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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





张资平小传


  张资平,原名张星仪,1893 年农历四月初九出生于广东梅县的一个没落 的封建大家族中。1902 年开始读私塾,对《西游记》、《七剑十三侠》等古 典文学作品产生兴趣。1906 年入美国传教士创办的免费广益中西学堂,开始 接触西方文化。1910 年夏考入广州的两广高等警察学堂,不爱上课,却迷上 了林译小说。
  1912 年 8 月赴日留学。经过高等学校预科和高等学校的学习之后,1919 年考入东京帝国大学理学院地质系。到日本后接触了大量日本、欧美的文学 作品,并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新思想。1916 年曾加入以“科学救国”为宗旨 的丙辰社(后更名中华学艺社)。1920 年 6 月写成第一篇比较有名的短篇小 说《约檀河之水》。7 月参与发起成立创造社。1921 年写成中国新文学史上 第一部长篇小说《冲积期化石》,从此作为创造社主要小说家而广为人知。
  1922 年 5 月回国后任中美合办蕉岭铅矿厂经理,同时积极创作以婚恋生 活为题材的小说。《双曲线与渐近线》、《梅岭之春》等以刻划青年男女性 心理见长的作品即创作于此时。1924 年底到武昌大学任生物和国文教授。
1926 年北伐战争中参加国民革命军,被任命为总政治部国际编译局少校编 译。1928 年 3 月应成仿吾之邀到上海参加创造社出版部工作,但夏天即脱离 创造社。9 月自办乐群书店,并出版杂志《乐群》。1930 年曾参加邓演达组 织的反对蒋介石的“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担任中央委员和宣传委 员,但 1931 年底即因为怕担风险脱离该组织,隐居上海郊外。
  1930 年后其创作进入高峰期,作品量大,读者众多,但其创作中的不良 倾向亦受到进步作家的批评。1932 年后先后参与“洁茜社”及其《洁茜》杂 志、“文艺座谈会”及其《文艺座谈》杂志、“汗血社”及其《国民月刊》 杂志的组织与创办工作,还曾担任商务印书馆编辑、编译,出版有关地质学 方面的著作。抗日战争爆发后一度逃往香港,但从 1939 年 5 月化名张声接受 日军资助创办《新科学》月刊开始,一步步沦为汉奸。1939 年底访问日本。
1940 年曾在汪伪政权农矿部任职。1941 年起任“中日文化协会”出版组主任 并主编会刊《中日文化》。抗日战争结束后一度蜗居寓中以翻译为生。1948 年初被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以汉奸罪判处徒刑一年零三个月。1949 年初判决又 被撤销。
  建国初期担任上海振民补习学校地理教员,同时为商务印书馆编译、审 订《化工大全》11 种。1955 年 6 月以反革命罪被逮捕。1958 年 9 月被判刑
20 年。翌年被押往安徽南部某农场劳动改造。1959 年 12 月 2 日病死于劳改 农场。



张资平主要著译书目


[创作书目]
冲积期化石(长篇小说)1922 年,上海,泰东书局 爱之焦点(小说集)1923 年 12 月,上海,泰东书局 飞絮(长篇小说)1926 年 6 月,上海,创造社出版部 苔莉(长篇小说)1927 年 3 月,上海,创造社出版部 不平衡的偶力(长篇小说)1927 年 4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最后的幸福(长篇小说)1927 年,上海,现代书局 欧洲文艺史纲(理论)1929 年 11 月,上海,联合书店 爱力圈外(长篇小说)1929 年 11 月,上海,乐华图书公司 长途(长篇小说)1929 年 11 月,上海,南强书店 爱之涡流(长篇小说)1930 年 5 月,上海,光明书局 天孙之女(长篇小说)1930 年 7 月,上海,文艺书局 张资平的恋爱小说(小说集)1930 年,上海,泰东书局 跳跃着的人们(长篇小说)1930 年,上海,复兴书局。1939 年 8 月中
华书局再版时书名改为《恋爱错综》
红雾(长篇小说)1930 年 11 月,上海,乐华图书公司 明珠与黑炭(长篇小说)1931 年 1 月,上海,光明书局 紫云(长篇小说)1931 年 2 月,上海,文艺书局 上帝的儿女们(长篇小说)1931 年 7 月,上海,光明书局 北极圈里的王国(长篇小说)1931 年 12 月,上海,现代书局 黑恋(长篇小说)1932 年,上海,现代书局 资平自传(传记)1933 年,上海,第一出版社 无灵魂的人们(长篇小说)1933 年 2 月,上海,晨报社出版部 资平小说集(共三卷)1933 年 3 月,上海,现代书局 资平自选集 1933 年 8 月,上海,乐华图书公司
新红 A 字(长篇小说)1945 年 7 月,上海,知行出版社
  冲积期化石·飞絮·苔莉(小说集)1988 年 4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 版社
爱之焦点(小说集)1989 年 5 月,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红雾(长篇小说)1993 年 6 月,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本书为该出版 社以“张资平情爱作品系列”为总题再版的张资平长篇小说中的一部。同时 再版的还有《黑恋》、《长途》、《苔莉》、《青年的爱》、《天孙之女》、
《最后的幸福》、《青春的悲哀》等,共八部
性的等分线(小说集)1993 年 10 月,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上帝的儿女们(小说集)1994 年,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资平自传 1994 年 9 月,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再版
张资平小说选(上、下册)1994 年 10 月,广州,花城出版社
[译著书目]
别宴(日本短篇小说集)1926 年 3 月,武昌,时中合作书社 压迫(日本短篇小说集)1928 年 6 月,上海,新宇宙书店 平地风波(长篇小说)与人合译。1928 年 9 月,上海,乐群书店 草丛中(日本短篇小说集)1928 年 10 月,上海,乐群书店 文艺新论(理论)日本藤森成吉原作。1930 年 3 月,上海联合书店 资平译品选(翻译小说集)1933 年,上海,现代书局 衬衣(日本小说集)1933 年,上海,光华书局 人兽之间(长篇小说)日本佐藤红绿原作。1936 年,上海,商务印书馆。 编者说明:
张资平自然科学方面的著译这里没有收录。

张资平代表作

约檀河之水





  他除了头上的一条毛巾,和腰间的一条短裤之外,要算是一丝不挂。不 单是他,在沙汀上坐的,眠的,站的,走的一群学生个个都像他一样的装扮。 所差异的,不过毛巾和短裤的颜色。
  他侧身倒在沙汀上,因为太阳正在沿直线上,不准他睁开眼睛仰望天空。 汀上的砂热得要烁人。但他才从海水里爬出来,倒不觉得砂热得厉害。从砂 里面发出一种阳炎(Gassamer),像流动的玻璃,又像会振动的白云母,闪 得他头昏目眩。他只得再坐起来。
  他左侧右面的一群学生,都三三两两聚起来谈笑。只有他一个不开口, 好像正在思索学校的微积分难问题似的,他只望着岸前几块被水蚀作用侵毁 了的礁岩,和对面的天涯海角。天空没有一片云;若不是远远望见一条黛色 山脉线,和天空海角之间几点满孕南风向北行的白帆,他真分不出水天界线 来。
  他一个人痴坐在沙汀上,并不是为别的事,不过他此时望见湾内碇泊着 一只小汽轮——那烟囱还微微吐出黑烟来的小汽轮——他便联想到他的家 里。思念到家里,良心即刻跑出来责备他,骂他不应当为一个女子——并且 不是真心爱他的女子——不回家;不应当父亲死了两年,还没有回家去看一 看。
  他梦见他父亲坟前的草有丈多高,没有人剪除,站在坟前,望不见那块 用很粗糙的石英粗面岩做的,上面凿有“故○○○公之墓”七个隶体字的墓 碑。他梦见他族人骂他不懂古礼孝道,父亲死了两年多,还不做道场超度, 忍心看父亲的幽魂在阴司受罪。
  良心责备得他很厉害,逼得他二年来没有一晚不发恶梦,没有一晚得安 睡。但没有神的良心总靠不住!他精神涣散,神经中心点疲倦,良心没有表 现的时候,他还是思念那女子时候多,思念他的死父时候少。
  他受了良心的苛责,近来又新尝失恋的痛苦,所以他亡魂失魄似的跑到 这海滨来。他到这有名的海水浴场,已经一个多礼拜了,他的精神还没找得 集中的地点,他的灵魂也还没有落着。
  他犯罪!他的确犯了罪!他不明白悔罪的方法,所以他只管把责任推给 社会,他只说他犯的罪是社会叫他做的。他不知他是一个罪人。他只知他身 体疲劳,灵魂软弱,境遇险恶。他只说他是一个可怜人。
  他实在也可怜!他是苦海中激浪狂潮里的一根浮萍,东飘西泊。他觉得 这茫茫苦海虽然宽广,只少了一块能使他安身立命的地点。因为他是淡水植 物,漂流到这苦海里,冷浸浸的氯卤盐水,不能养活他。他的形骸没有寄托 的地方还不要紧,只有他胸坎里的心——凄凉寂寞到十二分的心,好像找不
  
