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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滨孙历险记



原作序


如果世上当真有任何个人的冒险经历值得发表,而且发表后还会被接 受,那么编者认为,这部自述将是如此。
编者认为,在现存的所有资料中,得数这个人的生活经历最为离奇;任 何人的生活要比他的更富于变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主人公的叙述质朴而严肃,而且,像智者们通常做的那样,在叙述一些 事件时,运用宗教的观点,以达到实用的目的,也即以自己的例子去开导别 人,使我们无论处于何种状况下,都承认和敬重上帝的大智大慧。
编者相信,这一自述是事实的忠实记载,其中绝无虚构之处。但是正因 为这里面没有任何虚构的东西,他认为对这自述进行加工润饰,无论就消遣 性而言,还是对读者的教育意义而言,都不会有所两样。所以他认为,不要 再为大家做什么,只消把这自述印行出来,他就已经为他们做了件大好事了。

译者前言




《鲁滨孙飘流记》属于我国读者最熟知的外国文学名著。人们不一定都 读过这本书,但是对这个书名却是很熟悉的,对其内容也大致知道一些,特 别是他只身在孤岛上艰苦奋斗的情况。其实,能这样被人熟知也非常自然。 因为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这部小说是举世公认的最严格意义上的不朽杰 作,被认为是塑造了现代文明、影响了人类历史的不多几种文学作品之一。 据介绍,到十九世纪末,该书的各种版本、译本以及仿作已不下七百种之多。 之所以能够这样吸引人,主要是由于这本书讲的是一个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 故事,然而这故事听起来却非常有现实感,而我们听故事的人绝大多数同鲁 滨孙一样,具有矛盾的性格,具有在各种逆境中求生或改善自己生活的愿望, 以及或多或少地具有把这种愿望化为现实的勇气和手段,也就是说,我们每 个人的心里都有着一个鲁滨孙。
在本书作者丹尼尔·笛福(1660—1731)生活的时代,英国工商业迅速 发展,海外贸易和海外扩张积极进行,而社会上党派斗争激烈,宗教矛盾尖 锐。在这样的年代里,一个像笛福这样有才智,有精力,富于进取心又敢说 敢为的人,自然要努力为自己在社会上争取一席之地。结果他一生的遭际大 起大落,复杂多变。然而正是这些起落变化显现出他视逆境为坦途的坚毅勇 敢的性格。这方面的情况只要看下面这样一个例子便可得到佐证。
一七○二年十二月,英国的两个重要教派间正以小册子进行着激烈的论
战,而议会中也正为此事进行着辩论,笛福在此时发表了可说是他最著名的 一个小册子《对付新教徒的最简捷办法》,进行了辛辣的讽刺。然而不幸的 是他的目的受到了论战双方的误解,在被迫逃亡四个月后,他终于被捕,于 一七○三年七月被判巨额罚款(可能原先还准备长期监禁),并必须在伦敦 的三个不同地点戴枷示众三天(七月二十九日至三十一日)。戴枷示众这种 刑罚不仅是一种人身侮辱,而且在当时的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因为确实有 些戴枷者被群众扔来的石头砸成残废或砸死。在这个危急关头,尽管笛福不 无焦虑,却仍然写出一百讽刺诗《枷刑颂》,通过妻子把音讯传递给朋友, 让他们进行一些组织工作,在第一次执行枷刑时就把已经印好的此诗在街头 发售或散发。这首格律诗中最为人称道的几行如下:


要告诉他们他因为过于胆大, 说了那些本来不让说的真话; 要赞美这国土上的青天老爷, 他们对弄不懂的事加以惩戒; 告诉他们他站在这里很神气, 因为说了我们不愿听的东西??


在这首诗中,笛福剖白了自己的无辜,谴责了判决的不公正,点出了真 正应当受这种刑罚的是些什么人,并指出摧残自由的人总是用类似的手段来 对付保卫人民利益的人。总之,这首诗的发表使他在道义上达到胜利的顶点, 而他的这种勇气和幽默感更赢得了群众的同情和好感,结果在三次戴枷示众

时,群众向他投来的全是鲜花,人们向他欢呼、祝酒,甚至给他戴上花冠。 笛福阅历丰富,足迹遍英国,见闻甚多,在其耳顺之年,他根据一些航 海者的记载①,特别是苏格兰水手塞尔扣克据的经历以及自己的想象,塑造了 鲁滨孙这样一个百折不挠、一心只想去未知世界探索的顽强人物,让这个同 他自己有几分相像的书中主人公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在海盗手里沦为奴隶, 在异国他乡发财致富,在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只身奋斗,力求生存,终于凭着 勤劳和智慧在二十多年时间里创造出自己的一片大地,最后使之成为文明世
界的一部分?? 这本书假托是鲁滨孙的生活实录,其中既有扣人心弦的情节,也有发人
深思的内涵,而且书中以第一人称进行叙述,娓娓道来,确具独特的魅力。 无怪此书一七一九年四月出版后,立即受到热烈欢迎,到该年八月就已重印 了四次。它这种成功显示出英国小说的广阔发展前景,理所当然地成为英国 小说形成时期的代表作,为笛福赢得了欧洲及英国小说之父、海上冒险小说 创始人的美名。可以顺便一提的是,笛福还被称为报刊文学之父,而且,他 的这本鲁滨孙的故事既奠定了英国小说写实手法的基础,又同斯威夫特的《格 列佛游记》和班扬的《天路历程》一起,以极其鲜明的形象显示出英国人的 民族性中爱好闯荡天下的一面。
               二 早在一九○五年,笛福的这本名著就由林琴南先生用文言译介了过来,
此后也有过几种白话译本,而就我所知,至少在半个世纪以来,笛福的这部
作品在我国通常被称作《鲁滨孙(逊)飘流记》。作为本书的一个译者,我 感到,把鲁滨孙的名字同“飘流”挂钩未必妥当,而且易于造成误会。因为 在笛福的笔下,鲁滨孙一生之中从来都不曾“飘流”过!
鲁滨孙一生中最主要的经历是在孤岛上度过了二十八年,这完全是陆上
定居,同海上飘流根本无关,何况,二十八年的时间在他一生中又占据了很 大部分。再以他在海上度过的日子来说,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乘着船 在朝着目的地航行(否则他到不了非洲也到不了巴西等地),只是偶尔遇上 了大风暴,他的船才被风刮得偏离了航线,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从来 没有放弃努力,听天由命地让自己在海上“飘流”。甚至在他只身落水之时, 他也不让自己任凭大风大浪摆布,而是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朝岸边游去。
笛福在书中还作了个安排,就是鲁滨孙在登上孤岛的第六年,为了比较
全面地了解他所居住的这个地方,驾了自己制作的船想进行环岛航行,不慎 在岛的东端让船进了一股湍急的海流,如果他这时听任自己“飘流”一下, 那么他必然被这股急流冲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就此一去不返。幸好他没有 让自己“飘流”,而是拼死拼活地同这股海流搏斗,总算才得以生还。



