赢了许多,但是后来都输 得精光,甚至连店里的生财家伙,也输给人了。??我实在后悔,实在对你
  
不住。”我怔了一会,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他;更不能想出什么话 来责备他。他见我的泪流下来,忙替我擦掉,接着说:“哎!你从来不曾在 我面前哭过;现在你向我掉泪,简直像熔融的铁珠一滴一滴地滴在我心坎儿 上一样。我的难受,实在比你更大。你且不必担忧,我找些资本再做生意就 是了。”
  当下我们二人面面相觑,在那里静静地坐着。我心里虽有些规劝的话要 对他说,但我每将眼光射在他脸上的时候,就觉得他有一种妖魔的能力,不 容我说,早就理会了我的意思。我只说:“以后可不要再耍钱,要知道赌 钱??”
  他在家里闲着,差不多有三个月。我所积的钱财倒还够用,所以家计用 不着他十分挂虑。他镇日出外借钱做资本,可惜没有人信得过他,以致一文 也借不到。他急得无可奈何,就动了过番(闽人说到南洋为过番)的念头。 他要到新加坡去的时候,我为他摒挡一切应用的东西,又拿了一对玉手 镯教他到厦门兑来做盘费。他要趁早潮出厦门,所以我们别离的前一夕足足 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早晨,我送他上小船,独自一人走回来,心里非常烦 闷,就伏在案上,想着到南洋去的男子多半不想家,不知道他会这样不会。 正这样想,蓦然一片急步声达到门前,我认得是他,忙起身开了门,问:“是 漏了什么东西忘记带去么?”他说:“不是,我有一句话忘记告诉你:我到 那边的时候,无论做什么事,总得给你来信。若是五六年后我不能回来,你
就到那边找我去。”我说:“好罢。
  这也值得你回来叮咛,到时候我必知道应当怎样办的。天不早了,你快 上船去罢。”他紧握着我的手,长叹了一声,翻身就出去了。我注目直送到 榕荫尽处,瞧他下了长堤,才把小门关上。
我与林荫乔别离那一年,正是二十岁。自他离家以后,只来
  了两封信,一封说他在新加坡丹让巴葛开杂货店,生意很好。一封说他 的事情忙,不能回来。我连年望他回来完聚,只是一年一年的盼望都成虚空 了。
邻舍的妇人常劝我到南洋找他去。我一想,我们夫妇离别已经十年,过
番找他虽是不便,却强过独自一人在家里挨苦。我把所积的钱财检妥,把房 子交给乡里的荣家长管理,就到厦门搭船。
我第一次出洋,自然受不惯风浪的颠簸,好容易到了新加坡。那时节,
我心里的喜欢,简直在这辈子里头不曾再遇见。我请人带我到丹让巴葛义和 诚去。那时我心里的喜欢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我瞧店里的买卖很热闹,我 丈夫这十年间的发达,不用我估量,也就罗列在眼前了。
  但是店里的伙计都不认识我,故得对他们说明我是谁,和来意。有一位 年轻的伙计对我说:“头家(闽人称店主为头家)今天没有出来,我领你到 住家去罢。”我才知道我丈夫不在店里住;同时我又猜他一定是再娶了,不 然,断没有所谓住家的。我在路上就向伙计打听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人力车转了几个弯,到一所半唐半洋的楼房停住。伙计说:“我先进去 通知一声。”他撇我在外头,许久才出来对我说:“头家早晨出去,到现在 还没有回来哪。头家娘请你进去里头等他一会儿,也许他快要回来。”他把 我两个包袱——那就是我的行李——
拿在手里,我随着他进去。 我瞧见屋里的陈设十分华丽。那所谓头家娘的,是一个马来妇人,她出

来,只向我略略点了一个头。她的模样,据我看来很不恭敬,但是南洋的规 矩我不懂得,只得陪她一礼。她头上戴的金刚钻和珠子,身上缀的宝石、金、 银,衬着那副黑脸孔,越显出丑陋不堪。
  她对我说了几句套话,又叫人递一杯咖啡给我,自己在一边吸烟、嚼槟 榔,不大和我攀谈。我想是初会生疏的缘故,所以也不敢多问她的话。不一 会,得得的马蹄声从大门直到廊前,我早猜着是我丈夫回来了。我瞧他比十 年前胖了许多,肚子也大起来了。他口里含着一支雪茄,手里扶着一根象牙 杖,下了车,踏进门来,把帽子挂在架上。见我坐在一边,正要发问,那马 来妇人上前向他唧唧咕咕地说了几句。她的话我虽不懂得,但瞧她的神气像 有点不对。
