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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洁茹作品集



                   花




你疼吗(11868)
   1997年1月28日以后,我和我所有的女友们都决裂了。这个 日子对我很重要,真的,你可以把身份证给你看,上面就是写着1976年
1月28日,是这样,她们居然没有给我过完二十一岁生日就夺门而去。二
十到二十一岁之间我就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让她们离开了我,虽然一年 前我还拥有着美丽出众的她们,但是一转眼,她们就把我排挤出我们的圈子 了,真让人伤心。
  她们都是一些多么妩媚的女性啊,即使只是再一次提到她们那优雅如 其人的名字也会让我的心隐隐作疼,于是现在我称呼她们做甲乙丙丁,或者
张三李四什么的,我的心情会因为不直面她们的娇小名字而轻松无比。总之 她们都是一些美丽年轻的小女人,我一再地提到美丽和年轻这两个字眼,是 为了表明我也是一个美丽而且年轻的女性,我们聚合成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圈 子。她们都曾经是我最好的女友。其实只能怪我自己,因为我伤害了她们脆
弱而且容易受伤的心灵,她们不约而同地掩面而去。
  有时候拥有众多的女友比拥有众多男人要重要得多,的确如此,现在 我很寂寞,这种寂寞不是某个男人能够弥补的,他们除了说些无关痛痒的废 话之外实在干不了别的,他们更不能排遣女人的心情难过,在他们面前我只 会下意识地说假话,同时说谎让我紧张,而和女友们一起我不会,我们一起
洗澡、交谈,素面朝天和赤身裸体让我们的心贴得很近。
  首先是因为我的女友之一甲从海口回来了,她回来的那个下午我正坐 在一家酒店的大厅等人,或者什么人也不等。那天我本来要去开一个会,关 于警民共建什么的,领导把我安排在会议上一整天,同时我也作了细密详尽 的思想准备。我目光呆滞地盯牢与会的市领导良久,看得他们的圆脸上有了
近乎羞涩的神色。过了中午十一点半会议结束,居然没有招待吃饭。这样就
平白地就多了一个半天出来。我就这样到了那家酒店,坐在大厅里,别人一 定以为我是在等什么人,那我就等什么人好了。
我起初以为它会是一家免俗的大厅,它一定不屑于安插吧台赚住客之
外的钱,虽然今年大家都有难处,生意清淡,下岗女性增多。但我错了。我 坐下来的时候就有总台小姐开始注意我,当她开始认为我可能会坐一段时间 以后,她就向我的方向走来了,她象悄无声息的庞然大物那样移动,我猜测 她有一双非常轻柔的脚掌,所以当她靠近我的身边时虽然我也在注视着她,
很显然地,我还是被她吓了一跳。
 “小姐,喝什么?”她俯下身子,诚挚地问,很快地她又说:“红茶好不 好?”很快地她又转过身走开了,自始自终我都没有表过态,都是她一个人 在自言自语,我注视着她走来走去,她形态欢愉。很快地,我的红茶端来了, 同时在下午明亮的光线中,她迅猛地给我上了一根彩烛,而且把圆桌上的新 鲜玫瑰换成了更加新鲜的一朵,并且很快地,她们为唯一的顾客放了一盘 CD,当然她会把这一切都打进我的账单里。真是一个聪明女人。
  如果天天这样就好了,真是一种幸福生活,什么也不用想,而且不要 做事情,似乎是空闲的,没有任何安排的一个半天,什么都不用做。领导一
  
定以为我是在开会,但我没有,现在是上班时间,但是我在休息,脑子空空 荡荡,喝茶,观察各色人等,等等。
就在这个时候女友甲的讯息出现了,她象以前和我通长途电话那样今
天天气哈哈哈,我还以为她在海口,坐在沙滩上穿着很少的服装,头脑发热。 然后她告诉我她上午回来了,现在正在洗澡,同时她在热水的浸泡中发出着 舒服的哼哼声,如果她不是在对我说她在洗澡,我会误会她正在办别的什么 事情。
女友甲的出现必然要让我回忆起女友乙。她们俩几乎会在同时一起出
现,这次有些特殊,甲先回来了,也许明天乙也会出现。我们在同一个学校 同一个班级朝夕相处了三年,在学校里读书时我们谈论最多的是理想,当然 那要比讨论某蠢蠢欲动的小男生和流行话题高尚得多,尽管那个时候琼瑶和 席慕容很流行,而且早期台湾情歌也开始羞答答地登陆,它们吸引了相当数
量的一大批女生。
  友甲说她想去做生意,好赚钱买宝马车,女友乙说她要做明星,将来 出一本散文集坐在新华书店签名售书,当然我没有太大的野心,我表态说: “我只希望明星乙在书店签名售书,富婆甲驾着加长车出现,而你们两个名 人都认识我,我会觉得很体面。”就这样。
只是去年我们在一起助养孤儿姗露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女友甲与女
友乙因此而彻底决裂,她们互相鄙视,互相诋毁,最后她们甩手一走了之, 当然我也没有能力去单独助养姗露,孤儿姗露现在在儿童福利院里。那是另 外的一桩事情。
  还好,她们一个去了南方,一个去了北方,除了春节,她们不可能再 互相见到,女友乙的境遇不如女友甲顺利,她先是在广州发展,但她象很多
坚强但运气不好的女性一样被那个城市一脚踢了出来,她含着眼泪灰溜溜地 去了北京,住在某个摇滚朋友的房子里。只是到了春节四处奔波的女人们还 是要回来的,我是她们中间唯一留守的女人,春节期间我们会见面。
  女友乙一直是一个不安分的漂亮女性,学校毕业后她始终在寻寻觅觅, 找一份合适的营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她仍然在寻寻觅觅。
  直到第二年的有一天我在一家连锁饲料快餐店里碰上了她,我不得不 承认他们为了掩盖把颗料饲料灌进鸡们喉咙的真相,因此不断地进行各种各 样的送礼活动,从纸相册月份牌到蹩脚手表,起先他们是为了骗小学生的钱, 但是同时他们也成功地骗到了我的钱,虽然他们目的不在我,他们只是随带
便赚点小外快,但是每一次我都没有错过,每一次他们换新花招的时候我也
换了一个新情人,我所说的情人其实意义很狭隘,只要他是能够与我谈点什 么的,我就可以认可他可以成为我的情人了。快乐的鸡们吃得鼓着眼睛凸着 小肚子,飞快地发育着,实际上我们吃的就是饲料,一块又一块。
  他们一定没有玩具倾销的许可证,但他们就是骗小孩子的钱,理直气 壮。
  那是情人节过后的第二天,他们又在举行吃套餐送卡通表的赠礼活动, 她就戴了那只手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大块朵颐,说是昨天爱慕她的许多男人 送了她许多玫瑰,她就放在朋友的花店里寄卖,把卖得的钱用来吃饲料。得 意洋洋。
然后女友乙又说,我要去开花店,模样很坚决。我猜测她是想每天都
面对美丽的花,每天都过情人节,但那终究还是不牢靠的。

  我路过某条街的时候发现了她的小花店,她坐在店子的深处,悠闲地 听音乐,有个与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在外面忙碌,插了许多蹩脚的花篮出来迎 风招摇。问她生意,她说,赚了点,不多,也还腾得出钱来雇人帮忙。然后 又说,平时我都不在店里的,偶然来一次,今天你运气好,碰上了。得意洋 洋。
  再经过那个地方,却看见她的店铺原址已做了一家面料专卖店,店里 的老男人有着一脸暖昧的皱纹。“你问的那个女人不要做生意了,把店盘了 一万块钱就不知去向了。”乙应该不会因为他的暖昧而只让他付了万把块钱 吧,我想乙不仅仅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她还败家当,当初她要下这店一定 不止那一万块钱,她着什么急呢。
几天后乙打来了电话,在电话说,我要结婚了。 就是女友乙让我忽然意识到了那个问题,让我在以后的一年里把时间
和精力都放到解决问题上,所以乙虽然不再是我的女友了,我还是要死皮赖
脸地感谢她。 乙约我聊聊,对于要结婚的女人来说那自然是要聊她的先生,她的家,
还有婚礼筹备什么的。我认为那是一个很轻松的话题,决定会很痛苦,让人 朝思暮想,但是决定下来了就会很轻松。
灯光柔和,没有心事,喝茶。乙穿着家常衣服,披散着长直发,象一
个贤惠淑静的少妇的模样,讲她的爱,他的爱,她和他的爱,在一瞬间,那 个问题就象银色的亮光一样突然出现了,它先是跳出来闪了一闪,我凝神看 的时候它却消失不见,但是第二次它又溜近来的时候,我把它牢牢抓住了。
你们上床了? 第一次?
你疼吗? 女友乙当场夺门而去,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是乙制
造了这样可以掏心的好气氛,于是我说了真话,而且我关心她,天地良心,
我并不想让她难堪。 我认为她是名正言顺的,而且有什么要忌讳的呢,尽管谁都想做婊子,
但不是每一个婊子都要立牌坊的。但是她要跟我翻脸。有什么不妥的,实在 没有,我想在这件事上我没有错,我只是问她疼不疼,同时我的神态很关心。 如果我是男人,也许她会用尖尖的葱指指着我说我是流氓,但我也是女人。 下流问题。它是一个下流问题吗?我不认为它下流,甚至它和淫秽、
操、交配、性交、做爱等词汇都不搭界。你看,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所有我认
为最下流的词汇了,如果你还能说出一两个,那么你就比我还下流。 后来我才知道她并没有结婚。是女友甲诡秘地告诉了我所有乙的事迹,
我怎么也不相信她们曾经那么要好过,但是现在甲却在背后打听乙的隐私和 小道消息,然后到处贩买。最要好的朋友最后必然会成为更危险的敌人,一
向如此,我想我应该守口如瓶。
 “她居然会相信,谁会那么轻易地为了一个屁事不懂的小丫头离婚呢。” 甲是这么说的。我相信,甲尽快地结识了许多生意场上的男人,她现在满嘴 脏话,而且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但是他们在交谈的时候也必然会漏出点什 么真实情况,我们这个城市并不大,也许她们还会在某一次饭局上相见,各 自充当着某个已婚男人的美丽花瓶,应付着场面客套微笑什么的。对付我们 这种年纪的女人实在太容易了,他们处在男人最黄金的时段,他们有牢实的
  
