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调



译者前言 生活品味:社会等级的最后出路




  阅读有许多种标准,有趣是其中之一。经过许多年的阅读,似乎越来 越重视一本书的趣味。书架上的书那么多,取哪一本读呢?除非你有严肃的 心情,否则不会去碰那些大部头的经典。它们的分量过重,令人望而生畏。 不过也有一类书,谈的是严肃问题,读来却意趣盎然。比如谈论社会等级问 题,不可谓不严肃,这是个想起来就会个人绝望的话题,对这一问题的思考 曾经产生了大批激进思想家,对他们思想的传播则导致了无数次革命和战 乱。但是我想推介给读者的这本书,谈的也是阶级话题,揭示的道理也很深 刻(至少我这样认为),但读起来却充满乐趣,有如饮一杯陈年佳酿的红酒, 它的锋利包裹在厚实的趣味之中。
  本书的英文原名是“CLASS”。在英语中,这个词既有阶级、阶层和等级 的意思,也含有格调、品味的含意。说一个人是否“classy”或说一个人有 没有“class”,并非在说他或她的社会地位和阶层高或低,而是说他或她有 没有品味和格调。因此作者的书名取“CLASS”一词的双重含意,通过人的品 味和格调来判断他或她所属的社会阶层。
  保罗·福塞尔,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文学教授,著名文化批评家, 曾任教于德国海德堡大学、美国康涅迪格学院和拉特格斯大学。他的关于二 战时期美国社会文化的专著曾获得 1976 年美国国家图书奖。他是英美文化 批评方面的专家,檀长于对人的日常生活进行研究观察,视角敏锐,语言辛 辣尖刻,又不失幽默和善意。本书出版之后在美国立刻引起轰动,一方面好 评如潮,另一方面也受到来自社会各阶层的猛烈批评,认为福塞尔夸大了美 国的等级偏见,对穷人缺少同情和道义支持,对人类的弱点过于尖酸刻薄, 等等。其实作者在著作发表之前就清楚地知道人们的反应,正如作者在本书 开头时写道:“今天,你只需要提及社会等级这个话题,就可以轻易地激怒 别人。??最近有人问我正在写什么书,我说正在写一本关于美国人的社会 等级的书。人们听后马上会先紧一紧自己的领带,再溜一眼衬衫袖口看看有 没有磨损开线。凡分钟之后,便悄悄地站起身来走开。”
  什么是一个人的社会等级标志?在今天这个时代,由于人类生活质量 的普遍改善,社会观念的进步,这一问题已经不那么容易回答了。它常常不 是你的职业,不是你的住宅,不是你的餐桌举止,也不是你能挣多少钱或者 拥有多少财产,而是一系列细微的、你在自觉不自觉中所呈现出来的行为特 征的混合,正是这一切构成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的等级定位。眼前的这本书, 是我所读过的关于社会等级这一话题的最机智、最有趣,最辛辣、而又多少 有些令人恼怒的佳作。
  我有不得不承认,人的社会等级或地位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谁高谁 低?怎样识别,识别的标准是什么?作者并没有用学术的社会研究方式回答 这些问题,而是绕开理论上的争论,从人的衣、食、住、行、以及日常话语 里呈现出的特征来分析判断人的社会阶层。按作者的话说,他只从“可以看 见的事物和可以听到的话语所传递的信息来分析人的社会阶层,而不考虑他
们的种族、宗教信仰和政治观点。”作者认为,宗教信仰和政治观点不可见,
而种族虽然可见(肤色),但并非个人选择的结果,因而不在作者的考察范

围里。作者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显然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自然流露出的那些品 质。固此在阅读时,这本书不应被看作一本学术研究专著,而应当被看成是 一本社会等级表象观察指南。
  那么作者的等级标准是什么呢?通过大量的观察之后,作者认为,正 是人的生活品味和格调决定了人们所属的社会阶层,而这些品味格调只能从 人的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比如一个人的穿着,家里的摆设,房子的样式和 格局,开什么车,车里的装饰,平时爱喝什么,用什么杯子喝,喜欢什么休 闲和运动方式,看什么电视和书,怎么说话,说什么话,等等。作者根据人 们的生活方式取向,给美国社会分了九个等级,用辛辣嘲讽的语言归纳了这 九个等级在生活品味方面的差异。
  从 1994 年第一次偶读此书到现在,我已经读过至少三遍了,而且每读 一次,都会对美国社会各个阶层人的行为特征增加新的认识,不先是对周围 的普通人,而且也包括 celebrity,即所谓社会名流。无论现在他们已经多 么有钱,你只需注意一下他或她的衣着和言谈举止,再按照福塞尔提出的标 准加以衡量,就能判断出他们最初来自什么阶层,而且完全正确。尽管此书 的初版发表于 1979 年底,但在稍微用心观察过周围人的生活之后,我发现 作者揭示的许多特征在九十年代的美国仍然有效,人们在生活格调和趣味方 面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中产阶级仍、日在房问里满铺化纤地毯,贫民阶 层仍旧爱打保龄球。习惯于喝易拉罐装啤酒的人们虽然慢慢改为喝玻璃瓶装 啤酒了(并非由于趣味的改变而是由于环境保护的原因),但是并没有改为 喝口味偏干的葡萄酒或者进口矿泉水。我开始意识到作者的尖锐所在,人的 生活品味随着他的成长一旦形成之后,一般不再会发生大的改变,即使经由 有意识的熏陶禾训练(我不得不想起全国各地正在兴起的礼仪学校,刚从礼 仪学校毕业的人又开始随地吐痰了),似乎也收效甚微只能使人再次想到“培 养一个贵族需要三代人”的说法是不是贵族倒不那么要紧,但是改变一个人 的生活格调则绝非易事。由此推论,用生活品味考察人所属的社会等级甚至 是一个更为衡常、更为有效的标准。一个人可以在一夜之间暴富,但却不能 在一夜之间改变自己的生活格调这就是我们今天为什么经常看到腰缠万贯的 富豪,其举止和品味还保持着昨日“贫民劳动者”的本色。
  当然,作者并非意在贬低某些阶层,抬高另一些阶层,作者实际上嘲 讽的是人们在等级问题上暴露出的虚荣、自大、粗俗和缺少品味。这些特征 并非偶然的选择结果,而是具有深刻的社会文化根源。比如,美国人数最多 的阶层——中产阶级,按照作者的分析是最为虚荣和势利的阶层,原因则是 由于他们像螺丝钉一样可以被随意替换,因而最缺少安全感,生活也最焦虑。 在这样的心态中生活,首要的事情就是必须得到他人的承认,要在他人眼里 看起来生活过的既得体又安全。因此他们的爱虚荣和喜欢炫耀在衣食住行和 话语上必然体现出来。但是。从本质上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从更低的 社会阶层奋斗上来的,所以不可避免地缺少富人阶级才会有的高级生活品 味,因而在生活里追求的恰好是那些缺乏个性的、标准的,可以明确指示身 份的物品。作者显然非常反感这种拘谨的循规蹈矩,毫无节制的炫耀,以及 缺乏创造性的生活方式,因此在字里行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冷嘲热讽的情 绪。
  尽管作者的主旨是用人的外在生活特征来分析判断一个人所属的社会 阶层,我们还是能够强烈地感觉到作者努力的另一个向度,即为社会等级划
  