① 据后来为英国海军部在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和新不列颠沿海探险的英国海盗丹皮尔船长所著的《环球航
行》(1697)记载,就在下面那个注中得到的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上曾有一个印第安人流落在那里三四年
(1681—1684)。
据 记载,在南美洲北端的多巴哥岛上,也曾发现过一个法国人。他孤零零地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一年。这么 看来,笛福在小说中把孤岛的位置安排在奥里诺科河的河口附近,也许与此多少有些关系,何况笛福在书 中所说的一些有关该岛的情况与多巴哥岛颇有相似之处。

由此可见,无论是宏观地看鲁滨孙的生平,还是微观地看他的一些遭 遇,都很难把鲁滨孙同“飘流”联系起来,因为在我想来,这种结合同鲁滨 孙积极的进取精神是格格不入的,而且看来也并不符合笛福心目中鲁滨孙的 形象。
因此我决定让鲁滨孙同“飘流”两字脱钩。之所以这样做,还有以下一 层理由。
我们通常看到的笛福的这部著作只是其第一部分,事实上,笛福在这第 一部结束处已大致说了他后面将要叙述的内容。果然在这第一部分出版后大 获成功的当年,他立即又出版了可称是续集的第二部分(在英语中,这本续 集与其前篇通常就合称为《鲁滨孙·克鲁索》)。在此续集中,已经是个富 裕商人的鲁滨孙走得更远,他的商船甚至驶到了亚洲,并经由印度和暹罗等 地到了我国的台湾和南方沿海城市,然后由陆路北上,经南京而抵达北京②。 在这里,他参加了一个去莫斯科的庞大商队,走过了许多沙漠并在西伯利亚 度过了漫长的严寒季节,最后到达了俄罗斯西北部的港口阿尔汉格尔斯克并 从这里回到了英国。
同以前的很多译本不同,拙译中包括了这一续集。我感到,我们的主人 公在这里跋涉了如此长的路程,纵贯与横穿了中国与俄罗斯这样两个幅员辽 阔的国家,书名更难以叫飘流记了。因此我决定还是根据原作的书名,译成 与之相近的《鲁滨孙历险记》吧。这里,对主人公的名字,我保留了“鲁滨 孙”这一译法,因为尽管这三个字在普通话中的发音未能很正确地反映原文 的发音,而且其中的“鲁”字又重见于主人公的姓氏“克鲁索”之中(后面 这个“鲁”倒与原文发音相近,较难换成别的字),但是“鲁滨孙”这个名 字在我国实在是太熟悉了,几乎已成为一种奋斗精神的同义词,被赋予了一 定的含意,因此不妨就让其同发音上也许更接近原文发音的罗宾森三字保持 区别吧。
近年来,外国作家为文学名著写续集的做法颇为盛行;而笛福以他的这
本续集,自然也就是续集小说之父了。单就这点而言,我觉得译出这本续集 也颇有意义,因为对于爱看续集小说和关心续集现象的读者来说,这至少是 一本最早的英国乃至欧洲的著名小说续集,何况这不是作者为别人的作品, 而是为自己的作品写的续集!
               三 对于笛福这样一位作家的《鲁滨孙历险记》这样一部作品,要写一篇略
有新意的前言或介绍是相当困难的。因为有关笛福的生平,任何一本英国文
学史或有关的工具书都会有或详或简的介绍,就连他的传记也远不止是两三 本了。至于这部作品的价值和意义,那么各种评价可谓无所不至。例如,英 国文坛的一代宗师约翰逊博士(1709—1784)认为:在人们的创作中,除了



② 亚历山大·塞尔扣克(1676—1721)是鞋匠之子,1695 年出走海上,1703 年在一艘从事劫掠的船上当领
航员,1704 年 9 月因与船长争吵,主动要求离船,带着不多几件武器、工具和圣经,登上了智利瓦尔帕莱 索以西 400 英里的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中的无人岛马萨铁拉,直到 1709 年 2 月才被一艘船发现(见后),
于 1711 年 10 月回英。他在伦敦期间曾口述自己在荒岛上的经历,供报刊发表。现在,据说此岛已易名为 鲁滨孙岛并开发为旅游胜地。

《堂吉诃德》、《鲁滨孙历险记》与《天路历程》之外,未必还有读者希望 写得更长一些的作品了;欧洲十八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卢梭(1712—1778) 与约翰逊博士同属一个时代,他建议每个正在成长的男孩子首先应当读读这 本书;浪漫主义诗人兼评论家柯尔律治(1772—1834)赞扬此书,说它体现 了普遍的人性;但是与笛福同时代的重要作家斯威夫特(1667—1745)对之 却颇为不屑,甚至称笛福为”那个戴枷示众的人”,说是忘了他的姓名;另 一方面,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船员们读这本书的前半部,把它当作流落在荒 岛时的救生手册;而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则以书中的情况来说明他的经 济理论??
确实,在笛福的这部小说中,可加以评论、分析、引述的方面非常之多, 例如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人与人的关系,创造文明的过程,什么是幸福和 自由,沟通与宽容的重要,其它诸如种族、民族、宗教,战争、和平、人道, 坚忍、勤劳、实践等等,无一不可以成为讨论笛福思想、小说意义乃至当时 社会生活的题目。然而,众多的版本、译本和仿作里的前言后记,以及种种 专著,势必早已对一般可以想到的方面进行了开挖和探讨。因此,如果读者 看了我这篇前言之后,能够注意到鲁滨孙从未飘流过的事实,能够接受我为 此提出的理由,那么我就非常满足了。
               四 在结束本文之前,我感到还有几点情况也许有必要向读者交代一下。
首先是一个问题:这本海上冒险小说在当年初版时,用的是鲁滨孙·克
鲁索本人自述的名义,笛福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们知道,在十八世纪的英国,读书界最感兴趣的书籍是与游历和冒险
有关的。以笛福本人而言,他的藏书中就有所有当时重要的旅游书,例如英
国地理学家理查德·哈克卢特的《航行记》、威廉·丹皮尔的《环球航行》、 罗伯特·诺克斯的《锡兰的历史关系》、伍兹·罗杰斯的《环绕世界的巡航》
①,当然还有塞尔扣克的自述。另一方面,当时很多笃信宗教的读者是不愿意
读小说的,因为他们觉得虚构就是撒谎。因此笛福只能设法使读者相信他讲 的故事是鲁滨孙·克鲁索本人的亲身经历,从而也就决定了他的叙事方式, 决定了他只能使他的主人公保持一个普通人的本色,使读者感到在必要的情 况下,他们自己也可能做出鲁滨孙所完成的事。
其次要说明的是,笛福完成的这部作品实际上可称是鲁滨孙·克鲁索三
部曲。除了本书中的第一部与第二部外,他还于 1720 年出版了可以简称为《鲁 滨孙宗教沉思录》①的第三部。但这一部分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一种宗教 手册,因此一向不受读者青睐,而由于此书与历险无关,我认为也就不必译 出来介绍了。