经济基础,穿着品牌,出手阔绰,显得气度不凡,知人冷暖,他们懂得怎样 攥住年轻女性的心,经验富有的他们一下子就把那些还没有发育好的小公鸡 们比下去了。
  他们的开头通常都一样。叹气。我的妻子没有文化。我和她没有共同 语言。但我为了家为了孩子得把这个家撑下去。她不理解我。我只有努力拼 命地工作。我别无他求。我过着单调枯燥的生活。直到你出现了??他们乐 此不疲,总之每一年都会有新鲜的小女人出场,她们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和 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让人又怜又爱,新鲜爱情让人青春重来,让人情不自禁地 投身进去了。他们真是老道,他们始终都在说和老婆在家里闹离婚,要离了 婚与你结婚,直到他们的黄脸河东狮五个手指头已经印到你的脸孔上了,你 仍然爱慕着那个男人,并且证实了他是生活在一个多么没有爱情,没有文化 底蕴的痛苦中啊。
  他们抛弃了我的女友乙,但她一直认为他们是有社会责任感的男人, 他们不愿意破坏美满家庭,他们强作欢笑继续那没有爱情的婚姻,痛苦地活 下去。他们抓住了她的弱点,她的骨子里是怯弱的,她会饱含着眼泪离开, 不改初衷,她会仍然寻寻觅觅。后来她居然寻到京城去了。
  外面是冬天,空气潮湿,大厅里却是春天,我看见五颜六色的女人们 出入,我是指她们的头发,我们这个小城市里不多见其他种族的女人,从我
们城市里出去的男人会因为偶然的出差机会见到了其他皮色的另类女性而心 存艳羡。春天还没有来,还没有过春节,我们对于春节的概念比较模糊,我 只知道过春节别人很兴奋,而且东西比平常贵,我有一些冲出去搏命的女友 会在春节回来,我们交流思想感觉,谈谈心得体会。
女友甲从海口回来的第二件事是请我吃饭,当然她的第一件事是洗澡,
我们约定了在一家容易辩认的闹市口餐厅见面。我比约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 时,自然是因为我不想再在那个大厅里坐下去了,她们的磁卡电话吃了我的 一百元电话卡,我早就应该料到的,看看它的样子就该知道它已经老得不成 样子了,但我还是信任地把磁卡塞进去,一开始它不收,我还硬塞,于是它
就不客气地把卡吞进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个女人漫不经心地移
动到电话机前面,说:“它也吃了许多我的卡,我有 我真不愿意去想她们 在我走了以后就会把电话机拆开,取出里面吃掉的卡,也许她们很快就会请 邮局来修理,总之她们是要把里面所有的卡都占为己有的。我走了。
  我坐着才发现原来里所有的女人都是罗圈着腿走路,年轻的,不年轻 的,漂亮的,不漂亮的全部都是,她们因为性生活的频繁和不协调脸上充溢
了红苞,她们越发衬出我的双腿是紧密合闭着的,使我看起来忸怩作态。我 当然不想一直陷身在众多开足的肥厚花蕊中也成为了一朵吐着欲望舌头的花 蕊,我决定再出去转一圈,到时间再进来。
那真是一个令人迷惑的问题。 你疼吗?
  我的问题里可没有一个脏字,任何下三滥、动物的气息,一点都没有。 那要看你的心,你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它就只是一句平常话,你的心里有了别 的意思,那么它什么意思都有。
  女友甲和她一年前的模样没什么两样,所以我还认得她,只是她没有 化妆,看起来很难让人接受,出浴的女人虽然不比化了妆的好看,但她们自
我感觉良好,她们以为自己是很干净的,洗尽铅华(泥垢?)她穿着月白的

内衣,我透过重重衣衫从海口回来的女友身上闻到了腐烂的气味,那样的气 味从此以后持续不断地出现,从别的女友身上,从我自己的身子上,从周围 的空气中。
 “我的胸看起来怎么样。”这是女友甲与我老友重逢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她是这么说的:“我的胸看起来怎么样。”
“我没有穿文胸。”很快地她又说。
 “你可以从安莉芳或者黛安芬的直销手里买,他们会卖得很便宜。”我说, 这是我与老友重逢时所说的第一句话,我是这么说的:“他们会卖得很便
宜。”女友甲纯情地看我:“我只要纯棉的,除了纯棉的我什么也不用。”
 “我这次回来是办酒来的。”她说:“我结婚了。”我想起女友乙来了,她 也是这么说的,我要结婚了,结果她却去了北京。
“我们已经办了证。”女友甲说。突然,非常突然。 如果女友甲做了新娘,她一定会把家庭生活搞得有声有色。我应邀去
看她的新房,一片漆黑,但是她的房子亮着灯,我在心里面猜测她的先生是 个什么人物,但是房间里没有一个人。
“他出去了。”女友甲说:“开着灯是怕我晚上回来看不见锁开门。” 我先是看见了客厅里排放凌乱的各式新潮小零碎,看来所有潮流中的
东西女友甲与她的先生都已经买来享受过了。大件家具的基本情调却是不错
的,一定是结婚前两个人细密周详后的成果。广口瓶里插满了鲜花,一定是 她仍然浪漫的先生买来渲染气氛的,窗帘和桌布也是如同鲜花般灿烂的色 系,那也一定是为了讨巧甲的喜好。总之,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正常,目前 所有的年轻夫妻都是这样的调子。我们微笑,然后坐了下来。
甲利落地扫开桌子上的各式瓶瓶罐罐,捧上一杯浓咖啡。
“很好喝吧。”她坐在旁边,眼神里满是期待。
 “好,好。”我含糊应答,冲饮的咖啡通常都一样,它们象红茶一样飘了 品牌的黄色标签纸在外面,其实还不如一杯白开水。很好,一勺调配好的咖 啡粉末,加糖加伴侣,冲水,几分钟,一杯咖啡。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结婚吗?每次吃过饭以后,我坐在这里,他都会端
一杯咖啡给我,我觉得很有家的感觉,很温暖很舒服。” “就因为他端咖啡给你你就嫁给他了。” “他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们变老。” “你不想做生意赚钱了?”
“我最终还是要一个家,一个家就够了。”
  甲收拾杯子,捧去厨房洗涮,我跟在后面,盯着那些杯子看,杯子上 面甲的手十指尖尖,纤细柔嫩,很快地,我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但是甲 镇定自若地把破了的杯子随手扔进垃圾袋里,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们的背后是庞大的冰柜,我只看了它一眼,但我记住了以下存放的 东西,因为除了这些再也没有什么了。它们是各式速冻水饺馄饨,速冻小笼
包刀切馒头,速冻汤圆藕粉圆,速冻牛排猪排羊肉串,等等,等等,除了铺 天盖地多的速冻还有各式搭配好了的净菜,它们挤在一起使冰柜看起来很有 货色。
  然后我参观卫生间餐厅阳台和卧室,那个房间的四周围都是镜子,中 央是一张显眼的恒温水床。
“他花费了一年时间才离了婚。”女友甲说。这是例外。我真不愿意相信