  我丈夫回头问我说:“惜官,你要来的时候,为什么不预先通知一声? 是谁叫你来的?”我以为他见我以后,必定要对我说些温存的话,哪里想到 反把我诘问起来!当时我把不平的情绪压下,陪笑回答他,说:“唉,荫哥, 你岂不知道我不会写字么?咱们乡下那位写信的旺师常常给人家写别字,甚 至把意思弄错了;因为这样,所以不敢央求他替我写。我又是决意要来找你 的,不论迟早总得动身,又何必多费这番工夫呢?你不曾说过五六年后若不 回去,我就可以来吗?”我丈夫说:“吓!你自己倒会出主意。”他说完, 就横横地走进屋里。
我听他所说的话,简直和十年前是两个人。我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是
嫌我年长色衰呢,我觉得比那马来妇人还俊得多;是嫌我德行不好呢,我嫁 他那么多年,事事承顺他,从不曾做过越出范围的事。荫哥给我这个闷葫芦, 到现在我还猜不透。
他把我安顿在楼下,七八天的工夫不到我屋里,也不和我说话。那马来
妇人倒是很殷勤,走来对我说:“荫哥这几天因为你的事情很不喜欢。你且 宽怀,过几天他就不生气了。晚上有人请咱们去赴席,你且把衣服穿好,我 和你一块儿去。”
她这种甘美的语言,叫我把从前猜疑她的心思完全打消。我穿的是湖色
布衣,和一条大红绉裙;她一见了,不由得笑起来。我觉得自己满身村气, 心里也有一点惭愧。她说:“不要紧,请咱们的不是唐山人,定然不注意你 穿的是不是时新的样式。咱们就出门罢。”
马车走了许久,穿过一丛椰林,才到那主人的门口。进门是一个很大的
花园,我一面张望,一面随着她到客厅去。那里果然有很奇怪的筵席摆设着。 一班女客都是马来人和印度人。她们在那里叽哩咕噜地说说笑笑,我丈夫的 马来妇人也撇下我去和她们谈话。不一会,她和一位妇人出去,我以为她们 逛花园去了,所以不大理会。但过了许久的工夫,她们只是不回来,我心急 起来,就向在座的女人说:“和我来的那位妇人往哪里去?”她们虽能会意, 然而所回答的话,我一句也懂不得。
  我坐在一个软垫上,心头跳动得很厉害。一个仆人拿了一壶水来,向我 指着上面的筵席作势。我瞧见别人洗手,知道这是食前的规矩,也就把手洗 了。她们让我入席,我也不知道哪里是我应当坐的地方,就顺着她们指定给 我的座位坐下。她们祷告以后,才用手向盘里取自己所要的食品。我头一次 掬东西吃,一定是很不自然,她们又教我用指头的方法。我在那时,很怀疑 我丈夫的马来妇人不在座,所以无心在筵席上张罗。
筵席撤掉以后,一班客人都笑着向我亲了一下吻就散了。当时我也要跟

她们出门,但那主妇叫我等一等。我和那主妇在屋里指手画脚做哑谈,正笑 得不可开交,一位五十来岁的印度男子从外头进来。那主妇忙起身向他说了 几句话,就和他一同坐下。我在一个生地方遇见生面的男子,自然羞缩到了 不得。那男子走到我眼前说:“喂,你已是我的人啦。我用钱买你。你住这 里好。”他说的虽是唐话,但语格和腔调全是不对的。我听他说把我买过来, 不由得恸哭起来。那主妇倒是在身边殷勤地安慰我。那时已是入亥时分,他 们教我进里边睡,我只是和衣在厅边坐了一宿,哪里肯依他们的命令!
  先生,你听到这里必定要疑我为什么不死。唉!我当时也有这样的思想, 但是他们守着我好像囚犯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在我身旁。久而久之, 我的激烈的情绪过了,不但不愿死,而且要留着这条命往前瞧瞧我的命运到 底是怎样的。
  买我的人是印度麻德拉斯的回教徒阿户耶。他是一个氆氇商,因为在新 加坡发了财,要多娶一个姬妾回乡享福。偏是我的命运不好,趁着这机会就 变成他的外国骨董。我在新加坡住不上一个月,他就把我带到麻德拉斯去。 阿户耶给我起名叫利亚。他叫我把脚放了,又在我鼻上穿了一个窟窿, 带上一只钻石鼻环。他说照他们的风俗,凡是已嫁的女子都得带鼻环,因为 那是妇人的记号。他又把很好的“克尔塔”(回妇上衣)、“马拉姆”(胸
衣)和“埃撒”(裤)教我穿上。从此以后,我就变成一个回回婆子了。
  阿户耶有五个妻子,连我就是六个。那五人之中,我和第三妻的感情最 好。其余的我很憎恶她们,因为她们欺负我不会说话;又常常戏弄我。我的 小脚在她们当中自然是希罕的,她们虽是不歇地摩挲,我也不怪。最可恨的 是她们在阿户耶面前播弄是非,教我受委屈。
阿噶利马是阿户耶第三妻的名字,就是我被卖时张罗筵席的那个主妇。