出安慰他(心)抚爱他(心)的人,始终不能安静似的。





  他没听过他母亲唱哄小孩子睡觉的歌儿。他梦中哭的时候,也没听过“孩 儿呀!你不要哭了!你不要惊怕!妈妈坐在你旁边看护你,你安心睡罢!” 这些话。但他也不希罕这些话。因为他没有受过慈母的抚爱,不明白这些话 的真价。可怜他才生下来,他的母亲就离开了他!
  前年他在日本南边海岛上一家客栈里,接了他爹的痛报,哭倦了,睡在 一间小房子里,半夜醒来,思念到他以后再没资格写“父亲大人膝下敬禀 者??”几个字的信札公式,他没眼泪再流,他只觉得像饮了许多硫酸硝酸 等镪水,五脏六腑都焦烂了。他爹一死,他的心像在大海上惊涛骇浪里,失 了指南针的轮船,飘来飘去,不知进退。
  他未尝没有朋友,他也有几位泛泛然不关痛痒的朋友——要向他借书 籍,借金钱,或有什么事要向他商量的时候,才去探望他的朋友。——索性 说明白些,他们或许把他当做朋友,他却不把他们当做朋友。他不是不知道 他们不是他的真朋友,不是真心探望他,但他还是很欢迎他们。因为他寂寞 到极点了!
  他寂寞到万分的时候,听见她的几句安慰话,真像行大沙漠中,发见了 清泉。他时时对他亡父的遗像,和生前寄给他的书信咽泪,只有她一个人知 道,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安慰他,揩干他的眼泪。她实在是由苦境里救出他 来的安琪儿。他也像爱安琪儿一样的爱她,他自信终身决不会忘记她,怎料 她后日竟离开了他,辜负了他??
  不论行到沙汀上,或回来客栈里,他昼也偏着头想她的事,夜也偏着头 想她的事。没奈何的时候,还是取出她从前写给他的信——可怜他没有把这 些烧毁,还当做一种情书,珍藏着来咀嚼。并且倒在席上,追索他和她没分 手以前她对他的好处。他读到她信里的,“我愿做你的金表儿,你得时时刻 刻瞅着她(金表儿)。我愿做你的金指环,你得天天戴在指头上。”他也曾 跳起来恨恨的骂道:“果然是没有思想的女孩儿!什么东西不可拿来比喻! 总离不了灿灿的黄金!”但他再读到“太平洋也有干涸的时候,地球也有破 碎的日子,只有我对你的爱情,是天长地久的!”他又不禁泪眼婆娑的自言 自语道:“她对我的爱情实在不坏!她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她不懂好 坏,所以给人骗了!”他那早要滚下来的泪珠儿,此时也再止不住了!
  他真痴到极点了!他再翻开旧时的日记,把他和她的恋爱史,从头再温 习一番。
  前年的今天他住在她家里差不多要半年了。他记得初到她家里的气候, 是寒风凛烈,雨雪霏霏。早晨替他送火到房里来的是她,替他开纸屏和窗扉 的也是她。替他收拾铺盖的是她,送茶送饭给他吃的也是她。替他打扫房间
  
的是她,替他整理书籍的也是她。她的妈只管理厨房的事。她的妹妹只喜欢 淘气,不会帮忙。
  他们两个既然接触得这样亲密,他们中间的恋爱自由花,没半年功夫, 也就由萌芽时代到成熟时代了。他们相爱的热度,达到了沸腾点,不过还没 有行为的表现。但他们彼此都很望有表现行为的机会。彼此都满贮了电气量, 一有机会,就要放电。他们中间寻常空气早都没有了,只有电子飞来飞去!





  有一天晚饭后,他从市里买书回来,还没有到家里,突然下了一阵骤雨。 他没带伞,只好呆呆的站在一家店檐下避雨。在他面前来来往往过了无数的 人,有带雨伞的,有穿雨衣的,有乘人力车的,有乘马车的,有乘汽车的。 汽车前头两道很亮的白电光,使他看见空中的雨丝更下得大了。
  “韦先生!没带伞?我的伞是小点儿,总比没有好。我们同走吗!”她 一手撑一把伞,一手抱一个包袱,好像也是从市里买什么东西回来似的,笑 吟吟的跑到他面前。他也望她笑了一笑,“多谢了!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菩萨!”
  “是吗!你从来都没好话说的,讨厌的??那么我一个人回去。你淋湿 一身,与我什么相干!”
  “芳妹儿!饶我这一回。”他从她手里夺过那柄雨伞,一手搭在她肩膀 上,有意叫她凑近些同走。
“谁是你的妹儿!羞也不羞!快放下你的手!这样勾搭着,谁走得动?” “伞不够大,我们应当凑近些。” “前面来的人注意我们呢!”她凑近他的耳朵,低声的说。 她一呼一吸吹到他的鼻孔里,好像弱醇性的酵母。他感受了她微微的呼
吸,觉得全身发了酵似的,胀热起来。 他们转了几个弯,过了几条街道,到了一条比较僻静的路上。雨丝也渐
渐疏了。他再也忍耐不住,他不能前进了。 “做什么?发什么呆?”她推了他一下,叫他向前走。他此刻学她的样
子凑近她的耳朵笑着说了几句话。她不禁失声笑了,摇头抿嘴的说道: “不行不行!妈在家里望我呢!” “不要紧!要不到半点钟。芳妹!你依了我罢!??” “我就跟你去,可是要快些。”她像有什么信他不过的,踌躇了一会,
才表示决意的态度。 “是的,是的,但有一句要求你的话,到里面去切不要韦先生韦先生的
叫,还是叫我哥哥好听些。” “我就依了你罢!”她不禁伏在他的肩上笑了一笑。
??

  从此后他喜欢听她唱“来!我爱!来!我爱!你不要管我的膀儿酸!我 只望你安心睡!”她唱得很凄切。他常常听了就下泪。
他和她如胶似漆的,做了两个月有实无名的一对小夫妻!





  凉秋九月,他和同级学生要跟学校教授到矿山里实习两个月。他此时真 尝到了别离滋味。他在矿山工场寄宿所,每天晚上不写封信也要寄张明片给 她。她天天也有信来——可怜只继续得一个星期——说些孩子话,叫他开心。 她信里说,他为什么把她的灵魂带了去,若不然,她为什么晚晚梦见她 和他在矿山里相会。她信里又说,她情愿缠一块白头巾儿,到矿山工场里当 选矿的女工去,得天天和他相见。她信里又说,他走了才两三天,她为他哭 了好几次了。她信里又说,留级一年不要紧,他今年不实习也罢了,早些回 来看她,安慰她才正经。她信里又说,她近来很想唱“来!我爱!”的歌引 他哭。他哭了之后,她好替他揩眼泪。最后她还说她很望她能够快做他的儿
子的母亲。并且问他同意不同意。 他每得她来的信,至少要重读十几遍。读了之后,不是哭就是笑。哭够
了,笑够了,才得安睡。 可惜她对他的亲和力——在书信里表现的亲和力——像得了负的加速
度,渐渐的弱下来了。 她离开了他一星期后寄给他的信:


  韦先生!我不知道叫你什么,才能表示我的爱!所以我信里还是用平时 对你的称呼。你答应我叫你亲爱的韦郎么?我也几回想写这可宝贵的称呼。 但我到底还没有这个勇气。我也不明白什么缘故,其实写也不要紧,是不是? 韦先生!你不觉得?你在那边昨晚上没梦见么?昨晚我梦见睡在你胸怀 里,你向我说了许多甜蜜蜜的话。我恨了,在你臂膀上捏了一下,你在那边
不觉得臂痛么? 我在梦中不知不觉的把那晚上——下雨的那晚上,我们的生涯中最要紧
的那晚上——骂你的话:“讨厌的韦先生!不行不行!怎的?没有那样随便!” 说出来了。妈妈睡在我旁边,听见了,叫醒了我,骂我不要脸,不识羞。韦 先生!你当真不回来么?那么我真不知到什么时候才得安睡??


她第二星期的信:


  ??我想告诉你,我又不能告诉你。不是我不愿告诉你,我实在不好意 思告诉你。韦先生!我真不好意思。我写到这里,我还一面发热呢!我和你 还有什么客气?对你说也不要紧——不单不要紧,实在应当告诉你的。这不
  
好意思的事,你也得分担一半责任。——对你说了罢!可是我还觉得很羞人 似的。怎么说法呢?怎么开口说呢?韦先生!我想到这件不好意思的事—— 别人或者要说丑事。不要说别人,恐怕妈妈也是这般想——不知是伤心,还 是欢喜过度,我的眼泪就像自来水泉,流个不住。有时还要痛哭!——我此 刻正在流泪。韦先生!你可知道?——一直哭到半夜。哭倦了才睡下去。前 时我也对你说过,我很盼望我们俩的恋爱花能够早日结果。
  但我现在又觉得她(恋爱花)不结果也罢了!因为妈妈天天骂我不该吃 怪酸的干梅子??