她居然嫁了一个有妇之夫,而且他真的为她离成了婚。
 “他的妻子很漂亮,比我漂亮,高挑的个子,年纪也不大,二十七岁, 起初她还打电话去海口哭着求我放手,后来她不吵也不闹就离了。”女友甲 说。我可一句话都没说,甲因为和我要好,所以告诉我真相。
“我觉得我欠了他的,他待我好,我要嫁给他。”甲说。 “这水床很舒服。”我说:“周围又都是镜子。” “我走了。”我说。
“你送送我吧。”我说。
  甲送我,寂静的大街上,我们走走,扶着腰挽着手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各自打各自的电话,和各自的朋友说话。
 “疼。疼得三天都背不过气来。”女友甲说,我以为她是在和电话里说话, 但我别过脸却看见她早就关了机,她这话是对我说的。
一个胖子从我们的后面超过去了,但他频频回头看我们,有什么不对
吗?甲没有化妆,我只是穿了一条荧光的短裙子,他会不会突然拦住我们诡 秘地问多少钱?我会痛痛快快给他一个耳光的。我的心里面有了这个愿望, 这个愿望便越来越强烈,我期望着他能够停下来。停下来吧,停下来吧,但 那个胖子走得很快,很快地走,很快地回头看我们,我真想给他一个耳光。
我想起和女友丙在一起的日子来了。
  丙是一个腐败的女人,她对生活质量的要求非常高,于是她的房子和 她的肉体每时每刻都散发出腐烂的味道。当然和她在一起我也会去过那种腐 烂的生活,那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日子。
  是这样,我和丙曾经鬼混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一起做了所有女人应 该做的事情,比如逛街,买衣服,桑拿,做头发,等等等等。我们出双入对,
我们的美丽互相衬托了对方的美丽,所以那一段时间就变得很漫长。 我们轮流付帐,那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于是我为了更多地享受腐败
生活而努力延迟了找一个男人的打算,但丙却为了更高的质量而努力加快了
找一个男人的进程。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因为丙和我要好而否认事实,她的 裸体实在是太糟了,虽然在平时她会花费大量心血填充胸部,穿紧身上衣, 用金属腰带勒住小肚子,确实那是能蒙骗住大部分男人的,其实也足够了。 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我发现大部分时间丙在房子里什么也不穿,她
就光着身子走来走去,给别人打电话,语态自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叉开 着的两条美艳长腿就象一朵盛开着的拖鞋兰。她一点也不脸红。总之只要一 回到她的房子里她就会很快地脱光衣服,那样有便于她经常停留在镜子前面 观赏自己的裸体,一遍又一遍,摆出各式的可人模样。有时候我会随手打开 炽热的镜前灯配合她,但我面对丙的裸体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赞扬的理 由。
我闭上眼睛,身子松弛。丙躺在我的旁边,深深深呼吸。 我的脸上粘满了油腻腻的灰尘,小姐用卸妆棉小心翼翼地在我的脸上
擦,我很想对她说化妆总是要洗掉的,不需要仔细,但她只会笑一笑,然后 一如既往地耐心工作。当然我也不会把这种话也说出来,我仍然把傲慢摆放 在脸上。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小姐刚刚把洁面乳(或者叫洁面奶,总之都 一样)涂上面孔,真让人心烦意乱。
我喜欢小姐们柔软的手,她们都穿着花色的布鞋,不施粉黛的面孔,
我放心地把脸交给她们,觉得她们是属于赏心悦目的一种。

  大厅里仍然回旋着你情我爱的音乐,唱得声嘶力竭的,丙喜欢,她会 因为听音乐而心情舒畅,于是她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的客户都会喜欢。 我很想把她们的老板叫过来,让他把唱片换一换,我这一辈子最不想听的就 是那种东西,但每一次她们都要翻来覆去地唱,让我想起阿姨们跳舞时的陶 醉来,她们弯曲着两条腿,象一只只螃蟹那样横行八道。
  但是脸上的面膜已经开始硬起来了,动一动,它们会裂开,裂成细碎 的纵横交错,那样全部的护理也许就会因为这小小的一点动全部失败。眼睛 闭起来的时候,唯一敏锐的就是听觉,它们象监视器那样把所有发生的一切 都记录下来,什么都逃不过去。
  听得出来,已经放完了一遍,应该是从头再开始唱,但是这一次不知 哪位小姐忘了按下循环的键,音乐便嘎然而止,整个房间里忽然都寂静了, 寂静中我便很清晰地听到了丙那头已经传来了甜蜜的鼾声,我可从来也不会 在美容椅上睡过去,真让人丢脸。
  隐隐约约中我还听见她们的老板在隔壁的房间里教训员工,咕咕噜噜, 象一个孤独的老太婆那样口齿含糊不清。
“做促销你去吗,你去吗?”
“我不去。”小姐坚决地回答。
“你那个柜台做了一个星期了,只做了两万,别人一天就做到这么多了。”
  小姐大声嚷嚷:“你说说,我跟了你这么久,拿了你什么好处,你还给 我一点面子吧。”
……
小姐重重地摔东西,夺门而去。 我闭着眼睛耐心听,小姐的话里有些什么意思呢,总之是有点意思的,
我跟了你这么久,跟是什么,什么是跟,跟的具体含义是什么?我跟你你跟 我跟跟你我跟跟,去他妈的。
面膜的清香飘散开来,所谓的营养也应该从毛孔里钻进去了,它们无
孔不入,为皮肤的姣美做出一点贡献。 现在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不做这份工还有另一份工做,每个人都是
很自由的,除了公务员,他们大概都是要兢兢业业地拿那份稳定的薪水,我 其实很向往那种有茶喝有报纸看的清闲日子,但也许也有人会向往我的生 活,也许吧。
  我缓慢地睁眼,眼睛很娇嫩,它们被柔软的湿棉条敷着,我伸手把它 们拿掉,侧过身子,在镜子里我发现自己有一张深绿色的脸,小姐垂手坐在
旁边,眼神呆滞,但她马上就回复到现实中来了,向我俯下了身子:“海藻 面膜海藻??极品。”我涂了绿色面膜的脸显现不出欢喜或者愤怒,即使要 表示不满意,目前我也没有什么心情,其实新的东西也很好,我重新躺稳了, 面朝上,睁着眼睛。我猜想是丙要换新花样,她一直在抱怨水晶蜜蜡是骗人
的鬼东西,但是海藻会有什么用,减肥吗,大概海藻是能减肥。天花板上也
是镜子,于是我看见了一个狰狞的绿色面孔,那张面孔一直在看我。 甜蜜的鼾声已经开始收敛,那位手脚麻利的小姐已经洗去了丙的面膜,
此刻正想努力把珍珠粉揉进她的皮肤里,丙的皮肤仍然很糟糕,拍了收缩水, 毛孔仍然嚣张地张扬着,色泽枯黑。
一切都在顺其自然地发生,但是几秒钟后丙忽然尖叫起来,我立即坐
了起来,突然的惊吓和担心让我一时间目眩神迷。

“她,她居然给我??珍珠粉??珍珠!!”丙气得语无伦次,身子颤抖。 当然丙是我的女友,站在女友的立场上我当然会指责小姐。 “你会做什么?你做了什么?看你做了什么?珍珠粉能这样往死里揉
吗?”
  我想大概我凶狠起来的模样还是很吓人的,小姐的眼泪水都要出来了, 这也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这么说话,但我看看丙,丙满脸委屈,她用面棉 纸拼命地擦脸,嘴里嘀嘀咕咕。于是我更凶狠地扫视了一遍小姐的眼睛。
丙开口说话了,她语态平常地对我说:“我纹玫瑰红的唇纹会好看吧。”
丙居然轻巧地把刚才发生的事件忽略过去了,真见鬼,现在是我最难堪了, 小姐正鼓着眼睛看着我而不是她。
 “不,不,你化妆的时候画几笔就行了,不要去纹。”我回答,如果我鼓 励她去做,而且效果碰巧很显著的话,接下来她一定会去染红乳晕,其实她
就是想把纹唇线做铺垫,丙向往着那种象红樱桃般润泽的乳头已经很长时间
了。
  其实最重要的是我不敢把丙交给这家美容院,我是隐瞒了许多事实真 相带丙上这儿来的。当这家美容院还是草台班的时候,事迹就已经很著名了。 老板有着一张讨巧的精致面孔,当时他把业务的重点都放在给小姐们化妆那 一项上,他把化妆盒和各样瓶瓶罐罐摆放在客户的胸上,那自然是为了取用
方便,手指动情地在客户脸上勾绘,很无奈地,他会碰到客户的胸,但那样 的碰是很把握分寸的,所以客户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流氓,而是喜欢上了那种 轻柔的挑撩芳心的若际若离的碰。时间久了,喜欢上手指调情的徐娘就会自 投罗网,但是她们苦恼地发现,他的要价是越来越昂贵了。当然他就是因为 这项化妆的专长而结识了现在的他的表姐,这位表姐给了他相当大的一部分 资金让她拓展事业,当然她是表姐,表姐而已。
  当丙再一次光着身子欣赏自己的时候,我觉得时候到了。那是有一点 难度的,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丙的私人生活,但我想慢慢来。
“你的生活中间好象没有男人。”我说。 沉默。丙继续照镜子。
“你不觉得那很奇怪吗?”我又说。 沉默。丙继续照镜子。 “没有一个男人爱上你?”我再次说。 “你要干什么?”她终于缓过神来了,警惕地看着我。
当然我也不想再拐弯抹角下去了,我想把我的问题很流畅地说出来。
“我只是想问你你疼不疼?很简单。” “什么?” “我是问你第一次那个疼不疼?” “哦。”丙又转过身子继续照镜子。
我耐心地等待着,眼睛和耳朵紧张地盯牢丙的每一处细节。
“不,不,一点也不疼。”她终于说。
 “你在说谎。”我说:“你骗我是没有什么意思的,我们很要好是吧,你 不应该骗你的女友。”
 “我骗你干什么。”女友丙诡秘地说:“爱情的力量是很巨大的,你会忽 略那种疼的,相信我,一点也不疼。”
“你没有觉得那是很伤害你的吗,你不觉得是侵略吗?”我说。

