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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质教育文库 亲情



亲情

      心的呼唤(代序)


记不得是哪一年夏天,北京圆明园举行冰雕艺术展。 展览室里,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冰砖经过一番精心的雕刨打磨,渐渐出落
成形。再与各种颜色的灯饰浑然一体地组合在一起,顿时有了鲜活的灵气。 而那些掉下的冰渣,被粗暴地撮到墙角里,谁都不屑一顾。
  那一番情景让我对命运,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喟:同是一泓清水, 有的被塑成了夏日里最高傲的白雪公主,有的却融成了墙角里一滩稠乎乎的 泥汤,世事的无常,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啊!
  展览结束时,碰巧又去圆明园,情形已经大不相同。那些赋予冰雕们以 生命与灵魂的冷气和装饰被无情撤走之后,温度逐渐升高的屋子里,一座座 美丽的雕饰已经化得面目全非。对于展览者和参观者来说,它们都已是彻底 无用的累赘。唯一乐于接纳它们的,只有墙角里那些早已融化的脏水。不管 过去的日子里,它们的命运如何千差万别,毕竟它们有着相同的分子结构, 有着相同的理化性质,有着相同的来源。它们的亲和力是天然的,甚至没有 选择的余地。就像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 一样。
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理解了亲情。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父母教我念这首诗的时候,我并不能完全懂得这诗句的内涵。 只有到了自己独立生活之后,才慢慢地品味出了其中的深意。
刚结婚的时候,我们最发愁的事情是每天吃什么。早餐是可以拿点心随
便打发过去的,中午也可以各自在单位食堂对付一下,可晚上那一顿却是怎 么也逃不过的,自己不做,就只能下馆子。把家周围所有的饭馆都吃了一遍 后,工资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实在是应该自己做饭了。到菜市场里转悠转 悠,四处是臭哄哄的味道,还没买东西,首先就少了很多食欲。再看那些菜, 似乎什么都不好吃,买回去也不知道怎么做。就跑到速食店胡乱买些速冻饺 子、方便面之类的东西,填饱肚子了事。
想想小时候在家里,真是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多可吃的东西。我们家是三
顿都要吃主食的,早上出去买油条、馄饨都嫌贵。那时候父母的工资都少得 可怜,肉是不能老吃的,新鲜蔬菜也不常有,可每天的桌上总有香喷喷的饭 菜。后来我住校了,每逢星期天不回家,父亲就会拎着个小篮子坐公共汽车 到学校,守在教室外头等我下课。篮子里当然都是最可口的东西,辣熏鱼啦、 腌腊肉啦,有时实在没有荤菜了,就会有黄豆粉磨成的炒面,用白糖和猪油 炒的,香味儿隔好远都能闻得到。现在再想学着做这些东西,却怎么也做不 出来。
  后来母亲陪父亲到北京来看病,看到我们这样凑凑合合地过日子,心疼 得不得了。她在这里住了不到一星期,哪个景点都没有去,而是几乎天天都 去逛菜市场,每天都买回不一样的东西来,一边做出无数的花样,一边教我 们烧制的诀窍。当母亲离开时,我们已经记下了四五十种菜肴制作的方法, 即使是依葫芦画瓢,也足够对付很长一阵子了。临上火车的时候,母亲还不 放心,又在公共汽车上把一些简单易做的菜谱给我们复述了一遍,叹一口气 说:“北京的菜比老家便宜得多,要是你们有房子了,我一定要到这边来住, 免得你们这样不会过日子。”
  
  这时候的母亲已是 60 岁的人了,不知不觉地,我们在她用心血编织成的 网里已经生活了快 30 年。如今我们飞得远了,飞得她想看看我们的话,需要 坐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但她那用亲情抽成的丝仍然会随风飘过来,搭在我 们的肩上,给我们无限的温暖和宁静。
因为买东西,我被父母训斥过两次。 第一次是刚上小学的那年,过年的时候,父母给了我一块钱压岁钱。平
生第一回拿到这么多可以由自己支配的钱,我二话没说就跑到乡下的供销社 里去买了一挂 500 响的鞭炮。谁知回到家里,父母劈头就是一顿斥责:给你 的钱就是这样乱花的吗?尽管是大年初一,不许哭的日子,我还是蹲在洒满 阳光的小操坪里委屈地哭了好久。
  少不更事的年纪很快就过去了。上大学二年级时,我背着父母到外面去 打工,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挣了 80 多块钱。我知道家里为我上学,已经是尽 到了最大的努力。以至于父亲的一双翻毛皮鞋穿了快 10 年也没换新的。南方 的冬天没有暖气,到了冬天,父亲的脚上就会长冻疮。先是奇痒难忍,要用 白萝卜烧热来狠命地烫才能止住;再往后就会化脓,渗出黄黄的水来,把皮 粘在袜子上,撕起采钻心地疼。我知道一双保暖的鞋对于父亲来说是何等的 重要,就决心用自己挣来的钱买一双鞋,作为给他的新年礼物。
我转遍了大半个北京城,终于花 80 块钱买到了一双厚厚的毛皮鞋,千里
迢迢把它带回了家。没想到父亲一看见鞋就暴怒起来,连鞋带盒一起扔到了 窗户外面:“你在学校不好好念书,尽想些这乱七八糟的事,我不会领你这 个情!”那一个晚上,我又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痛哭了一场,不管母亲怎么劝 也没有用。
第二天,父亲从外面回来,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爱。他用那双鞋换回
了一本我早就想买的词典和 70 块钱——那相当于我两个月的伙食费。他红着 脸向我道歉:“爸爸昨天的话说得不对——你的情我领了,不过鞋子还是不 能要。爸爸要用这样的方式让你记住,亲情是不求回报的。”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同屋的阿刘发高烧,吃了好多催眠的发汗
药才昏昏地睡过去。睡到半夜的时候,他忽然醒了,告诉我们奶奶在叫他。 我们都想他是烧得太厉害了,神志不清说胡话,就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逼着他继续捂汗。
谁知第二天一大早,阿刘的叔叔就打电话来,说阿刘的奶奶昨大半夜醒
来后,怎么也睡不着了。一直嘟哝着孙子肯定有什么不妥当,非要叔叔打电 话来问。我们都惊呆了:一个快 80 岁的老人,怎么会有这样好的直觉,孙子 在千里之外发烧了,她都能感觉得到。而阿刘在梦里,居然也能听到奶奶的 呼唤。这件事一时在全年级被传作神话。
  在孙辈中,阿刘是最孝敬奶奶的,只是因为上学,才不得不离开奶奶到 北京来。奶奶为此事一直对指导阿刘填志愿的老师耿耿于怀,说他“夺人所 爱”。而阿刘也表示,不管毕业后分配到哪里,都要把奶奶接过来和自己一 起住。
  几个月时间过去了,大家都在为期末考试紧张地复习。一天睡午觉,阿 刘又梦见有人在奶奶的床前哭泣。醒来后心里像堵住什么似的,老觉得奶奶 要出事。便打电话回去,家里人说奶奶很好,出去打麻将去了。晚上再打电 话,奶奶还不在,说是回家时摔折了腿,住院了。阿刘将信将疑地睡了一晚 上,还是觉得不踏实,复习根本就进行不下去了,非要回去看看。我们劝了
  
半天都不管用,只好由他去向老师请假。系里的老师觉得阿刘神经出了毛病, 怎么也不准假。阿刘急了,执意要走。留了张条子让我们交给老师,说是如 果奶奶真的出了事,请老师允许他回来补考;如果什么事没有,他宁愿受罚 留级。
  就这样,阿刘在火车上站了两天两夜回了贵阳。回到家里时,正赶上家 人送奶奶去火葬场火化。奶奶怕阿刘知道自己的死讯影响考试,特意嘱咐不 要告诉阿刘,可阿刘还是知道了。
  老师知道这件事后,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他不是迷信的人,也不相信什 么“特异功能”,但他当着我们全班同学的面承认,活了 40 多岁,这是他平 生第一次体会到,亲人之间的挂念竟有如此神奇的伟力。
  开始接手写这本小册子时,出版社希望能写成一本说理性的书,以便和 这套丛书里其他的部分协调一致。可是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记得表姐第 一次失恋的时候,家里人都为她的痴情感到不可理解。表姐说的一句话给我 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如果感情可以用逻辑说清楚的话,那也就不成其为感 情了。”
  我用同样的话说服了编者,请他允许我用一个一个真实的小故事来阐释 亲情。既然是用故事,就不能用我一个人的故事来写。亲情是一本写不完的 书,即使我是一个感情特别丰富的人,也没有那样多的亲身体验。而不经亲 身体验写出来的东西,也就难免会有人工矫饰的成分。我不愿也不敢把人家 对亲情的体验和理解据为己有,就只好将他们的作品辑录起来,加上自己一 些拙劣的涂鸦之作,编成了这本小书,希望不要败坏了您的胃口。唯一能够 让我聊以自慰的是,无论是谁来讲这些故事,也不管叙述的水平如何高下悬 殊,真挚的感情都同样不朽。