① 笛福本人并未来过中国,他对中国的了解无非来自别人的记述或一些传闻,因此难免是片面的或带有种
族偏见的。当然我们从中也可得知当时欧洲人对东方的一般看法,甚至还得知早在十八世纪初就有鸦片输 入中国的情况。
① 伍兹·罗杰斯(1679?—1732)是英国私掠船船长,1717 年任巴哈马群岛总督,曾参加镇压加勒比海的 海盗活动。1708—1711 年指挥由英国布里斯托尔商人发起的一次环球性私掠远征。正是他指挥的船(丹皮 尔为其领航)于 1709 年在岛上搭救了苏格兰水手塞尔扣克。他的这本航海记录出版于 1712 年。

最后我想说的是,笛福虽然长于写作,在他这第一部小说之前已发表过 数以百计的文章,但不知是由于写得过于匆忙呢,还是想让这本“自述”更 像出自一个本来文化程度就不高,又在荒岛上呆了二十八年、在海外几乎度 过了一生的水手之口,他的这部书中颇有一些疏漏和自相矛盾之处。对此, 我作为译者,只能任其存在并在必要时作些说明。至于译文所根据的原作, 第一部用的是 W. P. Trent 编注的本子(Ginn 版),第二部用的是“人民丛 书”本(Cassell 版)。在翻译的过程中,对有疑问的地方曾参考过一些其 它版本的原著。尤其是第二部,由于在全书译毕后又得到一份美国国会图书 馆所藏有插图的该书复印件,发现这本出版于 1790 年的原作颇可信赖,因此 校订时即以此为准。

黄杲炘
1996 年 2 月

鲁滨孙历险记

第一部


  一六三二年,我生于约克城①的一户好人家,但我们家不是本地人氏,因 为我父亲是来自不来梅②的外国人。他先是在赫尔城③定居下来做买卖,挣得 了一份不小的家财后,便收了生意,移居到约克城并在这里娶了我母亲;我 母亲的娘家姓鲁滨孙,是本城的大户,我由此得名为鲁滨孙·克洛依兹奈尔; 但英国人常常把字读别了,于是我们的姓氏就被念作了“克鲁索”,④不但如 此,现在连我们讲到或写下自己的姓氏时,也照样是“克鲁索”,所以我的 朋友也都这样称呼我。
  我本有两个兄长,一个是驻在佛兰德⑤的英格兰步兵团的中校——这个团 原先曾由大名鼎鼎的洛克哈特上校⑥指挥——结果在同西班牙人的作战中,于 敦刻尔克⑦附近阵亡。至于我的二哥,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正像我的父 母后来也不知道我的下落一样。
  我是第三个儿子,又没受过任何职业训练,所以很早便有了一脑袋的胡 思乱想。我父亲是个年高德劭的人,在家庭教育和一般的学校教育方面,都 让我学到了足够的东西;他本打算要我学法律,但我对别的事情一概没有兴 趣,一心只想出海,这一愿望,不仅使我坚决地抵制父亲的意愿,甚至违抗 父命,也使我对母亲和一切亲友的央求和规劝充耳不闻;看来,这种一意孤 行的脾气实在糟糕透顶,结果就直接酿成了我后来的不幸生活。
我父亲既有眼光,处世又认真,很早就看出了我的打算,便郑重其事地
给了我好一番忠告。他因为患有痛风病,只能老待在他那房间里;一天上午, 他把我叫进他屋里,满腔热诚地就这个问题对我作了劝诫。他问我,除了一 心想出去闯荡,我还有什么理由撇下双亲,远离自己的故土;他认为,我在 这故乡故土既可生活得优裕自如,又可能得到有力的保荐,只要自己勤奋工 作,将来自可发家致富。他对我说,只有穷得铤而走险的人或雄心勃勃又富 有资财的人,才去海外冒险,去干出一番出人头地的大事业,去以非同寻常 的作为显身扬名;他说,这两种情况对我而言,不是太高,便是太低;因为 我的处境介乎这两者的中间,社会地位处于平民阶级的上层;据他说,凭他 长年累月的经验,他认为这种社会地位是世上最好的,是最能使人幸福的, 既不像劳力者那样,得去经历无数的艰辛困苦,也不像所谓的人上人那样, 受骄奢、野心和忌妒所累。他对我说,只要看一件事,我就可以断定自己这 种处境是幸福的,这件事就是:人家都羡慕我这种人生处境;帝王们不得不 处理军国大事,他们常为由此带来的不幸后果而抱怨,巴不得自己的出身不 贵也不贱,处于两个极端之间;明智的人在祈祷时,总要求上帝别让他们过 于贫穷或富有,这就证明,这种状况正是他们心目中真正幸福的标准。



① 约克城为英国中部城市,在英格兰的中北部。
② 不来梅是德国西北部大城市。
③ 赫尔城是位于约克城东面的港口城市。
④ 克洛依兹奈尔是原文 Kreutznaer 的德语发音,英国人读不惯,自然就会读别了。
⑤ 佛兰德是中世纪的公国,地跨现在的法、比、荷三国的一部分。
⑥ 洛克哈特上校即威廉·洛克哈特爵士(1621—1676)。他既是军人又是外交家,1658 年曾在敦刻尔克打 败西班牙军队。
⑦ 敦刻尔克现为法国北部一海港。十六与十七世纪时,它是法国、西班牙、英国、荷兰之间冲突的中心。