分提供新的观察依据。在今天的社会里,社会等级已经由更多的文化标准来 确立,而不是简单的以有产和无产、剥削与被剥削、压迫与被压迫等标准来 划分。人们可以经由提高自己的生活品味来改变社会地位。另一方面,仅仅 有钱并不能提高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还必须提高文化品味与生活格调。没有 品味的人永远不能改变自己最初所属的社会阶层。
  本书另一个最大的特点在于,每个读者都会在阅读过程中情不自禁地 想到自己以及自己周围熟悉的人们的生活,然后根据作者提出的言行举止特 征来检验自己和别人的社会等级,或者感到满意,或者(更多的时候)感到 害臊和汗颜,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愤怒,因为你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东 西竟然都缺少品味,自己原来是个没有多少格调的人。而且你发现周园的很 多人都不像你以往认为的那样是些很有档次的人;相反,他们不少人居然只 能算是个中产阶级甚或是贫民阶层里的一员。这无疑是令人难堪的事情。
  我以为,这本书的独到和有价值之处就在于,它指出了品味和格调在 社会阶层划分里的重要性,因为品味和生活格调是可以培养和学习的,它恰 恰不像金钱和财产那样,获得的过程常常是一个人在精神和道德方面堕落的 过程。通过自身的教养。品味的提高,一个人不需拥有很多金钱,就可以达 到较高的社会地位。
作者为了给自己所属的这样一个社会阶层定位,提出了调阶层这一概
念,即指那些有品味、有创造力、有思想、有影响力、生活得体但并不富有 的阶层。这一概念后来成为了美国新一代人的文化标识,比如 80 年代的“雅 皮”阶层和 90 年代的“文化另类”(alternatives)阶层,从而进一步的解 构了传统的等级社会,为社会分层标准开辟了新的向度。
今天的中国,正处于社会等级分层的新十字路口。几十年的平等社会
的神话已经打破,人们的社会等级观念正在急速地更新。推动这一变革的最 有力的因素就是金钱。占有金钱的多少正在把人们的社会地位重新划分。金 钱取代了平等和社会公正,开始编织自己的神话和传奇,编织人们的生活梦 想,同时毫不犹豫地粉碎着一大批人的致富期望。金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
社会隐喻,一个可欲不可求的价值符号,一个双重的象征:即象征着全部有
关幸福的梦想,又象征着所有追逐金钱者的噩运。于是人们困惑地问道:难 道这就是我们要实现的社会理想吗?
这样想或多或少有些过于悲观。事实上,在中国,一种新的社会生活
观念已经或正在开始形成。越来越多的人们感到,无止境地追求金钱并不能 带来真正的幸福,也未必可以顺利地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追逐金钱耗费了 太多的时间、精力和创造性,而珍贵的不能重复的生命却在悄悄地流逝。不 管现实中存在多少令人沮丧或使人激动不已的事实,有人发财致富,有人陷
于贫困,但处在这两极之间的大多数人的生活质量正在得到明显的改善。他 们不再是穷人,尽管他们也远远没达到富人的收入。正是这一部分人发出了 追问:我们是谁?我们属于什么阶层?如果不喜欢追逐金钱,我们的希望在 那儿?我们的未来是什么?这个社会在金钱统治的道路上还会走多远?
  本书正是在这一向度上提出了社会分层的新的标准。不管你喜欢不喜 欢这种标准,无论你承认不承认这样的事实,有品咪有生活格调立刻能够使 人们对你刮目相看(文化痞子和玩世不恭者除外。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的人 数同前几年相比正在越来越少),使你获得更多的尊重和欣赏,因而提高了 你的社会地位。金钱固然重要,但是只有金钱并不能使你获得普遍的认可、
  
尊重和赏识。你怎样花你的钱,用它带来什么样的消费,这些消费使你呈现 出什么特征,则成为更加要紧的问题。
尽管作者讨论的是美国社会中的等级现象,但市场经济带来的世界化
趋同态势,美国对全世界其他国家越来越深的商业和文化影响,使得本书中 描述的种种现象,已经可以在中国找到今人悲哀的对应。美国昨天和今天的 等级困境,也许就是中国明天的生活闹剧。如果本书能够成为一面镜子,使 中国人可以从中看出每个人未来的或正在显露的鄙俗和丑陋,从而开始注意
培养品味和生活格调,也许还来得及避免跌人恶俗的低级生活趣味。
  最后,我还想谈的一或是,此书的艺术特色。保罗·福塞尔原籍英国, 后来移民美国。
  他的写作板具个性,措辞考究典雅,句子长而复杂,是典型的英式写 作风格。他在行文中大量地使用了反讽手法,叙述幽默诙谐,有时几乎到了
尖酸刻薄的地步。再者,书中对美国社会生活各个方面的观察和展示达到了
精微至极,如果没有敏锐的洞察力和社会批判眼光,是绝无可能做到的。这 样一种风格,要想在译文中全部体现出来,简直没有可能。倘若我没有在美 国长期居住的生活经验,是决计不敢去翻译此书的。好在两位年轻译者对作 者语言的把握误差不大,这才保证了译文的基本质量。我想说的是,即便不
能完全体现保罗·福塞尔的艺术特色,这个译本在展示作者的思想风格方面,
无疑是一次经得住检验的努力。 在停笔之前,我不由地想到法国后现代大师罗兰·巴特,他在接受记
者采访时谈到他所希望的理想生活,他说:“有点钱,不要太多;有点权力,
也不要太多;但要有大量的闲暇。”钱和权力对于一个生活在商业社会里的 人来说不可全无,否则你会生活得没有尊严和安全感。但无止境地追逐金钱 的生活也不值得,因为缺少品味。那么罗兰·巴特渴望得到大量闲暇用来做 什么呢?他简单地回答道:“读书,写作,和朋友们交往,喝酒(当然是葡
萄酒),听音乐,旅行等等。”简言之,过有品味的生活。因此,读过此书之 后每个人都应该认真想想,你真正想过的生活是什么?至少有一种算法是聪 明的:有钱并不必然使你的社会地位提高(这里并非在说经济地位,而是社 会地位),因为这世界上总是有人不在乎你的钱财。但有生活格调和品味却 必然会受到别人的尊重和欣赏,因而提高了你的社会等级。
保罗·福塞尔写作此书的初哀,也许正是为了这一目的。 石涛
一九九八年六月于北京




第一篇 敏感话题




  尽管绝大多数美国人感到,他们的确生活在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等级 制度当中,他们甚至怀疑,正是对社会地位的种种顾虑,左右了置身其中的 人们的言谈举止。然而迄今,社会等级这个话题依然显得暖昧可疑,并且经 常是过于敏感的。时至今日,哪怕只是稍稍提及社会等级这个话题,也能大 大地激怒别人。这情形就仿如一个世纪以前,当坐在绅士们的社交沙龙中饮
  
茶时,一旦有谁过于公开地谈及性问题,举座顿时会变得鸦雀无声。 最近有人间我正在写些什么,我回答道:“一本关于美国社会等级的
书。”这时,人们总是会先紧一紧自己的领带,然后偷偷瞥一眼袖口,看看
那儿磨损的程度。几分钟之后,他们便会悄悄站起身走开。这不仅仅是由于 他们怀疑我是个社会等级暗探,而是仿佛我刚才的话说的是:“我正在写一 本书,想鼓励人们用幼海豹的尸体痛打幼鲸,直到它们断气”。自动手写这 本书以前,我已经数次体验了 R·H·托尼洞察到的一个可怕的真理。他在《平 等》(1931)一书里写道:“‘等级’这个词暗示着种种令人不快的联想。所 以,只要在这个话题上稍作逗留,就会被理解成是精神变态、嫉恨和充满偏 见的症状。”
  尤其在美国,等级这个观念相当令人尴尬。社会学家保罗·布卢姆伯 格在他的作品《衰落时代的不平等》(1980)中,干脆把社会等级称作“在 美国遭禁的思想。”此话可是不假。通常,哪怕这个话题刚被触及,人们就 开始变得烦躁不安。当两名采访人问一位妇女,她是否认为这个国家存在不 同的社会等级时,她回答道:“这是我所听到过的最最肮脏的字眼!”当另一 位男士被问及同一个问题时,他变得很有些愤懑,“社会等级应该被彻底消 灭!”这句话冲口而出。
  实际上,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人们恰恰暴露了对社会等级的敏感:越 是感到烦恼和愤怒,越说明等级存在的真实和严酷。如果谁容易变得非常焦 虑,这种倾向暗示你是一名中产阶级,你非常担心自己会下滑一个或两个等 级梯级。另一方面,上层阶级热衷于谈论这个话题,因为他们在这种事上投 入的关注愈多,就愈显得地位优越。贫民阶层通常并不介意讨论这个话题,
因为他们清楚,自己几乎无力改变自身的社会地位。所以,对他们而言,整
个的等级问题几乎就是一个笑话——上层阶级空洞的贵族式的自命不凡不过 是一种愚顽和妄自尊大;而中产阶级的焦虑不安和附庸风雅则令人生厌。
事实上,对社会等级高度敏感的恰恰是中产阶级,有时候他们甚至会
被这个问题吓得要命。在某图书馆里一册由拉塞尔·林斯所著的《时尚先锋》
(1954)中,一位中产阶级的代表人物留下了他的痕记。此书有一节以屈尊 俯就的态度论及中产阶级那不可靠的装饰品味,然后冷嘲热讽地将他们和另 一些阶层更为高级和精致的艺术行为作了一番比较。在这段文字旁边,这位 怒火中烧的读者用大写批道:“狗屎!”就我的经验而言,此公肯定是一位无 可救药的中产阶级男士(说不定是位女士?)。
正像你在等级问题上的愤慨恰恰暴露了你的阶级身份一样,解释这件
令你生气的事物的方式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底层的人们乐于相信,等级是 由一个人拥有的财富多少来作为标准的。生活在中层的人们承认金钱与等级 差别有关,但一个人所受的教育和从事的工作类型同样重要。接近上层的人 们认为品味、价值观、生活格调和行为方式是判断等级身份不可或缺的标准,
而对金钱、职业或受教育程度则未加考虑。
  斯塔兹·塔克尔曾为写作《美国:分离街》(1967)采访过一位女士。 她不但对等级这一问题表示出惊慌不安,而且出乎本能地将职业视为划分等 级的主要标准,这类反应清楚无误地提示了她的中产阶级身份。“就在这条 街上,住着几乎各种等级的人们,”她说,“可我不该提等级这个字,”她接
着说,“因为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一个有等级差别的国家里。”接着,职业标准
就来了。“但在这条街上,既有看门人,也住着医生,还住着商人和会计师。”