亲情是密密织就的网 家的感觉

“大丈夫四海为家”,说的是男人成年之后应该具备的志向和胸怀。 生下来没多长时间,我就开始经受这样的教育。因为父母所在的单位,
乃是流动性极大的地质队,长年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巴金笔下的《家》中
那荫及数代的豪宅大院是绝对不可能有的。所以父亲曾对同事说起,“家” 字是一个大屋顶下养着一头猪,这种造字法对于他们这种职业的人是不合适 的。屋顶下有一张床,就算是家了。当时,我对父亲的这番论述佩服得五体 投地,以至于后来我们家每搬到一个新地方,我最积极的就是布置床铺。床 一安好、心里就踏实了——有了屋顶有了床,家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直到有了自己可以支配功屋顶和床后,我才发现父亲对家的定义并不准 确。我在无数有屋顶有床的地方呆过,可怎么也找不到家的感觉;不管呆多 久,它们只能叫宿舍,叫酒店,叫医院,不叫家。
那么究竟是什么给家赋予了那种特别的感觉呢? 刚上班的那一年,出差路过我出生的小县城。忽然有一种冲动,要回当
年的家去看一看。
  虽然离开了近 20 年,小城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我还是毫不费力 就找到了那生活过快 5 年的大院。跨进院门,我们住过的房子正在拆迁,门
  
和窗户都卸走了,地上一片断瓦残砖。我在自己家的门口站住,童年的一切 像潮水一样涌来。
  迎着门是当年放床的地方,虽然后来房子的主人重新粉刷过,但刷过的 墙皮又脱落了许多,在原来的墙面上,还能找到模模糊糊的字迹。我看到了 自己写的两个字:“叛徒”。两个字离得很开,是我故意那样写的。那时候 刚刚开始识字,这两个当时常用的字放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可以轻松地把它 们认出来的。可一旦拆开,就不知道哪个是“徒”,哪个是“叛”了。妈妈 教过无数次之后,终于失去了耐心,说等你上学吧,上学了你就分得清了。 我却犟着非要把这两个难认的字分辨清楚,于是将它们拆开了写在床头,每 天睡觉前都让妈妈教一遍。就这样,在离开这所房子的时候,我已经从妈妈 那里学到了差不多 1000 个字。
  床头后的小空地里,原来是放书箱的地方。每个月爸爸从外地回来,都 会为我买好几本小人书,慢慢地竟也攒了近百本。箱子平时锁着,一次只能 拿一本书出来看,免得小孩子不爱惜书,东一本西一本地乱翻。有一次爸爸 正在跟邻居说话,我缠着他要钥匙,要了几次都不给,我就张口骂:“他 妈??”,第三个字还没出口,爸爸的大巴掌就在我他脸上留下了红红的四 个指头印。妈妈哭了,邻居家最疼我的老奶奶也掉了眼泪,怪爸爸下手太狠。 我更是哇哇乱叫。那是爸爸第一次打我。就是那一巴掌,让我到现在也不敢 随便说脏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健康地活着,树下养着好多花。我仔细地辨认着那
些养花的旧脸盆,看有没有当年自己洗澡的那只。没有。我用的那只是蓝花 沿的,盆底印着一艘大帆船。每当槐花开的时候,妈妈就会用那只蓝花脸盆 在院子里给我洗澡,许多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凑在旁边,一边看热闹,一边 对我的又白又胖充满了赞誉和艳羡。
用过的洗澡水就倒在旁边那废弃的防空洞里。防空洞是妈妈生我的那
年,全院的人集体挖的,又湿又黑,平时用铁板盖着,怕顽皮的小孩掉进去。 有一次铁板被人掀开了,我就将我家挡门用的一头小石狮子扔了下去,想看 看里面到底有多深。妈妈知道后很生气,说小狮子原本有一对,由一只狮妈 妈带着的。后来红卫兵把那两只敲碎了,就剩下这孤零零一只小的,每天蹲 在门口,一副忧伤的模样。“要是妈妈和妹妹都死了,别人再把你扔到防空 洞里去,你可怎么办?”我被这样的设想吓呆了,偷偷请人下去把小狮子捡 了上来。可小狮子的头已经摔断了。把可怜的小狮子埋在窗外的小花园里之 后,我第一次体会到“同情”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彷徨在这 20 年前的天堂里,过去的家一点一点地复原起来,每一 件东西都好像还在它原来的位置,丝毫不差。空气里也飘荡着当年的味道, 我还是没换牙的小胖娃娃,等着疼爱我的大人们走过来抱我。
  走到院门口时,当年的高门槛依然如故。4 岁那年,我不小心碰翻了邻 居家的开水壶,烫得非常厉害。妈妈抱着我飞快地往医院跑,跑到门前就被 这门槛绊了一跤。妈妈爬起来,一面跑一面哭,我摸着妈妈的脸说:“妈妈 别着急,到医院就会好的。等我好了,回来帮你锯掉这个高门槛。”后来妈 妈说,就为了这句话,她摔死了也要早些把我送到医院。
  现在再来锯这门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搬走了 20 年的我们不可能再 回来,今天的院子里已经再也找不到我认识的人了。而且过不了多久,连我 们住过的这所房子也将不复存在。这个“家”的意义,只有在记忆里才会存
  
在下去。 人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本只是一团嫩乎乎的骨肉。真正赋予他以“人”
的内涵的,是他的家人,和家人周围那一个小小的社会。在他们的呵护和教 养下,他慢慢熟悉和认识了身边的一切。所有这些融合在一起,互相抚慰, 互相刻蚀,共同构筑起关于“家”的种种概念。
  这么说来,家的要素首先是亲人,是情感,是共同走过的岁月,是沉淀 进我们性格中的种种切切。也正因如此,在我们的心目中,家才不只是一个 有屋顶有床的地方。它的一切已经融入了我们的整个生命,无论我们走到哪 里,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的家在哪里


  梦,最能“暴露”和“揭发”一个人灵魂深处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向 往”和“眷恋”。梦,就会告诉你,你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地方和人。
  昨天夜里,我忽然梦见自己在大街旁边喊“洋车”。有一辆洋车跑过来 了,车夫是一个膀大腰圆、脸面很黑的中年人,他放下车把,问我:“你要 上哪儿呀?”我感觉到他称“你”而不称“您”,我一定还很小,我说:“我 要回家,回中剪子巷。”他就把我举上车去,拉起就走。走穿许多黄土铺地 的大街小巷,街上许多行人,男女老幼,都是“慢条斯理”地互相作揖、请 安、问好,一站就站老半天。
这辆洋车没有跑,车夫只是慢腾腾地走呵走呵,似乎走遍了北京城,我
看他褂子背后都让汗水湿透了,也还没有走到中剪子巷! 这时我忽然醒了,睁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文藻的相片。我迷惑地问我
自己:“这是谁呀?中剪子巷里没有他!”连文藻都不认识了,更不用说睡
在我对床的陈玙大姐和以后进到屋里来的女儿和外孙了! 只有住着我的父母和弟弟们的中剪子巷才是我灵魂深处永久的家。连北
京的前圆恩寺,在梦中我也没有去找过,更不用说美国的娜安辟迦楼,北京
的燕南园,云南的默庐,四川的潜庐,日本东京麻市区,以及伦敦、巴黎、 柏林、开罗、莫斯科一切我住过的地方,偶然也会在我梦中出现,但都不是 我的“家”!
这对,我在枕上不禁回溯起这 90 年所走过的甜、酸、苦、辣的生命道路,
真是“万千恩怨集今朝”,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前天下午我才对一位年轻朋友戏说:“我这人真是‘一无所有’!从我
身上是无‘权’可‘夺’,无‘官’可‘罢’,无‘级’可‘降’,无‘款’ 可‘罚’,无‘旧’可‘毁”;地道的无顾无虑,无牵无挂,抽身便走的人。 万万没有想到我还有一个我自己不知道的,牵不断、割不断的朝思暮想的
‘家’!”
(冰心《人民政协报》1993 年 1 月 23 日)