  丙吃惊地看我。“不,不,我很愿意,感觉良好。”她走近我的身边, 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抚摸我的长发,但我很怕疼地缩到另一边去了。
“我想你是有障碍,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她宽容地说,眼神和善。
  其实我猜测丙是想告诉我本能冲动的力量是很巨大的,所以没有疼。 但我想丙实在不适合再做我的女友了,虽然她在其他方面与我很投合,我想 我应该很快从丙的生活中退出去,让她尽早地去过那种一点也不疼的生活。 然后我把注意力放到我的第四位女友丁身上,我之所以把她称做我的
女友丁是因为她在我与其他三个女友都结束关系以后才出现,在我们的交情
和互相了解的程度上她应该算是最浅直的了,但是现在她是我唯一的希望 了,我渴望她能给我答案,正确答案。
  我们一起谈论人生,谈论理想,谈论到爱慕她的某男人的时候女友丁 的脸上有带了淡淡的红晕,她一定是爱上他了,而且这种爱很热烈。
直到我们已经无话不谈,我们成为了很知己的知己。目前只有两条路
给我选择,一种是我又不得不再与女友丁决裂,一种是我不再考虑这个愚蠢 的问题了。我还是不太想放弃掉我一直想要弄明白的问题,即使让我失去最 后一个女友。我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场合提出了这个已经让我失去很多要好 女友的问题。我会象一个粗鲁小子那样把一切都搞糟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记不得了。”她说。
“不会吧,这是大事情,你会忘记掉?”我提示她。
 “不,不是那种忘记,而是在当时的状况下我头疼、胸闷,所以我只觉 得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只是问你疼不疼,而不是问你细节,难道你连疼痛都不记得了?” 丁摇头。
 “那好吧,有血吗?”我恼怒起来,觉得自己碰上了一个木知木觉的笨 女人。
丁大概觉得自己是受到羞辱了,她忧伤地看我,叹了口气。
“有。” 我知道自己自私贪婪,不近人情,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我用严峻的
眼神望着那个可怜的小女人在我的面前一点一点萎缩下去。
 “是,是很疼,但那种疼是一种在梦中的疼,象在天空中飘一样,它不 实在。”然后女友丁哭了,出乎意料,她是第一个在与我谈到这个问题时哭 的女人。为什么呢。
“你应该是知道那是很疼的,但是你为什么不因为它会疼而放弃,你居
然还是去实现。”
 “因为那一天我喝了很多酒,我喝醉了,我神智不清,身子瘫软,然后 事情发生了。”
“你是爱他吗?如果你真是爱他,为什么不和他结婚呢。”
“我不想结婚。”女友丁说。
“… … ”我说。
 “提他做什么呢,总之,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已经不存在 了,你明白吗,好了,不要再提了。”
“… … ”我说。
“你怕疼,是吗?”丁说:“但你又想要那种体验,那确实很诱惑人。也
只有把自己灌醉了,神经麻木了你就没有痛觉了。没别的办法,不然你承受

不了那么疼。” 我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脸因为苦痛扭曲,我打开炽热的镜前灯,我
试着想脱光了衣服观赏自己的裸体,但我下不了手,我看自己的脸,脸扭曲。
我开始怀疑我死死攥住这个问题不放的原因,我需要责问我自己为什么我要 这个答案。
  我向往么?但是我怕疼。她们是一群有着坚实腹部的成熟女人。她们 不要结婚。她们疼。她们不疼。她们都是坚强勇敢的女性。去她们的。
我从来都没有喝醉过,过去将来我都不会喝醉,天生如此,第一次考
试得了不及格后我就曾想把自己灌醉,但我直着脖子喝下去了一公斤高度白 酒头脑还异常地清醉,不然我不会清楚地记得我是喝了一公斤酒,还是白酒, 除了胃,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但我很清醒。清醒的时候我对于痛疼会很灵敏, 而且观念上我一直认为那种疼是撕裂般疼的,会疼得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类似于强奸的疼。男人强奸你只是因为你穿了超短裙,不为别的,
只是因为你勾引了他,你不愿意,你不爱他,但他愿意,并且迫使你愿意, 于是就疼了。就这样。
  总之我不能因为要知道疼不疼而去亲身体验,虽然我们都是年轻女人, 我们崇尚潮流,家境富足,没有生理缺陷,她们做的我也应该能够做到,但
是目前我有别的事情要做,它们很重要。
  各种下流观念无时无刻地不在影响着我们,但我只想着把疼不疼留到 以后再说,心甘情愿,心情放松。今年我二十一岁,那至少是要再过五年以 后的事情了,我一定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年轻女人的真实想法。如果你嘲笑我, 也也会坦然地接受。
我只是为了要一个真实的答案,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失败
了。你疼吗吗疼你你你疼疼疼你吗。去你妈的。








(27663) 她在枕头下面放了一只玩具飞机,她母亲问她那是为什么,她说:每
天晚上,我都崐要坐着我的飞机在天上飞。
1、五岁时候的初恋情人
  我有一张黑白照片,我始终认为照片上的我是个美女。那个时候我五 岁,是一个卷崐毛,穿着蕾丝小背心,百褶裙,手里攥着一根洁白的塑料马 蹄莲。
五岁以后我有了我的第一个情人,那是个瘦弱的小男孩,清秀木讷,
但英俊。就象崐《青梅竹马》的第四句歌词,林黛玉爱上贾宝玉。 我出生的那一年,我想那应该是一个特殊的年份,非常特殊,在那一
年里发生了很崐多事情,比如平地涌现出了无数地震棚,现在我的父母多少 次对我说:“知道吗,在你崐刚出生的时候,一有动静,我们马上就抱着你
逃出来。”
比如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审判,我坐在父母的中间,除了我,每个人的

表情都很凝重,崐我直视前方,在黑白电视机里有一个着黑框眼镜的女人, 她站着,回答问题,有人问她,崐她就回答,老气横秋,那大概是一场审判。 我很吃惊,不断地提问,那是什么,为什么崐她站着,黑框眼镜一闪一闪? 没有人回答我,他们的表情仍然非常凝重。我想我没有弄崐错吧,我出生于 大地震的那一年,在审判发生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有了非凡的记忆力,崐或 者那场审判已经是录播了,或者转播?
  比如我赶上了中国电影的恢复萌动时期,他们开始羞答答地表现爱情 题材,那是些崐多么好看的电影啊。有一个画面,在一大片油菜花(油菜花?) 地里,一个穿着乡气的崐红绒线衫,扎着乡气的小辫,手里挥舞着一条乡气 的红纱巾的姑娘,朝着不知名的前方崐奔跑。(慢镜头)她跑啊跑啊,脸上 溢着健康的红晕,却总是跑不到头。我实在不知道崐这部电影的名字,如果 你知道,麻烦你打个电话告诉我,对于那个景头我有着非常的好崐感,我希 望能够找到它再次重温一遍。
  青梅竹马的瘦弱男孩和我在江南小城的弄堂间穿行,我们是邻居,我 们从小就呆在崐一块儿,同时我们有一大帮玩伴,每天晚饭后放出来玩的人 数维持 。通崐常我们的游戏是掩蒙蒙,这个名字比捉强盗好多了,显得文 雅并且寓意深刻,一个蒙着崐眼睛,其余的掩起来,蒙眼睛的数过了十就开 始找,和捉强盗绝然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崐智力游戏,关键在于藏在哪儿, 而不是谁跑得快的问题。江南地方好就好在弄堂错综复崐杂,拐弯抹角,藏 到哪儿都很容易,但是规矩严格,看见了你你就被逮住了。我不知道崐现在 的孩子怎么玩,他们一定不适合这个游戏,他们会赖,口说无凭,你怎么说 你看见崐我了,你有什么证据,大不了不欢而散,各自回家去玩各自的电子 宠物鸡。
  我比别人聪明得多,我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个时 候我五岁,所崐以我认为我从小就很聪明。他趴在大墙上,数数,我在离他 两米远的地方注视着他,那崐是一个阴暗浓密的葡萄架,在他动身去找人的 时候,我到达了大墙下面,然后我就赢了。
第一个发现我的秘密的就是他,他真是一个聪明的男孩子,所以我认
为这么一大帮崐孩子中间,美的俊的黑的白的,只有他才有资格做我的情人。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回忆往事让我想入非非。
2、看见一部惊险片
  我站在九楼的窗口往下看,我看见一辆红色出租车和三辆漂亮的白鲨 摩托车,它们崐停留在我居住的楼房下面,发出巨大的声响。我始终没有离 开窗户,尽管我非常想去端崐一杯茶来,以便于舒服地等待好戏开扬。夜晚 的好戏与白天的好戏有明显的不同,白天崐会有很多人围观,众多充满求知
欲和惊喜的脸会影响当事人的情绪,于是事情就不能顺崐其自然地持续下 去,而夜晚,每个窗口后面都有人,这些脸躲藏在厚窗帘布的后面,你崐看 不见它们,你可以认为他们不存在,于是你歇斯底里地发作,不计后果。道 理就和谈崐恋爱一样,男人和女人在白天多是含蓄地款款对视,可一到天黑 就什么都干得出来了。
  我端坐在软沙发上,房间里关着灯,我从高处往低处看,明亮路灯下 面的所有就会崐看得很真切,我不妨碍他们自由地发挥。
我听见出租车内有尖利的女人声音,她是这么叫的:“救命啊!”我并
没有夸张或崐者编造故事,当然我也不是在诉说治安问题,那个女人的确是