社会学家们司空见惯的是,受访人总会屡屡声明他们居住的地区并不存在社 会等级差别。《美国生活中的等级》(1959)一书的作者列昂纳德·罗埃斯门 写道:“几乎无一例外地,调查者记录下的第一句话总是:‘我们这个城市没 有等级差别’。一旦这句话脱口而出,也就道出了这个地区存在的等级差别, 因为随之而来的是同一社区的好公民们令人惊异地众口一辞表示附合。”小 说家约翰·奥哈拉曾经不遗余力地探索过这一极度敏感的主题。
  他对此问题的敏感简直让人吃惊。还在孩提时代,他就开始留心观察 他出生和成长的宾夕法尼亚州某小镇。“年长的人对待其他人可不是平等 的。”
  美国的等级差别是如此复杂和微妙,以至于国外的访客常常会忽略那 些细微的差异,或者有时甚至意识不到等级结构的存在。就像弗朗西丝·陶 勒普在 1932 年游历美国时描绘的那样,“平等的神话真是威力无边。”政府 面对这个问题时相当尴尬——成百上千的划分级别的手段从政府机构出炉, 而官方却不承认存在社会等级——所以,国外访客稍不留意就会忽视等级体 系在这个国家的运转方式。英国小说家和文学批评家瓦尔特·爱伦的经历就 是很好的例证。五十年代,在他来美国一所大学教书之前,他曾想象:“美 国几乎不存在等级,就算有,也许不过是为了在不同种族群或者源源不断的 移民潮当中作一些区分吧。”可是,在麻州格兰德拉皮兹城住了一段时间后, 他终于清醒了。在那里,他见识了新英格兰的势利力量,以及当地人长期以 来对古老家族支配的道德与文化权威所表现的顺从。
  一些美国人满怀快意地看待七十年代电视连续剧《灯塔山》的失败。 这是一部有关上流社会的作品,以英国戏剧《楼上,楼下》为原型。观众坚 信并籍此安慰自己,这部作品之所以会以悲惨的失败告终,是因为美国并不 存在等级制度,也就是说,根本不可能有人对这类题材的艺术性感兴趣。其 实他们错了。《灯塔山》未能吸引美国观众的原因是因为,它关注的也许是 本地人最不感兴趣的部分——准贵族上层阶级。如果故事发生在一个人人都 会关注的冲突点上,比如说:要么是上层阶级与中产阶级冲突。并抵制后者 向上侵入的企图;要么是中产阶级同仇敌汽地对付低于自己的阶级,那么这 种戏剧化表现的效果就会好得多。
  如果说外国人经常对美国政府关于社会平等的宣传信以为真的话,本 地的公民倒是乐于了解个究竟,哪怕他们谈论这个问题时多少会感到不安。 一位敏锐的南方黑人这样断言他的一位雄心勃勃的朋友:“乔依是不可能和 那些大人物排级论等的。”这话让我们觉得,现实确是如此。就像一位木匠 所说,“我讨厌说生活中存在着等级差别,只不过,人们跟与自己背景相似 的人呆在一起更舒服。”
  他这种用“相似背景”区分某类人等级的方式,尽管科学他说并不确 切,但与其他任何试图把一个等级与另一个等级区别开的方式几乎毫无二 致。不论你与另一个人是在讨论公羊队还是四九年人队(以 1849 年涌往加 州淘金的人命名的橄榄球队。一译者注),也无论是讨论休闲旅行汽车。大 屋(即牛津大学的基督教堂)、莱奥尼斯大妈、纽约证券交易所大行情板、 葡萄园、还是瓷器,如果你不觉得有必要对你话中的暗示详加说明,或者根 本无意解释你的意指,你就很可能在与一位与你等级身份相同的人谈话。这 一点千真万确。
本书中,我的理论将主要针对社会等级问题中那些可视的和可见的符

号,但我会主要集中在反映了一个人的行为选择的符号上,这意味着,我不 会考虑种族因素,甚至,除非偶尔论及,也不会考虑宗教或政治因素。种族 的区别显而易见,却由不得自己选择。宗教和政治观点通常由人选择,但人 们的表现除了偶尔限于前院的圣龛或汽车保险杆上的小标贴,一般并不外 露。面对一个人,你通常看不出他是“罗马天主教徒”还是“自由派”。你 看到的是“手绘的领带”或者“蹩脚的涤纶衬衫”,你听到的是“起限定作 用的因素”,或者“就??而论”。
  为了弄清楚诸如此类五花八门的信号,我一直依靠感觉和直观判断, 而非任何可以称为“合乎科学标准的”方法。正如《高层:形象与现实》(1980) 的作者阿瑟。马维克所说的一样,我深信,“等级??,正因为这是一个大 过严肃的话题,所以不能留给社会科学家们来处理。”
  等级尤其应该成为一个严肃的美国话题。因为在这里,我们并没有一 个世袭的头衔,地位和荣誉的体制可以从容展开分析,每一代人都不得不重
新界定等级体系。这个社会比世界上任何其他社会都要变化得更快。并且, 几乎是独一无二地,美国人会因为在这个社会立足何处的问题而困惑不安。 三十年代赋予人们等级身份的种种事物——打高尔夫球穿的白色亚麻布绑腿 灯笼裤,镀铬的鸡尾酒摇晃器,白色滚边马甲——说得婉转些,已是昨日黄
花,不可能在今天起什么作用了。身处一个速变而非传统的社会,美国人发
现,与大部分欧洲人相比,他们更难于“了解自己立足何处”。而另一桩迫 在眉睫的事情,“去行动”,又显得尤其重要。“我该怎样做?”纽约市长考 克曾经大声追问。他的大多数听众都心有戚戚,感觉他恰到好处地提出了一 个有代表性的美国式问题。
就像英国哲学家安东尼·奎顿所说,决非偶然的是,“有关礼节的现代
形式的书刊,主要是美国产品。这些“伟大的”名字是爱米丽·鲍斯特,或 者爱米·文德比尔特。”这是因为,美国是首屈指一的初来者汇集地。这些 人特别需要将自己摆在一个有利的位置上,然后迅速发达起来。奎顿说道: “部分初来者是外国移民,这是从地理意义上说;另一些是新富,这是从经
济上说;还有一部分是年轻人,从成长角度上看。所有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面
对着如何与一个社会群体的运转紧密联系的问题。” 抱怨自己一无所获的喜剧演员罗德尼·丹哲菲尔德就属于被约翰·亚
当斯研究过的国民之一。亚当斯早在 1805 年就说过,“报酬??在生活中是
别人对你的尊重和赞赏。忽略和轻视,则是对你的惩罚??渴求他人尊重的 欲望就像天然的饥饿感那样真实,而世人的忽略和轻视则像痛风病或结石一 样引发剧痛??”大约与此同时,爱尔兰诗人托马斯·莫尔也感到,随着美 国确立了主张人人平等的宪法,一种特殊的困境已经降临到美国人的生活中
来。
  他将华盛顿特区的公民们描绘为某种“生来是奴隶,却想奋斗成为主 子”的人。三十年后,托克维尔在《美国的民主》一书中,精确地触及到这 片土地的特殊问题:对等级的渴求。他写道:“没有任何其他地方的公民像 这个民主国家的公民一样显得如此无足轻重。”而结果就是,“这里的人们要
付出世上最多的艰辛和努力来获取——恐怕这个词远不够正确——地位”。 仍然是十九世纪,瓦尔特·惠特曼在《民主的远景》(1871)中写道,
美国政府的结构形式为公民们创造了一种均等的条件(或至少是幻觉),个
人为了得到社会认可,确立个人自尊,将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焦虑而经历旷