她很爱我,常劝我用“撒马”来涂眼眶,用指甲花来涂指甲和手心。回教的 妇人每日用这两种东西和我们唐人用脂粉一样。她又教我念孟加里文和亚刺 伯文。我想起自己因为不能写信的缘故,致使荫哥有所借口,现在才到这样 的地步;所以愿意在这举目无亲的时候用功学习些少文字。她虽然没有什么 学问,但当我的教师是绰绰有余的。
我从阿噶利马念了一年,居然会写字了!她告诉我他们教里有一本天书,
本不轻易给女人看的,但她以后必要拿那本书来教我。她常对我说:“你的 命运会那么蹇涩,都是阿拉给你注定的。你不必想家太甚,日后或者有大快 乐临到你身上,叫你享受不尽。”这种定命的安慰,在那时节很可以教我的 精神活泼一点。
  我和阿户耶虽无夫妻的情,却免不了有夫妻的事。哎!我这孩子(她说 时把手抚着那孩子的顶上)就是到麻德拉斯的第二年养的。我活了三十多岁 才怀孕,那种痛苦为我一生所未经过。幸亏阿噶利马能够体贴我,她常用话 安慰我,教我把目前的苦痛忘掉。有一次她瞧我过于难受,就对我说:“呀! 利亚,你且忍耐着罢。
  咱们没有无花果树的福分(《可兰经》载阿丹浩挖被天魔阿扎贼来引诱, 吃了阿拉所禁的果子,当时他们二人的天衣都化没了。他们觉得赤身的羞耻, 就向乐园里的树借叶子围身。各种树本因为他们犯了阿拉的戒命,都不敢借, 惟有无花果树瞧他们二人怪可怜的,就慷慨借些叶子给他们。阿拉嘉许无花 果树的行为,就赐它不必经过开花和受蜂蝶搅扰的苦而能结果),所以不能 免掉怀孕的苦。你若是感得痛苦的时候,可以默默向阿拉求恩,他可怜你,
  
就赐给你平安。”我在临产的前后期,得着她许多的帮助,到现在还是忘不 了她的情意。
  自我产后,不上四个月,就有一件失意的事教我心里不舒服;那就是和 我的好朋友离别。她虽不是死掉,然而她所去的地方,我至终不能知道。阿 噶利马为什么离开我呢?说来话长,多半是我害她的。
  我们隔壁有一位十八岁的小寡妇名叫哈那,她四岁就守寡了。她母亲苦 待她倒罢了,还要说她前生的罪业深重,非得叫她辛苦,来生就不能超脱。 她所吃所穿的都跟不上别人,常常在后园里偷哭。她家的园子和我们的园子 只隔一度竹篱,我一听见她哭,或是听见她在那里,就上前和她谈话,有时 安慰她,有时给东西她吃,有时送她些少金钱。
  阿噶利马起先瞧见我周济那寡妇,很不以为然。我屡次对她说明,在唐 山不论什么人都可以受人家的周济,从不分什么教门。她受我的感化,后来 对于那寡妇也就发出哀怜的同情。
  有一天,阿噶利马拿些银子正从篱间递给哈那,可巧被阿户那瞥见。他 不声不张,蹑步到阿噶利马后头,给她一掌,顺口骂说:“小母畜,贱生的 母猪,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回到屋里,气得满身哆嗦,指着阿噶利马说: “谁教你把钱给那婆罗门妇人?岂不把你自己玷污了吗?你不但玷污了自 己,更是玷污我和清真圣典。‘马赛拉’(是阿拉禁止的意思)!快把你的
‘布卡’(面幕)放下来罢。”
  我在里头听得清楚,以为骂过就没事。谁知不一会的工夫,阿噶利马珠 泪承睫地走进来,对我说:“利亚,我们要分离了!”我听这话吓了一跳, 忙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她说:“你不听见他叫我把
‘布卡’放下来罢?那就是休我的意思。此刻我就要回娘家去。你不必悲哀,
过两天他气平了,总得叫我回来。”那时我一阵心酸,不晓得要用什么话来 安慰她,我们抱头哭了一场就分散了。唉!“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整路长 大癞”,这两句话实在是人间生活的常例呀!
自从阿噶利马去后,我的凄凉的历书又从“贺春王正月”翻起。那四个
女人是与我素无交情的。阿户耶呢,他那副黝黑的脸,猬毛似的胡子,我一 见了就憎厌,巴不得他快离开我。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乳育孩子,此外没有别 的事情。我因为阿噶利马的事,吓得连花园也不敢去逛。
过几个月,我的苦生涯快挨尽了!因为阿户耶借着病回他的乐园去了。
我从前听见阿噶利马说过:妇人于丈夫死后一百三十日后就得自由,可以随 便改嫁。我本欲等到那规定的日子才出去,无奈她们四个人因为我有孩子, 在财产上恐怕给我占便宜,所以多方窘迫我。她们的手段,我也不忍说了。 哈那劝我先逃到她姊姊那里。她教我送一点钱财给她姊夫,就可以得到 他们的容留。她姊姊我曾见过,性情也很不错。我一想,逃走也是好的,她 们四个人的心肠鬼蜮到极,若是中了她们的暗算,可就不好。哈那的姊夫在