  他说,只要我注意观察,就可以发现一点:高贵者和低微者在生活中总 是多灾多难的,只有在中层这个位置上祸殃最少,不像上层或低层的人那样 时起时落,顺逆无常;不但如此,中间阶层的人还在身心两方面较少病痛, 不像那些挥霍无度的荒淫无耻之辈或衣食不周的累死累活之流,他们由于各 自的生活方式,自然会百病丛生;他认为,只有过中间阶层的这种生活,才 会产生种种美德并享受到种种乐趣;只有中产之家,才会有安宁和富足相伴 相随;只有过中间阶层的生活,才具有中庸、节制等美德,才会有福气享受 到安闲、健康、友情和各种令人舒心惬意的消遣和娱乐;只有这样生活,人 们才可以清静安闲地过上一辈子,舒舒服服地走完人生之路,既不用费心费 力地去吃尽辛苦,为了糊口而去过奴隶般的生活,也不会被繁杂的世事弄得 困惑不堪,落得个心力交瘁,不得安宁;也只有在这种安居乐业的优游生活 中,人们才不会受嫉妒之火和勃勃野心的煽动,才能远离苦楚,津津有味地 品尝生活的甜蜜,感受到自己的幸福,而且随着一天天的过去,这种体验会 越来越深切。
  随后,他极其慈祥又恳切地告诫我,要我别孩子气,别自己去一头栽进 苦海,而按照常情和我的出身来说,我本可与之无缘;他说,我既无衣食之 忧,又可指望他的大力帮助,因为他就是要帮我安身立命,过上他刚才向我 建议的那种生活;他说,如果日后我过得并不幸福,并不舒坦,那么,这只 能是因为我命运不济或走错了路,其责任将不该由他来负,因为他已看出我 的打算会给我带来的伤害,早就告诫过我,对我尽了责任。总而言之,只要 我听从他的话,不要外出,在本乡本土成家立业,那么他就会百般地帮助我; 同样的道理,他决不会对我离家的打算给予任何鼓励,免得日后我的倒霉事 中有他的份。最后,他叫我从哥哥的事例中汲取教训,说是他也屡屡规劝我 哥哥,要他别去那个低地国家打仗,但毫无效果,到头来,凭着年轻人那种 一意孤行的意气,他还是投身军旅,枉送了性命;他还说,虽然他将永远为 我祈祷,但有句话也要说在头里:要是我实在太蠢,真的跨出了离家远行的 那一步,上帝就不会保佑我,今后在我求救无门的日子里,自会有空暇的时 间回想回想,当初我是怎么把父亲的忠告当作耳边风的。
他这番谈话的最后部分实在可说是料事如神,尽管他自己未必想到有这
份先见之明;在他说到这里,特别是说到我那枉送了性命的哥哥时,我注意 到他已泪流满面;后来说到我将求救无门、后悔莫及时,他更是难过得说不 下去,只能对我说,他伤心已极,没法再把话说下去了。
这次谈话使我大受感动,真的,谁还能不被这种话感动呢?于是我决定
不再去想过海飘洋的事,要遵从父亲的心意,安安心心地待在本地。但是天 知道,没几天下来,这决心已被忘得一干二净;长话短说吧,仅仅几个星期 之后,为了避免我父亲再对我絮絮叨叨,我决定远走高飞,离他远远的。但 是我没有匆忙行事,没有凭一时的冲动就一走了之,而是找了个机会,看我 母亲的心情比平时欢快,就告诉她说,我一心想去海外见见世面,除此之外 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有足够的决心去干到底的,所以父亲还是答应我为好, 免得我迫于无奈,只得自行出走;我说我已经十八岁了,去商号当学徒或给 律师当办事员都为时已晚;而且我敢肯定,就是去当了,也决计当不长,不 等满师便会从东家那里逃走,随后便登船出海。我只求她能说动父亲,让我 去海外闯荡一次,只要我回来之后对出海一事失去兴趣,我就不会再外出, 就会保证以加倍的努力来弥补我浪费的时光。

  这番话使母亲大为生气。她对我说,她知道同我父亲讲这类事根本没用, 因为父亲知道什么事对我有利,绝不会同意我去这样自找苦吃;她说她感到 奇怪,因为她知道父亲对我的那番话说得苦口婆心,关怀备至,而我在这次 谈话后居然还动这种脑筋;总而言之,她说如果我硬是要毁掉自己,那也没 有办法;但要他们同意我这么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就她而言,她也不愿 插手我这种自我毁灭之举,免得我日后振振有词地说:当初父亲是不同意的, 但母亲却同意了。
  虽说母亲当面拒绝了我,不肯把我那想法向父亲转达,但我后来了解到, 她还是把我们的谈话全都告诉了父亲,而父亲听后,不禁忧心仲忡,叹着气 对母亲说道,“这孩子要是不离乡背井,倒是可以指望过上舒心日子的,若 是要远去海外,那么他将成为世界上最倒霉的家伙。我决不能同意这事。” 事后,过了差不多一年,我终于离家出走了。在这近一年时间里,要我 学做生意的提议不绝于耳,但我始终做到充耳不闻,反而经常做我父母的工 作,说他们朗知我的意向,却偏要坚决反对,不让我如愿以偿。后来,一个 偶然的机会使我去了赫尔城,当时根本就没想到要溜之大吉;但是到了那里 之后,正好我有个伙伴正要乘他父亲的船去伦敦,他用招引水手时常见的办 法怂恿我一起去,也就是说一路上不用我花一个子儿。我不再征询父母的意 见,连个口信也没带给他们(他们能不能听到我的消息,只能听其自然了), 也并不祈求上帝或父亲的祝福,根本就没考虑各种情况和后果,便在一六五 一年九月一日的一个恶时辰——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登上了那艘去伦敦 的船。我相信,从来没有一个年轻的冒险家,其不幸的生涯开始得比我早, 持续的时间比我长。那艘船刚驶出亨伯湾①的湾口,便碰上了大风和惊涛骇 浪。我过去从没出过海,这时只感到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受,心里则非常害怕。 这时,我才认真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想到自己不尽做儿子的责任并擅自 出走的恶劣行径,不禁感到上苍给我的报应十分公正;我仿佛又看见了老泪 纵横的父亲,听见了母亲的央求之声,想起了他们的谆谆告诫,所以,当时 我尚未完全泯灭的天良便开始苏醒,责备我不听忠告,责备我对上帝和父亲
不尽责任。
  风越刮越猛,我从没到过的海上波涛汹涌——但是,同我后来看到的几 次相比,甚至同我稍后几天看到的相比,都还算不上什么。然而,对于当时 我这样一个毫无航海知识的年轻生手,这景象已足以叫我胆战心惊了。每个 浪头打来,我都觉得会把我们的船吞没;每一次船落在波谷,我都以为要直 沉海底,再也起不来了;在这种惶惶不安、战战兢兢的心情下,我多次发誓 又几回痛下决心,说是只要上帝在这次航行中饶我一命,只要让我的脚仍能 踏上陆地,我就马上直奔老家,回到父亲的身边,今生今世再也不上船了; 而且,我要听从父亲的劝告,再也不干这类自讨苦吃的事了。到了这时,我 才真正认识到我父亲的远见卓识,认识到他在处世上那种中庸之道的妙处; 他这一辈子过得轻松自如、安闲舒适,既没去海上蒙受狂风暴雨之苦,也没 在陆地上遭受艰难困苦的折磨。我决意要做个回头的浪子,一旦上岸,便回 到我父亲的身边。
在狂风大作的当儿,甚至在风停以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些冷静清醒的想 法总盘旋在我脑海中;第二天风浪小了些,我也就稍稍习惯了一些。但整整