日持久的挣扎,那焦虑就是,如果人人都是人物,则人人都不是人物,在较 近一次路易斯·哈里斯主持的民意测验中,76%的受访者认为他们最需要的 是“他人的尊重”。在最近看到的一份广告辞中,一位广告作家向某种咖啡 桌的潜在购买者展示了极具诱惑力的美国式眼光:“为您良好的品味创造一 种优裕,温馨。感性的暗示!这种暗示能使您在任何一个想象的环境中,召 唤尊敬和关注。”
  在美国,由于社会等级间的流动是如此顺畅,似乎每一位幸运儿都可 以得到奖赏。而伴随这一情况而来的特殊危险则是:失望,以及接踵而来的 妒忌。这个神话给人的印象是,你随时能用“挣”的方式向上爬。然而,一 旦一个人发现自己陷身于一个等级差别体制,并对这个体制的必要性表示怀 疑,此时的幻灭感和内心痛苦就格外强烈。有一些人在早期的中产阶级生活 中发现,在他们为社会等级的攀升而奋发努力时,一些明显不相关的因素, 例如遗传特征,早年背景,父辈或更年长一辈的社会地位,或多或少限制了 他们的发展。他们因此变得有些绝望,这种绝望并非没有破坏性,尽管他们 一般说来对这一破坏性秘而不宣。托克维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心理危机。 他承认,“在民主时代,欢乐要比贵族时代来得强烈,有极多的人可以分享 欢乐。”但他又补充说,在人人平等的氛围中,“人们的希冀和欲望更经常地 被摧毁,灵魂所受的折磨和烦扰更大,因此要更加细心地照料自己。”
  希望破灭后,妒忌纷至沓来。永远不要低估这个国家那些恶劣的乃至 罪恶的行为背后,纯粹的等级妒忌所产生的力量,以及对官方宣称的阶级平 等神话的幻灭引起的恶果。谁若将自己诱人的轿车停在一个大都市的街道 上,返回时却发现车窗被砸得粉碎,收音机天线被拦腰折断,谁就会理解我 说的话的含意。国会议员约瑟夫·麦卡锡于 1950 年在西弗吉尼亚发表演讲 时运用的语言,使人们对他的真实意指简直一目了然,他猛烈抨击中上层阶 级和上层阶级,并非因为他们沾染了“共产主义”,而显然是出于妒嫉。他 说:“并不是那些不太富有的人或一些少数集团的成员背叛了这个国家,而 是那些已拥有了种种优越条件的人们,最好的家庭,最好的大学教育??” 幽默作家罗杰·普莱斯在《伟大的鲁伯革命》(1970)中,甚至将等级 嫉妒理解为对平等主义的报复。他这样区别平等主义和民主:“民主要求它 所有的公民生而平等,而平等主义则坚持所有公民应死而平等。”L·R·哈特利 曾在小说《外貌公正》(1960)中讽刺过一个多少与我们今天相似的未来社 会。那里的人们持有一种“对美丽外貌的偏见”。而政府的整容外科大夫矫 正了每个人外貌的不平等。这里,解剖刀决不是用来使人们变得美丽——它
被用来使人人变得相貌平平。 尽管我们对政治和法律平等公开表示欣然接受,但就个人的感知和理
解而言——其中豹大部分很少表露——我们纵向地将事物进行分类,并坚持 价值观上的差异至关重要,无论我们就平等发表什么看法,我认为每个人在
某方面正日渐体会到奥斯卡·王尔德曾谈到过的一点:“人类的平等博爱井
非仅仅是诗人的梦想;它是一个令人十分沮丧和深感羞辱的现实。”似乎, 我们从内心深处需要的是差别,而不是聚作一团。差别和分离令我们兴趣盎 然,融合则令人油然生厌。
  尽管联邦政府不愿命名一个社会等级制度,但它似乎承认,如果从法 律上说,我们人人平等,而在实际生活的其他方面,‘情况则截然相反,那
么政府才会将它的公务员划分为十八个等级:从最底层的第一等(邮件投递

员),第二等(邮政人员),往上到第五等(秘书),第九等(药剂师),第十 四等(司法人员),到最上面的第十六。十六和十八等(政府高层行政管理 人员)。建筑行业里也存在一个不同工种的等级制度。最底层的是“土活”, 也就是地基挖掘工作;位置列在中等的是下水道、道路、坑道的铺设建造; 最上层的则是建筑物本身(随着建筑高度的上升,地位也越高)。销售“老 板台”和相关办公设备的人们了解,他们和顾客之间会就一个严格的“等级” 制达成共识。橡木桌最低,核桃木桌其次,然后往上是桃花心木,如果你中 意的话,属于“中上等”,直到极品:柚木。在军界的各种女士社交场合, 倒咖啡是一种特权,属于较高阶军官的妻子。那里的每位女士都清楚,咖啡 比茶要位高一等。
  几乎处处都可以发现等级排行。仅拿乐器为例。按惯例,交响乐团根 据不同种类乐器的声音微妙程度和演奏的难度来排列乐器组。弦乐器身居高 位,木管乐器随后,铜管乐器其次,打击乐器则排在最后,按演奏难度分, 手风琴近乎最低,小提琴则接近最高地位。另一类按某种“社会等级”的概 念编排乐器的方式,是考虑惯常演奏这种乐器的乐器组的声望。
  这就像作曲家艾德华·寇恩所说的:“如果你演奏的是小提琴,你可以 在弦乐四重奏乐队或交响乐团演奏,但不可以在爵士乐队演奏,更不可能在 军乐队中演奏。而在管乐器中,长笛和双簧管主要是交响乐团的乐器。单簧 管则不如它们,因为交响乐团,爵士乐队和军乐队中都有它的份。至于铜管 乐器,法国号位置最高,因为至今它也没有被用来演奏爵士乐,同样道理, 打击乐器演奏者中定音鼓手地位最高。一种乐器能发出的音调越低,一般来 说它的等级就越低。因为人们一般认为低音乐器容易演奏(巴松管除外)。 所以,索萨号的等级就比小号要低,低音提琴就比中提琴要低。诸如此类。” 如果有人对你说,“我的孩子正在上长号课”,你脸上浮起的微笑就比 听人说“我孩子正在上长笛课”时要来得更难控制(这里,微笑在作者看来 表现了某种如释重负的轻视,这通常是欧美人的文化反应。一译者注)。另 一方面,听人说“我的孩子正在学习古大提琴”,你就接收到一种有关等级 的强烈信号,这种信号与对古典文化的兴趣、博物馆、画廊或者“修养性” 工作紧密相关。吉它(除非它被用来演奏古典——也即古代风格的——音乐) 天生就属于低等,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六七十年代的年轻人那么喜欢用它来表 现国际主义的等级弱化。吉它总是与吉卜赛人、游牧民族、或另一些既无遗 产又无固定收入而且居元定所的人们发生联系。所以,对那些从中上层阶级 或中产阶级逃脱出来的青年人来说,吉它是一种最能完美体现他们身份的标
志。
  前社会主义者,《党人评论》编辑威廉·巴列特回顾过去二十年的社会 变革时总结道:“‘无等级社会’看来越来越像是一个乌托邦幻觉了。社会主 义国家发展了它们自己的等级结构,”尽管那里的等级主要是建立在官僚体 系和阿谀奉承的基础上。“由于无论如何也一定存在等级,我们为什么不让
它以更有机、更异质、更多样化的”西方固有的形式“存在下去呢?”因此, 既然我们的社会存在等级,为什么我们不去尽可能地了解它呢?这个话题可 能过于敏感,却也不必让它永远暖昧不明。



第二篇 解剖等级




好像没人确切地知道,“等级”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有一些人,例
如万斯·帕卡德,曾尝试援用更客观的术语,也谈论过“社会地位体系”。 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后继者们,倾向于在谈到一个人拥有多少财富以及 它的利益杠杆作用时才谈论“等级”。他们谈的“地位”是指一个人拥有多 少观众的社会声望,而他们说到“党”时,则是在衡量一个人的政治势力多
大,也即是说,你究竟拥有多少内在的力量去免除他人的骚扰和麻烦,不受
别人的摆布。我说的“等级”包括以上三个方面,不过也许对“地位”尤其 强调。我真诚希望“等级”(caste,尤指印度的世袭等级制度。一译者注) 这个词已经美国化了,因为它能很好地表达这个国家实际上非常严格的等级 界线,以及一个人想从养育了他的地位向上或向下移动的困难程度。
我们不仅要问:美国社会里一共存在多少社会阶层,最简单的回答是:
两种——富人和穷人,雇主和雇员,地主和佃农,资产阶级和贫民阶层。或 者,不考虑经济和政治因素,而只考虑风度和生活格调,则有绅士和无赖。 当一组社会学家向一位调查对象询问“社会等级”一词包含了什么意思时, 他回答:“看你有没有教养”。而按“社会化”的标准来考察,则把那些“享 受”世袭财产的人和那些根本不考虑这件事的人区别开来。保罗·布卢姆伯 格注意到,今天还存在一种“基本的社会等级差别”,这就是买得起房子—
—任何房子——的人和买不起房子的人之间的差别,如果按这一思路再降一 级,这种区别就变成了买得起车的人和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等公共汽车的 人。英国幽默作家吉丽·库柏在她的《等级》(1981)一书中,暗示了一幅 二分的社会图景:“有负疚感的”人和“被欺骗的”人。她写道:
 “一边是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尽管他们通常不一定比工人阶级挣得多, 却总是心怀歉疚,满脑子都是社会关怀。另一边则是各种劳动阶级,他们已 经被电视和报刊杂志中关于美好生活的种种想像彻底洗了脑,于是因为大蛋 糕上自己的那一块大小而觉得受了欺骗。”
世界上只存在两个等级——这种观点也被二战期间英国驻北非第八步
兵团的一名士兵意识到了,他曾雄辩地描绘了这种区分:
 “长官,这就是一个倒霉蛋打发自己倒霉的一辈子的好办法,不是吗? 您听说过等级差别这回事吗,长官?让我来告诉您这是什么意思。它是说, 维克斯·阿姆斯特朗挣了钱却装成输了的样子,邱吉尔又点燃了一支雪前,
《泰晤士报》在解释“自由”和“民主”,而我,屁股坐在利比亚的战壕里,
用钢盔朝一个昏迷的家伙劈头盖脸地浇凉水。只要你能呆在一个好等级里—
—这一点非常重要——这等级制就错不了,长官;因为一个等级得到蜜糖, 而另一个等级只有狗屎。”
  对这名士兵的结论可以另外有一种我们的表达,那就是,每一个地方 的所有工作都能分为两类:安全的和危险的。每年有十万名工人因为与工作
相关的事故或疾病死亡,四十万人因工伤致残,六百万人在工作时健康受到 损害。在《劳动阶层的大多数》(1974)一书中,安德鲁·李维逊写道,“所 有那些认为过去的等级差别已经消失的陈同滥调和让人乐观的说法,都会因 为下面这个不争的事实而变得毫无意义——美国的工人必须将重伤甚至死亡
视为他价:每天现实生活的一部分。中产阶级则不需要。”他接着说:
“想象一下,如果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公司总部像矿井一样坍塌下来,砸