骨肉奇缘

论巧,这事够上“天字第一号”。
  1990 年初夏一个了无声息的晌午,河南省驻马店市 53 岁的邵美玲,走 进了这条她从没走进过的小胡同。胡同尽头一位在晒菜干的老大娘,吃力地
  
踮着一双小脚,颤巍巍地站在椅子上,正要把摊着菜干的面板举到柴房的屋 檐上去。
“大婶子,我来帮你放。” 不过是举手之劳。 “大妹子,进屋喝口水。” 不过是顺口客套。 邵美玲走了。这事也宛如烟云过眼。
  几天后,邵美玲应了替教堂临时看门,小胡同偏巧靠近那疙瘩。出于一 种下意识:内向的邵美玲选择了走僻静的小胡同。
一回生两回熟,“大妹子”和“大婶子”时不时在胡同里寒喧。 聊起来才知道,“大婶子”姓刘,是个无儿无女的五保户;“大妹子”
中年丧夫,也是个无女无儿的孤寡人。路逢知己千句少,相见恨晚。 “大婶”名叫刘淑贞,属虎,时年 70 有 7。全靠着每月 35 元抚恤金,
孤苦伶仃。屋漏了没人补,病倒了没人问,三五月尝不到丁点荤腥,七八年 换不上一条新被。
“天一热俺就发怵,真要死在大夏天,臭了沤了都没人知道??” 同病相怜,邵美玲听了好酸楚。 “大婶子,您老宽心,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冬天夏天我都管!” 打那以后,“大妹子”三天两头去看“大婶子”。拆被子洗衣,生炉子
煮饭,推小车买煤,里里外外忙乎。逢年过节,总还要送点瓜果鱼鲜,让老
人打打牙祭补身子。
  老人心里过意不去。去年中秋,邵美玲买了 4 块月饼掂去,“大婶子” 一看就恼了:“干啥花这冤枉钱!”
她每月所能领到的抚恤金也是 35 元。4 年前丈夫病逝,没有工作的邵美
玲就靠这个数字过日子。一斤酱油要用两个月,味精是从不敢问津的奢侈品。 丈夫留下的最大一宗遗产便是追悼会上收的几十块挽幛。手头实在紧了,鬻 幛为继。这事儿使她感到无地自容,每回羞着脸面打听,谈妥价,待到清早 蒙蒙亮,贼似的再把挽幛送到买家。
这就难怪“大婶子”要恼了。4 块月饼撂在桌上,老人咽不下。
  邵美玲最担心的是“大婶子”的病:高血压、脑动脉硬化,还有多年不 愈的肠胃炎。记不清多少回了,老人卧榻不起,屙得满身满床都是屎。拆被 褥、洗衣裤、端屎接尿、抓药喂药,横竖全靠邵美玲。病重时,她就睡在老 人屋里,衣不解带,一夕数惊。
“你像俺的亲闺女。”老人说。 邵美玲正是她的亲闺女。 只可惜,天知地知人不知。
  1991 年 10 月上旬那个傍晚,撂下饭碗的“大婶子”,絮絮叨叨又旧话 重提。
“??俺那闺女要还活着的话,年岁和你一般大。” “闺女叫啥名?” “那丫头太小,只有个小名叫俊美。” 邵美玲心头一愣:忒巧!我的小名也叫俊美。
  同龄而且同名,她只觉得巧得有趣,并没多想。没什么可以多想的,她 有父母,父母已经入土,对盖棺论定的母女关系,邵美玲从来没有也不可能
  
有丝毫怀疑,压根儿没想那一茬。 可“大婶子”来了精神:“俺俊美恁像你,大眼大嘴大脸盘,要是能留
下张照片该多好??” 本来不打紧,这一提,邵美玲突然想起一桩事,急匆匆跑出胡同往家赶。
她要去找样东西:一张照片——压在她箱子底 20 多年的那张照片。 究竟是哪年邵美玲也说不准了。一天,母亲拿出一张照片让她收好。母
亲很认真地说: “要是你今后碰到照片上的这个老人,你要多去关心她。” “为啥?”
“听娘的没错。” 照片找到了。原封未动,邵美玲凑近灯光仔细一瞅,整个儿地傻了?? 事情必须从头说起。
  刘淑贞原是汝南县八里岔刘村人,20 岁嫁给农民张新民,生一女,小名 俊美。女儿才过周岁,丈夫暴病身亡。婆家嫌她晦气,整日指桑骂槐,动不 动拳脚相加。她想一死了之,悬梁时,翻落的凳子惊动了小姑。阎罗不想收 她,婆家不能容她。刘淑贞抱着闺女小俊美,走投无路。父亲还活着,可娘 家的娘是个后娘。后娘毫不留情地将这对孤儿寡母挡在门外。刘淑贞曾有 20 枚银元存在父亲处,后娘作梗硬是不给。父亲借了条毛驴,让女儿去替人碾 米糊口。可是村小人少,一条驴养不活两个人。没辙了,卸磨卖驴,得 18 块大洋。
18 块大洋便是母女俩的命根子。听说跑驻马店倒烟卷能赚钱,饥不择
“路”了,她稀里糊涂盘进十几条“宝塔牌”香烟,只身去闯驻马店。临走 时,把女儿托给邻村的大姑,说好三五天一准回来。
从没跑过生意的刘淑贞被人唬了。她每盒 1 元(旧票)盘进的“宝塔”
烟,到驻马店碰破天只能卖 7 角。刘淑贞急得六神无主,欲卖不忍,欲归不 能。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
在老家替她领女儿的大姑,以为刘淑贞另觅高枝嫁人了,扔下个累赘让
她背。一气之下,把年仅 6 岁的小俊美送给了外乡过路人。 刘淑贞浑然不知。20 多天后她回来了。一无所有的母亲带着两张女儿最
爱吃的烙饼。
女儿没有了。 大姑说,听领孩子人的口音,好像是西边那一带。 刘淑贞呼天抢地,撒腿就往“西边”跑??
  这一夜,邵美玲反反复复地端详着手里的这张照片。要是没有认错的话, 这便是她一年前刚刚认识的,却在她箱底压了 20 多年的“大婶子”的半身肖 像。
  邵美玲百感交集却又百思不解。如果“大婶子”真是生身母亲,那么养 母怎么会对自己这般钟爱视同己出?如果同名同龄纯属巧合,那么母亲又为 什么要她收藏这张照片,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嘱托?
  朝夕相处几十年,不透风的墙上也会有蛛丝马迹。她的脑际里闪出一件 往事。那还是在很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她同大弟广银发生口角,吵得很凶。 在旁的父亲几次劝说均告无效,恼了,冲着她劈头一句恶骂:“你滚!滚回 你的家里去!!”
有关这场口角的前因后果,在邵美玲的记忆里已经荡然无存。之所以还