① 亨伯河发源于英格兰中部,流经赫尔港出海,其出海处是一深水河湾。

一天里,我打不起精神来,因为我仍然有点晕船;时近黄昏,天开始放晴, 风也完全停了,随之而来的是个风光无限的晴朗傍晚;只见轮廓格外分明的 太阳落了下去后第二天早晨又原样升了起来,照耀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我 觉得,在我见到过的景象中,这是最叫我看得满心欢喜的。
  我夜里睡了个好觉后,现在既不晕船又满心舒畅,看着头一天里浪涛那 么可怕的海面,隔了这么短的时间,竟已变得波浪不兴、景象宜人,不禁感 到惊奇。这时候,那个哄我上船的伙伴来了,他似乎是生怕我继续保持自己 的正确决心,拍了拍我肩膀,“喂,伙计,”他说,“经过了这阵风浪,现 在觉得怎么样?昨晚刮了点小风,你准已经害怕了吧?”“你说是点小风?” 我反问道,“那可是一场吓人的大风呢。”“还大风呢,你这傻瓜,”他答 道,“这样的风,你就叫它大风啦?嗨,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只要船好海 面宽,我们才不把这么点小风放在心上呢;不过你老弟还没上过海船,也难 怪。好吧,咱们去喝一碗潘趣酒①,把这事丢在脑后吧;现在,你瞧这天光水 色多迷人!”对于我那一番不妙经历这里就不必多谈了,反正我们采取了所 有海员的那个老办法,把潘趣酒调制好以后,我就灌得酩酊大醉;那一夜, 我实在荒唐:先前的悔恨,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反思,对未来的种种打算,竟 然全都一扫而空。总之,一旦风平浪静,我的心思也就不再慌乱,我也就不 再担心葬身海底,于是从前那些愿望再度重来,让我把害怕时发的誓、许的 愿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有时我也会动脑筋想一想,在这种时候,那些正 儿八经的念头就像硬是要钻回我脑海似的,但我对之尽力排斥,把这看作是 情绪低落的表现而竭力摆脱;我强自振作,独自喝酒或找人作伴,很快就克 服了我所谓的这种旧病复发,在五六天的时间里,我已成了个坚决不让自己 受良心所累的年轻人,极其成功地顶住了良心的责备,真可谓如愿以偿。但 正因为如此,我还得经受另一次折磨,老天爷是一定要弄得我没有任何借口 的,就像他在这类情况中,一向做的那样。因为我既不肯接受这一次的教训, 下一次自然就更厉害,厉害得叫船上最环最硬的家伙都承认危险,都乞求老 天开恩。
我们出海的第六天,船驶到了大雅茅斯港①的近岸锚地。由于先前几天既
是逆风而风力又不大,所以在那次风暴之后,我们没有前进了多少路。我们 不得不在这里下锚停泊后,由于一直是逆风——也即西南风——我们在这儿 泊了七八天,在这段时间里,有许多从纽卡斯尔②来的船也驶到这锚地;因为 过往的船只常常得等在这儿,到了有顺风时才能驶进泰晤士河的河口③。
我们真不该在这儿停泊了那么久,要不是那逆风刮得太紧,我们本该乘
着涨潮驶进河口的;然而,停泊了四五天以后,风势更大了。由于把这锚地 看作是安全倦,又自认为泊位安稳、锚具牢靠,所以我们大家也就有恃无恐, 根本没想到有危险,只管按照船员们的生活方式,把时间花在睡觉和寻欢作 乐上;第八天早晨,风势大为增强,我们全船的人都行动起来,放倒了中桅, 把船上的东西全都安顿好,所有的舱门都关好,让船尽可能应付风浪。快近 中午的时候,波涛确实已十分汹涌,海浪已扑上前甲板,船里进了好几次水。



① 潘趣酒是一种混合饮料,由牛奶、糖、柠檬汁、香料、洒或其他饮料调配而成。
① 大雅茅斯在英格兰东南部的诺福克郡。到了这里,离伦敦已不是太远了。
② 纽卡斯尔是英国中部大港,在英格兰东北端。
③ 泰晤士河是英国主要河流,流经南部六郡及伦敦后注入北海,其河口宽度很大。

有一两回,我们以为船已经把锚都拖动了,于是船长就命令把最大最重的锚 抛下去;就这样,我们把锚链放足,让船头被两个锚牵住,任整个船在海面 上颠簸。
  这时已是狂风大作,声势惊人,我看到就连老海员的脸上也露出惊骇的 神色。船长为了尽力保住船,一会儿进了船长室,一会儿又奔了出来,在他 经过我舱外时,我多次听见他轻声自语,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主啊, 对我们发发慈悲吧,要不然,我们都要完蛋了,我们都要没命啦!”在这一 阵慌乱初起之时,我惊呆了,愣愣地躺在我那间普通船员住的小舱里,心里 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再要像上回那样忏悔已经不可能了,因为那 次忏悔时发的誓、许的愿,早已遭到我明目张胆又顽固不化的践踏。另一方 面,我以为已受过一次死神威胁之苦,这一回也将同上回那样,可以化险为 夷。我上面已经讲了:船长经过我舱外时,竟也说出我们都要完蛋之类的话。 我一听之后,惊得魂飞魄散,从铺上一跃而起,跑到舱外去看。我从未见到 过如此险恶的景象,只见巨浪排山倒海而来,每隔三四分钟就有一排浪兜头 朝我们打来。我四下张望,在目力所及的范围里,见到的只是一片惨状。离 我们不远的地方,一直有两艘船泊着,由于货载得多而吃水很深,这时已砍 掉了桅杆;接着,又听见我们船上的人大叫起来,原来是一艘泊在我们前面 一英里处的船被浪头打翻了。还有两艘船由于锚已失去作用,完全失控地离 开了锚地,朝外海漂去,而船上的桅杆一根也不见了。倒是一些轻舟小船情 况还好,不像大船颠簸得那么厉害;其中有两三条船只挂着一张小帆,在风 力的催动下,掠过我们的船边,飞驶而去。
快到傍晚时,大副和水手长都向船长提出要求,说是得砍断前桅,但船
长不肯。水手长只得向他强调,如果他不同意这么做,船就肯定要沉掉。船 长勉强同意后,他们就去砍断了前桅。可是只剩下孤零零的主桅之后,船晃 荡得实在厉害,他们只得把主桅也一齐砍掉了。这一来,甲板上就没有桅杆 了。
我这是初次出海,上一回遇上了那点风浪就大惊小怪了一场,如今面对
这一切,我的心情是人们不难判断的。现在事隔多年,回忆我当时的想法, 可以这么讲:在我那时的心目中,我的所作所为引起的恐怖,十倍于我对死 的恐惧,因为我先前在悔恨了一番之后,竟然又把那悔恨丢在一边,毫无信 义地重蹈当初的覆辙;所有这些,加上我对风暴的恐惧,使我那时的心情到 了无法形容的地步。但是最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狂风仍在肆虐,其猛烈程 度就连老海员们也承认,他们从没遇到过这样凶险的风暴。我们这艘船虽然 坚固,但货物载得多,吃水很深,在海浪的冲击下晃荡得厉害,所以水手们 时不时会突然大喊:“船要灭顶啦!”我这生手倒也有个好处:那时我还不 明白他们嘴里的“灭顶”一词是什么意思,后来一问,才算是懂了。由于风 浪实在太大,我倒看到了一个平时难得见到的场面,原来,船长、水手长和 一些较有头脑的人都在祈祷了,因为在他们看来,船随时会沉到海底去。到 了半夜里,我们都已弄得焦头烂额,突然,到下面舱里去察看的水手中有人 叫了起来,说是我们的船漏水了;另一个人也在嚷嚷,说是舱底已积水四英 尺。于是,所有的人手都被叫去抽水。一听见那话,我的心仿佛顿时停止了 跳动,原本坐在床上的身体往后一倒,跌落在船舱的地板上。人们把我弄醒 后,对我说道,虽然先前我啥事也不会做,但是还能同大家一样抽水的,我 被这话一激,便起身来到水泵边,一心一意地干了起来。就这么干着的时候,