死六十到七十名管理人员,全球会爆发多少抗议的呼声?或者假设所有的银 行都长期弥漫一种可以令经理。
职员、出纳员们生癌的看不见的毒尘,情况会怎样,最后,试着想象
一下,如果每年都有成千上万名大学教授在他们工作时失聪,断指、失去手 或者有时是眼睛,请想象一下那种恐怖???
  说到死亡和受伤,也许是美国最可怕的等级分界线。正是这条分界线, 把听任自己的孩子在越南被杀害或遭受残暴而无能为力的父母们,与那些逃
脱了这场恶梦的富有的父母们(这主要得力于臭名昭著的 S-2 大学生缓期
服役计划)区别了开来。这一次等级分界,已经深深切进了美国社会的心脏 地带,它带来的创痛将持续毒害好几代人。谁若对这个国家的等级意识仍将 信将疑的话,就应该去听听一位失去儿子的劳动阶层父亲的直白:
 “我心里很苦,真的。敢用你那该死的美元打赌,我心里很苦。正是像 我们这样的人,为这个国家捐出了自己的孩子。那些商人,他们经营这个国
家,并从里头大把地挣钞票。那些上过大学的人,那些大学教授,他们去华 盛顿告诉政府该怎么怎么做?但他们的儿子,他们并没有在沼泽里死掉,我 说在越南。先生,他们没有。”
  一位母亲补充说:“我们始终没办法弄明白,当我的孩子不得不动身上 路时,所有那些富人家的孩子,那些住在郊区的高级住宅里的孩子,是怎么
逃开这一切的。” 二分法的确能简易而又有效地强调不公和表达痛苦。但一种三分法也
同样被很多人采用,这很可能是因为,“三”这个数字代表着胜利、希望、
智慧。它总能奇特地预示征兆,令人联想到民间传说,甚至还颇有神秘的魔 力。至少从上个世纪起,当马修·阿诺德(19 世纪英国诗人,曾在死前游 历美国。一译者注)将他的邻人和朋友划分为上等、中等和下等三种,或者 像他那令人难以忘怀的三个命名一样:野蛮人(注意,指上等),菲利士人
(中等)和平民(下等),英国人早已普遍接受了三个等级的划分。中等阶 层的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从这个三层观念出发来思考等级制度,这不仅因为 这个观念为他们提供了道德和社会安全感,同时,这种划分恰到好处地使中 层能够等距离地远离那个高于他们的阶层(也远离那些属于上层特有的种种 罪恶,诸如骄傲、势利,挥霍、漠不关心),和那些低于他们的等级及其各 种特征(诸如肮脏、拘束、羞惭、屈辱)。尽管称呼“下层阶级”的英式婉 语“劳动阶层”大有取前者而代之的势头,上层、中层、下层仍是称呼这三 类人的习惯性用语。
  如果说,在等级划分上,普遍为人接受的数字是三层,社会学家们则 更倾向于“五”层:
上层 中上层
中层
中下层 下层
  要将等级的数目一一数清,有些人可能会自动放弃,因为他们会像写 作《美国的炫耀》(1981)一书的约翰·布鲁克斯发现的一样:“在新的美国
结构当中,各种各样的等级仿佛无穷无尽。”或者,他们会像一位被问及波
士顿等级状况的当地人一样回答:“要我去数清楚或者叫出名来的等级大多

了??见鬼,大概有十五到三十个吧。”(就像一个良好的美国公民,他会马 上补充一句:“不过,这事儿跟我可他妈毫无关系。”)
我的研究结果使我确信,这个国家的等级最好分为如下九类:
  有一点最开始就要弄明白:区分这些等级的决非只有财富一项标准。 “不可能只根据金钱,”一位工人说得尤为正确,“因为谁也不会确切知道你 这方面的情况。”与金钱同样重要的因素还有风范、品味和意识。乔治·奥 威尔说过:“从经济上说,毫无疑问只有两种等级,富人和穷人。但从社会
角度看,有一整个由各种阶层组成的等级制度。每一个等级的成员从各自的
童年时代习得的风范和传统不但大相径庭——这一点非常重要——而且,他 们终其一生都很难改变这些东西。要从一个人出生的等级逃离,从文化意义 上讲,非常困难。”当约翰·肯尼迪在电视上看到理查德·尼克松露面时, 一脸吃惊地回头冲他的朋友说:“这家伙一点没档次。”当然他指的并非金
钱。
  想象巨额财产和高薪就能赋予一个人高等身份的人们,或许能从一本 名叫《与一位百万富翁共同生活的一年》的小书中获得些许安慰。该书的作 者是科尼里斯·文德比尔特·惠特尼,他于 1981 年圣诞节将此书(免费) 送给他的朋友们。不用多说,这位作者的平庸、愚蠢,自满和毫无智慧,只
能让读者联想到《拉德纳响铃》中的角色。或者像辛克莱·刘易斯的《认识
柯勒惠芝的人》一类的讽刺喜剧里的人物。“他们很有大城市人的气派,”惠 特尼在描述一次聚会上遇到的人们对说,“来自全国各个地方。”他说得越 多,读者就越容易觉察,除了他的钱以外,惠特尼骨子里压根儿就是一个中 产阶级家伙,他不自觉他说着他那个社会阶层的种种陈词滥调。
对于再往下的阶层,这条原则同样适用:金钱井非那么说明问题。约
翰·布鲁克斯援用两家在郊区毗邻而住的居民为例,很好他说明了这一点, 一位先生是汽车修理厂的机修工,典型的“蓝领”;另一位是一家出版社的雇 员,“白领”。他们的收入不相上下,可生活差别却大极了。“蓝先生”购置了 一座干净漂亮的“牧场小屋”,“白先生”买下了一座破烂的旧屋,并且自己 动手重新装修了一番。蓝夫人在当地的商店,尤其是住家附近的购物中心采 购,并觉得它们棒极了,“多么方便啊。”而白夫人去城里的店铺买她的衣物。 蓝先生饮酒,但宁愿偷偷摸摸,并通常是在星期六晚上,窗帘紧闭。白先生 一家也饮酒,很开放,常常在自家的后院里喝。蓝先生夫妇常冲着对方大喊
大叫,声音穿过他们的每一个房间,或传遍他们那块地皮的每一个角落,但 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白先生一家总是控制着自己的音量,有时声音小 到互相听不清楚。至于家居摆设,书籍当然是一个重要标准。蓝先生家中见 不到哪怕一本书,而白先生家的起居室里有无数堆放得满满的书架。布鲁克 斯总结道:“总的来说,这两个家庭可以说毫无相似之处??,但他们的?? 收入却大体相当。”同样,拉塞尔·林斯也正是因为数年前就注意到品味, 知识和感觉比金钱更能决定人的社会等级,才提出一个三重结构的说法,即 把人分为有高度文化素养的人。有一般文化教养(中产阶级趣味)的人、和 缺乏文化教养的人。
  并不是说最上层的三个等级没有钱。界定他们地位的关键因素井非只 是金钱,而是他们拥有金钱的方式,作为衡量一个等级的指标,金钱的来源 远比金钱的数量更有意义。将上层的三个等级区别开来的最重要的标志,是 他们继承的财富与自己实际挣得的财富之间的比值。“看不见的顶层”(像洛
  