记得家父那句恶骂,是因为事后大弟极惶恐地跑来问她:“姐,你还有一个 家么?”
只是邵美玲还不敢十分确定,照片上这位 50 开外的女人,就是今天已经
78 岁的刘淑贞,毕竟相隔 20 年了。 翌日,邵美玲又来到小胡同。她拿着抹布,若无其事地擦起“大婶子”
家墙上那只贴满照片的镜框。 她曾经擦过镜框,而且仔仔细细,却没留心镜框里的内容。
——猛然间,像有一股电流从她的心房穿过,邵美玲目瞪口呆! 镜框里有这样一张照片,照片上也是一位 50 开外的女人。除了人物身后
的背景不同,那脸庞、五官、发式、衣饰乃至神情和角度、光线,竟然同她 揣在怀里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显然,这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同一地点所拍的两张生活小照。只是,一 张挂在“大婶子”的墙上,一张压在“大妹子”的箱底。 邵美玲怯怯地问:“镜框里的这张照片是你吗?”
老人的回答明白无误:“是俺。” 身不能由己了,邵美玲泪如泉涌。她掏出怀里的照片,道出了照片的一
切?? 石破天惊!
刘淑贞万没想到,“大妹子”竟然真是自己的亲闺女——就在身边,就
在眼前。 一把搂住亲骨肉,大哭。
48 年了!烛尽灯残,泪眼望穿;48 年了!喜从天降,悲从中来??
  有一个谜,至今还云遮雾罩。邵美玲的养母,是如何得到的那张照片? 也许,刘淑贞的大姑知根知底,送掉了俊美,却因某种隐衷,事后不敢和盘 托出。刘淑贞只记得,那年是个家住“西边”(泌阳县,美玲养母所在地) 的干妹,从自己手里要走的照片,说是为了作纪念。大姑已经作古,干妹溺 于洪灾,谜的底,成了死结。
然而,山不转水转,水不转风也转。照片到了美玲手里,女儿到了母亲
身边。
  应该有个家了。女儿执意要母亲搬过去和她一起住,早晚侍奉,以尽孝 道。比起小胡同那间斗室,邵美玲的屋子还算宽敞。老人不允。老人老屋老 地方,住惯了,不想再挪窝。老的不搬小的搬,女儿回娘家。还不到 10 平方 米的“娘家”,虽说也是公房,可又破又暗并且冬凉夏暖。这会儿,邵美玲 正紧锣密鼓地在筹划一项土建工程,为的是能在斗室里安下一张她的床。据 悉,这项工程最大的开支,是购买一包水泥,这就很有些难度了。她俩的抚 恤金合在一起才 70 元。
  邵美玲也是半百多的人了,丈夫死后,积郁成疾。为生活计,偶尔去帮 人打杂,挣点极菲薄的零星小钱。这点钱,她几乎全花在了老人身上。做娘 的于心不忍,可“经济大权”女儿在握。劝不听,闹矛盾。3 个月前,邵美 玲曾买过一只鸡,说好是为母亲补营养。那几天她在外替人临时守更,晚上 不回家。老人家炖好鸡汤,一口不尝,端着锅,踉踉跄跄找上门去。女儿急 了,说啥不肯动筷子。于是你推我搡,闹个半红脸。最后达成一项协议:趁 热,一人一条鸡腿。母亲看着女儿吃,女儿看着母亲吃。
过年了。1992 年春节。对刘淑贞老人来说,这是她后半辈子第一次过年。

多少个“年”,她没吃过有肉馅的饺子。 邵美玲执意为老人缝制了件缎子外套,破天荒地买了 4 斤牛肉,7 斤猪
肉,母亲喜欢吃肉。 大年初一,她和老人亲亲热热坐在一起包饺子。抚今思昔,老人激动地
哭了。 女儿说:“娘,过年了应该笑呀。” 母亲说:“俺是在笑哩。” 笑是甜的,泪也是甜的。
  这天中午的餐桌上,摆着一盘水饺、一盘牛肉、一盘猪肉。如此丰盛的 华筵使得老人非常惬意。邵美玲也非常满足。
  邵美玲很容易满足,因为她很不在乎身外之物。她看重的是人间真情无 价。
  否则的话,那天她就不会去同情一个陌路相逢的孤老,当然也不会有以 后的这段“骨肉奇缘”。
(熊能《解放日报》1992 年 4 月 10 日)

现代人,何处是家乡

背景:据统计,在我国 12 亿人口中,至少有 1 亿的人口处在流动状态。
近 10 年的人口流动数量超过了过去 40 年的总和。最保守的估计,跨地区流 动的农民总量已达 5000 万人。每 4 个北京人中就有 3 个是新北京人或者其第 二代,而深圳更是一个地道的移民城市。
人物一:田泳的故事——深圳是生活最真实的位置,故乡是内心最深处
的情感牵连。
  (29 岁的田泳是一个文秀的川妹子,重庆市人。1987 年求学于北京,毕 业后分配到山西太原,后南下深圳工作至今。)
大学时代的田泳不肯认同老乡观念,非常迷恋普通话,潜意识里要抹掉
故乡的痕迹。毕业后坚决不回重庆,宁愿选择举目无亲的太原,那时候隐隐 约约地觉得回故乡就等于回到了生活的起点。在太原的时候,田泳开始写自 己的第一篇小说,朋友看后,说里面充满了湿漉漉的南方气息。田泳这才发 觉最真实地传递自我内心情感的还是那段故乡的生活,故乡已经根深蒂固地 潜伏在自己的血脉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田泳在 1995 年离开太原后,围着重庆打了几个转,最终
还是一直往南到了深圳。田泳在深圳活得很忙碌很充实,言谈中时时流露出 对深圳的感情,处事方式也非常深圳化,然而她却说难有一种深圳人的概念, 内心深处很难把深圳当做自己的家园。而家乡又是那样遥远,田泳每次回乡 心中总有一种模糊的激动,可是暌违十多年使重庆变得已很陌生,甚至连上 趟街都会迷路。田泳因此写过一篇文章《回家的距离》。
  记者补白:田泳的四川话已经讲得很结巴,甚至给家里人打电话都得用 普通话,母亲早已适应用四川话与远在千里之外、只能说普通话的女儿交流 感情。
  人物二:姜渭渔的感叹——至今也没觉得什么地方是自己可能长驻久留 的。
(姜渭渔是新北京人中的一员。44 岁,生于江苏金湖县。在南京上大学,

北京读研究生,毕业留京后不久辞职到深圳闯荡 7 年有余,后回京迄今又逾
3 年。)
  姜渭渔是家中 5 个孩子中的长子,又是唯一的男孩,在农村理当担负起 对家族的责任,然而姜渭渔走出江苏后一去不返。这些年来他跑了许多地方, 在外面生活的日子超过了在故乡的时间。如今姜渭渔在北京建起了自己的家 业、事业,却并没觉得京城就是自己长驻久留的地方。对故乡也只有一种对 出生地的眷念,觉得那只是一种个人生理上的关联,似乎没有过深的感情, 但又发现只有在故乡才有一种彻底放松的感觉,才能做到身心俱佳。无论如 何,在他看来一辈子永远在一个地方做一件事很可怜。他说,美国人一辈子 平均要换 14 个工作,移居 9 个地方。姜渭渔正在翻译一本美国女作家的书《九 种生活》,他在言谈中对这位女作家移居各地、尝试各种职业的人生体验大 加赞赏。
  记者补白:姜渭渔自称是一个国际主义者,而他用那浓重的南方口音对 自己故乡的描述却流露出一种温情。这些年来他每年夏天都要回家住上一个 月,陪 70 多岁的老父亲打猎。
人物三:母亲的感觉——故乡和父母都远在孩子们的生活之外了。
  (周秀兰,58 岁,江苏省淮阴市文化局退休干部,三个孩子分别在南京、 北京、纽约。)
从孩子上中学起,周秀兰每年过年都要在门上贴上“海阔凭鱼跃,天高
任鸟飞”的对联,希望他们有朝一日能长大成材。后来,3 个孩子先后离开 家乡,真的远走高飞了,留下周秀兰夫妻两人形影相吊。孩子渐行渐远,家 书日短日稀,甚至三四年里难回家一次。周秀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之间就 靠一根电话线连着,心中很有些伤感。随着年事渐高,对远方儿女的牵挂越 来越多,总希望孩子们能回乡探望,可又知道他们工作都很忙,离得又太远, 常常难以启口。逢年过节,盼着孩子回家,水果都放烂了也舍不得吃。天气 预报是他俩每晚必看的节目,看看自己的孩子所在城市是冷是热,揣测一下 他们的日常生活,感觉好像也离他们近了点。她说,小鸟们飞走了,有了更 广阔的天地,我们虽然寂寞,但也为他们高兴。
记者补白:孩子们走出了故乡,却走不出父母的视线。
  记者点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中国人是恋乡的民 族。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不肯稍有迁移,他们是土地最忠诚的儿子,每一个 初生婴儿的啼哭似乎都宣告着永久性的空间定位。那些故土难离的惆怅,月 是故乡明的愁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的慨叹,近乡情怯的感受,千百 年来占据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游子情怀。故乡是慈母手中拉出的线好长好 远,细密地绾接着无数游子的身心,成为多少中国人的情感屏障。
  然而,近年来,被历代诗人吟咏千年的乡愁似乎变得遥远了。蓦然回首, 我们发现那种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发生了历史性变化。改革开放的浪潮不仅 打破了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封闭状态,而且冲击着传统心理。人们已经无法守 住一成不变的生活。走出故乡,走向更广阔的大世界,寻找可以大步前行的 人生之路,成为一种潮流。上学、参军、经商、打工??远离故乡的漂泊早 已不是一种悲伤的放逐,一种被动的讨生计的行为,而是一次充满机遇的旅 程。这样的远别因此少了许多离愁别绪,多了几分人生亮色。这或许是现在 的人们“乐不思蜀”、“常把他乡作故乡”的时代背景。
有学者做过这样的研究,上海计划经济下 30 多年的经济发展停滞的原因