有几条小小的运煤船正朝我们这方向过来。它们原该是贴着海岸航行的,因 经不住风吹浪打,只得朝外海漂去;船长见它们过来,就命令放炮,作为我 们遇险求救的信号。我根本就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以为是发生了船身断裂之 类的可怕事情,不由得猛吃一惊。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竟让我当场晕倒在 地。在这种当口,人人都性命难保,自顾不暇,当然没有谁还会顾到我,还 会来管我的死活;反正一个接替我的人来到水泵边,他以为我已经一命呜呼, 便把我踢在一边,任我躺在那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苏醒过来。
  大家虽在泵水,舱里的积水却越来越深,显然船是要沉了;这时,尽管 风势开始有所减弱,但要把这艘漏水的船驶进一个港口,那已是不可能了, 于是船长连连放炮求救;一条不算大的船刚漂过我们前面,不顾风大浪高, 放下一条舢板来搭救我们。舢板在风浪中千辛万苦地划过来了,但它既不可 能靠到我们的船边,我们也没法去那舢板上;最后,那几位桨手为了救我们 性命,豁出自己性命来拼死拼活地把舢板靠了过来;我们从船尾抛下一根系 有浮标的长绳,他们费了好大力气,冒了好多危险,总算抓住了绳子;我们 把他们拉到我们的船尾下,便一个个全都下到他们的舢板上。我们都上了这 船之后,无论是他们还是我们,都没法使这舢板再靠上他们那大船了,所以 大家一致认为,只好一方面任其随波逐流,另一方面尽可能地把它朝岸边划 去;我们的船长许下诺言,如果这舢板在岸边撞坏的话,他会向他们的船长 作出赔偿;就这样,我们半漂半划地朝北去了好长一段路,渐渐靠近了温特 顿岬角①。
我们离开大船不过才刻把钟左右,就看见它沉没了;这时我方才明白,
船在大海中灭顶是什么意思;我得承认,当他们告诉我说船正在下沉时,我 可说是顾不上抬头看它一眼;因为就在那个当口,与其说我是自己下到舢板 上,倒不如说我是被弄到舢板上的;当时我一来受了惊吓,二来为以后的遭 遇而担忧,所以精神极度紧张,以至于心脏竟像停止了跳动。
在这种处境里,水手们还是用劲划着浆,要让舢板靠岸;每当一个浪头
把我们托起时,我们就可以看到陆地,就可以看到许多人沿着岸边跑来,为 的是在我们靠近岸边时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但是我们前进得很慢,朝岸边划 也不容易,待到近了岸,又靠不上去;结果就过了温特顿的灯塔,那里的海 岸向西折向克罗默镇,那突出在海里的一片陆地稍稍煞了点风势。我们划向 这儿的陆地,好不容易地靠到岸边,总算全都安然无恙地踏上了陆地,然后 便徒步朝大雅茅斯走去,到了那儿,我们这些倒了霉的人受到亲切的照顾; 当地的官员为我们安排了很好的住处,某些商人和船东则给我们足够的盘 缠,至于我们是继续前往伦敦还是回赫尔,任凭我们自己作主。
如果当时我能觉悟并去了赫尔,再从那儿回家,那就是我的福分了。而 我的父亲也会像耶稣所说寓言①中的那位父亲一样,宰了肥牛犊来欢迎我;因 为在听说我搭乘的船沉没在大雅茅斯锚地之后,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得到确 讯,知道我没有淹死在那里。
但是恶运却催逼着我,要我一意孤行,任凭什么事也拦不住我;尽管我



① 这个地岬在诺福克郡的海岸线上,高大雅茅斯不远,附近多浅滩及暗礁。
① 见《新约全书·路加福音》23 章 11 到 24 节。寓言大意为:一位父亲有两个儿子,幼子要求分家,分到 财产后便远离家乡去挥霍,结果只得为人放猪,过着忍饥挨饿的生活。最后醒悟过来,回家向父亲求告。 他父亲见浪子回头,非常高兴,为了庆贺其归来,吩咐仆人牵来肥牛犊宰了。

还有点理智,还能比较冷静地作出判断,多次认为该回家了,但是,这种理 性的呼声再响亮,我却没有力量去实行。我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该怎么 称呼这种情况,反正冥冥之中自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天意,催逼着我们去毁 灭自己,叫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绝路,却还是一个劲儿往前冲。可以肯 定的是,只有我没法逃脱的这种无数和劫难,才能使我继续蛮干下去,使我 刚一尝试就受到两次明显的教训后,仍毫不理会冷静的理性和客观的思考所 得出的结论。
  我那伙伴身为船长的儿子,以前虽鼓动我横下心来跟他走,现在却没有 我那种闯劲了;到了大雅茅斯之后,由于被安排在不同的住处,所以我们隔 了两三天才彼此见面说话;就在这第一次见面时,我发现他已口气大变,问 到我的情况时他愁容满面还连连摇头,并把我的情况介绍给他父亲,说我这 回尝试海上生活,为的是今后远去海外;他父亲转过脸来,神情十分严肃, “小伙子,”他以非常关切的口气向我说道,“你再也不该出海了;这次经 历已为你提供了清楚明白的证据,说明你不宜当海员;你应该接受教训。” “哦,先生,”我答道,“难道你也就此不出海啦?”“我的情形与你不同,” 他说道,“航海是我的行当,是我的职责所在;可是对你来说,这只是一次 试航,你也领教了老天给你尝的滋味,要是你再继续干下去,你也知道会是 什么情形了;说不定,正是因为有了个你,我们才遭了殃,约拿不也让前往 他施的船遭了殃①?请问,”他接着说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出海?” 于是,我把自己的事对他讲了一些;我刚把话讲完,他竟发了一通莫名其妙 的脾气,“我真是怎么搞的,”他说道,“竟给这么个倒霉鬼上了船?今后 哪怕给我一千镑,我也不同你待在一条船上。”我认为,他这样发作是出于 情绪激动,因为他感到自己损失浩大,但他没有权利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不 过,他随后语气和缓而庄重,劝我回到我父亲身边去,别惹恼了上帝而自取 灭亡;据他讲,明明是天意在跟我作对,这一点我也该看得出来,“小伙子,” 他说道,“要是你不回去,我可以肯定,你不管去哪儿,碰上的只会是失望 和灾难,直到你父亲的预言在你身上应验。”
我们随即分了手;因为我对他的这番话没作什么回答,此后没有再见到
他,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我口袋里还有些钱,于是就由陆路去了伦敦, 一路上,心中在不断斗争:究竟我该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道路?我该回家呢还 是去航海?到了伦敦之后,我心里还在斗争。
要说回家吧,我虽然心中也有这样的念头和冲动,但这总被羞辱感所抵
消;因为我马上会想到自己将遭到邻里们笑话,不仅无颜见父母,甚至也无 颜见任何其他人;从那时起,我也就时常注意到这样一种情况:在需要理性 来指点迷途的时候,人们对理性的态度:尤其是年轻人对理性的态度,却是 矛盾的,非理性的,也就是说,他们不以违情背理为耻,不以自己的愚蠢行 径为耻,倒以悔过自新为耻;而他们要不被看成十足的愚妄之徒,要被看作 明智的人,只有悔过自新一途。
在这种生活状况中,我犹豫了一阵子,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走哪一 种生活道路。反正对于回家的想法,我有着无法克服的抵触情绪;这样拖了