克菲勒家族,普家族、杜邦家族、梅隆家族、福特家族、文德比尔特家族等), 完全依靠继承来的财产。无论一个人拥有的财富多么庞大。如果是靠自己的 劳动挣来的,比如像电影明星们,就不能位列这一等级,尽管他们的巨额收 入和挥金如土的消费可以使他们模仿这一等级的身份。继承的财产——也就 是俗话所说的“老钱”——是标志头三个等级的不可或缺的原则,而且最好 这个家族的财富已经传了三代或四代人了。不同地区的人们各有不同的微妙 方式来鉴别这种财富的“年龄”。英国旅行家乔纳森·拉班在美国中部旅游 时,遇上了一位名叫萨莉的姑娘。她告诉他说,“‘新贵’们管密苏里州叫 Missouri;‘老钱’们则说 Missoura。”
看不见的顶层 一个看不见的阶级。他个的钱来源于继承遗产。他们曾经喜欢炫耀和
挥霍。后来,他们在媒体,大众的嫉恨、慈善机构募捐者的追逐下销声匿迹 了。
 “当我想到一位真正的富人时,”一位波士顿的蓝领阶层人士说,“我想 到的是那些你从公路上压根就瞅不到影子的大宅的主人。”所以,我们或许 可以干脆把最高等级称作“隐蔽的阶级”,他们的豪宅从来就建在远远避开 街道或公路两侧视线的地方。他们喜欢隐匿在山里,要么就远走希腊或加勒
比沿岸的小岛(他们往往会买下这些岛屿),但求能暂时避开世人的嫉妒和
种种烦扰,避开惩罚性课税,最后,避开政府对私有财产的征用。万斯·帕 卡德推测,正是 1929 年的经济大萧条吓坏了那些巨富,教会了他们在炫耀 自己的财富时变得“谨慎,几乎一言不发”。从三十年代开始。大批财富从 一些很能鼓励表现僻的地方(比如纽约上城第五大道的豪宅),转到了弗吉
尼亚的小城镇,纽约州北部的乡村,康涅狄格州,长岛和新泽西州。十八世
纪九十年代索斯廷·范伯伦在《有闲阶级的理论》中讽刺过的情形与今日相 比可谓大异其趣。在他那个时代,富人们喜欢铺张声势地炫耀自己,奢华的 仆人和随从队伍就是明证。如今他们藏匿了起来,并非只为逃离妒忌和报复, 也是为了躲避媒体对他们的曝光。他们的心机和残忍与范伯伦时代相比亦大
有长进。他们尤其想逃避一个根本不为范伯伦当年所知的更严重的威胁:福
利基金会的乞讨。那些身着三件套笔挺西装的行乞者,总是成群结伙不屈不 挠地打搅着这些有钱人。在美国,巨富的最大满足曾经来自炫耀;如今,他 们不得不隐居山林。真是堪称憾事。
  不仅只是豪宅被藏了起来,“看不见的顶层”的成员们也纷纷从他人的 窥视和探查里消失了。这一等级的人们往往会极力避开社会学家、民意测验
者,以及消费调查人员们详尽的提问和计算。无人对这个等级做过细致研究。 因为他们的确看不见。一位“看不见的顶层”的成员极可能会轻蔑地将一份 调查问卷扔在地板上。这种视而不见的作风倒是与“看不见的底层”颇有几 分神似。正是从这里,我们开始观察到美国等级制度当中最奇妙的一幕——
“看不见的顶层”和“看不见的底层”之间那奇特的酷肖,如果实非“源自
兄弟之情”的话。 就像那些隐匿在遥不可及的住宅高墙背后或形形色色的小岛屿的顶层
人物一样,底层的人们也同样隐而不见。他们如果不是被收容在一些公共机 构或幽闭在修道院里,或隐居在寺院和群居村里,就是在躲避那些想索回自
己的车子或家具的债主、受骗的假释担保人。或被欺骗的商人们,这个“看
不见的底层”只会短暂地出现在某时某地,比如春大的纽约街头,嘴里一边

咕味着自己倔强的幻想。这个一年一度的仪式性自我展示结束后,他们就会 再次消声匿迹。正是由于避开了他人,这两个阶层的人分享着一种同样的焦 虑,但求自己的名字不要见诸报端。底层人物——范伯伦说他们自己不挣钱, 他们只接受钱——不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或天赋,而是得益于福利机构或管教 体制,他们才能在经济上应付自如,真是如出一辙,顶层人物也是从别人(祖 辈)那里获取财富,还有一个相似之处:这两个阶层的人都极少随身携带现 金。从主要的方面来看,我们可以认为,“看不见”的顶层与底层的实际身 份大致上明显地证明了一个历久不衰的原则,即所谓“两极相通。”
上层 一个富有又看得见的阶级。可能是大银行的主管,还喜欢参与国会某委
员会的事务。他们贪图安逸, 有时还很有趣,家中宾客川流不息。但是有一点:他们对思想和精神生
活毫不关心。
  顶层往下的一个等级,上层阶级,在两个主要的方面与“看不见的顶 层”存在差异。首先,尽管这个阶级的财富中有很大一部分得自继承,但他 们自己也从工作中挣得相当多的财富。通常,如果不做一些非常吸引人的工 作(如果干起来很轻松的话),他们会深感无聊甚至羞辱。他们的工作极有可
能是控制银行或历史悠久的公司,主掌智囊团和基金会,或者他们也会与联
邦政府的行政部门(通常是国会)一道忙于支持较古老的大学,帮忙处理外 交关系顾问委员会、对外政策协会、或经济发展委员会等机构的事务。在由 外行担任外交官的年代里,外交官里的大部分是从这个阶层中挑选出来的, 而很少出自“看不见的顶层。”其次,上层是人们看得见的,他们经常惹人
注目地表现自己。这也就是说,“看不见的顶层”已经远离了范伯伦所说的
那个铺张炫耀的结构,而留给上层阶级来扮演自己以前的角色。当你走在街 道上或驾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时,只要经过一座外观相当醒目的房屋,你就 知道那里住的肯定是上层阶级的一员。白宫恐怕是最好的例子了。它的居民 当中,哪怕曾经有过富兰克林·D·罗斯福或是肯尼迪家庭这样的人,能被列 为“看不见的顶层”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而只是“上层阶级”而已,这座周 身纯白。刻意座落在高地上的建筑简直太过显眼,而对它的大部分居民而言, 在这里的短暂居留通常意味着落泊和失势。这地方无可救药地也只能属于上 层阶级——或者甚至更低,比如在哈利。杜鲁门居住时期。
  当然,人人都无一例外地属于所有这些等级当中的一种,不妨想一想 威廉·鲁道夫·赫斯特和他在圣西梅昂的住宅。从地理位置上看,这“屋子” 属于“看不见的顶层”的风格,因为你从高速公路(离宅子最近的公共通路) 决无可能瞧见它的尊容。一旦你穿过绵亘数里的户外公园和“动物园”,看 到了迎面而来的大宅之后,便会感到主建筑的正面设计原来是为了唤起敬 意,或不如说敬畏,这时你就会明白,这种假贵族的作派,完全不能掩饰赫 斯特的真实身份:他根本不是个“看不见的顶层”。他太操心自己会给别人 带来什么影响了。他在排场奢华的宴会上使用纸餐巾的举止倒有可能标志着 一个真正贵族的怪癖,但他让自己住所的正面引人注目的用心——看起来活 像埃维拉大教堂(埃维拉,西班牙中部城市,建于十一世纪,以其天主教大 教堂闻名。一译者注),包括其他几座风格雷同的建筑——却暴露了他的秘 密,只有中上层阶级会在小男孩才会有的炫耀方式上栽跟头。
像其它所有阶层一样,上层阶级也有它自己独树一帜的标记。例如,