她这封信明明疑他没有能力负责任。并且微微的露出她有点后悔。





  她写了前一封信之后,七八天没有信寄给他。他在矿山里每天做工回来, 就问寄宿所的婢女,K 市可有信来?一连几天都回说没有。他急了。他有点 担心。因为他一半是真的思念她心切,一半是他对名誉的卑怯心发出来的。 他怕她信里说的不好意思的事闹出来,他在留学生社会中的信用,马上要陷 于破产的悲运。到第十天才接到她一封信:


  你真恼了么?你不能恕我么?我许久没有信寄给你,也有个理由。我说 给你听,你听了之后,一定恕我的。因为我是你最爱的人里面的一个。错了, 不是这样说。要说我是你独一无二的爱人!
  姨妈来了。她老远的由东京跑来看我妈和我和妹妹。她是我从前对你说 过,在东京开一家很大的旅馆的姨妈。她没有儿女,我小的时候,她要妈妈 把我给她做养女,妈妈不答应,她就好几年没来往了。这次还是妈妈叫她来 的,她说下星期带我到东京看热闹去,半个月就送我回来。我起初不情愿, 因为我舍不得你。但我没到过东京,我又很想去看看。我想你还要一个多月 才得回来,所以我后来又答应了她。我去只要半个月,你不要心焦,恐怕我 还比你先回来 K 市呢!
  我因为姨妈来了,天天不得空,要陪她到各处去耍。我昨天陪她到你学 校里看植物园的花,和运动场。我还把你的实验教室指给她看。但我看她不 像我一样的喜欢望见你的实验室。
  这是我好几天没有信寄给你的理由。你不能恕我么?那么我要发恼的。 我说错了,我拼命爱的韦先生!你若不原谅我,我是要哭的??


  她这封信里表示的亲密话,比从前几封不自然得多了,也不及从前的天 真烂漫了。
再过几天他又接到她一封信:



我今天搭急行车和姨妈上东京去。我今天带的压发花儿,是你买给我的。
我穿的金碧色夹绸衣和紫红裙,也是你做给我的。我穿的靴儿,也是我去年 生日你买给我做礼物的。我一身穿带你的东西上东京去,是因为纪念你的。 你的小像片,我贴身放在胸前,不给妈和姨妈晓得。你和我共照的大张 像片我用我的衬衣包着,叠在小衣箱里,也不给妈和姨妈看见。韦先生!—
—我临去我要叫你一声亲爱的韦郎!你要知道一天不对你的影子,我心上过 不去!
  这封信我昨晚半夜起来写好的,打算今早偷偷的投在停车场前邮筒里。 我写到这里,钟敲了三下。天快亮了,我便停了笔。我只在信笺上接了几个 吻寄给你!


  她对他不是绝无留恋,不过好像受了一种压逼。她的错处,就是借受一 种家族压逼做口实,离开了他,成了她和他的罪恶!
  他陆陆续续还接到几张她在长途火车里写的,安慰他的明信片。但他的 悲痛,却和她的安慰话成反比例。





他实习将要完的时候,接到她由东京来的一封信:


  韦郎!你差不多要回 K 市了罢。姨妈不愿意我再回 K 市。我想到我以后 不能再替你收拾房子,整理书籍,我就下泪。
  韦郎!我望你不要多思念我。你的责任很重,你将来回国去做的事业, 也很大。不要为我一个女子,——不值什么的外国女子,——牺牲了你的前 程。我总望你还是照旧的用功。——像我还在你身旁的时候一样的用功,—
—这是我对你的一个最后要求。也是你对我的一个最后安慰! 我以后虽不能伺候你,但我的心的振动数和你的相同。你切莫悲伤。你
若悲伤,我的心也跟着你的心振动波,响应起来,共同振动,一直振到破碎! 你若欢喜,我的心也和你共鸣!
  我好久不读你的信了。我想是妈不把你的信寄来给我。我望你也不必寄 信到这里来。我在这里再没有自由读你的信了!我们只好等再会的日子!梦 想罢!没有再会的希望了罢!没有再会的希望了罢!
  韦郎!我寂寞得怕起来了!姨妈介绍一位住在她旅馆里的大学生和我来 往。他常常请我同乘汽车到帝国剧场去。我前天看的演剧,是托尔斯泰的《复 活》。我才想起我身上有一桩事,很放心不下!
  我下个月也不能再住东京了。韦郎!你应当知道我要到乡下一个女医家 里替你受罪!这是妈叫姨妈托她(女医)的。我总望有机会,把你那块托给
  
我的结晶体交回你,不过我恐怕到那时我完全没得勇气,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韦郎!韦郎!我们在这人间,虽没有再会的机会,将来无论上天下地,
我和你一定有相会的日子!


  他回到她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就搬了出来,并不是她的妈待他不像从 前,他实在再住不下了。因为她每天替她开闭的纸屏,拂拭的台椅,收拾的 书籍,和她编给他的书夹子。并绣的一个承肘小蒲团,没有一件不是催泪符。 他还有一枝她平日喜欢吹的西洋玲珑笛。他常常取出来看。那枝玲珑笛好像 对他说:“她怎的许久不来看我了!不来和我亲吻了!把我搁在这样冷静的 地方!她应当早些回来,拭去我一身的尘垢!”
  他描想到这点,他眼里一颗一颗的泪珠,滴在这枝曾经她无数接吻的玲 珑笛上!
  以上是她和他的过去恋爱史。他在海岸一天至少要温习几回。他并不是 没有清醒的时候,他有时也会说:“我那破碎的心再没有恢复的希望么?我 醉眠状态中的灵魂什么时候才得醒呢?她真的把我的运命践踏了,我的前途 毁坏了么?为什么她的影儿,总不离开我的神经中心点呢?”
  他还是昏迷的日子多。他实在禁不得思念她。不单思念她,还思念她信 里说的他们中间的结晶体。这是他良心上的不安,他犯了罪!





快晴了十几天。太阳没有一天不把华氏寒暑表蒸热到九十余度。今天她
(太阳)懒了,不见出来。但天气还是一样的酷热,还要蒸郁。傍晚的时候, 海风比平日吹得厉害,天空渐黑渐罩下来。
  他在房里,把窗门打开。烧了一炷线香,把呜呜的一群蚊蚋赶了出去。 但飞蛾和水蜉却不怕香烟,一阵一阵奔进来,绕着电灯,飞来飞去,他闷闷 的坐在案前电光下,取了一张才由东京寄来的新闻想要读,又搁下了。
  “韦先生!有信,是挂号信。”馆主人的小女儿,跑上楼来,跪在房门 口,打开纸屏,把信送进来。
  封面的字虽然歪斜潦草,但他还认得是她的笔迹。那时候,他像感受了 电气,全身麻木。又像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全身打抖。他想马上拆开来读, 好知道她近来的消息,恐怕再迟一刻,那封信要飞了去似的。可怜他双手没 有半点气力,去开拆信封,双目也闪眩得厉害,再认不清白封面的字。他只 觉得封面上“K 市工科大学校采矿科韦??”几个字在他眼前,动摇不定。
  她这封信,是由学校转寄给他的。她信里告诉他,她在东京市外一个小 村落里过了半年农村生活了。看护她的女医,是一位基督教徒,为人很慈和, 很恳切,常常安慰她。每星期带她到村中一个小礼拜堂里去听说教。她又告 诉他,她听了说教,读了圣经,才晓得自己是一个犯了罪的女子。她爱他,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 诉他,她近来认识了一个人。——能够代人类担负一切罪恶的人。只要我们 相信他??——她负担不起的罪恶,她都交托那个人担负了。她又告诉他, 她望他——不单望他,并且劝他——也跟那个人走的那条路走,好打算将来 在清虚上界的会合。她最后告诉他,她前月轻了身。女医说婴孩在母体中, 受悲痛的刺激过度,不能发育,生下来三天,就在礼拜堂后墓地下长眠了。 “礼拜堂!礼拜堂!”他读完了她的信痴坐了一会,只说出这“礼拜堂” 三个字。外边风吹得更厉害,窗外松涛,像要奔进他房里来。忽然一阵又悲 壮,又慈和的歌声,跟窗外松风,吹进他的耳鼓。他知道这海岸也有一个小 礼拜堂,正在松林后面。过了一刻,他又听见“铿!铿!铿!”的钟声。他
望着柱上挂的壁历,他才知道今天是礼拜日! 他心烦意乱,很不安似的。他再也坐不住了。他赶下楼来,急急的往松
林里奔。松林里一片黑暗,伸手看不见五指。只有一道灯光从礼拜堂射进来, 照着他向光的那条路走。他并不回顾,他只向礼拜堂前奔。不知道他的,要 说他是发狂!
  他站在礼拜堂门口,不敢进去。他实在不好意思进去。因为他还疑心, 他的罪,那个人未必肯代他负担。他只呆呆的站在门口听里面的歌声,更加 嘹亮,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救??主??离加利利, 到??约??檀河。 不??远??路长百里, 其??志??为何?


  他不知不觉地跑进礼拜堂里面去了。他才进去,外边就淅淅沥沥的下起 雨来。他没听见雨声,他只留心听唱的歌最后那一节:


信??赖??救主慈爱, 卸??却罪恶重荷!


  他信了那个人!——能够代我们负担罪恶的那个人!——那人拭干了他 的眼泪。那个告诉他,上帝赦免了他从前一切罪过。他从礼拜堂回来那晚上, 他的亡父跑来对他说,他(父)赦了他(子)的罪。她也跑去对他说,她恕 了他。并且要他也和她一样的恕她。因为上帝尚且赦免我们的罪恶,我们人 类那有彼此不能宽恕的道理?只要我们能悔罪,能改过!