这么叫的:“救命啊!”崐她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梅茜,我的女友梅茜有着与她 类似的高音部分,由于她们声音的接崐近,我开始关注那个车子里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叫救命,我可以拨“110”,崐这个号码并不收电话费, 我一直想拨通它,现在有了个好机会。遗憾的是她叫过那一声崐后再也没有 发声,我屏息倾听,仍然是没有声音,除了机器发动的轰鸣和尾部腾出的臭 崐气。我厌恶汽油,即使它变成了气体。
  形势已经很分明了,三辆摩托车分别挡在出租车的前部、后部和侧面, 它们包围了崐出租车,让它没有去处也没有退路。司机是个胆小鬼,他完全 可以把横在车头的那辆摩崐托车撞飞,然后绝尘而去,可惜的是全场他没有 任何表现,而且他有些惊慌,他打开了崐所有的车灯,结果那些眩目的灯光 吸引了所有的人。由于我的迟到,我到场时它们就已崐经停在那里安静地对 峙了,我猜测在此之前有过一段摩托追汽车的惊险片,可惜我错过崐了。我 看到的只是一辆普通夏利,三辆洁白的摩托车,车手们有着美丽的黑发,在 星夜崐的暖风中飘扬开来,象水一样柔顺。但是我对她们的好印象并没有持 续很久,因为她们崐始终在反反复复地高声叫嚷:“臭×,傻×,××养 的??”诸如此类。
  我开始同情那个躲在车子里面不敢出来的女性,谁都可以预知到,如 果司机没有良崐心,他怕招惹是非,他就会把那个可怜的小女人一把推出车 去,然后一走了之。事实上崐他已经有了这种倾向,他正在往车窗外面探头 探脑,忍受着摩托的臭气,向长发车手们崐摆出一脸讨好的笑容,准备随时 逃之夭夭。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个小女人就会被那三个崐长发车手一把扯住 头发,踩在脚底下,脸部和某些重要部位受到重要的表皮创伤,那样崐的话 我就可以立即实现拨打“110”的愿望,我不动声色地观看接下来会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是有个女人开始号啕大哭,而声音却来自占尽优势的三人 帮众中间。如崐果是男人,这样的痛哭多半是因为钱财的损失或者别的什么,
而女人这么哭只会是因为崐男人。 撕心裂肺的哭声迷惑了我,我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受害者。哭者的同伙
恼怒地对她说:崐“哭什么,你真是不争气。”她们往出租车里扔了几句威
胁的话后飞驰而去,唯一剩下崐的女人显得势单力薄,她停止了哭泣,追随 她们而去,我听见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崐臭不要脸的,你真是看上他的 人吗?你还不是要钱!”
  出租车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缓慢地往前行驶了一段,车子里下来了一 个短发女子,崐她的短裙和高跟鞋闪闪发亮。从夜晚九楼的高度上看她就是
我的女友梅茜,然而她不是,崐我的女友们都是正派女人,她们从来也不会 被满口脏话的老女人一路追杀,她们知道怎崐样优雅地生活下去。
  我看着她走向小区花园中央的投币电话亭,她开始拨电话,与此同时, 电话铃响,崐我离开窗口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梅茜的声音:“我是梅茜,
我在你楼下。”
3、一个梦
  一个孩子,站在我面前,絮絮叨叨地说话,我坐在椅子上,左手撑头, 身心疲惫,崐但我微笑,我只能微笑。孩子仍然在絮絮叨叨。“我要吃肯德 基。”他说:“妈妈,我崐要吃肯德基。”
很奇怪,我跟一个陌生男人结了婚,那是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穿着灰
色衣服,然后崐我就有了一个孩子,现在这个孩子要我带他去吃肯德基。

  这有什么意思呢,结婚,居然一眨眼我就结婚了,我都不敢相信这是 真的。
梅茜坐在我的旁边,我看不见她的脸,只有她的声音:“这有什么意思
呢,你现在崐最好是离婚。”离婚两个字就象瞬间的光亮那样撕开了云雾, 我一阵冲动,我说:“离崐婚。”然而我看见我的腹部已经鼓了起来,我看见 自己分明就是一个臃肿并且惨不忍睹崐的女人了,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都这样了,还想怎么样呢?”
醒过来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呆。很多年前,当我是个孩子的时候,
我曾经在梦里崐哭了,我紧闭着眼睛,但是眼泪真实地流了出来。后来我再 也没有因为一个梦哭过,就崐象现在,我只是坐在那里,发了会呆。
  一个从来没有结过婚没有真正恋爱过的女人怎么会做这个梦?就象在 这之前我总是崐梦见赶不上火车,那是因为我总是怕被淘汰出局,然后我总
是梦见我被人追杀,那是因崐为我担心遭人暗算,然后我有长达一周没有睡
得着觉,那是因为我想得实在是太多了,崐我的神经始终很亢奋,不得安宁。 现在我做这个梦,那是因为什么,原来我对未来的婚崐姻怀有这么极端的恐 惧,我周围发生的所有故事让我认为,婚姻是一场自虐。我说过,崐与其在 一棵树上吊死,还不如就这么一个人过。
梅茜去海南前是一家寻呼台的部门经理,她曾从呼台的电脑上抄录了
一份客户的资崐料,那是违法的,她把那个客户的寻呼内容都打印了下来。 那个女人整整一个晚上都在崐传呼她的丈夫,但是她的丈夫没有回一个电 话。我和梅茜都认识她,我们曾是一所中学崐高二(3)班的同班同学,学 校指望我们考上名牌大学为校争光,但她高中毕业后马上崐结婚,嫁给了我
们城市一个名人的儿子,她是个漂亮女人,隆重婚礼上她是焦点,依偎崐在
男人的身边,灿烂无比,很快她为他生了个儿子,然后她消失了,没有任何 她的消息。
那是很醒目的一串字符:
晚了,该回家了。妻。 也该打个电话回家呀。妻。 孩子醒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呢。妻。 请回电话,请回电话,请回电话。
……
  梅茜走出机房和值夜班的小姐聊天,小姐说:“那个女人每天晚上都要 打这个传呼,崐每天打来的时候都泣不成声,她要我帮她打十个,二十个,
打到他回家为止。” 小姐笑了笑,说:“他把手提关了呼机关了,就是打一千个一万个又有
什么用呢。” 同样一段文字对于不同女人的影响也是不同的,这份东西是梅茜发现
的,然后拿给崐我看,我们面对同班同学现在的生活状态唏嘘不已,但是她
很快结婚,很快就投入到婚崐姻状态中去了,而我仍然认为那是靠不住的, 我仍然象以往那样生活,每天都一样。
4、在电视里寻找自己的面孔
  我不认为梅茜在被人追打的时候赶到我这儿来是个好主意,如果那三 个车手杀了个崐回马枪,如果她们一直跟踪她来到了我的家,事情就会变得 更糟糕。现在梅茜坐在窗前崐镇静地喝茶,几分钟前,我还在那个位置上听
  