亚可特住。我和她约定了,教她找机会通知我。 一星期后,哈那对我说她的母亲到别处去,要夜深才可以回来,教我由
篱笆逾越过去。这事本不容易,因事后须得使哈那不致于吃亏。而且篱上界 着一行釠线,实在教我难办。我抬头瞧见篱下那棵波罗蜜树有一枒横过她那 边,那树又是斜着长上去的。我就告诉她,叫她等待人静的时候在树下接应。 原来我的住房有一个小门通到园里。那一晚上,天际只有一点星光,我 把自己细软的东西藏在一个口袋里,又多穿了两件衣裳,正要出门,瞧见我

的孩子睡在那里。我本不愿意带他同行,只怕他醒时瞧不见我要哭起来,所 以暂住一下,把他抱在怀里,让他吸乳。
  他吸的时节,才实在感得我是他的母亲,他父亲虽与我没有精神上的关 系,他却是我养的。况且我去后,他不免要受别人的折磨。我想到这里,不 由得双泪直流。因为多带一个孩子,会教我的事情越发难办。我想来想去, 还是把他驮起来,低声对他说:“你是好孩子,就不要哭,还得乖乖地睡。” 幸亏他那时好像理会我的意思,不大作声。我留一封信在床上,说明愿意抛 弃我应得的产业和逃走的理由,然后从小门出去。
  我一手往后托住孩子,一手拿着口袋,蹑步到波罗蜜树下。我用一条绳 子拴住口袋,慢慢地爬上树,到分枒的地方少停一会。那时孩子哼了一两声, 我用手轻轻地拍着,又摇他几下,再把口袋扯上来,抛过去给哈那接住。我 再爬过去,摸着哈那为我预备的绳子,我就紧握着,让身体慢慢坠下来。我 的手耐不得摩擦,早已被绳子锉伤了。
  我下来之后,谢过哈那,忙忙出门,离哈那的门口不远就是爱德耶河, 哈那和我出去雇船,她把话交代清楚就回去了。那舵工是一个老头子,也许 听不明白哈那所说的话。他划到塞德必特车站,又替我去买票。我初次搭车, 所以不大明白行车的规矩;他叫我上车,我就上去。车开以后,查票人看我 的票才知道我搭错了。
车到一个小站,我赶紧下来,意思是要等别辆车搭回去。那时已经夜半,
站里的人说上麻德拉斯的车要到早晨才开。不得已就在候车处坐下。我把“马 支拉”(回妇外衣)披好,用手支住袋假寐,约有三四点钟的工夫。偶一抬 头,瞧见很远一点灯光由栅栏之间射来,我赶快到月台去,指着那灯问站里 的人。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笑说:“这妇人连方向也分不清楚了。她认启明星 做车头的探灯哪。”我瞧真了,也不觉得笑起来,说:“可不是!我的眼真 是花了。”
我对着启明星,又想起阿噶利马的话,她曾告诉我那星是一个擅于迷惑
男子的女人变的。我因此想起荫哥和我的感情本来很好,若不是受了番婆的 迷惑,决不忍把他最爱的结发妻卖掉。
我又想着自己被卖的不是不能全然归在荫哥身上。若是我情愿在唐山过
苦日子,无心到新加坡去依赖他,也不会发生这事。我想来想去,反笑自己 逃得太过唐突。我自问既然逃得出来,又何必去依赖哈那的姊姊呢?想到这 里,仍把孩子抱回候车处,定神解决这问题。我带出来的东西和现银共值三 千多卢比,若是在村庄里住,很可以够一辈子的开销;所以我就把独立生活 的主意拿定了。
  天上的诸星陆续收了它们的光,惟有启明仍在东方闪烁着。当我瞧着它 的时候,好像有一种声音从它的光传出来,说:“惜官,此后你别再以我为 迷惑男子的女人。要知道凡光明的事物都不能迷惑人。在诸星之中,我最先 出来,告诉你们黑暗快到了;我最后回去,为的是领你们紧接受着太阳的光 亮;我是夜界最光明的星。你可以当我做你心里的殷勤的警醒者。”我朝着 它,心花怒开,也形容不出我心里的感谢。此后我一见着它,就有一番特别 的感触。
  我向人打听客栈所在的地方,都说要到贞葛布德才有。于是我又搭车到 那城去。我在客栈住不多的日子,就搬到自己的房子住去。
那房子是我把钻石鼻环兑出去所得的金钱买来的。地方不大,只有二间

房和一个小园,四面种些露兜树当做围墙。印度式的房子虽然不好,但我爱 它靠近村庄,也就顾不得它的外观和内容了。我雇了一个老婆子帮助料理家 务,除养育孩子以外,还可以念些印度书籍。我在寂寞中和这孩子玩弄,才 觉得孩子的可爱,比一切的更甚。
  每到晚间,就有一种很庄重的歌声送到我耳里。我到园里一望,原来是 从对门一个小家庭发出来。起先我也不知道他们唱来干什么,后来我才晓得 他们是基督徒。那女主人以利沙伯不久也和我认识,我也常去赴他们的晚祷 会。我在贞葛布德最先认识的朋友就算他们那一家。