之一,是当时的人口流动停滞了。可见流动不仅可以重塑个人命运,还可以 激发社会活力。人口的集聚带来了资本的集聚、信息的交汇和文化的交流, 带动了经济发展和社会的进步,也带来了崭新的生存方式。
  伴随着游子们迈向各地的匆匆步履,无数家庭经历着分离的震颤。在这 种流动中,最使人感念的是父母的牺牲。多少父母因着“海阔凭鱼跃”的期 待,在恋恋不舍中送别远去的儿女,这种牺牲是对家族的贡献也是对社会的 贡献。遗憾的是,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年轻人少有空暇瞭望故乡,对远在 异乡的父老乡亲有时竟也是渐渐怠慢了。特别是在异乡成家立业后,不少人 因为忙碌疏远了那条通往家乡父母身边的道路。我们可以摒弃狭隘的地域观 念,但不可以淡忘远在故乡的父母和亲人,因为那儿不仅是支撑我们过去生 活的根,还是滋养我们的情感、丰富我们生命的源泉。
  眼下正是一年一度的春运工作高峰,许多人开始踏上了回乡的路途。但 愿望眼欲穿的父母能够等回远方的游子,但愿归心似箭的儿女能够在父母的 身边找回生命的归依。
(卢新宁《人民日报》1998 年 1 月 24 日)

不求回报的爱 爸爸妈妈为什么生我

  有一段时间,像所有成长中的孩子一样,我对自己的出现格外地好奇。 听邻居家阿姨说,妈妈当初其实并不想生我。因为那时候妈妈的身体非 常弱,加上和爸爸的感情很好,似乎要不要孩子并不十分重要。可是过了几
年,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改变了主意,于是就有了我。
  在对生儿育女的过程有了一些朦朦胧胧的了解之后,我本来就觉得自己 的出现简直是一个奇迹:在这个充满各种各样可能性的世界上,只要稍微有 一点意外,最后出现的可能就是另一个人,虽然名字和我一样,但实际上并 不是现在的“我”。每当想起这些,我就会为自己生命的惊险和幸运感到不 可思议。紧接着便更想弄清楚,妈妈为什么后来改变了主意。
妈妈的回答并非每次都内容一致。有时候她说,看到别人都有孩子,觉
得怪可爱的,就也想要一个;有时候又说,生孩子是人天经地义的责任,如 果一个人到这个世界上走一遭,连当父母亲的义务都没有尽过,将来会觉得 是一种缺憾;有时候她也会说,夫妻之间固然有相互的依靠,但假使没有孩 子,如果将来有什么生离死别,无论是她还是爸爸,都会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有时候她更是轻描淡写——那一段有空了,便决定要个孩子。
  对于这些,我都似懂非懂,觉得并不算什么充分的理由。只不过因为是 小孩子,也就渐渐地不再去深究。
  很多年过去了。如今,爸爸妈妈都已经老了,我也到了该做父母的年龄。 现在轮到我来为这些问题提供答案了。应该承认,我很难找出比母亲当年决 定生我时更充分的理由。
  身边有那么多不愿要孩子的人,活得都那样的自在。而自己刚从父母的 管教下走出来没多少年,自在的日子还根本就没过够,为什么要去背那个包 袱呢?孩子可不像电动娃娃,想要的时候把电源插上,烦人的时候把开关一 关就行。一旦生下来了,你就要对他负起一辈子的责任。再想想自己,父母
  
含辛茹苦地抚养大了,结果远走高飞,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实际的利益, 反倒经常令他们担惊受怕。我能像自己的父母那样无私无畏吗?我为这种奉 献的事业作好了充分的准备吗?我能承担起这份沉重的责任吗?
  只有最近和父母的一次长谈中,听父母讲起一些我久已淡忘的童年往 事,我才隐隐约约地悟到些什么,知道那懵懂无知的自己对爸爸妈妈来说究 竟意味着什么。没有我的时候,一旦妈妈出差去了,爸爸就成天跟丢了魂似 的,生活一点规律都没有,胡乱吃点东西之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有 了我就不一样了,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爸爸还得有爸爸的样子,虽然辛苦一 些,但总是让她放心的。因为爸爸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只是对自己不太负责。 妈妈也一样,我出生前,她是一天也不愿离开爸爸的。爸爸走到哪里, 电话就要追到哪里,弄得爸爸老被同事朋友笑话。妈妈的胆子小,爸爸不在 家时,她一个人到厨房去拿东西都觉得害怕。有了我以后,妈妈觉得家里有
了男子汉,阳气重,就很少再感到害怕了。
  6 岁那年,我们全家随爸爸的单位迁到山区去。卡车装着所有的家当在 山路上颠簸了两天两夜,到目的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家具都散了架。天下 着雨加雪,地上到处都是泥泞,山上还有野兽的叫声。胡乱把东西往租来的 房子里一卸,爸爸就随车赶回去帮其他同事搬家去了。我们的房子里没有电 灯,板壁四处漏风,简直就像个冰窟窿。这一夜看来是没法睡了,就算睡过 去,半夜也要被冻醒来。随便给我拌了点面糊糊吃过之后,妈妈望着七零八 落的新家,眼泪扑扑地掉。我实在不想妈妈不开心,就缠着妈妈说:我们玩 扑克吧!
就这样,在这个苦雨孤灯的夜晚,一对孤苦伶仃的母子决定用玩扑克来
表示自己对困难的蔑视。要点稳油灯,首先得堵住透风的墙缝和门窗。我们 把报纸裁开,就着剩下的面糊糊,一点一点地开始贴。我们先是在屋里贴, 可风把贴上去的纸条又都吹了下来。到了屋子外,油灯“扑”地就灭了。我 把帽子摘下来挡着灯,时不时还让妈妈过来热热手。终于,所有的缝隙都被 我们贴上了。妈妈从破包装箱上拆了几块木板,生起了炉子,母子俩守着一 付扑克牌度过了那最难熬的长夜。
4 天后,当爸爸赶回来时,家里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本来急得眼眶发
青的爸爸一看这情景,惊得都呆了。妈妈摸着我的头,眼里都是泪水:“你 儿子长大了!”
回忆到这里,妈妈说:“孩子,其实当年爸爸妈妈决定生你的时候,也
有像你今天这样的犹豫。现在看来,生儿育女实在是不需要寻找理由的。只 有等孩子们生下来以后,看着他们一天天地成长起来,那样可爱,那样让你 无法割舍,你才会发现:这就是你生养他们的最好的理由啊!”

父爱


  我周围,依然是漆黑一片的夜。这时,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溜进 屋的一丝光亮照在一双穿着睡裤的细腿上。有人正在鸭绒被下小心地摸索, 接着一只小手悄悄伸了过来。
“爸爸”,一声低唤似从远处传来,“爸爸,您醒了吗?” “不知道。”我睡意朦胧地咕哝着。不过,我还是感到了夜色在渐渐消
融。黑黑的夜,有时,心中会腾起一阵对未来的忧虑。

“爸爸,您是我的朋友,对吗?” “那还用说!”我打着呵欠,感到既快乐又恼人。 “爸爸,您知道刚才我梦见了什么吗?” “不知道。”
  “我梦见我们都坐在我们的纸飞机上,飞过屋脊,飞到遥远的海上。天 很黑,只见星星在闪光。但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您跟我在一块。爸爸,您也 怕过吗?”
“当然怕过。” “很怕,很怕么?” “很怕,很怕。”
  “我也很怕呀——当我们坐在那飞机上时——哦,不,不在那时,而在 之后,当我醒来时——那时,我才很怕,很怕!”
“你怕什么?” “我怕您不在床上了。” “我当然在床上。我还能去哪里呢?”
  “在飞机上,因为你开飞机走了,而我坐在一颗星星上,接着我就想你, 一直在想,所以我一定得过来看看您究竟是否还在这儿。”
“看,我就在这儿,那只是一个梦罢了。”
“爸爸,您在床上还能呆多久?” “呆不长了,我可不能整天老呆在床上呀!” “为什么?”
“你知道,我——”
“不行。因为您说过我们是朋友。是朋友就不能分开!得永远在一块!” “我懂,可爸爸还得去上班呀。”
“不!”
“你也还得去幼儿园哩。” “我不去!”
“当然你要去!想一想吧,在幼儿园里你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还有那
么多好朋友,对么?” “不错,倒有些朋友,不过,世界上我只有一个最好的朋友!” “你指的是我吧?” “是喽!爸爸,还记得去年夏天我们一块去乡下?那时我们倒是从早到
晚一直在一起,是么?”
“没错。” “真希望一直如此——因为那时候您不像现在这么忙。记得我们找不到
的那支箭吗?” “但我们发现了两只小松鼠,它们紧紧地靠在一起躺着。” “它们也是朋友,对么?”
“是的,它们肯定是朋友。” “让我紧靠着您躺一会吧,爸爸,只躺一小会儿。” “行,小鬼,上床吧!” “爸爸,把我抱紧——这样我才感到我们是朋友。好,真好。爸爸,给
我念点什么吧,只念一会儿。” “可惜时间不多。现在几点了?”