一九二○年六月中旬

(初发表于 1920 年 11 月《学艺》2 卷 8 号)

木马





  C 今年六月里在 K 市高等学校毕业了。前星期他到了东京,在友人家里 寄寓了两个星期,准备投考理科大学。现在他考进了大学,此后他就要在东 京长住了,很想找一个幽静清洁的能够沉心用功的寓所。
  欧洲大战没有发生之前,在日本的留学生大都比日本学生多钱,很能满 足下宿旅馆主人的欲望,所以中国学生想找地方住也比较容易。现在的现象 和从前相反了,住馆子的留学生十个有九个欠馆帐,都比日本学生还要吝啬 了。日本人见钱眼开,对留学生既无所贪,自然不愿收容中国人了。并且留 学生也有许多不能叫外国人喜欢的恶习惯,更把收容中国人的容积缩小了。 中国人随地吐痰吐口水的恶习惯差不多全世界的人都晓得了。
  去年我在上野公园看樱花,见三四位同胞在一株樱花树下的石椅上坐着 休息。有一个像患伤风症,用根手指在鼻梁上一按,咕噜的一声,两根半青 不黄的鼻涕登时由鼻孔里垂下来,在空气中像振子一样的摆来摆去,摆了一 会嗒的一声掉在地上。还有一位也像感染了伤风症,把鼻梁夹在拇指和食指 之间,呼的一响,顺手一捋,他的两根手指满涂了鼻涕,他不用纸也不用手 巾拭干净,只在樱花树上一抹,樱树的运气倒好,得了些意外的肥料。
  我还在一家专收容中国人的馆子里看了一件怪现象。我到那边是探访一 位同学。那时候同学正在食堂里吃饭,我便跑到食堂里去。食堂中摆着几张 大台,每张台上面正中放一个大饭桶,每个饭桶里面有两个饭挑子。有几位 吝啬的先生们盛了饭之后,见饭挑子上还满涂着许多饭,便把饭挑子望口里 送。
  还有许多不情愿洗澡不情愿换衣服的学生,脏得敌不住的时候,便用洗 脸盆向厨房要了约一千升的开水拿回自己房里,闭着门,由头到胸,由胸到 腹,由腹到脚,把一身的泥垢都擦下来。他们的洗脸帕像饱和着脂肪质粘液, 他们的洗脸盆边满贮了黑泥浆,随后他们便把这盆黑泥浆从楼上窗口一泼! 坐在楼下窗前用功的日本学生吓了一跳,他的书上和脸上溅了几点黑水,气 恼不过跑去叫馆主人上楼来干涉。
  有了这许多怪现象,所以日本学生不情愿和留学生同馆子住。很爱清洁 的留学生也受了这班没有自治能力的败类的累,到处受人排斥,不分好歹。 有一位留学生搬进去,日本学生就全数搬出,所以馆子的主人总不敢招纳中 国人。
  C 在学校附近问了几间清洁的馆子,都说不收容支那人。他伤心极了, 他伤心的理由是馆主人不说他一个不好,只说支那人不好。他的头脑很冷静, 他不因馆主人不好便说日本人全体不好,他只说东京人对待留学生刻薄,因 为他在 K 市住了三年,K 市的馆子和人家都招待他不坏。
  
  C 决意不在学校附近找屋子了,他也不想住馆子了。他想在东京市外的 普通民家找一个房子寄居,他近来在市外奔走了几天,寻觅招租的房子。
  C 走了三四天,问了十几所房子,都没有成功。有的是不情愿租给中国 人,有的是房租钱太贵,有的说不能代办伙食,有的是 C 自己嫌房子太宽或 太窄。到了最后那一天他在东京北郊找到了一所房子。
  馆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翁,他的家族共四个人,是他,他的两个女儿 和一个小女孩儿。
  “先生原籍是哪处地方呢?”C 的日本话虽然说得不坏,但馆主人的大 女儿像知道他是外国人。
“我是留学生。” “啊!先生是由中华民国来的吗?”
  她翻转头来望着站在她后面的约三岁多的小女孩儿,很客气的说。“贵 省是哪一省呢?”她再望着 C 说,她像很知道中国情形似的。
  “我是 K 省人。我来日本住了六七年了,日本的起居饮食我都惯了,这 点要望贵主人了解。”C 是惊弓之鸟,不待她质问,自己先一气呵成的说出 来,可怜他怕再听日本人说讨厌中国人的话了。
  “说那里话!那一国人不是一样!这点倒可以不必客气。可是??等我 去问问我的老父亲,想没什么不可以的。”她站起来跑进去了。那三岁多的 小孩儿也带哭似的叫着“妈妈”跟了进去。
  C 在门口等了一会,那女人抱着小女孩儿再出来了。“那么请先生进来 看房子么?里面脏得很,先生莫见笑。”“多谢,多谢。”C 一面除靴子, 一面说。他心里暗自欢喜,他到东京以来算是第一次听见这样诚恳的话。





  馆主人姓林,我们以后就叫他林翁罢。日本人的名字本来太赘,什么“猪 之三郎”、“龟之四郎”,不容易记,还是省点精神好些。C 常听见林翁叫 他的大女儿做瑞儿,大概她的名是瑞儿了。C 在他家里住了一星期,渐次和 他们亲热起来。晚饭之后,瑞儿常抱着她的女孩儿过来闲谈,C 才知道她的 名叫瑞枝,她妹的名是珊枝,她的三岁的女孩儿名叫美兰。
“美兰像我们中国女人的名,谁取的名?” “是吗!像贵国女人的名,是不是?”她笑着说。她不告诉 C 谁替她的
女儿取名。 林家的房子大小有四间,近门首一间是三铺席的房子,安置一架缝衣车
和几件粗笨家具。靠三铺席的房子是一间六铺席的,她们姊妹就住这房子里。 她们姊妹的房子后面有一间四铺半的房子,和厨房相联,是林翁的卧室。租
给 C 的房子也是六铺的,在后面靠着屋后的庭园,本来是他们的会客室,清 贫的人家没有许多客来,所以空出来租给外人,月中收回几块钱房租。

  瑞枝每日在家里替人缝衣裳,大概裁缝就是她的职业了。林翁的职业是 纸细工,隔一天就出去领些纸料回来做纸盒儿,听说每日也有四五角钱的收 入。除了星期日和祭日,C 差不多会不见珊枝。珊枝每日一早七点多钟就梳 好了头,穿好了裙,装扮得像女学生似的,托着一个大包袱出去,要到晚上 八九点钟才得回来,门铃响时,就听得见她的很娇小的声音说“Tada-ima”
(Tada-ima 是日本人出外回来对在家人的一种礼词)。随后听见她在房里换 衣裙,随后听见她在厨房里弄饭吃——她的父亲、姊姊和侄女儿先吃了,她 回来得迟,只一个人很寂寞的吃。珊枝不很睬中国人,对中国人像抱着一种 反感,不很和 C 说话。C 以后才听见瑞枝说珊枝是到一家银行里当司书生, 每日上午八点钟至下午四点钟在银行里办事,每月有二十多块的薪俸。四点 钟以后就到一间夜学校上学,要九点多钟才得回到家里,C 心里暗想:“原 来如此,她是个勤勉有毅力的女子,所以看不起时常昼寝的我。”
  瑞枝虽算不得美人,她态度从容,举止娴雅,也算一个端庄的女子。看 她的年纪约摸有二十五六岁,C 几次想问她又觉得唐突,到此刻还不知她多 少岁数。家事全由她一个人主持,她的父亲、她的妹妹的收入都全数交给她, 由她经理。他们的生活虽然贫苦,但他们的家庭像很平和而且幸福。
  瑞枝闲着没有衣裳裁缝的时候,抱着美兰坐在门前石砌上,呆呆的凝视 天际的飞云。C 只猜她是因为没有衣裳裁缝,减少收入,所以发呆。美兰是 个白皙可爱的女孩儿,她母亲说她已满二周年又三个月了。她的可爱的美态, 不因她身上的破旧衣服而损其价值。她学说话了,不过音节还不十分清楚。 她还吃奶——她母亲说本来可以断奶,不过断了奶之后,自己反觉寂寞。她 给她的女儿吃奶算是一种对她的悲寂生活的安慰,——吃够之后坐在她母亲 膝上发一种娇脆而不清白的音调,唱“美丽花,沙库拉!??”(日语“樱” 之发音为“沙库拉”)的歌。唱懒了伏在她母亲胸上沉沉的睡下去。
  听说美兰不会说话时,只会叫“妈妈”和“哜——”。她叫母亲做“妈 妈”,肚子饿的时候也叫“妈妈”。“哜——”是她要大小便时候警告她母 亲的感叹词。她一叫“哜——”,她的母亲怕她的大小便弄脏了衣裙,忙跑 过来替她解除裙子。近来她能够区别大小便了。她用“哜——”代表小便, 要大便时另采用一个“■——”字。
  美兰不能一刻离开她的母亲,像瑞枝一样的不能离开她。瑞枝要做夜工, 美兰晚间睡醒之后摸不着她的妈妈时,便哭着叫“妈妈”,叫过几次不见她 的母亲过来,便连呼“哜——”了。“哜——”仍不能够威吓她的妈妈,她 的最后手段便是哭着呼“■——”,叫得她母亲发笑。
  C 在美兰家里住久了,有时也带美兰到外边玩。瑞枝要美兰叫 C 做 C 叔 父,美兰便叫“C 督布!C 督布!”
  瑞枝家里的经济程度像不能够把美兰养成一个天真烂漫、活泼欢乐的女 孩子。美兰先天的不是神经质的、忧郁寡欢的小孩子;她的境遇和运命把她 造成一个很暗惨的女儿。C 后来听人说瑞枝年轻时是一个多血质而活泼的女
  