它会在《社会名流纪事》上出现,而中上层阶级却不可能,尽管它会垂涎三 尺。用名字命名一条街道也很可能标志一个人的上层身份,但至少必须用你 的姓氏。如果用名字,比如凯希街(Cathy Street),你就是个中产阶级或者更 糟。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尽管这语言与你的实际生活、事业或兴趣等毫无关 系,也是上层的标志。自然,避免过于正确或完全“法式”的口音也很重要。 完全不吸烟是很有上层阶级风格的,不过一旦让人注意到这风格是经 戒烟得来,你便立刻下降到中产阶段。家中“访客”川流不息是上层万元一 失的身份标记,因为这意味着大量空闲的卧室,以及一应俱全的饮料,食品, 游戏。派对等等,可以让客人们随心所欲地休闲娱乐。在上层阶级的成员面 前,你必须注意不要随意夸赞别人,因为那会被视为不恭——那里的一切理 所当然地美丽、昂贵。耀眼,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不需特意提及。只有中产
阶级才习惯性地回报别人的恭维,因为这个阶级需要从恭维中摄取信心。 上层阶级从来不质疑一个人的价值观问题,因为它不过是顺理成章的
事情。某位青年艺术家拜访一对祖上来自英国古老家族的夫妇。走进餐厅时, 他忍不住赞叹说从没见过如此精彩的海波怀特椅子(George HeppleWhite,英 国十八世纪著名家具设计家,以其设计的椅子闻名。一译者注)。没过一会 儿,他就被主人逐出门去。他们这样对别人解释:“那个家伙居然夸奖我的椅
于!无礼得可恶!”与上层人物一同进餐时,一般也不要夸奖食物的美味,
因为女主人上好的品味自然不会有错。况且,这也不是出自她的厨艺,家里 的厨师当然是一流的。另外,如果你把酒杯碰洒了,请不要惊慌,仆人自会 过来把一切收拾干净。
对马的热爱——买马、养马、骑马、赛马、骑在马背上追猎小动物—
—仍然是相当值得信赖的上层阶级的标识。尽管在中上层阶级学会了仿效之 后,这种生活方式已不再是上层的独占,这情形有点像此前的双陆棋戏,它 在日渐流行后也就丧失了等级。不过,美国的上层与所有贵族共享一种一望 而知的特性:他们对形形色色的思想无动于衷,毫无兴趣(这也是“看不见 的顶层”的标志,科尼里斯·文德比尔特·惠特尼拙劣的文字表演就曾证实
过此点)。马修·阿诺德之所以把他们称作“野蛮人”,正是由于他们对思想
的漫不经心。他明确地将他们的安祥归咎为“从来不让任何人的思想烦扰自 己。”尽管如此,他们仍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阶级。只要对任何才情焕发、独树 一帜的说法闭目塞听,他们的生活就是舒适、优裕甚至妙趣横生的。
我们现在该谈一谈中上层阶级了。 中上层
  一个有钱、有趣味、喜欢游戏人生的阶级。所有比这个阶层低的阶级, 都渴望成为中上层阶级。
  这个阶层的家财与前两个阶层不相上下。区别在于,其中的大部分财 富,是通过诸如法律,医药。石油。航运、房产、乃至更令人起敬的艺术品
买卖等行业赚来的。中上层有时也会享有一些继承的财产,或者说白了,家
里用着一些“继承物”(如银器和东方地毯),但他们总是被一种布尔乔亚式 的感觉——比如羞耻感——困扰,因为这些人有一个信念,依赖别人的钱, 哪怕是袒宗赚来的钱生活。总归不是太好。
  中上层阶级的等级标志包括在住宅里留有不少空房间,以备大批“夜 客”涌人时,能模仿上层阶级好客的派头。另一个标志则是这个阶级性生活
的纯洁,能打动这一阶层女士的浴袍一定是世界上最不性感的东西(这里的

世界包括英国和加拿大),男式内裤则是中上层男士们爱穿的拳击短裤。中 上层男女的服装设计是为了遮遮掩掩,而决非为了强调两性在解剖学上的差 异。因此,由于肩膀是男人第二性特征,他们穿溜肩的短外套,因为肩章强 调肩膀,因此容易使自己与下层阶级混淆(贫民阶层的双肩是为体力劳动准 备的)。军队制造了大量肩章,立刻暴露了与贫民阶层的内在关联。如果有 人在最近的总统竞选中投了约翰·安德森的票,十有八九她(或他)是中上 层阶级。这个阶级也是“角色保守”的一群人:男人决不考虑烹好或家务, 而女人的就业范围则不外乎新闻,戏剧或房地产(当然了,只有中产阶级的 主妇才老是足不出户)。中上层阶级喜欢通过给自己的宠猫起名为斯宾诺莎、 克吕泰墨斯特拉(古希腊神话人物。一译者注)、或者坎代德,以此显示自 己昂贵的教育水准。正如你已经领悟到的,这种做法同时意味着,他们几乎 完全吻合 1980 年那本无人不知的《权威预科生手册》(莉莎·伯恩巴赫与他 人合著)中所描绘的阶级特征。
  1970 年红遍全球的电影《爱情故事》,还有一首常青藤名校歌曲,也曾 沤歌过这个阶级。这两样东西惊人的知名度表明,中上层阶级的生活风格对 所有该阶层。以下的美国人具有相当的吸引力。事实也是如此,绝大部分中 产阶级或以下的美国人宁愿成为中上层阶级,也不愿成为上层阶级或“看不 见的顶层”。一次最近的路易斯·哈里斯民意测验显示,当要求回答“你愿 意成为哪一阶层的成员”时,大部分人选择中层。当问题是“你愿意属于中 层的哪一部分”时,大部分人的回答是“中上层”。成为中上层阶级是人们 谙熟说可靠的梦想:这个阶级的习俗较之中产阶级稍显尊贵,易于辨别,便 于习得。而如果做一名上层阶级成员,你可能会因不知如何食用鱼于酱和某 道法国菜,或如何使用一只洗手指的碗而脸红心跳。很少有美国人私下里不 愿意成为中上层阶级的。
  对于中上层阶级,我们如果用一种较为粗略的方式,只需稍稍浏览一 下两本书:约翰·T·莫罗依所著《为成功着装》(1975)和《为成功而生活》 (1981),就可以收集到更多这一阶级的等级标志。将自己称作“美国第一位 衣橱工程师”的莫罗依,凭着令人不敢小视的天才受雇于一些工商企业,是 一位提供公司着装原理的顾问。他的理想是要使每一位企业雇员都看上去像 中上层阶级,因为中上层阶级就意味着成功。他意味深长地解释说:“成功 的着装无非就是达到中上层阶级的良好趣味和外观。”甚至行政人员办公室 也要经历一番不甚内行的整修,直到它们开始洋溢着成功的气息。正如莫罗 依所说:“成功的办公室也会流露中上层阶级的素质。”也就是说,“办公室要 (或显得)宽敞疏空。要豪华、整洁、醒目、舒适、并且私人化。”来宾等候 区域也要与您的其他办公室一样,能够让每一位来宾在第一眼就能读出“中 上层阶级”几个字。莫罗伊认为,除了衣着,办公室、接待室以外,人们的 面部表情、身体、手势和姿态,也能被改造得具有中上层阶级的外观特征。 在《为成功而生活》中,他用曲线图展示了贫民阶层和中上层阶级男性侧面 形象的差异。贫民阶层男性要么是下巴痛苦地充满挑衅地紧缩着,要么是嘴 张着,一脸愚蠢的好奇。相反,中上层阶级男性双唇微闭,双臂舒展,绝无 诸如狡猾、畏缩、和“老爷,再打我一鞭子”式的颓靡不振等失意的下层人 专有的特征。莫罗伊还发现,“中上层阶级和中下阶层的人们不光站姿不伺, 他们的举动也有差别。中上层阶级的举止由于自控而显得精确无误。他们摆 动手臂和选择落脚点的方式,与中下阶层的人们有非常明显的不同,后者的
  
两只胳膊总是向外摆,而不是紧贴着身体。” 毫无疑问,像莫罗伊和麦克尔·科尔达(《成功!男人和女人如何获得》
(1975)一书的作者)这样的指导者,完全能够教会那些胸怀抱负的人们如
何模仿中上层阶级的外表。但是,至于他们能不能真正培养出真正的中上层 阶级,能不能培养出那种与这一阶层协调的(或者亦可理解为这种风格的原 因)放松、游戏感,以及适度的嘲弄,则让人心存疑惑。我们可以想象,任 何其他阶层的人都有委婉的说法来表示“我们干吧”(指性活动,一译者注)。
比如”我们的确知道其他阶层的人可能发出饶有趣味的邀请:“让我们藏蜡
肠吧。”但是,就像《权威预科生手册》中记载的,除了中上层阶级,我们 不敢想象还有其他阶层的人们会说:“让我们来玩藏腊肠游戏吧,”并且随即 充满柔情地将“腊肠”简称为“肠”,就像他们将“血玛丽”(一种用伏特加 酒和番前汁调成的鸡尾酒。一译者注)简称为“血”,或者将“金汤力”(一
种用杜松子酒和汤力水调成的鸡尾酒。一译者注)简称为“G 和 T”一样。对
于中上层阶级而言,一切都是游戏(实为“生活的游戏”),难怪他们天生就 对高尔夫球、网球和游艇等无聊的活动兴致勃勃。
等级地图 拥有最多和最完备的保龄珠设施的城镇,一定是等级最低的地方。没有
一份好的报纸,或者宗教气氛过于浓厚的城市,有品味的阶层不会居住。新
英格兰各州,毫无疑问是美国上层阶级的心脏。 至此,我们有必要在这个不断向下推进的讨论进程中稍作停顿,来考
虑一下区分以上三个阶层的地理分布。中层和贫民阶层的成员倾向于认为这
三个阶层与地理位置问题毫不相干。只要你属于上层阶级,呆在哪里不都一 样吗?这种看法就大错特错了。
(“我明白了,年轻人,你想加入‘大都会俱乐部’”。
“是的,先生”。 “告诉我,你是哪儿的人?” “实打实的说,先生,新墨西哥州。” “哦,原来如此。”[眼光转到了另一边])
  在美国,成百上千个地区大到足以拥有自己的邮政编码。只要具备足 够的知识和良好的品味,你就可以根据所有这些地区在阶级差异上从上至下 来一个分类排比,从格罗斯点和沃彻山往下直到尼德斯和派克斯维尔。从社 会意义上看,那些经济上精细审慎的盎格鲁一撒克逊人居住时间最长的地区
很可能位居榜首:比如罗德岛州的新港,康涅迪格州的汉达姆,以及缅因州
的巴尔港。至于洛杉矾,并不仅仅因为她的丑陋和平庸乏味而不入流,还因 为西班牙人在这个地方盘距的时间委实太长,同样的原因也可以解释为什么 圣路易斯(美国密茹:里州重要城市,主要为白人居住。一译者注)要比德克 萨斯州的圣安东尼奥位高一等。
要精确他说明究竟是哪些因素赋予一个地区等级,最终的可能性比较
渺茫。五十年前,H·L·门肯在《美国向导》中尝试创造一种可信的测量方法。 他的办法是发明一百个“社会指数”,比如某地居民中有多少人在《名人录》 中榜上有名,有多少人订购《太平洋》杂志,或者谁消费了大量汽油。不过, 我们今天倒极有可能将一个人口增幅最小的地区列为上选,时间可以从门肯 那个时代算起。至少,我们得出如上衡量标准是由于从 1940 年至今,有许 多糟糕的地方人口猛增,如迈阿密(佛罗里达州南部港市,住有大量古巴移