  “表有啥用!朋友是从来不看表的——不必去上班、开会,也不必去幼 儿园或上牙医那儿去。”
“那么,你认为朋友们该干些什么事呢?” “在树顶上盖房。爬上绳梯,把食物和覆盆子酱抬到树上去吃。还有鱼
呢,轮换着读故事。爸爸,您能给我念上一会《三个强盗》么?” “行啊,不过不能从头到底了,好吗?” “呱呱叫!爸爸,今天在办公室里,您再能为我做几只纸飞机吗?” “我想可以的。”
“爸爸,他们会生气吗?” “谁?” “办公室里您的同事们。”
“不,不会生气。他们只会惊讶地瞅瞅。” “问他们想不想试坐一下飞机!您可以将飞机开到窗外去!这样,他们
也会愿意跟您交朋友啦!” “真是好主意!”
  “现在我想上幼儿园去了,爸爸,因为当我回家来时,您也会马上到家 的。是吗?”
“当然喽。我不会叫你久等的。”
“爸爸,想一想那些没有朋友的人吧。” “我眼下正在想哩,朋友!去把那本书拿来吧,起床前我们可以读上两
页。”
“轰轰!我是一架飞机!世界上飞得最快的飞机!轰轰!” 爸爸的朋友张开穿着睡衣的双臂,就像飞机伸出短短的机翼似的,他奔
进另一间房间。一会儿,他带着那书回来了。清晨,两个好友头靠着头,就
像夏天的那两只小松鼠一样。 “三个强盗偷偷开始行动了??” 此时此刻,世上所有的钟表都停住不走了。
([挪威]勃·洛芬宁根 唐若水译 《读者》1983 年第 2 期)

永远的牵挂 爸爸蚂蚂谁更亲

我们每个人小的时候,都会遇到大人们问这种刁钻的问题吧? 这可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我们会滴溜溜地转动眼睛,一会儿想说爸爸,
一会儿又想说妈妈,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乖巧些的孩子会说:都亲。在问话 者戏虐或赞赏的笑声中,我们总算是把这难题给搪塞过去了。大人们也并不 深究,因为作为父母,他们并不会把小孩子的评价看得那么重要。
  但在我们的心目中,这个恼人的题目却仿佛生了根。我们会把这问题转 换成另一种形式:爸爸妈妈谁更爱我?而对这一点,和大人们不同,我们通 常都是看得很重很重的。
  一般的孩子起初大概都会倾向于妈妈。因为从怀上我们的那一天起,妈 妈就从生理和心理上完全和我们拴在了一起。我们吸吮着妈妈的乳汁,在她 的襁褓中一天天地长大,我们和她肌肤相亲,在她的心跳声中睡去和醒来。
  
对于我们的喜怒哀乐,妈妈是最体察入微的。不管我们需要什么,她总是无 条件地予以满足。在我们眼里,妈妈像一个守护神,是慈爱和体贴的化身。 等到稍大一些,我们不那么依赖妈妈的时候,我们开始体会到爸爸的价 值。爸爸给我们的,不只是吃和穿。爸爸会把我们举得高高的,让我们从那 种心都要扑出来的感觉中体验新的境界。他会和我们玩各种各样的游戏,从 外面的世界里给我们带来种种意想不到的惊喜。爸爸会带我们去野游,去品 味蓝天、山野、河水和各式各样的美味。在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爸爸总是
比妈妈更有办法。他有使不完的力量和勇气。 妈妈比爸爸耐心,对我们的柔弱和无能特别能够理解; 爸爸比妈妈大度,不会在好多我们认为没必要深究的细节上纠缠; 妈妈比爸爸细致,我们心里想什么,妈妈一般都比爸爸清楚,也正因为
这样,我们什么也别想瞒她; 爸爸比妈妈坚强,不会随便为点小事而想不开,更不会因为我们不听话
就流眼泪。 在干家务活儿方面,爸爸要懒惰一些,经常是妈妈在厨房里忙个不停,
爸爸却叼着烟卷逗我们玩闹;可到了杀鸡、换煤气的时候,爸爸的本事就显 出来了,妈妈这个时候只能怯生生地站在一边看。
在社会交往方面,妈妈会把一大堆阿姨、大妈往家里带,她们总有说不
完的话,还会捏着我们的小脸亲热个没够;爸爸则经常一个人出去,有时候 要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嘴里往往会有浓浓的酒气,有时他的朋友也会到 家里来,他们会假装拉开架式跟男孩子们掰手腕,会问我们很多新鲜的问题, 他们和爸爸说的话,我们常常听不懂。
爸爸和妈妈会有那么多的差异,真让人分不清谁对我们更好,也拿捏不
准应该跟谁更亲。就我个人而言,差不多到了快 10 岁的时候,才算找到了这 个问题的答案。
那一年 9 月,一位临产的阿姨失去了丈夫,妈妈随卫生队的医生一起,
陪她去 80 里外的县城分娩。第二天,起来长跑锻炼的我被一条疯狗狠狠地咬 了一口,又被撵着从高槛上摔了下去,膝盖上头骨都露出来了,伤口里揉满 了砂子。医生不在,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用他那长满茧子的大手捏着 蘸满双氧水的棉签,像绣花一样为我清洗伤口。每蘸一下,我就像被宰了一 刀似的尖叫,爸爸的手忍不住抖起来,眉毛拧得铁紧。当有人闻讯赶来告诉 他,被疯狗咬了 24 小时要是不治孩子就保不住了的时候,坚强的爸爸终于掉 下了眼泪。
  电话打到妈妈那里,她却出乎意料地刚强起来。那时候没有出租车,从 来不知道怎么求人的妈妈在找不来救护车的情况下,硬是说服了一位卡车司 机从县城里赶回来,让我当天打上了疫苗。后来爸爸问妈妈,你怎么会一下 子变得这么能耐?妈妈说:现在再让我去干一次,我可干不来了。
  在人的受精卵里,有两种不同的染色体组合方式,一种是 XX,一种是 XY。 造物主让前一种受精卵发育成女人,以后去做妈妈;而让后一种发育成男人, 以后去做爸爸。爸爸和妈妈就按照这种先天的分工,在家庭中分担起不同的 责任。在履行这责任的过程中,他们和孩子之间,也许会显得有亲有疏。然 而一旦有需要,他们会冲破天性的束缚,迅速实现角色的转换。
因为从本质上讲,父爱和母爱本来就没有区别。