见她叫出了“救命啊”那三个字,可现在崐她却装得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时候我还在海口,她整天就打电话来,软硬兼施,让我放手。可 以说他们的崐关系其实都是坏在她手里了,景鹏本来就不爱她,现在更添了 不爱她的理由。我说,我崐们并没有什么的,你看我都在海南呢,但是不管 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她象一只疯狗那样崐咬住你不放。她每天都打电话到我 海南的公司来,还赶到海南来,要找我的领导谈??崐离婚的时候她要了三 十万,够狠的吧,直到我和景鹏结了婚,你看,她仍然死盯住我口崐口声声 说要杀我,离都离了,她还想怎么样呢??”
  我想起来我应该看今天的晚新闻,有我的镜头。我花费了一整天的时 间开会,我生崐活的大部分时间就用来开会,我坐在领导的近旁,小鸟依人。 我看见领导坐在最高处,崐面朝大众,那是一张暧昧并且亲切的脸。我把他 微笑脸孔后不明显的数次皱眉尽收眼底,崐我知道窥看领导的隐私不好,但 我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做什么都不容易,包括做崐领导,我厌恶座谈 会,厌恶传达精神的所有会议,我一看见有人煞有其事地掏出事先写崐好的 演讲稿来就头晕,但是领导不会,他的神态饱含着鼓励和深情,他用眼神示 意,念崐下去念下去。
  新闻结束,没有那段报道,我不知道电视台那帮人都干什么去了,他 们的灯光打得崐所有人都燥热不安,却拍摄了一组无用的镜头。我很想从电 视里看见自己的脸,真的。崐那会是怎样的一张脸,轮廓有些变形?油彩在 白炽光下五彩缤纷?但是什么也没有。我崐很沮丧。
  我把注意力放回到梅茜身上。她很安静,从一开始她就很安静,她打 电话上来,镇崐静的声音,她上楼梯,缓慢地走路,她走进我的房间,优雅 地坐了下来,即使她在叙述崐那段故事,她仍然不紧不慢,一切都很正常。 现在我怀疑我看到的一切。
 “你相信吗?我在海南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打电话来,我握紧了话筒 不敢放松,崐我都怕换一个耳朵听电话,我怕我只轻轻一动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的手心里都是汗水,崐我站着听电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却没有觉 得累。
  其实并不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他前妻长得比我好,年纪也只比我大 几岁,他们确崐实是不再相爱了。你在听我说吗?”
“梅茜,你真的以为你年轻美貌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说。
梅茜吃惊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想,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真的。”
5、女人间的友谊憘
  我们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我、梅茜,还有小妖。我们曾经很穷,在 最穷的那段日崐子里,我们从冰箱里只找到了几只鸡蛋,仅有几只鸡蛋,我 把它们放进锅里,煮熟,梅崐茜和小妖在旁边搅拌酱油麻油和盐,我们就着 白水鸡蛋蘸酱吃,那是一餐美食,我们相崐视而笑,眼睛里有泪。
在梅茜去了寻呼台以后,有一天深夜我去看望她,那个晚上我们拥有
一个电饭锅和崐一点白米,我们煮了一锅粥,粥在电饭锅里冒泡,散发出诱 人的香味。我下楼去寻呼台崐对面的小店买榨菜,我发现有一个高大的男子 正企图爬上呼台的围墙,他攥着一束红花,崐花外面的玻璃纸在夜风中哗哗 作响,他的车停留在外面的广场上,那是一辆漂亮的奥迪。崐我很想告诉他
完全可以从正门进去,只需要在门卫签一张明明白白的会客单。寻呼台是崐
一幢陈旧建筑,下面是一家广播电台,有时候会有迷恋夜间谈心节目主持人

的听众等候崐在门口,送上一瓶饮料,或者鲜花。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有些出 格的崇拜者。
我没有想到这个名字叫景鹏的男人后来成为了梅茜合法的丈夫,而我
见他的第一面崐他却在墙上。这是没有发育好的小男生才会做的事情,但他 做了,那年他已经二十八岁崐了,他在那样的年纪挣到车子和房子说明他的 智商并没有问题。同班同学的婚姻没有给崐梅茜留下任何印象,也许梅茜坚 信人是不同的,身份的相似并不意味着心也相似。
他并没有翻过那道墙,门卫老头儿义无反顾地喊出了声。
  一切都象神话一样,第二天一早,经理就走进了机房,经理喜欢给小 姐们看手相,崐他总是抓着小姐细柔的小手细细地观察,告诉她们未来的命 运,小姐们便捂着小嘴儿吃崐吃地笑,娇羞并且妩媚,但是梅茜没有给她的 经理这个机会,梅茜说我对我未来的命运崐没有兴趣。梅茜正在冲一杯豆奶
粉当早饭,但她把热豆汁淋了她的经理一身,然后夺门崐而去。
  我不知道她要逃避什么而去了海南,如果是为了赚钱她应该去深圳, 如果是为了事崐业她应该去北京,但她去了海南,海南没有园林和温润的气 候,也没有加蟹小笼汤包,崐但她去了,在那里呆了整整两年。
  同一个月内,小妖也走了,去了北京。她们都出去了,只有我还在, 我向体制和传崐统和规矩和所有的一切妥协,我每天只把时间消磨在吃饭和
睡觉上面。我开始察觉出自崐己的不长进,我怨恨自己就象一条虫子一样, 寄养在机构的身上,我周围的观念就是我崐们要纠缠组织,组织负责我们结 婚,离婚,分房子,我老婆的工作问题,当我每个月拿崐到固定工资的时候 我就会想我是多么可耻啊,但我周围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我们喝茶,崐看
报纸,开会,我们清闲但我们永远也不会没有饭吃,于是我得到了承认和平
衡,我们崐的脸皮越来越厚。 我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把每个月的薪水都交给我妈,然后心安理得
地坐享其成。崐心是热闹的,在哪里都热闹,一个人住时热闹,在家时仍然
是热闹。我父母爸妈就生了崐我一个孩子,我们生下来就是太阳,热热闹闹。 一切都是自找的,心里的冷清和孤单会崐因为环境的变化失去水份,成为坚 硬的石头,旁人看那几块石头就是孤独,但是我们自崐己不知道,我们以为 我们热闹。我们都是幸福的独生子女,在丰衣足食以后再说孤独这崐个字眼
就是作怪。
6、一个名做景鹏的男人 梅茜回来的那天我才收到她的信,飞机比信件还早了几个小时,信是
十天前写的,崐由公司统一发的邮件,寄到已经是十天以后了,在这十天里, 梅茜和景鹏做了所有的准崐备,拍照,登记,领结婚证。我不知道这一切都 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过后,我送了崐梅茜一本新娘备忘录,尽管那本东 西已经失去了时效性。梅茜说过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崐朋友,即使结婚也只
是双方的父母吃了一顿饭,就这样。
  然后我才看到了那封信。我珍藏了梅茜的所有信件,当我没有事情可 做的时候我就崐会把它们翻出来再看一遍,回味里面真实的痛苦和快乐,尽 管那是别人的痛苦和快乐。
……
怎样向你表达我此刻的心情呢,就象濒临一场无止尽的灾难一样,甚
至在给你写信崐的时候手都在颤抖。景鹏的妻子又打电话来,她问我为什么

会这样,我只是回答不知道,崐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说:“要不要我过来一 趟?”我还是仍旧说:“不知道。”我一再崐解释我们之间是清白的,从来没 有发生过什么,完全是一场误会,她说她不管,她说她崐不相信,她不相信 景鹏的喜怒哀乐全是因为我,她更不敢相信景鹏居然三天两头地打长崐途给 我,直到她去查了电话单,可平时,他和他的朋友,和她都从未有过超出十 句话的崐交谈。她说电话里你们都说些什么,让他舍不下你,恨不得冲到海 口来?我还是不知道。崐她象是一个原告,不停地责问,不停地哭诉,我象 个傻瓜,一个劲地回答不知道,脸上崐淌满了泪水,却哭不出声来。她说她 不会善罢干休,她说为什么我不能放过景鹏。她不崐住地发问,既无助又神 气,无助的是她仿佛要失去他一般,神气的是现在我是“罪犯”,崐她是“法 官”,只有我这个被告,在电话的这头任凭泪水流淌,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的崐提问,所有的答案都是“不知道”,我交了白卷,在与她的对话中,我 得了零分。现在崐我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助,就象我现在的样子,靠在沙 发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崐拿电话听筒的手都在发抖。景鹏很快就打电 话来,他显然知道她打过电话给我了,他说:崐“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 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你要保重。”我不想再听下去了,匆匆崐挂断了电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这些都是我不愿意面对的,我早就预料到我们之崐 间会发生一些事,所以我决定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就让我过一段安静的日 子吧,但她崐不给我安宁,她仍然一次又一次打这样的电话来,伤害我,现 在我觉得天底下的事没有崐什么不可能的,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我要做些 事情了??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第三者象梅茜那么盛气凌人和振振有词,似乎第三 者们都很委屈,崐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虽然梅茜是我最要好的女友 我仍然这么说。但我相信那是崐爱情。一个一贯沉默寡言的男人突然就会变 得很反常,他居然每天都打电话给他爱的女崐人,象个老太婆那样唠唠叨叨, 这大概就是爱情。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景鹏的脸,他给我的印象只是一个痴情男子,爬在 墙上,玻璃纸崐哗哗地响。
  惊险事件过后不久,有一天傍晚梅茜又来了,她只穿着丝薄睡衣,披 着一件长衬衣。
崐“我们刚吃过饭,两个人兴致很好,就只穿着拖鞋随便出来逛逛,
逛逛就逛到你这来了,崐我就上来喝杯茶。” “景鹏呢?”我说:“他不上来吗?” “他穿着拖鞋就不上来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不让他上楼来呢,你打他电话让他上来吧。” 梅茜笑笑:“我们老夫老妻了,也没什么了,我喝口茶就走,不要很长
时间。”
  两个人趴在窗口的沙发上,茶杯放在窗台上,冒着热气。我往下面看, 那是个高大崐的男人,趿着拖鞋,坐在楼下一辆三轮车上。眼睛往上面看, 我知道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崐他只知道他的老婆在楼上,他等待她喝完了茶 下来与他一起回家去。
  我说:“你偷偷摸摸结婚倒也算了,现在连丈夫也不让人看又算是什么 呢?”崐梅茜说:“什么时候让他打扮齐整了再上来见人吧。”
然后我送梅茜下楼,把她交回到她的丈夫手里。我至今没有见过景鹏