① 据《旧约全书·约拿书》1 章 1—7 节,耶和华要约拿去尼厄微城,他却上了去他施的船逃走,于是耶和
华使海上风浪大作,船濒于沉没。船上的人通过抽签,发现这场灾难是约拿引来的。后面两个问句由第 8
节化出。

些日子以后,先前那种惊吓困苦的滋味渐渐淡忘了;随之淡忘的,还有我本 就摇摆不定的那么点回家的念头。到了后来,回家的想法完全被我抛在一旁, 一心找机会出海。
  当初我离家出走,想入非非地妄图发财,顽固不化地拒绝一切忠告,甚 至连父亲的央求和命令也都充耳不闻;这全是因为有一股邪恶的力量在作 祟,这力量不管究竟是什么,却让我在百行百业中看上了一种最不妙的行当; 结果,我登上了一艘驶往非洲的船——用我们水手的说法,就是去几内亚① 跑一趟。
  在所有的那些出海冒险中,我的一个重大不幸在于:我没在船上当水手; 虽说当水手要累一些,但是干那份活儿,也就熟悉了一个普通水手该干的事 情;这样,有朝一日我就是当不上船长,也可能当个大副什么的。我一向命 运不济,作出的总是最糟的选择,这回也一样;就因为口袋里有了钱,身上 穿了体面衣裳,我在船上就总要当衣冠楚楚的体面人。结果,我在船上无所 事事,什么活儿也没学会。
  说起来也是命该如此:我到了伦敦后,首先就遇上了一些相当好的人, 而我当时是个吊儿郎当、漫无目标的小伙子,在我身上发生这种事倒也颇不 寻常;因为一般来说,魔鬼不会忘记给我这样的人很早就安排个陷阱的。但 我倒没碰上这种事;我先是结识了一位船长,他曾到过几内亚的海岸,而且 由于去那儿做生意很成功,已决定再去;他对我颇有兴趣,因为当时我这人 说起话来还不很乏味,于是听我讲到要想出去见见世面后,就答应我说,我 若是搭他的那条船,我可以不用花一个子儿;我可以得到一份免费的伙食, 同他做个伴儿,而且如果我有钱能置办些货物带上的话,那么他也可以提供 一切方便,只要我带得适可而止;他还认为,我也许能找到一些资助。
我快活地接受了他这份好意,同这位诚实可靠、光明磊落的船长结下了
深厚的友谊;我同他一起出了海,也带了些货,而由于我这位船长朋友诚实 无私,我赚了相当多的钱;因为我按照这船长的指点,带的是些小玩意和零 碎杂货;这些货总共花了我四十镑,这笔钱是由几位同我通信的亲友帮助筹 集的;我相信,这些亲友肯定是说动了我父亲——至少也是说动了我母亲—
—让其拿钱出来资助我的第一次生意。
  在我的冒险生涯中,只有这次航行可说是颇有收获的;这得归功于我那 位诚恳正直的船长朋友,在他的帮助下,我还掌握了一些必要的数学知识和 航海守则,学会了写航海日志和进行观测,总之,凡是一个海员必须知道的 事情,我都已有所了解。因为,他既乐于教我,我也乐于学习;结果,这次 航行使我既学到了航海知识,也懂得了生意经。因为,我回国时带了五磅九 盎司的砂金,在伦敦卖得了几乎三百镑的钱;这一来,我更是满心奢望,到 头来却使我落得个彻底完蛋。
  但即使在这次航行里,我照样也有倒霉的地方;特别是由于我们做交易 的地方,主要在北纬十五度附近的非洲西海岸,有时甚至到达赤道一带,天 气的酷热使我得了发高烧的热病,所以身体一直不好。
这时,我已准备再去几内亚做生意;倒霉的是,我那朋友回国不久便去 世了;我既然决定照样再去跑一趟,就仍旧上了原先的那条船,只是上次航 行中的大副现在成了船长。在人们的航海经历中,得数这一次最为不幸;因