第九封信


  我很好!一切都很正常。胳膊恢复得很快,刚做过透视,再过一星期就 可以拆石膏了??”她提笔写道。
  可是她想写的却是:“快回来吧,我唯一的远在天边的骨肉!我糟透了。 现在,我仅有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再看你一眼了。我的这骨折不是通常的骨折, 刚从医院里回来,我能从医生们的眼神里看出来,很快,我就要离开人世了。”
可是她是母亲,她不能这么写。 死是肯定的了,对于她的孩子来说,这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打击。可是要
是她赶了回来,停止了两个月后即将完成的学业,面临她的将是双重的灾难。 而一份就已经过重了??我不能再给她添加那另外的一份了??
  自从有了这一想法后,每天,她都强打精神,开始想为她的孩子再做一 些她所能做的事。她开始一封一封地写起信来。这是她一直保持着的习惯, 每周一封信。
为了瞒住事实,每一封信都用的是一种平和而又轻松的语气。
  写满了 8 封信后,在写第 9 封时,她的四肢便有些不听使唤了。她有些 后悔,她想到现在就是再想改变主意,想让她孩子马上回来,怕都已经来不 及了。可是这第 9 封信她还是坚持着写完了。有时一整天,她只能写上一两 句。
死期临近了,病房里那位专职护士答应了她这严肃的要求,同意在她死
后将按着顺序,照样每周一封地发出这些已提前写好、封好了的信。 那在英国攻读学位的女儿每次收到母亲的信时,都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喜
悦。说透了,在这异地,只有这才是促使她不断努力的真正动力。
  “??新来的保姆姓陈,人挺不错,不像别的,一吃完饭,洗完碗,就 进屋里睡觉去了。那天刮大风,所有的灯都灭了,她一直陪着我聊天,直到 天明。”
“??在家时,小狗总是等着你回来给它开晚餐罐头。你走了都快 4 年
了,可直到现在,它仍没有完全改过这一习惯来哩。那天傍晚,见它始终站 在门口朝着后院的马路呆望,时不时地呜呜哀叫几声,我就完全知道,那是 它在殷切地盼着你回来给她准备晚餐哩??”
学期终于结束了。脱下那套为拍照而穿上的博士服后,她直感到一种前
所未有的轻松。而就在这个时候,那第 9 封信也随着来到了。 “具,不要难过,不能不告诉你的是,在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辞世近
两个月了。请不要惋惜我们没有能最后见上一面??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事了。你没有父亲,一直靠打工挣钱学习,你的成长极其不易。但好在千辛 万苦,你还是入了正轨。
  “两个多月前,在你写信告诉我,说你将闭门不出,直到获得学位后再 给我写信时,我便有了这一想法。
  “前面那 8 封信都是我在病重时写成的。你没有看出破绽来,我很高 兴??别哭泣,具,你不是常人,也别浪费路费再赶回来看我的骨灰盒了, 这没有多大意义。关于我的病情,我已附上了这段时间的病历。
  “你自幼就比谁都美丽。自你长成后,看着你简直是一种享受。你比我 怀你时所想象的要全面多了。但可惜的是,从小时候起,你就没有穿过一件 像样的衣服,常因为衣服而受同学们的嘲讽,实在是太对不起你了。在获得
  
学位后,我希望你能开始一种真正的生活,希望能像那始终处于劣境中的辛 黛瑞拉一样,总有一天,你的美丽,你的心地,你所秉有的一切都能得到公 认??”
“哦,不!妈妈!” 看到这里,具再也忍耐不住地痛哭起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常要用惨痛的、确确实实的牺牲,去换取些 所谓的虚无的得益啊!为什么利总是高于益,占据了心灵里这最最主要的位 置呢?”
  时隔很久,她仍在想着,仍分辨不清母亲究竟是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还是一件错事呢?
(金力明《深圳特区报)1991 年 11 月 17 日)

母亲的天职


  麦群女士荣获香港崇德会颁发的“1985 年崇德成就奖”——这项荣誉是 颁发给那些以坚强意志和无限耐性帮助残疾子女成材的母亲的。她何以会得 此奖?请听她的自述——
母亲抚养儿女,为什么竟然会得奖?天下的母亲难道不都一样吗?在我
看来,出嫁、做活、生儿育女,全都不过是女人的天职而已。
  均祥是在 1958 年出生的,出生时体重 2.7 公斤,看来健康正常。我不禁 松了一口气。那时我的丈夫在洋人家里做西厨,我也在那里帮佣。我们有个
11 岁的儿子。本来另外还有一儿一女,但他们都年纪很小就病逝了。3 年前,
我生了个女儿叫均连。她 10 个月时患了脑膜炎,脑部组织受损,智力迟钝。 这不是命运跟我们开玩笑吗?我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没害过人,为什么 我的孩子会有这样的报应?
我们不能把均连带到身边在雇主家住,只好花钱托一个远亲照料她。不
过,只要我们有空就会溜出去,带她去找医生看病,希望能治好她。中西医 都看遍了,可是都没用。她 3 岁才开始学走路,连话也说不清楚。
我们把均祥抱回家不久,他便日夜哭个不停,即使抱他哄他也照样哭。
我担心极了。 他快满月时,有天突然发高烧,我赶忙把他抱到医院,医生要他住院治
疗。后来我去看他,发现竟没有人给他换尿布,他的小屁股又红又肿,吓了
我一跳。“是医生再三吩咐我们别碰他的。”女护士解释说,“要是我们碰 他一下,他的骨头就会碎裂。”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气炸了。我不能再让儿子住在这种医院里,坚决 要带他回家。在我们离去前,医生对我讲解了均祥的病况。原来我的孩子患 了一种叫做“玻璃骨”的病,他的骨骼只要轻轻压一下就会折断或碎裂,因 而生存的机会极微。
“有多微?”我顶了医生一句,“像中头奖马票那样微吗?” 这消息太突然了,我简直无法相信——即使均祥能活下去,但也将永远
不能行走,他的小腿和小胳膊萎缩,再不会长肉。 我把均祥抱回家后就辞去了工作,把均连也接了回来。均祥整天啼哭,
不过我现在明白,他是因为疼才哭的。不久,我摸透了他的疼处多数是关节 周围,触摸他时便尽量避免碰到这些部位。

  均连终于说出她的第一个字,叫了我一声“妈”。我兴奋极了!或许这 孩子毕竟不是弱智,只不过发育比其他孩子迟一点罢了?她既然会说话走 路,我敢不敢企望有一天她也能照顾自己?我不敢把我的企望告诉别人,害 怕不能实现。
  丈夫回家,我们有时会带这两个小鬼坐在楼房前面的人行道上乘凉,和 邻居聊天,暂时将孩子们的健康问题抛之脑后,如果再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上天让我的孩子活下去,我便谢天谢地。
  不过好景不长,1960 年的一天,我的丈夫因中风被送到了医院。医生没 有给他药,只是说,就算他能活下去,恐伯也会一生瘫痪。有些人劝我送丈 夫去广华医院,让他在这家由慈善机构办的免费医院里住到老。但我知道, 他在医烷里得到的照料不会像在家里那么周到,于是我把他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丈夫不能工作,我们此后吃什么呢? 回想当初做新娘时以为从此终身有依托了,而如今我 13 岁的儿子要上学,丈 夫瘫痪,5 岁的女儿弱智,两岁的儿子残废,霉气似乎永远在跟着我。天哪, 这可叫我怎么办呢?!
  我也想到了乡下的母亲。我离家时她的眼睛已几乎全瞎,我记得她怎样 摸索着走动,怎样撑持着在田里劳动,打点家务,让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 令全家人相亲相爱。那天夜里,我反复思量,想起母亲沉着坚毅的秉性,我 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支撑住这个家。人总是要活下去。
想不到,针灸和草药把我丈夫医活了。他虽然移动右臂和右腿仍有困难,
却能自己稍微走动一下。我找到了一份女佣的工作,每天早晨出去上工,丈 夫就负责照管孩子。我天黑回家,才给两个孩子洗澡做家务,经常到午夜才 能上床休息。
均祥的右膝有个像豌豆般大小的肿块凸了出来。我后来知道,这种肿块
是由折断或碎裂的骨头形成的,必须要打上石膏来保护伤处。这还不过是第 一个肿块,后来又有许多长了出来。有时我不带他去看医生,只是用绷带把 肿块紧紧扎住。看着均祥受尽折磨,我真是心如刀割,恨不得能代替他受罪。 但我除了爱护他之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减轻他的痛苦。
均祥虽然不能行走,却长得越来越聪明伶俐。他蠕动着身体一寸寸地爬
到床边,从窗口向街上眺望。不久,他已经熟悉街上的行人,对街坊的活动 什么都知道。看到有趣的事情时,还会咯咯咯地笑起来,并断断续续地用儿 话向我叙述。我总是在想:是否是上天赐给他聪明,以弥补他身体上的缺陷? 我抱他去了一个又一个医院,希望有一个肯收留他,治疗他。但一次又 一次都白走了。另一方面,我正在等候社会福利机构的空额,让均连能进去 接受训练。有一个福利会机构说,他们可以安排她住进救济院,不过不会训 练她。我一口拒绝了。亲友知道后,都说我疯了。他们说,弱智女儿这个担 子你还挑不够吗?为什么要放弃这个减轻负担的大好机会?要是他们的话, 连均祥也会送去。他们问我:“你何必折磨自己?”我对他们的话理也不理。 要知道,我是孩子的亲娘,跟孩子血肉相连——谁能比我把他们照顾得 更好?除非有哪个机构能帮我的孩子进步,否则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骨肉托
付给他们? 我病倒了。我请了一天假,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上天有眼,我
原来什么病都没有,只不过是工作过劳而已。但这一趟,医院将我的命运扭 转了过来。医院院长看见均祥的腿和胳膊变得又小又弯曲,责问我为什么不