  以利沙伯是一个很可亲的女人,她劝我入学校念书,且应许给我照顾孩 子。我想偷闲度日也是没有什么出息,所以在第二年她就介绍我到麻德拉斯 一个妇女学校念书。每月回家一次瞧瞧我的孩子,她为我照顾得很好,不必 我担忧。
  我在校里没有分心的事,所以成绩甚佳。这六七年的工夫,不但学问长 进,连从前所有的见地都改变了。我毕业后直到于今就在贞葛布德附近一个 村里当教习。这就是我一生经历的大概。若要详细说来,虽用一年的工夫也 说不尽。
  现在我要到新加坡找我丈夫去。因为我要知道卖我的到底是谁。我很相 信荫哥必不忍做这事,纵然是他出的主意,终有一天会悔悟过来。
惜官和我谈了足有两点多钟,她说得很慢,加之孩子时时搅扰她,所以
没有把她在学校的生活对我详细地说。我因为她说得工夫太长,恐怕精神过 于受累,也就不往下再问。我只对她说:“你在那漂流的时节,能够自己找 出这条活路,实在可敬。明天到新加坡的时候,若是要我帮助你去找荫哥, 我很乐意为你去干。”她说:“我哪里有什么聪明,这条路不过是冥冥中的 指导者替我开的。我在学校里所念的书,最感动我的是《天路历程》和《鲁 滨逊漂流记》,这两部书给我许多安慰和模范。我现时简直是一个女鲁滨逊 哪。你要帮我去找荫哥,我实在感激。因为新加坡我不大熟悉,明天总得求 你和我??”说到这里,那孩子催着她进舱里去拿玩具给他。她就起来,一 面续下去说:“明天总得求你帮忙。”我起立对她行了一个敬礼,就坐下把 方才的会话录在怀中日记里头。
过了二十四点钟,东南方微微露出几个山峰。满船的人都十分忙碌,惜
官也顾着检点她的东西,没有出来。船入港的时候,她才携着孩子出来与我 坐在一条长凳上头。她对我说:“先生,想不到我会再和这个地方相见。岸 上的椰树还是舞着它们的叶子;海面的白鸥还是飞来飞去向客人表示欢迎; 我的愉快也和九年前初会它们那时一样。如箭的时光,转眼就过了那么多年, 但我至终瞧不出从前所见的和现在所见的当中有什么分别。??呀!‘光阴 如箭’的话,不是指着箭飞得快说,乃是指着箭的本体说。光阴无论飞得多 么快,在里头的事物还是没有什么改变;好像附在箭上的东西,箭虽是飞行 着,它们却是一点不更改。??我今天所见的和从前所见的虽是一样,但愿 荫哥的心肠不要像自然界的现象变更得那么慢;但愿他回心转意地接纳我。” 我说:“我和你表同情。听说这船要泊在丹让巴葛的码头,我想到时你先在 船上候着,我上去打听一下再回来和你同去。这办法好不好呢?”她说:“那 么,就教你多多受累了。”
  我上岸问了好几家都说不认得林荫乔这个人,那义和诚的招牌更是找不 着。我非常着急,走了大半天觉得有一点累,就上一家广东茶居歇足,可巧
  
在那里给我查出一点端倪。我问那茶居的掌柜。据他说:林荫乔因为把妻子 卖给一个印度人,惹起本埠多数唐人的反对。那时有人说是他出主意卖的, 有人说是番婆卖的,究竟不知道是谁做的事。但他的生意因此受莫大的影响, 他瞧着在新加坡站不住,就把店门关起来,全家搬到别处去了。
  我回来将所查出的情形告诉惜官,且劝她回唐山去。她说:“我是永远 不能去的,因为我带着这个棕色孩子,一到家,人必要耻笑我;况且我对于 唐文一点也不会,回去岂不要饿死吗?我想在新加坡住几天,细细地访查他 的下落。若是访不着时,仍旧回印度去。??唉,现在我已成为印度人了!” 我瞧她的情形,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劝她回乡,只叹一声说:“呀! 你的命运实在苦!”她听了反笑着对我说:“先生啊,人间一切的事情本来 没有什么苦乐的分别:你造作时是苦,希望时是乐;临事时是苦,回想时是 乐。我换一句话说:眼前所遇的都是困苦;过去、未来的回想和希望都是快 乐。昨天我对你诉说自己境遇的时候,你听了觉得很苦,因为我把从前的情 形陈说出来,罗列在你眼前,教你感得那是现在的事;若是我自己想起来, 久别、被卖、逃亡等等事情都有快乐在内。所以你不必为我叹息,要把眼前 的事情看开才好。??我只求你一样,你到唐山时,若是有便,就请到我村 里通知我母亲一声。我母亲算来已有七十多岁,她住在鸿渐,我的唐山亲人 只剩着她咧。她的门外有一棵很高的橄榄树。你打听良姆,人家就会告诉你。” 船离码头的时候,她还站在岸上挥着手巾送我。那种诚挚的表情,教我 永远不能忘掉。我到家不上一月就上鸿渐去。那橄榄树下的破屋满被古藤封 住,从门缝儿一望,隐约瞧见几座朽腐的木主搁在桌上,哪里还有一位良姆!