的脸,我第一崐次见他他正爬在墙上,而第二次见他却隔着一排茂密的树林, 梅茜穿过那个小花园,走崐向她的丈夫,我上了几步楼梯,回头,那对老夫 老妻正在相依相偎往回走,有点冷,景崐鹏拿他的外套披在梅茜的肩上,梅 茜的娇小身子就象被景鹏包住了似的。就象电影的闪崐回一样,我的眼睛里 就有了我五岁时候的小情人,他穿着一件风衣,象风一样,手指拂崐过我的 脸,然后,消失了。
7、选择了硕大的椰子
  小妖的左边是一个老太太,右边是个小男孩。男孩一言不发,小妖客 气地冲他笑,崐小妖是一个美女,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但他严肃地看了小妖 一眼,又把头扭了回去,仍崐然一言不发。男孩的胸口挂着漂亮的纸牌,写 着“无人陪伴儿童”的红色大字,小妖很崐恼火地看他,他镇静地坐着,双 手老练地交叉在胸前,什么也不看。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海口了,小妖在飞机上非常饥饿,小妖始终不吃
任何飞机上提崐供的东西,以前吃过,但是真难吃,从此以后她就什么也不 吃。小妖到达海口做的第一崐件事情就是吃,她吃的第一件特产是一只青皮 椰子,椰子迷惑了小妖,她看见了两种椰崐子,一种是电视上见过的范本, 另外一种形状古怪,而且比范本椰子要小得多,但它们崐价钱一样,既然价
钱一样小妖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种大的。当然最后总是会真相大白,崐它
们分别是一只椰子和一只椰子的内芯,椰汁的味道不会受形状的影响,而且 内芯要轻崐巧些,小妖捧着没有经过处理的硕大椰子行走了一整条街,累得 要死。
  小妖和我一样,我们出生在江南,从来没有见过椰子。在小妖去海口 之前,我再三崐关照她带一只榴莲回来,当然我并不是为了吃它,我只是想
见见它长什么样,小妖最后崐带了一袋芒果回来糊弄我,小妖向我解释说榴 莲实在是太臭了,带上飞机会招人骂,我崐试着品尝新鲜的芒果,我发现其 实芒果也很臭。
  女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就象梅茜,她在海口呆了两年,最后还是嫁 回来了,而小崐妖只在海口度过了她十五天的年度休假,就想要永远地嫁到
海口去了,海口是那么特殊崐的一个城市吗?为什么她们都要去那里。
8、我是一根线
  小妖和梅茜已经互相仇视了两年,两年前她们在助养孤儿姗露事件上 翻脸,小妖认崐为我们随便拿点小钱出来就可以养活福利院一个名字叫姗露 的孤儿,而梅茜认为小妖简崐直是痴人说梦。我夹在中间,没有来得及作任 何表态。梅茜从来就不喜欢孩子,谁也没崐有想到两年以后梅茜飞快地结了
婚,飞快地肚子里就有了一个孩子。 然后她们相继离开了我。梅茜去海口,小妖去了北京,住在一个摇滚
朋友的家里,崐如果她们一直这样住下去,我就会认为她们即将拥有海口户 口和北京户口,但她们回来崐了。
  事过境迁,三个曾经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女人又聚集在了一起,我们 坐在一家名字崐叫做半坡村的酒吧里。我叫了一杯牛奶,小妖是一杯冰水, 梅茜要的是一种屈臣氏牌子崐的什么水,从我们的饮料中间你可以看得出 来,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的城市,我小心崐谨慎,从来也不知道除了牛奶
之外还有什么新品种,而另外两个出去转了一大圈的女人崐开始喜欢和别人
不一样的东西,比如纯粹的水,还有屈臣氏。尽管小妖告诉我可以把冰崐水

抹在头发上,效果和者喱水相似,但我并不想在酒吧里用冰水洗头皮。 我是牵系小妖和梅茜的一根线,如果没有我,她们永远也不会再相见,
有很多次,崐当远在北京的小妖因为寂寞而挂热线电话来时,我试探着想告
诉她梅茜的电话和住址,崐但小妖婉约地扭转了话题,而那个时候还在海南 的梅茜虽然记录下了小妖所有一切可以崐联系上的号码,但她说她一辈子也 不会摁那几个数字。
  小妖坐在原木公告牌的后面,染着一头红颜色。推开门的时候,我一 眼就识别出了崐小妖的那丛红色,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要哭了。我向小妖
走去,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崐那种感觉就象和初恋情人的约会一样,我激 动不已。
“你好。”小妖看见了我,说。 我的心一下子安稳了,我微笑着握住了小妖的手。我们没有象意料中
的那样拥抱,崐然后流泪,我们平静地坐了下来。酒吧里有很多年轻的男女,
背着双肩包,肆无忌禅地崐调情,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 “他们多么年轻啊。”小妖说。 “难道我们不年轻吗?我们都只有二十二岁。”
 “我怎么觉得我很老了,你看,那些十六七岁的孩子们,他们那么活泼, 是的,真崐活泼啊。他们没有心事,但他们给我压力,我一直在想只要我一
放松,他们就会从我的崐后面飞过去,超过我,他们会回过头来嘲笑我。我 想我再也跟不上潮流了,我已经老了。崐”
“我知道你在外面很难。”我说:“我还是希望你回来。”
 “我并没有打算回到这个小城市来。”小妖说:“我去了一次海口,我想 我要嫁到崐海口去了。”
“好吧??梅茜结婚了,见见她吗?” 小妖吃惊,然后犹豫,然后说:“随便。” 我知道小妖是想见梅茜的,只是她需要一个高贵的台阶。 梅茜在接到电话后的五分钟内赶到了现场,这是奇迹,即使梅茜是我
要好的女朋友崐我仍然这么说。两年前梅茜还是一个没有任何时间概念的女
人,她和小妖有过一次约会,崐但那天下雨了,当小妖冒雨赶到的时候,梅 茜却因为下雨而不想出来,她并没有直接了崐当说她不想来了,她指使别人 打电话给小妖,说她喝醉了连路都走不了。这是一件小事崐情,我和我的女 朋友们经常会犯错,我们互相原谅对方的错误,很多年了,我们彼此了崐解
得那么深入。
  这次梅茜难得的迅速说明她看重与小妖的会面。起初她们有些不自然, 互相审视对崐方,小妖红发,左耳戴了一只耳钉,右耳廓扎了五六个耳洞, 梅茜慎重地穿了一件软缎崐旗袍,蝴蝶盘纽,镶蓝滚边。梅茜的脸有些肿, 我猜测她的孩子大概有两个半月了,虽崐然旗袍下面她的身材仍然显得娇
小。即使我猜错了也要原谅我,我在孩子方面的知识很崐贫乏。
  那是一副很难看的场景,三个形象迥异的女子坐在一起,拘谨地互相 询问近况,几崐分钟后她们开始回忆一些过去了的往事,她们抽烟,神情伤 感,仿佛生离死别过后又相崐逢的好友。旁人一点也看不出来红发女子小妖 曾经说过:“梅茜是一个非常狠恶,并且崐自私的女人。”而梅茜叹着气说:
“小妖还是个幼稚的小女人,追求理想和浪漫,于是崐很冲动。”
前嫌尽释。女人们在经历过很多事情以后,比如结婚,比如事业的飞