早点给他诊治。 “可是没有一个医院肯收留他呀!”我申辩说。
  “肯收的,如果有人介绍,他们会收的。”他说着,随即签了一封介绍 信给我。
  均祥住进医院的那天,我真是满心庆幸!经过 4 年不断的访求,他终于 得到医护了!此后的几年,均祥至少动了十几次手术。
  均祥入院前不久,社会福利署通知我说,新开办的东头训练中心有个空 缺,均连在那里会有人教她照顾自己,学习简单的阅读和工作技能,希望有 一天她能学会料理自己,甚至工作谋生。于是,两个孩子终于都得到了他们 所需要的帮助。
  均祥 10 岁时,已住了 6 年医院,医生认为他们已竭尽所能治疗他了。他 的体重不到 14 公斤,身材只像个两岁的孩子。他喜欢有人抱他或把他放在婴 儿车里推着各处走动。他努力学习,甚至自己已能勉强用调羹吃饭。
  1968 年夏天,均祥进了一所小学。我这个医生说只能活 1 年左右的儿子, 现在居然上学了!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均祥在住医院时,已跟那里的外籍职员学会了一些英语,并学会了看和 写一些简单的字。他入学后,很喜欢读书,进步神速。但最令我暖在心头的 是,他在学校里交了许多朋友。他非常活跃,坐在轮椅上扣好安全带,参加 各项娱乐活动。虽有时他也曾因身体残废而难过,但从不显露出来。他甚至 会拿自己的缺陷自嘲开玩笑。
在家里,两姐弟手足情深。均连帮均祥走动,而均祥则耐心把在学校里
学到的东西教给她。1975 均祥以优良的成绩小学毕业。毕业后,他仍常常参 加社区活动。有一次,他在登台演唱的歌曲中唱道:“父母爱心柔善像碧月, 常在心里问何日报?”我听到这两句歌词时,不禁哭了。均连当时坐在我身 旁,痴痴地看着我。我紧握住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从均连出世 20 多年来,我从未为过去的日子懊悔过。我一天比一天更疼爱均祥和均连。
均祥毕业后不久,丈夫不幸去世了。这时,我的长子已中学毕业,在政
府机构里做事;而很幸运的是,均连已大有进步,并进入了观塘的“世界复 康中心”接受职业技能训练。3 年后均样也进入了该中心。我在观塘一所工 厂找到了工作,每天我们母子 3 人一同出门,一同回家,彼此相依为命。
现在,均连的工作加上津贴已可养活自己;均祥在一家汽车公司当管工
助手;而我也在这个公司做清洁女工。 有个星期天,我想去菜市场买菜,于是叫均连送均祥回家。我看着她把
弟弟用婴儿车推上坡,心里在想:如今他们已经成为有用、自重的人;也许 雨过天晴,上天毕竟是眷顾我的。
(美国《读者文摘》中文版,转载自《读者》1987 年第 2 期)

单向的爱


爱常常是单向的,使得这个世界不能完美。 平生最不喜欢的故事是,男、女一方苦苦追求,直到地老天荒,演出了
许多怪异、惨痛情事而终于“成功”的那一类型。说故事的人,听故事的人, 说教的人,拍戏的人,大家一致赞扬、歌颂、喝彩、模仿的一定是那苦追成 功的人。不论是谁追谁:平民追公主(反之亦然,下同);野兽追美人;穷

人追富人;老迈追少艾;残疾人追健康人??总之是追求有理,追求者感人、 伟大。说来说去是锲而不舍,金石为开。
  有谁为被追求一方想过呢?被追的时间越长(据说,但丁追求女友,竟 长达 70 年),无非说明人家不愿意,不肯,只能证明被勉强的程度越高。金 石被锲,被开,真是万般无奈!这种爱的追求,实在太自私,太蛮横。我不 知道为什么人们还是要这样世世代代歌颂下去,模仿下去。
  父母对子女的爱是另一种单向、不对等的爱。同样一句“我爱你”,出 自恋人之口,往往有太多的义务,太多的压力,太多的需求包含其中;出自 父母之口,则像春风拂面,那种温馨亲切,无可比拟,真正在你愿意感受与 否都无所谓的境地。
  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数月赴美求学,母亲留在国内待产。未几,他们即 因乱世而被迫离异。虽然,我从小和祖父母一起,由叔父供养得好好的,毫 无失怙失恃之感,然而直到今天,我仍然难以想象,母亲在对独身妇女要求 特别严苛的中国传统社会压力下,在虽已离婚,却仍如附骨之疽长伴她数十 年的“海外关系”阴影下,由青年到中年、老年,那条崎岖、漫长的路是怎 样走下来的。
  我是她最亲爱的儿子,联系我们的仅是每月一两封信。我只知道她入过 干训班;在银行、学校、商业机关工作过;下放过农村;“文革”开始一再 挨整,被逼迁到不见阳光的一个二楼朝北的小房间。那里居民多,水管细, 日常用水要半夜起身才能接满水桶??我知道得实在太少。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除了信以外,我每月还收到母亲的一张绿色汇票,
少的时候 3 元、5 元,多时 10 元、20 元。汇票边上的留言处写满了密密麻麻 的小字,都是反复嘱咐我的话——天各一方的母子,纸上有嘱咐不完的事! 收到母亲的信或汇款,我必需回信,报告身体好,报告考试成绩好,再加些 问候的话。人小时,字写得工工整整;待到人大起来,写信开始慢慢输入感 情,但与此同时,写信也开始不规律起来。许多话,心中反复盘旋了许多天, 都是要对母亲说的,临下笔时,我会以为早已经讲过了。
我们这一生离多聚少。去看过她几次。感情激荡,似母子,也像情人。
无奈光阴苦短,离别总是难受得令人窒息。到后来,每次刚见面,就已经被 将来的浓浓离愁压得透不过气来,望着她盈盈泪眼,心痛欲裂,真正是“见 面不如不见”的无奈。
唯有写信,我们才能比较从容地相互倾诉,嘱咐。我由童年写到中年,
由国内写到国外,白纸黑字的信笺,疏疏密密,铺成了我们之间的生命交流 道。
  人在海外,庸庸碌碌十几年,一事无成。我知道,她对我的情绪感受得 很清楚。她绝口不提自己的困苦,一无所求。即使我拖了几个月才给她信, 也不会看到一个字的怨言。前几天收到她的信,难得地提出一个要求,希望 我不要用电脑给她写信,她宁可看我笔迹杂乱的亲笔文字。可是她的字迹却 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原来,她的右眼因老年白内障,已经失明半年多了, 现在要去北京治疗,请我给她写一些有我地址的信封。
  除了带地址的信封之类以外,母亲对我从无需索。人到垂暮,疾病缠身 的她,眼前的光明减少了一半,仍然不愿惊动我,只是寥寥数笔,就慷慨地 把她的苦难化成了那么多、那么深的爱,从信纸上跨越万里,坚强地递送过 来,供我吮吸,让我思索。我记起在某一个地下岩洞中看见的景象:万年钟
  
乳岩上有小水珠凝聚,滴下。导游告诉我,钟乳岩就是这些小水珠中所含的 石灰质凝成——母亲眼中的白内障不就是她流了一生的眼泪中所含的辛酸凝 成的吗?时光不能倒流,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补偿,唯能安慰自己:至少, 我和母亲之间有这样一条温暖的生命的交流道。
  幸而,这个世界上的男女之爱和父母之爱并非都是单向之爱。我眼见多 少朋友情投意合,结成连理,直到白头偕老,一无保留地献出爱,也当之无 愧地接受爱;或者,少小受父母之爱,成人立业仍能承欢膝下,使父母之心 情一如你幼年在父母荫护之下那样平静快乐——这是难得的完美,可遇不可 求的人伦之爱。享受着这种爱的朋友,我羡慕你们,为你们祝福。
([美国]季子 《羊城晚报》,转载自《读者》1993 年第 1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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