儿;美兰的生身父也是一个不管将来死活,只图眼前快乐的享乐主义者;那 末美兰的忧郁性质当然是她的运命和逆境造成的了。





  美兰近来穿的是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间紫花条的绒布衫;衫脚已经烂穿 了几个孔儿,听说这件衫还是去年中年节隔邻住的船长送给她的。还有一二 件棉衣听说是美兰的生身父的友人的送礼。此外几件家常穿的衣服都是由瑞 枝自己的旧衣改裁的。瑞枝背着美兰出去,在布衣店前走过的时候,美兰忙 伸出她的小指头指着华彩的衣服说:“啊!好看的!啊!美丽的!美儿要穿! 美儿要穿!”
  美兰跟着她的妈妈称自己做美儿。她拼命的抱着瑞枝的颈不肯放,要瑞 枝停着足看那华彩的衣服。
“美丽的!美儿想要!”美兰哭着说。 “妈妈今天没带钱,美儿!明天再来买给你。”瑞枝脸红红的屈着腰硬
把美兰驮了去。美兰知道她妈妈又骗她了,在瑞枝背上双肩不住的乱摆,不 愿离开那间布衣店,她哭了!美兰回到家后还在哭,瑞枝抱着她也滴了许多 眼泪。
“妈妈哪里来钱?美儿!” 瑞枝只能够买三角钱一对的木屐给美兰穿,小屐的趾绊太窄,擦烂足趾
皮,美兰不愿穿。她常拖着她妈妈穿的高木屐到外边去耍。她看见邻近小儿 们穿的皮鞋,羡慕极了,也哭着叫“C 督布!美儿要那喳喳穿!”邻近的小 儿穿着橡皮鞋走路时喳喳的响,所以美兰叫橡皮鞋喳喳。C 买了一对给她, 带她到近郊的草场里玩。美兰高兴极了,穿着“喳喳”在草场上蹒蹒跚跚的 乱跑。这是 C 最初的一次看美兰欢呼。
  邻近的小孩子们都有父亲。每遇星期日他们的父亲都携着他们到浴堂去 洗澡,洗澡之后又买饼果给他们吃。美兰站在门首歪着头,望着几个小孩子 在她面前半跳半跑的口里咬着糖饼走过去,美兰只把一个小指头伸进口里去 把涎水抉出来。她望着他们跟着他们的父亲高声的欢呼爸爸,禁不住一对眼 睛发焰。晚间 C 由学校回来了,美兰牵着 C 的衣角呼爸爸,要 C 带她出去买 糖饼,急得瑞枝跑过来骂美兰:
“C 叔父哟!不是你的爸爸哟!” “无父的小女儿!不是的,不认得生身父的小女儿!”赋有伤感性的 C
几次要替美兰流泪了。 瑞枝日间很忙,不能陪着美兰玩。美兰寂寞得很,便一个人拖着她母亲
穿的高木屐偷出去外边耍。她看见外边有小孩子聚着游戏,便笑着走前去, 想加进他们的团体。美兰是不容易笑的,她这时候的笑是巴结他们,望他们 允许她的加入。

  附近的小孩子们都鄙薄她,侮辱她,骂她“没爹仔”,骂她“私生儿”, 骂她“杂种”;骂了之后还要打她,她常带着满脸的伤痕,哭着回来。总之 小孩子们欢喜的时候把她来取笑开心;小孩子们争斗的时候,都把她来出气, 她是他们的出气袋。有时候瑞枝买些饼果给她,她便拿去分送给附近的小孩 子们,像弱国到强国去进贡。
  “相依为命”要算他们母女了!瑞枝常对 C 说,假使没有美兰,她的生 存便无意味了。美兰有时候从外边回来,遇瑞枝不在家时,哀哭着寻觅。穿 入厨房,跑入茅厕,还不见她妈妈时,便哭得天昏地暗。有时候哭进 C 的房 里来,“C 督布!抱抱!看妈妈去!”所以美兰不听她妈妈的说话时,瑞枝 便穿着屐去,对美兰说“沙哟拉拿!”(日人别时用语)
有一天下午五点多钟时候,C 从学校回来了。美兰拍着手在门前唱歌:


桃太郎, 桃太郎! 爸爸买面包, 妈妈做衣裳!


  C 心里想美兰的妈妈果然不错,会做衣裳;但“爸爸买面包”却是个疑 问。
  “C 督布!C 督布!包包给我!包包给我!”美兰望见 C 不唱歌了,跑过 来接 C 手中的书包。
  C 牵着美兰的手待要进屋,忽然听见后面有叮当叮当的音响,忙翻转头 来看,原来是一位巡警。叮当叮当响的是他佩的剑。巡警后面还有一位穿西 装的,C 一眼就认得他是警察署里的外务课刑事。他们看见 C 都行举手礼,C 也点点头回了礼。警察在门首叫了一声,瑞枝忙跑出来。
  “对不起!那件事怎么样?还打算去么?”刑事望着瑞枝,把帽脱下来 点一点头。
  “??”瑞枝脸红红的望一望 C 踌躇着。C 很自重的走过一边,把靴子 除掉,弯一弯腰,跑进去了。美兰紧紧的靠着母亲的膝,目灼灼的望了刑事 又望巡警。巡警用手托托美兰的下颚。
  “可爱的小姐!这就是督学官的小姐么?这就是先生的小姐么?小姐快 要和爸爸会面了。”
“美儿没爸爸!”美兰翻着一对白眼答巡警。 “谁说的?”刑事笑着用手摸着美兰的头发——金灰色的头发。 “妈妈说的!”美兰便高声的说。刑事和巡警都大笑起来,只有瑞枝满
脸通红,低着头。 “先生有信来么?” “没有。”

“那么你动身的日期还没有定,是不是?” “去不去还没有定。”瑞枝低声的说。刑事像知道瑞枝的苦衷,很替她
同情,不再缠问,说了一句“多扰了”,带着那位有机体的机器跑了。





  星期六晚上,瑞枝叫 C 过去和她们一同吃饭。一张方二尺的吃饭台,脚 只有五六寸高,放在她们姊妹住的六铺席的房子中间。C 占据了一面,对面 坐的是林翁。瑞枝珊枝分坐林翁的左右。美兰坐在她妈妈膝上。饭桶放在珊 枝旁边,各人吃的饭向她要。各人面前都摆着一碟中国式的炒鸡蛋,半节日 本式的火熏鱼和一红木碗油豆腐汤。美兰像不常遇着这样的盛餐,看见炒鸡 蛋吵一回,指着火熏鱼又嚷一会。
  珊枝恭恭敬敬的用托盘托着一碗饭送过来给 C。碗里的是红豆饭。日本 人遇有喜事用赤小豆煮白饭,表示庆祝的意思。
  “今天有什么喜事?我还没有替贵家庆祝!”C 猜是他们里头哪一个的 生日。
  “嘻,嘿嘿!我们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庆祝??”林翁把铁的近视眼镜取 下来,拿张白纸在揉眼睛。他那对老眼不管悲喜忧乐都会流泪。
“不是美兰生日么?”C 望着瑞枝问,也希望她的回答。 “美兰的生日不知要到哪一年才有庆祝呢!”瑞枝像对 C 说,又像对自
己说。“美儿的生日是很宝贵的,不给人知道的。是不是,美儿?”她低着 头在美兰颊上接了一个吻。
  “去年美兰的生日美兰要爸爸买匹鲷鱼给美兰吃,都不可得。这样冷酷 无情的人也可做教育家!”珊枝气忿忿的没留心有客在座,不客气的说出来 了。C 不得要领的不敢多说一句了,瑞枝瞅了珊枝一眼。
“是哟!最多伪善的是教育界和宗教界。” “是的,我的兄弟,我有一位兄弟就住在那边——F 病院的旁边。今天
他的第二个儿子迎亲。他知道我们不高兴过去凑趣,所以送了些红豆饭过 来。”林翁把头低下来,注视着碗中的红豆饭,两手按在膝盖上用很严谨的 态度,把红豆饭的来历述给 C 知道。“她是不肯去的,”林翁指着瑞枝说。 “并且有了这个饿鬼跟着,也怕人笑话,更不应该去。珊儿说她姐姐不去她 也不去。像我这么老的人还有兴趣跟着他们年轻的闹洞房么?嘿嘿,哈哈!” 林翁的笑是一种应酬笑,他想把她们姊妹间批评教育家的话头打断。(饿鬼 是日本乡下人称自己儿女的谦词,像中国的“小儿”,“小女”。)瑞枝没 有正式的结婚,林家和他们的亲戚都当美兰的存在是一件羞耻的事。因为美 兰没有父亲来承认她。
有一天美兰拿着一张像片跑到 C 房里来,交给 C 笑着说:
“C 督布!看美儿的可爱的脸儿!看美儿的宝贝的脸儿!”像片里面一