(原载 1921 年《小说月报》第 12 卷第 4 号)

黄昏后


  承欢、承懽两姊妹在山上采了一篓羊齿类的干草,是要用来编造果筐和 花篮的。她们从那条崎岖的山径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刚到山腰,已是喘得很 厉害;二人就把篓子放下,歇息一会。
  承欢的年纪大一点,所以她的精神不如妹妹那么活泼,只坐在一根横露 在地面的榕树根上头;一手拿着手巾不歇地望脸上和脖项上揩拭。她的妹妹 坐不一会,已经跑入树林里,低着头,慢慢找她心识中的宝贝去了。
  喝醉了的太阳在临睡时,虽不能发出他固有的本领,然而还有余威把他 的妙光长箭射到承欢这里。满山的岩石、树林、泉水,受着这妙光的赏赐, 越觉得秋意阑珊了。汐涨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从海岸送来,远地的归鸟和落 叶混着在树林里乱舞。承欢当着这个光景,她的眉、目、唇、舌也不觉跟着 那些动的东西,在她那被日光熏黑了的面庞飞舞着。她高兴起来,心中的意 思已经禁止不住,就顺口念着:“碧海无风涛自语;丹林映日叶思飞!??” 还没有念完,她的妹妹就来到跟前,衣裾里兜着一堆的叶子,说:“姊姊, 你自己坐在这里,和谁说话来?你也不去帮我捡捡叶子,那边还有许多好看 的哪。”她说着,顺手把所得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拿出来,说:“这个是蚶壳?? 这是海星??这是没有鳍的翻车鱼??这卷得更好看,是爸爸吸的淡芭 菰??这是??”她还要将那些受她想象变化过的叶子,一一给姊姊说明; 可是这样的讲解,除她自己以外,是没人愿意用工夫去领教的。承欢不耐烦 地说:“你且把它们搁在篓里罢,到家才听你的,现在我不愿意听咧。”承 懽斜着眼瞧了姊姊一下,一面把叶子装在篓里,说:“姊姊不晓得又想什么 了。在这里坐着,愿意自己喃喃地说话,就不愿意听我所说的!”承欢说: “我何尝说什么,不过念着爸爸那首《秋山晚步》罢了。”她站起来,说: “时候不早了,咱们走罢。你可以先下山去,让我自己提这篓子。”承懽说: “我不,我要陪着你走。”
二人顺着山径下来,从秋的夕阳渲染出来等等的美丽已经布满前路:霞
色、水光、潮音、谷响、草香等等更不消说;即如承欢那副不白的脸庞也要 因着这个就增了几分本来的姿色。承欢虽是走着,脚步却不肯放开,生怕把 这样晚景错过了似的。她无意中说了声:“呀!妹妹,秋景虽然好,可惜太 近残年咧。”承懽的年纪只十岁,自然不能懂得这位十五岁的姊姊所说的是 什么意思。她就接着说:“挨近残年,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越近残年越好, 因为残年一过,爸爸就要给我好些东西玩,我也要穿新做的衣服——我还盼 望它快点过去哪。”
  她们的家就在山下,门前朝着南海。从那里,有时可以望见远地里一两 艘法国巡舰在广州湾驶来驶去。姊妹们也说不清她们所住的到底是中国地, 或是法国领土;不过时常理会那些法国水兵爱来村里胡闹罢了。刚进门,承 懽便叫一声:“爸爸,我们回来了!”平常她们一回来,父亲必要出来接她 们;这一次不见他出来,承欢以为她父亲的注意是贯注在书本或雕刻上头, 所以教妹妹不要声张,只好静静地走进来。承欢把篓子放下,就和妹妹到父 亲屋里。
  她们的父亲关怀所住的是南边那间屋子,靠壁三五架书籍。又陈设了许 多大理石造像——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自己创作的。从这技术室进去就是 卧房。二人进去,见父亲不在那里。承欢向壁上一望,就对妹妹说:“爸爸
  
又拿着基达尔出去了。你到妈妈坟上,瞧他在那里不在。我且到厨房弄饭, 等着你们。”
  她们母亲的坟墓就在屋后自己的荔枝园中。承懽穿过几棵荔枝树,就听 见一阵基达尔的乐音,和着她父亲的歌喉。她知道父亲在那里,不敢惊动他 的弹唱,就蹑着脚步上前。那里有一座大理石的坟头,形式虽和平常一样, 然而西洋的风度却是很浓的。瞧那建造和雕刻的工夫,就知道平常的工匠决 做不出来;一定是关怀亲手所造的。那墓碑上不记年月,只刻着“佳人关山 恒媚”,下面一行小字是“夫关怀手泐”。承懽到时,关怀只管弹唱着,像 不理会他女儿站在身旁似的。直等到西方的回光消灭了,他才立起来,一手 挟着乐器,一手牵着女儿,从园里慢慢地走出来。