黄,成熟了的崐女人会忘记掉年轻时候干过的蠢事,怨恨过的人,她们并没 有传说中的那么会记恨。
小妖叙述过无人陪伴儿童和飞机上的饥饿以后,告诉我和梅茜,一个
月之内她把手崐里的事情全部了结了就走,同时她羞答答地把她天涯海角前 的照片拿给我们看,梅茜曾崐寄过相同的照片给我,她们都穿着纯棉的体恤, A字短裙,艳若桃花地站在大太阳下面。
  就象一个著名女人所说的那样,小妖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她走来走 去,总是安分崐不下来,即使回家,她也只在我们的城市里呆一小会儿,然
后她就去了梅茜曾经去过的崐城市,而且不打算再回来了。
9、把钱都扔给了邮电局
  夜深人静了,我和小妖从酒吧回来,我的父母还坐在沙发上强撑着眼 皮看电视,灯崐光暗淡,他们没有看清楚小妖头发的颜色,发色的异样会让 他们大吃一惊。我们坐到书崐房里去,小妖对我说:“在酒吧里时他打我的 传呼,我让他半小时后打到你这儿来,好崐吧。”
 “我已经打完了我所有的磁卡,我的钱都扔给了电话费,我们曾尝试各 种节省电话崐费的方法,在呼机上留言,深夜时分通话,投币电话,IC 卡, 智能卡,我们改变不了,崐邮电局很精明,他们总是能赚到我们的钱,不管 我们用什么电话。”
我说:“你们为什么不写信呢。”
 “信不真实,我要听他抽烟和喘气的声音,有时候烟味儿透过电话线到 我的房间,崐满满一屋子都是他的烟草味道。”小妖说。
  我吃惊地看着小妖,我猜测她的脑子有些坏了。我不明白两个人,男 人和女人,怎崐么会有那么多的话可讲,讲足足一个晚上。迪斯科广场的大
量出现说明现在我们并不需崐要语言,巨大的噪声中间我们只看见对方的嘴 唇在嚅动,但我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崐我们也不需要知道,我们只要牵 扯着对方的手,到广场的中央去扭屁股,很多男人和女崐人就是那样,他们 不需要语言,他们也会谈恋爱。
谁会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女人,她赚的钱她所拥有的全部都扔
给了电话局和崐飞机票,她们居然在自己的城市里找不到可以爱的男人,她 们在别人的国家别人的城市崐里才找得到好男人。梅茜是个例外,我们都以 为她去了海口就会消失掉,无影无踪,谁崐知道千里之外她现在的丈夫扔了 足够多的电话费后她又义无反顾地飞了回来。
小妖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她实在没有什么话可跟我说。我送她到楼梯
口,小妖说:崐“如果电话来,说我走了。”我点头,让她放心。 那个电话很快就来了,他很有礼貌:“对不起请问小妖在吗?” “您是海南的长途吗?”
“是。”
“小妖刚走??”
他打断我:“她怎么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刚才,她一直在等您的电话,等了很久,她刚刚走,大概只有两 分钟。”
“谢谢。”他挂断了电话。 我只和那个男人说了二句半话,我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一个什
么样的男人,崐高的矮的,脾气温和的,暴躁的,一个我一无所知的神秘男

人,我交往多年的女友却要崐去和他生活在一起,我担心,但是我的担心是 没有道理的,我了解小妖,小妖的前一个崐情人在日本,至今仍在日本,小 妖始终没有下决心去日本,尽管那是有些难的,但她没崐有用心,这个世界 上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于是她错过了那次恋爱。现在无论如何她崐也不 会再错过了,即使那个男人远在千里之外。
  小妖走的那天我只是送她上国旅社的机场车,机场车象个孩子那样笨 拙,挪动着胖崐腿缓慢地移动,载着小妖和她的希望离开。我不去想小妖以 后的生活还会有什么波动,崐我知道小妖很爱他,非常爱他,我愿意相信他 会对小妖负责,毕竟他是一个有礼貌的男崐人。小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是生活选择了我们,还是我们选择了生活。”我猜崐测那是一句歌词。这 一次大概真的是生离死别了。
10、没有发展好的爱情
  接到桉叶的第一个电话是在夏天,那一天的气温高达 36.5 度,当然我 们有空调,空崐调的好处是让我有优越感,我在想每个人都很热,头顶冒烟, 而我却很凉快,于是我就崐很满意。夏天的下午三点钟我在空调下面翻一本 名字叫做《黄金时代》的书,那是一本崐紧俏的书,我在我们城市的先锋书 店预约了第二次才拿到了那一整套书,虽然对于我来崐说它实在是太贵了,
我仍然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好了好了,我正在看一本书,电话铃崐响了,
我想我发了会儿呆,今天是星期天,天气炎热,别人都在睡午觉,而且睡得 很投崐入。但是我的电话铃响了,我没有让它响很久,我从凉席上爬起来, 穿越客厅和餐厅,崐拎起了话筒,我赤着脚,穿着软缎吊带裙。
  那是桉叶和我的第一个电话,我们都很小心,我们说了一些不着边际 的话,一时无崐语,我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我不知道桉叶的感受,总之,
这个电话以后我的心情久崐久不能平静,我没有再做别的什么,我发了会呆。 我至今还记得我和桉叶的第三个电话,在以后的一个月时间,我时时
回味着那段对崐话,所以现在我把它完整地复述出来就很容易。
“我要出一趟差。” “去哪儿?” “北京。” “去干嘛?”
“实验话剧。和一个朋友一块走。”
“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吧。”
“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刚刚吃完。” “你在抽烟?” “是啊,你怎么知道了?”
嘟嘟嘟
“我有电话进来,就这样吧好吗。一路顺风。”
“… … ”
  我没有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把电话挂掉了,然后我很后悔。我 很想再说点什崐么。真的。
我已经背叛了我说过的话,我曾经说过我永远也不再相信恋爱,甚至
做梦我都在逃崐避婚姻,我恐慌,惧怕,担心,我只想一个人过,自由自在,

没有人牵制我,让我分心。崐我怕受到约束,我只要单独地做我要做的事情, 但我又是那么的懦弱,当爱情汹涌而来崐的时候,我自己就先崩溃了。
我相信在桉叶去了北京以后,我开始思念他,我从来没有那么数着手
指计算时间,崐我始终认为时间对于我来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昨天我还是 个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一崐闭眼的工夫,我居然已经二十二了,我知道再 一闭眼,我的年纪就要飞起来了,所以我崐过了二十二岁就从来没有闭过眼 睛,我的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充分,我从来不把昨天的事崐留到今天来做,相
反地,我把明天的事赶到今天就全部做完了。
  所以我看见年轻女人浪费时间就很反感,我怎么也不明白,她们会去 打保龄球,那崐种玩意除了让你出丑和腰肌拉伤什么用处也没有,还有跳老 迪,有了起舞的兴致你可以崐在午夜的音乐声中独自发挥,在下饺子般繁忙 的迪斯科广场中央捶地板是非常丑恶的行崐径。还有泡吧(内有网吧、水吧、
酒吧、氧吧之分),潜水,啤酒节,蹦极诸如此类的崐时尚,年轻女人的虚
容风尚是愈演愈烈,从来也不知道摇头丸是什么东西的,电视上报崐道贩子 们都逮了起来,她们便纷纷嚷嚷着见了那玩意儿,吃了那玩意儿,都是一群 傻逼。
  现在我觉得时间过得真慢,怎么桉叶还不回来呢他怎么不要回来呢? 在北京的桉叶崐一定不知道我是在思念他,因为至今为止,我还没有见过他,
他的声音就象一个四十岁崐的老头儿那样,没有丝毫魅力可言。我曾经成功 地担当了三个月之久的业余主持人,在崐那三个月里,我与全国各地的音乐 人、歌手和 DJ 们打交道,如果没有柔美的音色和娴熟崐的语言基础,江南 味道的普通话会影响我与他们的交流,同时在我的身边嗓子美艳面孔崐却平
淡无奇的男人比比皆是,所以我从来就没有苛求过男人的声音,那不是最重
要的。
  现在是逼近世纪末的夏天,现在谁也不会因为通了几个电话而爱上对 方,但我爱上崐他了,就象神话一样。
  在他去北京的第二个星期,我去了南京。因为在南京他有一大帮的哥 儿们,我可以崐和他们聊点什么,虽然他们很奇怪,谁都知道夏天的南京是
全中国最热的地方,南京的崐土著们纷纷在夏天到来的时候出去避暑,或者 窝起来夏眠,我却在它最热的时候赶到了崐那里。
我是一个重感情的女人,真的。我可以因为爱一个人而把身体上的受
苦撇到一边去,崐我坐在桉叶的朋友们对面就好象坐在桉叶的对面一样,他 们很相似,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崐象桉叶那样让我动心。在此之前,我经历过 无数情人一场,那些事件都象玩儿似的,彼崐此都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
  只是我习惯于记述每一件事情的经过,当我重新翻看它们的时候,那 些深深浅浅刻崐划我的真情实感,那些陈旧的字迹,它们会让我回忆起年轻 时候的往事。虽然我一度身崐陷其中,他们都已经把我卖了,我还在检讨自 己的错误。
……
告别,留下唇印,印在他的脸上。 一路奔忙,在车上,哭了。读了一个故事,一个女人怀上了孩子,她
期望奇迹,但崐奇迹照例没有发生,他让她把孩子打掉,很不以为然地,挥 挥手。结局美满。丁天要说崐什么我不明白。
我泣不成声。
周洁茹作品集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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