个年轻的男子约摸有三十多岁,穿着日本的和服,抱着一个婴儿。男子像向 着人狞笑,婴儿的像貌一看就晓得她是美兰。
“美儿,这是谁?”C 指着那抱美兰的男子问美兰。 “爸爸!死掉了的爸爸!不爱美儿的爸爸!”美兰睁圆她的一对小眼儿,
用小指头指着相片中的男子大声对 C 说。我后来听见林翁说——美兰离开了 她母亲之后,林翁对我说,瑞枝怕美兰长大之后会根究没有父亲的原委,所 以趁美兰小的时候就对她说她的父亲如何坏,如何不爱美兰,并骗美兰说她 的爸爸死了,不使美兰知道这无情的世界中有美兰不认识的父亲存在!瑞枝 是想把“父亲”两个字从美兰脑中根本的铲除得干干净净!C 时常看见珊枝 指着像片教美兰说:“这是美儿的坏爸爸!”也常听见瑞枝对美兰说:“美 儿没有爸爸了哟!美儿的爸爸早死了哟!”
  C 和珊枝都带个饭盒子出去,日间不回来吃饭。瑞枝打发他们去后差不 多是八九点钟了,才带着美兰陪她的父亲吃早饭。她们在家的一天只吃两顿。 瑞枝对人说是胃弱多吃不消化,所以行二食主义。我想瑞枝一个人虽然胃弱, 林翁和美兰为什么也吃两顿呢?我虽然怀疑,但我又不敢坦直的质问。果然 不错,美兰每天到下午两三点钟便叫肚子饿,这时候瑞枝只买五分钱的烧甜 薯,三个人分着吃。星期日和放假日 C 常在家里,瑞枝要特别整备午餐给他 吃,C 很觉过意不去。
  瑞枝背着美兰时,最怕是在玩具店和饼果店前走过。瑞枝有钱时也拣价 钱便宜的买点儿给美兰。没有钱时,美兰在瑞枝背上,紧紧的从后头看着她 母亲的脸,要求她母亲买给她。瑞枝看见美兰哭了,便说:“美儿想睡了。 美儿,睡吗!美儿睡吗!”她从背上把美兰抱过胸前来唱着哄小孩子睡的歌 儿,把街路上人的注意敷衍过去。其实美兰何曾想睡?美兰想睡时,先有一 个暗示,她张开那个像金鱼儿的口打几个呵欠。
  美兰近来常偷出去,跑进邻近人家的厨房里讨东西吃。装出一个怪可怜 的样子,看见男人便叫“爸爸”,女人便叫“妈妈”,她当“爸爸”和“妈 妈”是乞怜的用语了。
  C 也曾抱着美兰到玩具店里去,买了一匹狗,一匹马,一辆电车,一个 用手指头一按便会哭的树胶小人儿给美兰。只有一个大木马要三块多钱,C 没有能力买给她。美儿用小指头指着要,她不敢哭着要求,因为她知道 C 不 是她的妈妈,不是她的??
  美兰睡着的时候梦见那个木马,闭着眼睛说:“马儿!马儿!美儿想骑!” 醒来的时候也思念那个木马,要 C 或她的妈妈带她去看那匹木马。有时候笑 着向瑞枝,“妈妈给钱给美儿哟!美儿要买木马去,妈妈!”
  美兰想买那匹木马有两个多月了,还没有买成功。她晓得绝望了,她不 再要求妈妈买给她了,她也不要求 C 带她去看了,她只一个人常跑到那家玩 具店去看她心爱的木马。她蹲在木马旁边用小指头指着木马和木马谈笑,木 马不理她,她便一个人哈哈的大笑。残酷无情的玩具店主妇——孤独的老妇
  
人,满面秋霜的老妇人,生意不好的时候便跑过来骂美兰,并赶美兰离开她 的店门首。急得美兰歪着头笑向老妇人讨饶,连说“妈妈!妈妈!”





  过了好些日子,听说美兰的生日到了。C 买了一顶绒帽送给她做纪念。C 听见珊枝在隔壁房里发牢骚。她说美儿的爸爸像野鸭,这边生一个蛋,那边 生一个蛋,自己却不负责任。她又说美儿的爸爸有钱只买涂头发的香油,搽 面孔的香水,去年美儿生后满一周年,没有一件东西买给美儿做纪念。她又 说不单没有买半点纪念品,连一匹鲷鱼(日本人有喜庆事时用的食品)都不 买给美儿吃。今年瑞枝买了三匹鲷鱼替美儿庆祝二周年的诞辰。
  美兰的生日后两天,下午四点多钟,C 还是和寻常一样回到林家门首来 了。从前见的那个外务课刑事又在门首站着像和门内的那一位说话。C 不见 美兰的影儿,也听不见她的娇小的歌声。美兰每天总在门首玩的,怎的今天 不见出来,莫非病了么?C 行至门首略向刑事招呼了一下,刑事也就向坐在 门内垂泪的林翁告辞。刑事临去时,高声的像对在屋里没出来的瑞枝说:
  “不要哭!哭不中用的!各警署都有电报去了,叫他们留心。一时迷了 路,决不会失掉的。我回去再替你出张搜索呈请书罢。”
  林翁说美兰一早起来,睡衣还穿在身,拖着她妈妈的屐跑出去,到此刻 还不见回来。早饭不回来吃,中饭也不回来吃,他们才着忙起来。因为平日 美兰出去最久亦不过一二个钟头就会回来向她母亲要奶吃的。今天不知为什 么缘故,迷了道路么?给人拐带了去么?天快黑了,还不见美兰的影儿!就 近的警署和站岗所都去了电报或电话去问,现在既过了半天了,还不见有报 告到来,大概是给恶人拐了去了。林翁说了之后痛哭起来。她是个不知生身 父为谁的女孩儿,现在又和她的母亲生离了,C 想到这点,也不知不觉的滴 了几点热泪。她不是渴望着那匹木马跑出去,就不回来了么?C 想到没有买 木马给美兰,心痛得很,他总以为美兰的迷失是他害了她。
  电火还没有来,瑞枝姊妹住的六铺席房内呈一种灰暗色,房里的东西什 么也看不清,只认得见界线不清的淡黑色的轮廓。C 在她们房门首走过时, 房门的纸屏没有关,在房中间伏着哭的瑞枝的黑影倒认得清楚,她那没有气 力的悲咽之音也隐约听得见。C 很伤感,想过来劝慰下瑞枝,又无从劝。他 回来的时候肚子饿了,现在给这件意外的事一吓,肚倒不觉饿了。
  电火上了,差一刻就快到七点半钟了,还不见警察的消息到来。林翁的 家里像满积着冰块,有一种冷气袭人。瑞枝听见邻家小孩子的哭声,重新恸 哭。
  八点多钟珊枝回来了。平日这时候林翁家里最为热闹,今晚上却异常沉 寂。C 心里想,像这样的状态若继续下去,不单说林翁父女住不下去,就连 C 也觉得悲哀!
  
  九点半钟了,来了一位巡警,说 T 署留着一个迷失道路的女孩儿,约三 四岁,要林翁家人去认是不是美兰。瑞枝在房里听见,忙跳出来,跑向 T 署 那边去。过了半点多钟,瑞枝意气消沉的一个人回来,哪里见美兰的影子! 过了十二点钟了,还不见警署有消息来,瑞枝知道绝望了。她再没眼泪
流,只觉得脑壳像破碎了,昏昏的睡在房里的一角。 昨晚上爱儿睡在自己怀里,今晚上只一个人!瑞枝像看见美兰站在她枕
畔对她说: “妈妈!你为什么不把我抱着!你为什么不紧紧的把我抱着!妈妈!我
每晚上睡醒时的哀哭是要你紧紧的把我抱着!妈妈!为什么骂我?为什么你 禁止我哭?妈妈!我以后不再在你面前哭了!妈妈!快抱着我!紧紧的抱着 我!妈妈!”
  瑞枝伸出两手紧紧的把美兰抱着,忙睁开眼看时,哪里见美兰的影儿? 抱在胸怀里的是一件秋罗薄被——美兰专用的秋罗薄被!旁边的一个小花枕 儿也像等她的小主人不回来,等困倦了,歪倒在一边。
  “美儿!你今晚上睡在什么地方?你在哭着叫妈妈么?你睡着么?你醒 了么?你睁开眼睛在寻觅妈妈么?你在哭着呼‘哜——’和‘■——’么?” 瑞枝脑中循环不息的都是这几条疑问——不再见美兰,不能得正确解答的疑
问。
  望见衣架上挂着几套美兰的小衣裳,瑞枝便想到美兰身上穿的是一件破 烂的睡衣。“你要去,也得穿件整齐的衣服出去,美儿!你穿着那样旧烂的 睡衣出去,人家更要欺侮你!美儿!美儿!没良心的爸爸虐待了你!命鄙的 妈妈累了你!”
  瑞枝房里几个玩具小马儿,小犬儿,橡胶小人儿,不见美兰来和她们玩, 也在席上东倒西歪的向着瑞枝说:
  “小姐病了么?怎的不见来和我们玩呢?我们等得要哭了!我们等得心 焦了!小姐!小姐!你快来安慰我们呀!”
  瑞枝看美兰站在一个渺无涯际,萧条的旷野像离群的羔羊,一个人哀哀 的哭,不见有一个同情的人来看她,瑞枝又看见一个像夜叉的恶狠狠的人拖 着美兰的手,强逼着美兰跟他去,美兰在后面狂哭着拼命的抵抗。瑞枝又看 见那恶狠狠的人用手按着美兰的口,禁止她哭。瑞枝又看见那恶狠狠的人把 美兰钉进一个木箱里面去。瑞枝又看见那恶狠狠的人和一个狡猾的老妇人在 那边争论身价;美兰很瘦弱的,脸色也不像从前红润,站在那恶人身边用她 的枯瘦的小手揩眼泪。瑞枝又看见美兰一刻间就长了七八岁了,满脸黑灰的 在一间很黑暗的厨房里炊火。瑞枝又看见许多儿童一齐跑过来打美兰,把美 兰搔得满脸的伤痕,捶得周身的黑肿。
  邻近有许多小女儿,有比美兰大的,有比美兰小的,穿的衣服也有像美 兰的,这种种比较都能叫瑞枝恸哭!瑞枝现在只望美兰的死耗,不愿美兰离 开她活着!
  