  一到门口,承懽就嚷着:“爸爸回来了!”她姊姊走出来,把父亲手里 的乐器接住,且说:“饭快好啦,你们先到厅里等一会,我就端出来。”关 怀牵着承懽到厅里,把头上的义辫脱下,挂在一个衣架上头,回头他就坐在 一张睡椅上和承懽谈话。他的外貌像一位五十岁左右的日本人,因为他的头 发很短,两撇胡子也是含着外洋的神气。停一会,承欢端饭出来,关怀说: “今晚上咱们都回得晚。方才你妹妹说你在山上念什么诗;我也是在书架上 偶然检出十几年前你妈妈写给我的《自君之出矣》,我曾把这十二首诗入了 乐谱,你妈妈在世时很喜欢听这个;到现在已经十一二年不弹这调了。今天 偶然被我翻出来,所以拿着乐器走到她坟上再唱给她听;唱得高兴,不觉反 复了几遍,连时间也忘记了。”
承欢说:“往时爸爸到墓上奏乐,从没有今天这么久;这诗我不曾听
过??”承懽插嘴说:“我也不曾听过。”承欢接着说:“也许我在当时年 纪太小不懂得。今晚上的饭后谈话,爸爸就唱一唱这诗,且给我们说说其中 的意思罢。”关怀说:“自你四岁以后,我就不弹这调了,你自然是不曾听 过的。”他抚着承懽的头,笑说:“你方才不是听过了吗?”承懽摇头说: “那不算,那不算。”他说:“你妈妈这十二首诗没有什么可说的,不如给 你们说咱们在这里住着的缘故罢。”
吃完饭,关怀仍然倚在睡椅下头,手里拿着一支雪茄,且吸且说。这老
人家在灯光之下说得眉飞目舞,教姊妹们的眼光都贯注在他脸上,好像藏在 叶下的猫儿凝神守着那翩飞的蚨蝶一般。
关怀说:“我常愿意给你们说这事,恐怕你们不懂得,所以每要说时,
便停止了。咱们住在这里,不但邻舍觉得奇怪,连阿欢,你的心里也是很诧 异的。现在你的年纪大了,也懂得一点世故了,我就把一切的事告诉你们罢。 “我从法国回到香港,不久就和你妈妈结婚。那时刚要和东洋打仗,邓 大人聘了两个法国人做顾问,请我到兵船里做通译。我想着,我到外洋是学 雕刻的,通译,哪里是我做得来的事,当时就推辞他。无奈邓大人一定要我 去,我碍于情面也就允许了。你妈妈虽不愿意,因为我已允许人家,所以不
加拦阻。她把脑后的头发截下来,为我做成那条假辫。” 他说到这里,就用雪茄指着衣架,接着说:“那辫子好像叫卖的幌子,
要当差事非得带着它不可。那东西被我用了那么些年,已修理过好几次,也 许现在所有的头发没有一根是你妈妈的哪。
  “到上海的时候,那两个法国人见势不佳,没有就他的聘。他还劝我不 用回家,日后要用我做别的事,所以我就暂住在上海。我在那里,时常听见 不好的消息,直到邓大人在威海卫阵亡时,我才回来。那十二首诗就是我入
  
门时,你妈妈送给我的。” 承欢说:“诗里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关怀说:“互相赠与的诗,无论
如何,第三个人是不能理会,连自己也不能解释给人听的。那诗还搁在书架 上,你要看时,明天可以拿去念一念。我且给你说此后我和你妈妈的事。
  “自那次打败仗,我自己觉得很羞耻,就立意要隔绝一切的亲友,跑到 一个孤岛里居住,为的是要避掉种种不体面的消息,教我的耳朵少一点刺激。 你妈妈只劝我回硇州去,但我很不愿意回那里去;以后我们就定意要搬到这 里来。这里离硇州虽是不远,乡里的人却没有和我往来,我想他们必是不知 道我住在这里。
  “我们买了这所房子,连后边的荔枝园。二人就在这里过很欢乐的日子。 在这里住不久,你就出世了。我们给你起个名字叫承欢??”承懽紧接着问: “我呢?”关怀说,“还没有说到你咧。你且听着,待一会才给你说。”
  他接着说:“我很不愿意雇人在家里做工,或是请别人种地给我收利。 但耨田插秧的事都不是我和你妈妈做得来的;所以我们只好买些果树园来做 生产的源头;西边那丛椰子林也是在你一周岁时买来做纪念的。那时你妈妈 每日的功课就是乳育你;我在技术室做些经常的生活以外,有工夫还出去巡 视园里的果树。好几年的工夫,我们都是这样地过,实在快乐啊!