民。一译者注),人口已经从 17 万 2 千猛增到了 34 万 3 千;而凤凰城(亚 利桑纳州主要城市,住有大量墨西哥移民。一译者注)的人口从 6 万 5 千增 加到了如今的 68 万 3 千;圣迭各(加州南部与墨西哥交界城市,是墨西哥 移民进入美国的主要地点。一译者注)的居民则从 20 万飞跃到今天的 84 万。 另一个似乎可取的等级标志,是看这个地方是否没有保龄球场。此话
听来似乎诧异,但实在言之有据。在《地区估评年鉴》(1981)中,理查德·伯 那尔和大卫·萨瓦古发现,究竟是些什么地区提供了最多最完善的保龄球场 地。我们一看之下,发现这是些多么可悲元趣的地方:
蒙大拿州的 Billings 肯塔基州的 Owensboro 德克萨斯州的 Midland 伊利诺斯州的 Peoria 爱荷华州的 Dubuque 德克萨斯州的 Odessa 路易斯安娜州的 Alexandria
  刚才我已表明,指出一个地区为什么不具备社会学意义上的等级地位 较为容易,而要指出一个地方为什么可取则比较困难。
评估某地区的不可取性还有一种办法:看这个地区的基督教原教旨主
义达到什么程度。 俄亥俄州的阿克荣(从其他标准看,这地方肮脏丑陋),就因为是雷克
斯·杭巴德牧师的故乡而臭名远扬。像南加州的格林威尔镇,因为是伯比·琼
斯大学(美国著名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教会学校。一译者注)的所在地而“声 望”卓著。而伊利诺斯的云顿则与云顿大学划了等号。人们记得这地方,是 因为把这儿当作发了迹的比利·格雷汉姆传教牧师的根据地。同样,加州的 园溪也只是因为罗伯特·舒勒牧师大人而让人难以忘怀,此人以机械的微笑
和他那温馨滑稽的“玻璃教堂”著称。一位属于高级阶层的成员会选择弗吉 尼亚州的林奇伯格居住吗?很可能不会,因为那个小镇是杰瑞·弗尔威尔博 士的无线电传教发源地,也是他的教堂所在地,并且是自愿捐赠的汇集地。 看来,这的确已成了一条屡试不爽的通则:社会阶层高的人们,决不 会居住在一个与宗教预言或奇迹有牵扯的地方,比如麦加,伯利恒,法蒂玛, 洛尔德,或者盐湖城。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最开化的城市——像伦敦,巴黎,
甚至纽约——都能安全元恙地通过这项测试。 尽管用最严格的标准衡量,罗马仍会让人不大放心,但还是比那路撒
冷要更有格调。 一个城市最重要的新闻报纸的质量,也是这个城市(在等级意义上)
可取程度的标志。 尽管华盛顿一贯以它作为首都的优越地位——各国大使馆和其它诸如
此类的原因——而自居,但是一旦你翻开《华盛顿邮报》,这个城市顿时显
得微不足道。周日版为它的读者们(上层贫民?)提供的不但有天宫图,还有 长篇累犊的电视肥皂剧情节介绍,外加上安·兰德斯教导人们如何往上爬的 建议。与此相似,你只需注意《印第安纳波利斯垦报》为它的读者们提供的 所有与《华盛顿邮报》雷同的货色,包括头版的《今日祷辞》,你就可以推
断,这座城市毫不具备等级上的优势。
数十年来,佛罗里达(也许棕榈滩除外)和南加州一样,一直被认为

是社会等级意义上最糟的两个地区。似乎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在国外,尤 其是一些暴发户“新贵”聚集的地区,比如西德,那些毫无品味和格调的夜 总会总是有可能被叫做“佛罗里达”。有教养的人们拒绝考虑在但帕(佛罗 里达州一海滨城市。一译者注)附近居住的另一个原因是,七十年代,此类 广告牌在但帕附近的呵波罗海滩赫然可见:“名叫龙巴多的家伙想跟您作邻 居。”同样,加州伊斯康迪多的退休公民会被怂恿去买进“劳伦斯。威尔克 乡村俱乐部不动产”的一部分股权,目的是为分享他们的音乐英雄的魔力, 在最近一期贫民阶级最爱读的《国民探密者》杂志的分类广告栏中,有四则 广告正在出售伪造的大学文凭:所有这四个地区从地址上看都在加利福尼 亚。另一些例子则在等级意味上相当令人满意:被废弃的玛丽女王号游轮, 作为一堆废铜烂铁恰恰被扔在一个元聊的地方:加州长岛(南加州洛杉矾附 近一海角。
  一译者注);而佛罗里达的圣彼得堡成了达利博物馆所在地;自然地, 劳德代尔堡(佛罗里达州南部一海滨城市。一译者注)是 STP 公司的总部。 于是有了这样一个问题:那么,一名最高阶层的成员可能住在这个国 家的哪些地方呢?纽约当然是首选,接下来芝加哥,旧金山,费城、巴尔的
摩、波士顿,也许还有克利夫兰。 或者在康涅狄格州、纽约州,弗吉尼亚州、北卡罗莱纳州、宾夕法尼
亚和马萨诸塞州深处的乡村地区。情形大致如此。除了伯纳德斯维尔或者普 林斯顿以外,在新泽西州居住并不是个好主意。但是,新泽两的任何地方都 要胜过加州的太阳谷、松柏城和康普顿,俄亥俄州的坎顿,内华达州的雷诺, 怀俄明州的夏延,新墨西哥州的阿尔布开克,乔治亚州的哥伦布,以及其它
相似的军营城镇:,当然还有俄亥俄州的帕尔玛——这城市人口有 10 万,却
没有一份日报,也没有公共汽车系统、旅馆、甚至自己城市的地图。科罗拉 多州的氏青城同样不可能被号虑,因为约翰·欣克利(刺杀里根总统的凶手。 一译者注)就是从那儿来的;以及达拉斯,因为——众多理由中的一条—— 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刺杀约翰·肯尼迪总统的凶手。-译者注)曾居住
在那里。
  据说,某位研究此类问题的专家将拉斯维加斯称作“世界下等人之都”。 我认为,您完全可以凭自己对这类知识的谙熟程度,对自己的社会等级高低 有一点眉目了。对了,上面的城市中,还有阿卡普尔科吧?
中产阶级 一个最谨小慎微、了无生气的阶层。他们是企业的螺丝钉,“可替换的
零件”。他们最惧怕“他人的批评”,因此是为他人而生存。他们是全社会中 最势利的一群人。
  现在,我们再回头谈论等级。有助于我们辨认出中产阶级的是它的一 本正经和心神不宁,而不是其中等水平的收入。我认识一些很富有却顽固地
保留着中产阶级身份的人们,这也就是说,他们依然对于别人会如何看他们
感到恐惧,并且一心希望将每一件事都做得无可挑剔,但求不被他人批评。 餐桌上的仪态对中产阶级来说是个极重要的问题。用来掩盖某些活动的网眼 窗帘也很盛行,比如遮掩“藏腊肠”活动(当然,中产阶级是不喜欢用这个 词的,他们这一行为的对应词是呆板的“做爱”)。经常担心会不会冒犯别人
的中产阶级是“漱口水”的主要推销目标,如果这个阶级不存在了,整个“除
臭”工业恐怕会就此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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