  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三星期,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 年,一年,还不见美兰回来,也不听见美兰的死耗!瑞枝哭着说,只要人能 够去的地方,不论地下天上,她如果知道美兰的死所,她一定把尸骨抱回来!
  瑞枝的心房经两次的痛击早破碎了,C 听见瑞枝哭美兰时,便后悔不该 没有把那个大木马买给美兰!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五日于东京巢鸭


(初发表于 1922 年《创造》季刊 1 卷 2 号)

梅岭之春





  她的住宅——建在小岗上的屋,有一种佳丽的眺望。小岗的下面是一地 丛生着青草的牧场。牧场的东隅有一座很高的塔,太阳初升时,投射在草场 上的塔影很长而呈深蓝色。塔的年代很古了,塔壁的色彩很苍老,大部分的 外皮受了长期的风化作用,剥落得凹凸不平,塔壁的下部满贴着苍苔。塔的 周围植着几株梅树,其间夹种着无数的桃树。梅花固然早谢落了,桃树也满 装了浅青色的嫩叶。
  朝暾暮雨和正午的炊烟替这寒村加添了不少的景色。村人的住宅都建在 岗下,建在岗上的只有三两家。她站在门前石砌上,几乎可以俯暾此村的全 景。
  村民都把他们的稻秧种下去了。岗下的几层段丘都是水田,满栽着绿荫 荫的青秧。两岸段丘间是一条小河流,流水和两岸的青色相映衬,像一条银 带蜿蜒的向南移动。对岸上层段丘上面也靠山的建立着一列农家。
  村民的生活除耕种外就是采樵和牧畜了。农忙期内,男的和女的共同耕 种和收获。过了农忙期后,男的出去看牛或牧羊,女的跑到山里去采樵。
  她的母亲一早就出去了,带一把砍刀,一把手镰,一条两端削尖的竹杠 和两条麻索出去了。她的丈夫也牵着一头黄牛过邻村去了。她没有生小孩子 以前是要和她的母亲——其实是她的婆婆——一同到山里采樵去的。可怜 她,还像小女儿般的她,前年冬——十六岁的那年冬,竟做了一个婴孩的母 亲了。
  “哑哑啊!我的宝贝睡哟!哑哑啊!我的乖乖睡哟!”她赤着足,露出 一个乳房坐在门首的石砌上喂乳给她的孩子。
邻村的景伯姆,肩上担着一把锄头走过她的门首。 “段妹儿,你的乖乖还没断奶么?”她的生父姓段,村人都叫她做段妹
子。
  “早就想替他断奶。但夜间睡醒时哭得怪可怜的,所以终没断成功。” 含着母亲的乳房,快要睡的小孩儿听见他妈妈和人说话,忙睁开圆眼睛, 翻转头来望。景伯姆。可爱的小孩儿伸出他的白嫩的小手指着景伯姆,“唉, 呀呀!唉,呀呀!”的呼着。景伯姆也跑了过来,用她的黑而粗的食指头轻
轻的向小孩儿的红嫩的小颊上拍。 “乖乖!你这小乖乖!你看多会笑。乖乖几岁了?”景伯姆半向她,半
向她的小孩儿问。 “对了岁又过三个月了,景伯姆。”村里称婴儿满了一周年为“对了岁”。
她笑着说了后,若有所怅触,叹了一口气。“岁月真快过呀,景伯姆。我们 不看小的这样快的长大,那里知道自己的老大。”

  “这不是你们说的话,这是我们快入墓穴的人说的话!你们要享后福的, 你要享这小乖乖的福的。”景伯姆一面说,一面担着锄头向古塔那方面去。 “景伯姆,看田水去么?我送你一程。”她抱着小孩子跟来了。小孩子
更手舞足蹈的异常高兴。 “是的,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雨,我的稻秧不浸坏了么。我想把堤口锄开
些,放水出来。” “你太多钱了,买田买过隔村去。你们有钱人都是买苦吃的。”她且说
且行,不觉的送景伯姆到塔后来了。她不敢再远送,望景伯姆向岗下去了。 小孩子还伸着手指着景伯姆,“唉的,唉的”的叫着要跟去。
  她翻转头来呆望着塔背的一株古梅出神,并不理小孩子在叫些什么了。 她呆呆的望着那株梅树出了一回神,才半似自语,半似向小孩子的叹了一口 气。
  “怙儿——这还是你的爸爸取的名——怙儿,你去年春在这梅树下和你 的爸爸诀别,你还记得么?你爸爸向你的小颊上吻了一吻就去了,你也记得 么?”她说了后,觉着双目发热。她还是痴痴的望那株梅树。
  对岸农家的鸡在高声的啼,惊破了大自然的沉静。远远的还听见在山顶 采樵的年轻女人在唱山歌:


蓬辣滩头水满堤, 迷娘山下草萋萋, 暂时分手何珍重, 岂谓离鸾竟不归。


共住梅江一水间, 下滩容易上滩难, 东风若肯如郎意, 一日来时一日还。


  她们的歌声异常的悲切,引起了她无限的追忆——刻骨的悲切的追忆。 她望见岗下和隔河农家的炊烟,才懒懒的抱着小孩儿回去。





  怙儿的来历的秘密,不单她一个人知道,她的丈夫当然知道的,她的婆 婆也有些知道,为了种种的原因,终不敢把这个秘密说穿。
  她的乳名是保瑛。保瑛的父母都是多产系,她的母亲生了她后仅满一周 年,又替她生了一个弟弟。她的父亲是个老而且穷的秀才,从前也曾设过蒙 塾为活,现在受着县署教育局的先生的压迫,这碗饭再吃不成功了。像她的
  
父亲的家计是无雇佣乳母的可能。她的母亲只好依着地方的惯例,把她送到 这农村来作农家的童养媳了。
  魏妈——保瑛的婆婆,是保瑛的母亲的嫡堂姊妹,她的丈夫魏国璇算是 村中数一数二的豪农。魏翁太吝啬了,他的精力的耗费量终超过了补充量, 他的儿子——保瑛的丈夫——生下来不足半年,他就抛弃他的妻子辞世了。 丈夫死后的魏妈,很费力的把儿子泰安抚育至三周岁了。泰安断了奶后,魏 妈是很寂寞的,和保瑛的母亲有姊妹的关系,听见要把保瑛给人家做童养媳; 所以不远五六十里的山路崎岖,跑到城里去把保瑛抱了回来。在那时候才周 岁的保瑛,嫁到了一个三岁多的丈夫了。
  保瑛吃魏妈的乳至两周岁也断了奶。魏妈在田里工作时,他们一对小夫 妻的鼻孔门首都垂着两条青的鼻涕坐在田堤上耍。这种生活像刻板文章的继 续至保瑛七岁那年,段翁夫妇才接她回城去进小学校。魏妈对保瑛的进学是 始终不赞成的,无奈段翁是住城的一个绅士,拿义务教育的艰深不易懂的名 词来恐吓她,她只得听她的童养媳回娘家去了。但魏妈也曾提出了一个条件, 就是保瑛到十六岁时要回来和她的儿子泰安成亲。保瑛住娘家后,每遇年节 假期也常向平和的农村里来。
  保瑛和她的弟弟保珍同进了县立的初等小学校,初等小学校毕业后再进 了高等小学校。保瑛十四岁那年冬,她和弟弟保珍也同在高等小学校毕业了。 这八年间的小学校生活是平淡无奇的,保瑛身上也不起何等变化。高等小学 毕业后的保瑛姊弟再升进中学否,算是他们家庭里的一个重要问题了。
  “姊姊,你就这样的回家去,不再读书了么?”保珍当着他的父母面前 故意的问保瑛。
  “够了,够了。女人读了许多书有什么用!还是早些回魏家去罢。你看 魏家的姨母何等的心急。每次到来总唠唠叨叨的叹息说着她家里没人帮手。” 裤脚高卷至膝部,赤着双足,头顶戴着一块围巾,肩上不是担一把锄头 就担一担粪水桶:这就是农村女人的日常生活——保瑛每次向农村去,看见 了会吐舌生畏心的生活。保瑛思念到不久就要脱离女学生生活,回山中去度
农妇生活,不知不觉的流下泪来了。 “教会的女子中学要不到多少费用,就叫姊姊进去罢。” “再读也不能毕业了。姊姊十六岁就要回魏家的。高等小学的程度尽够
人受用了,不必再读了。”段妈还是固执着自己的主张。 “不毕业有什么要紧!多读一天有一天的智识!”保瑛恼着反驳她的母
亲。
  “她既然执意要读,就由她进教会的女中学罢。基督教本来信不得的, 但有时不能不利用。听说能信奉他们教会的教条的学生们,不单可以免学费, 还可望教会的津贴。你看多少学生借信奉耶稣教为名博教会的资助求学。最 近的例就是吉叔父,你看他今年暑假回来居然的自称学士,在教会的男女中 学兼课,月薪六十五块大洋!大洋哟!他在 H 市的教会大学——滥收中学毕
  