“唉,好事是无常的!我们在这里住不上五年,这一片地方又被法国占
据了!当时我又想搬到别处去,为的是要回避这种羞耻,谁知这事不能由我 做主,好像我的命运就是这样,要永远住在这蒙羞的土地似的。”关怀说到 这里,声音渐渐低微,那忧愤的情绪直把眼睑拫下一半;同时他的视线从女 儿的脸上移开,也被地心引力吸住了。
承懽不明白父亲的心思,尽说:“这地方很好,为什么又要搬呢?”承
欢说:“啊,我记得爸爸给我说过,妈妈是在那一年去世的。”关怀说:“可 不是!从前搬来这里的时候,你妈妈正怀着你;因为风波的颠簸,所以临产 时很不顺利,这次可巧又有了阿懽,我不愿意像从前那么唐突,要等她产后 才搬。可是她自从得了租借条约签押的消息以后,已经病得支持不住了。” 那声音的颤动,早已把承欢的眼泪震荡出来。然而这老人家却没有显出什么 激烈的情绪,只皱一皱他的眉头而已。
他往下说:“她产后不上十二个时辰就??”承懽急急地问:“是养我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出世不久,你妈妈便撇掉你,所以给你起个名 字做阿懽,懽就是忧而无告的意思。”
这时,三个人缄默了一会。门前的海潮音,后园的蟋蟀声,都顺着微风
从窗户间送进来。桌上那盏油灯本来被灯花堵得火焰如豆一般大,这次因着 微风,更是闪烁不定,几乎要熄灭了。关怀说:“阿欢,你去把窗户关上, 再将油灯整理一下。??小妹妹也该睡了,回头就同她到卧房去罢。”
  不论什么人都喜欢打听父母怎样生育他,好像念历史的人爱读开天辟地 的神话一样;承懽听到这个去处,精神正在活泼,哪里肯去安息。她从小凳 子上站起来,顺势跑到父亲面前,且坐在他的膝上,尽力地摇头说:“爸爸 还没有说完哪。我不困,快往下说罢。”承欢一面关窗,一面说:“我也愿 意再听下去,爸爸就接着说罢。今晚上迟一点睡也无妨。”她把灯心弄好, 仍回原位坐下,注神瞧着她的父亲。
  油灯经过一番收拾,越显得十分明亮,关怀的眼睛忽然移到屋角一座石 像上头。他指着对女儿说:“那就是你妈妈去世前两三点钟的样子。”承懽
  
说:“姊姊也曾给我说过那是妈妈,但我准知道爸爸屋里那个才是。我不信 妈妈的脸难看到这个样子。”他抚着承懽的颅顶说:“那也是好看的。你不 懂得,所以说她不好看。”他越说越远,几乎把方才所说的忘掉;幸亏承欢 再用话语提醒他,那老人家才接续地说下去。
  他说:“我的搬家计划,被你妈妈这一死就打消了。她的身体已藏在这 可羞的土地,而且你和阿懽年纪又小,服事你们两个小姊妹还忙不过来,何 况搬东挪西地往外去呢?因此,我就定意要终身住在这里,不想再搬了。
  “我是不愿意雇人在家里为我工作的。就是乳母,我也不愿意雇一个来 乳育阿懽我不信男子就不会养育婴孩,所以每日要亲自尝试些乳育的工夫。” 承懽问:“爸爸,当时你有奶子给我喝吗?”关怀说:“我只用牛乳喂你。 然而男子有时也可以生出乳汁的。??阿欢,我从前不曾对你说过孟景休的 事么?”承欢说:“是,他是一个孝子,因为母亲死掉,留下一个幼弟;他 要自己做乳育工夫,果然有乳浆从他的乳房溢出来。”关怀笑说:“我当时 若不是一个书呆子,就是这事一定要孝子才办得到,贞夫是不许做的。我每 每抱着阿懽,让她啜我的乳头,看看能够溢出乳浆不能;但试来试去,都不 成功。养育的工夫虽然是苦,我却以为这是父母二人应当共同去做的事情, 不该让为母的独自担任这番劳苦。”
承欢说:“可是这事要女人去做才合宜。”
  “是的。自从你妈妈没了以后,别样事体倒不甚棘手,对于你所穿的衣 服总觉得肮脏和破裂得非常的快。我自己也不会做针黹,整天要为你求别人 缝补,这几乎又要把我所不求人的理想推翻了!当时有些邻人劝我为你们续 娶一个??”
承欢说:“我们有一位后娘倒好。”
  那老人家瞪着眼,口里尽力地吸着雪茄,少停,他的声音就和青烟一齐 冒出来。他郑重地说:“什么?一个人能像禽兽一样,只有生前的恩爱,没 有死后的情愫吗?”
从他口里吐出来的青烟早已触得承懽康康地咳嗽起来。她断续地说:“爸
爸的口直像王家那个破灶,闷得人家的眼睛和喉咙都不爽快。”关怀拍着她 的背说:“你真会用比方!??这是从外洋带回来的习惯,不吸它也罢,你 就拿去搁在烟盂里罢。”承懽拿着那支雪茄,忽像想起什么事似的,她走到 屋里把所捡的树叶拿出来,对父亲说:“爸爸吸这一支罢,这比方才那支好 得多。”她父
亲笑着把叶子接过去,仍教承懽坐在膝上,眼睛望着承欢说:“阿欢,
你以再婚为是么?”他的女儿自然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这重要的问题,她 只嘿嘿地望着父亲两只灵活的眼睛,好像要听那两点微光的回答一样。那回 答的声音果如从父亲的眼光中发出来——他凝神瞧着承欢说:“我想你也不 以为然。一个女人再醮,若是人家要轻看她;一个男子续娶,难道就不应当 受轻视吗?所以当时凡有劝我续弦的,都被我拒绝了。我想你们没有母亲虽 是可哀,然而有一个后娘更是不幸的。”
  门前的海潮音,后园的蟋蟀声,加上檐牙的铁马和树上的夜啼鸟,这几 种声音直像强盗一样,要从门缝窗隙间闯进来捣乱他们的夜谈。那两个女孩 子虽不理会,关怀的心却被它们抢掠去了。
他的眼睛注视着窗外那似树如山的黑影,耳中听着那种铮铮铛铛、嘶嘶
、汨汨 的杂响;口里说:“我一听见铁马的音响,就回想到你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许地山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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