业生,四年之后都给他们学位的大学——四年间的费用完全由教会供给。他 们心目中只知道白灿灿的银,教会资助他们的银,所以不惜昧着自己的良心 做伪善者。其实那一个真知有基督的。他们号称学士又何曾有什么学问!普 通科学的程度还够不上,说什么高深学问!但他们回来也居然的说要办大学 了。真是聋子不怕雷!这些人的行为是不足为法的,不过你们进了教会的学 校后,就不可有反对耶稣教的言论,心里不信就够了,外面还是佯说信奉的 好,或者也可以得教会的津贴。这就是孟夫子所说‘权’也者是也。”
  “是的,你提及吉叔我才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吉叔母差人过来——差他 家的章妈过来问瑛儿可以到她家里去住一年半年代她看小孩子么?她说瑛儿 若慢回婿家去,就到她家里去住,她家离教会和学校不远,日间可以上课, 早晚就替她看顾小孩子。”
“有这样好的机会,更好没有的了。瑛儿,你愿意去么?” “??”含笑着点点头的是保瑛。 段翁和吉叔的血统关系不是“嫡堂”,“从堂”这些简单的名词可以表
明的了。他们的血统关系是“他们的祖父们是共祖父的兄弟——嫡堂兄弟。” “听说吉叔是个一毫不苟的基督教徒,你看他的满脸枯涩的表情就可以 知道他的脾气了。他对你有说得过火的话,你总得忍耐着,吉叔母倒是个很 随和的人,她是个女子师范出身的,你可以跟她学习学习。”保瑛初赴吉叔
家时,她的母亲送至城门首再三的叮嘱。 “吉叔父——叔父两个字听着像很老了的,听说他只三十三岁,那里会
像有须老人般的难说话。我不信,我不信。”保瑛在途中担心的是吉叔父。 “真的是可怕的人,也就少见他罢,我只和章妈和叔母说话。”
  吉叔的住家离城约五里多路,是在教会附近租的一栋民房,由吉叔住家 到教会和学校还有半里多路。礼拜堂屋顶竖立着的十字架远远的望见了。学 校的钟楼也远远的望见了。人种上有优越权的白人住的几列洋楼远远的望见 了。在中国领土内只许白人游耍,不准中国人进去的牧师们私设的果园中的 塔也远远的望见了。最后最低矮的白人办的几栋病室也远远的望见了。经白 人十余年来的经营,原来是一块单调的河畔冲积地,至今日变为一所气象最 新的文化村了。
  “科学之力呢?宗教之力呢?小学校的理科教员都在讴歌科学之力的伟 大。但吉叔一般人说是基督教之力。”保瑛怀着这个疑问正在思索中,吉叔 的住家早站在她的眼前了。





  最先出来迎她的是吉叔的儿子保■,今年四岁了。其次出来的是章妈。 章妈说,吉叔在学校还没有回来。章妈又说,叔母吃过了中饭说头晕,回房 里去午睡去了。章妈最后问她吃过了中饭没有。
  
  “谢谢你,我吃过了来的。”保瑛携着保■的手跟着章妈达到会客厅里 来了。厅壁的挂钟告诉她午后一点半了。
  “姊姊今后住在我们家里不回去么?”保■跟他的父母回到老祖屋时, 常到保瑛那边去耍,今见保瑛来了,靠在保瑛怀里像靠在他母亲怀里一样的 亲热。
“是的,■弟!以后我们常在一块儿。你喜欢么?” “啊!喜欢,太喜欢。比妈妈还要多的喜欢你。妈妈是不和我玩的。” “啊啦!你听,瑛姑娘!他那张嘴真会骗人爱他。”章妈和保瑛同时的
笑了。 “瑛姑娘,你今年多少岁了?十六?十七?”
“你看我那样多岁数,章妈?”保瑛脸红红的。 “无论谁看来都要猜你是十七岁。至少十七岁!” “十五岁哟,章妈,我是年头——正月生的;才满十四岁哟。”保瑛同
时感着近来自己身体上有了生理的变化,禁不住双颊绯红的。 “我不信,只十五岁?” “真的瑛儿今年才十五岁。”里面出来的是吉叔母——岁数还在二十五
六间的年轻叔母。叔母的脸色始终是苍白的。行近来时,额下几条青色的血 脉隐约的认得出,一见就知道她是个神经质的人。
“章妈说你头晕,好了些吗,叔母?” “中饭后睡了一会儿,好了些了。”吉叔母一面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插
入髻里去搔痒,一面在打呵欠。打了呵欠后,她说: “学校的用书你叔父都代你买了。你的房子章妈也代你打整好了,你和
■儿同一个房子。房子在我们寝室的后面,和你叔父的书房相联,是很精致 的,方便读书。■儿,你不带瑛姊到你们房里去看看?”
  中厅两侧是两大厢房,近门首的是章妈的寝室,那一边才是叔母的寝室。 大厢后面有两个小房子。其实一间大房子,中间用木墙分截作两间小房子。 章妈寝室后面的: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浴室。叔母寝室后面的:一间是叔父 的书房,一间是保瑛和保■的房子。厢房的门和厅口同方向。保瑛的房子和 吉叔父书房同一个出入的。经过书房,再进一重木墙的门就是她的房子了。 书房的门正在中厅的屏风后的左隅。木墙门上挂一张白布帘,就是书房和保 瑛保■的房间的界线了。
  保■转过屏风后,早跑进书房里去了。叔母和保瑛也跟了过来,只有章 妈向对面的厨房里去了。书房里的陈设很简单,靠窗一个大方桌;桌前一张 藤椅子。近门首的壁下摆着一张茶几,两侧两把小靠椅。靠厢房的方面靠壁 站着两个玻璃书橱。木墙的门和书橱的垂直距离不满五寸。接近大方桌靠着 木墙摆着一张帆布椅。大方桌上面,文具之外乱堆着许多书籍。
“叔父不是在书房里歇息?”保瑛看了书房里的陈设,略放心些。 “不。他早晨在这里预备点功课。晚上是很罕到书房里来的。就有时读

书也在厅前,或在我的房里。” 保瑛的房里的陈设比较的精致,靠厢方面的壁,面着窗摆着一张比较宽
阔的木榻,是预备她和保■同睡的。榻里的被褥虽不算华丽,也很雅洁的。 靠窗是一张正式的长方形的书台。叔母告诉她,这张台原是叔父用着的,因 为她来了就换给她用。靠内壁也有一个小玻璃书橱。书橱和寝榻中间有一台 风琴。这风琴给了保瑛无限的喜欢。书台的这边靠着木墙有一张矮藤桌和矮 藤椅,藤桌上面放着许多玩具。近木墙门口有一小桌,桌上摆的是茶具。
  保瑛和叔母在房里坐了一会,同喝了几杯茶,章妈跑进来说保瑛的行李 送到了。她的行李是很简单的——一个大包袱,一个藤箱子。
“瑛姑娘来了么?”保瑛和叔母坐在厅里听见吉叔父问章妈的声音。 “回到家里来,第一句就是问我来了没有,吉叔父怕不是像母亲所说的
那样可怕的人。”保瑛寻思着要出来,叔母止住她。叔父也走进厅前来了。 晚餐的时候,一家很欢乐的围着会客厅的长台的一端在吃稀饭。地方的 习惯,早午两餐吃饭,晚上一餐不论如何有钱的人家都是吃稀饭的。几色菜
也很清淡可口。保瑛想比自己父亲家里就讲究得多了。 “岁月真的跑得快。我还在中学时代,瑛儿不是常垂着两条青鼻涕和一
班顽皮的小学生吵嘴么?你看现在竟长成起来了。” “啊啦!叔父真会说谎。叔父在中学时代,我也有九岁十岁了,那里会
有青鼻涕不拭干净给人看见。”像半透明的白玉般的保瑛的双颊饱和着鲜美 的血,不易给人看的两列珍珠也给他们看见了。鲜红的有曲线美的唇映在吉 叔父的视网膜上比什么还要美的。
  到了晚上,小保■很新奇的紧跟着瑛姊要和她一块睡。他在保瑛的榻上 滚了几滚,很疲倦的睡着了。叔父和叔母也回去歇息了。只有章妈还在保瑛 的房里自言自语的说个不了。她最先问保瑛来这里惯不惯,其次问她要到什 么时候才回婆家去。保瑛最讨厌听的就是有人问她的婆家;因为一提起婆家, 像黑奴般的泰安,赤着足,戴着竹笠,赤着身的姿态,就很厌恶的在她眼前 幻现出来。章妈告诉她,吉叔父对我们是正正经经的,脸色很可怕,但对叔 母是很甜甜蜜蜜的多说多笑。章妈又告诉她,他们是很风流的,夜间常发出 一种我们女人不该听的笑声,最后章妈告诉她说吉叔父是一个怕老婆的人。 章妈去后,保瑛暗想吉叔父并不见得是个很可怕的人。他对自己的态度 很恳切的,无论如何叔父今天是给了我一个生快感的印象。叔父的脸色说是 白皙,宁可说是苍白,高长的体格。鼻孔门首蓄着纯黑的短髭。此种自然的
男性的姿态在保瑛看来是最可敬爱的。 “妈!妈妈!”保瑛给保■的狂哭惊醒了。保■睡醒时不见他的母亲,
便狂哭起来。 “■弟,姊姊在这里,不要怕,睡罢,睡罢。”保瑛醒来忙拍着保■的
肩膀。保■只是不理,还是狂哭不止。 “啊,■儿要妈妈,要到妈妈床上睡。去,去,到妈妈那边去。”叔父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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