① 这是指西非的几内亚湾一带,这里的海岸线约占西非全部海岸线长度之半。

为新挣的那份财产里我只带上不到一百镑,剩下的二百镑就寄放在已故船长 的妻子处,因为她待我非常公道,可是我就在这次航行中接连着大倒其霉; 首先是我们的船正驶向加那利群岛①,更准确些说,是正朝加那利群岛和非洲 海岸之间驶去,却突然发现灰蒙蒙的曙色里有条船在全速追来,我们大吃一 惊,因为这是一条从萨里②驶出的土耳其海盗船。我们也把帆挂满了每根桅 杆、每根帆桁,以图摆脱他们;但是眼看海盗船越来越近,用不了几个小时 就能追上我们,我们也就准备厮杀了;我们有十二尊炮,而这伙强盗有十八 尊。下午三点钟左右,它追上了我们,本想斜刺里向我们的船尾插来,却由 于差错而正好横停在我们的后舷外,于是我们把八尊炮搬到那一边,对它一 个齐射,打得它一边避让,一边开炮还击,同时那船上二百来个海盗的小火 器也开始射击。但我们的人隐蔽得都很好,没有一个受伤。它准备再次进攻; 我们则准备再次抵抗;可是这第二次它从我们另一侧后舷靠了上来,让六十 名海盗登上我们的船,他们一来就马上把备层甲板和所有的帆素乱砍乱劈。 我们不断地用火铰、短矛、火药包等等攻击他们,把他们打退了两次。但是, 我们这次经历实在很修,我就长话短说了吧。总之,我们的船遭到了破坏, 我们的人死了三个,伤了八个,我们只得放下武器,全都做了俘虏,被带到 了属于摩尔人的萨里港。
我受到的待遇不像我起先担心的那么可怕;其他的人都被押解出去,送
到宫廷里去,可我却因为年轻又灵活,符合那海盗船长的需要,就被作为他 的私人战利品而留了下来,成了他的奴隶。我突然由一个商人沦为可怜的奴 隶,地位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这实在叫我痛苦不堪;如今回头想想父亲对我 那番颇有远见的话:我的遭遇将很悲惨,而且将没有人帮助我脱离青海,这 才觉得他的话果真是应验了,我的处境是糟得不能再糟了;我觉得老天的惩 罚之手已抓住了我,叫我万劫不复了。唉!可是这还仅仅是让我浅浅地尝一 下苦果的滋味,真正要我受的苦难还在后头呢;所有这些,下面自会讲到。 我的主人既把我带回了他的家,我也就希望他再次出海时也能带上我, 因为我深信,他总有一次也会倒霉,被西班牙或葡萄牙的战舰捕获,到那时 我就可以重获自由了。可是没过多久,我这希望便落了空;因为每当出海, 他总是把我留下来照管他那小小的菜园子,给他的家里干那些家奴干的苦
活;等到他海上兜了一圈回来,就吩咐我去住在船舱里,照管他的船。
  这时我一心一意只想逃走,只盘算着用什么办法才能如愿以偿,但想来 想去,所有的办法都没什么成功的希望。从当时的条件来看,我想逃走也只 是空想而已。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没有一个想同我一起出 逃的伙伴;那儿就我一个人,没有别的家奴,没有英格兰人,没有爱尔兰人, 也没有苏格兰人;所以,有两年工夫,我虽然常常以空想逃跑来自我安慰, 却从来没有一点点令人鼓舞的迹象,使我可把这空想付诸实施。
过了约摸两年的时间,居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使我脑子里重萌旧 念,想设法恢复自由。原来,听说我主人因为没钱装备他的船,他待在家里 的时间比往日多了,所以他常放下大船上的舢板,划到港外去捕鱼。每星期 总要去上一两次,如果天气好,有时两次还不止;每次去,他总带上我和一 个叫做马雷斯科的摩尔族当地少年,让我们替他划船;我们使他很称心,我



① 加那利群岛是非洲西北部海岸外的一个岛屿群。
② 萨里是摩洛哥西海岸的一个城市,这里离加那利群岛比较近。

在捕鱼方面也颇有一手,所以有的时候,他就派一个是他亲戚的摩尔人,带 上我和那个马雷斯科,去打些鱼来给他吃。
  有一次出去打鱼,早晨时无风无浪,接着却起了大雾,这时我们离岸虽 然不过一英里多一些,却已看不见岸了;我们划着船,却不知在朝哪儿划, 结果辛苦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早晨一看,原来我们早先不是在朝陆地划, 竟是在朝海上划,而且离岸至少已有六英里了。我们花了好大的劲,总算回 到了岸上;当然这中间也经历了一点风险,因为天亮以后,风势开始强劲起 来,而尤其糟糕的是,我们都已经饿得要命。
  这次意外事故提醒了我们的主人,他打定主意,以后对这种事要有所防 备;当初他截获我们那艘英国船后,船上的那条大艇一直留在他那里,现在 他已打定主意,日后出海打鱼非带上罗盘和粮食不可,就把他那艘大船上的 木匠叫来,要这同样身为奴隶的英格兰人①马上动手,在大艇的中央做一间驳 船上的那种小舱,舱后要留些地方,可让人站在那里掌舵,并扯动主帆的帆 索;舱前也要留出些地方,可供一两个人站在那里管好几张小帆。它的主帆 是一张三角帆,帆的下衍在两舷间摆动时不会碰到小舱,因为小舱造得又低 又舒适,既能让他带一两个奴仆睡在里面,又能放下一张饭桌,另外还有一 些小柜子,供他放些他喜欢喝的酒,特别是供他储藏一些面包、米和咖啡。 我们经常驾这条船出去打鱼;由于我在打鱼方面是一把好手,对他十分 有用,所以他每次去,都少不了我。有一次,他又吩咐下来,说是要乘这船 出游或捕鱼,同去的还有两三位当地颇有身分的摩尔人;为了好好地招待他 们,他作了周到的准备,头天晚上就派人把多得异乎寻常的食品送到船上, 又叫我去他那大船上,准备好三支短膛火枪,连同弹药一起拿来;因为他们
不但要捕鱼,还想打鸟作乐。
  我按照他的吩咐,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第二天早晨,大艇已冲洗得干干 净净,三角旗什么的已挂了出去,万事齐备,只等接待客人了;没等多久, 我那主人独个儿来到了船上,说是客人们因为临时有事要办,只能改期再乘 船出游了,他要我像平时那样,同那大人和少年驾小船去打些鱼来,因为他 几位朋友要来他家吃晚饭;他还吩咐我,打到一些鱼之后,就马上回来并把 鱼带回他家里;我收拾起来,准备按他的吩咐去做。
这时,以前那些逃跑的念头突然又来到我脑海中,因为从这次的情况看,
可以说有条小船供我支配了;于是等主人一走,我就张罗起来,不是为打鱼, 而是为远航准备了一番;但我并不知道,甚至也没有考虑,我将航行到哪里 去,反正只要离开这地方,去哪儿都行。
我要的第一个花招是想出一个借口,要那摩尔人弄些食品来,让我们在 船上充饥;我对他说,我们不能自说自话地去动主人准备好的面包;他认为 这话很对,便弄来了一大篮当地人吃的那种面包干,又弄来三罐淡水,全都 送上了船;我知道主人装瓶酒的箱子在哪里;一看那些酒的牌子,就知道是 从英国人手里抢来的;趁摩尔人上岸时,我把这些酒搬上了船,全放得好好 的,似乎本来就是放在那儿供主人亨用的。另外,我还搬来半英担①用蜂蜡制 成的黄蜡、一包细绳、一把斧头、一把锯子和一柄铁锤;所有这些东西后来



① 前文中说到,“没有别的家奴,没有英格兰人”,显然同这里的说法有矛盾。这种情况本书中还有一些。
如无必要,就不一一指明了。
① 一英担相当于 112 磅。

对我们大有用处,特别是可用来做蜡烛的黄蜡。随后,我对那摩尔人耍了第 二个花招。他毫无觉察,又一次上了我的当。他名叫伊斯梅尔,但人们管他 叫缪里或牟里,所以我也就这么叫他了,“牟里,”我说,“主人的几支枪 已在这船上了;你能不能去拿些弹药来?也许我们可用来为咱们自己打些鸟 儿呢。我知道,东家的枪支弹药都是藏在大船上的。”他说:“好吧,我去 拿点来。”果然,他拿来了两个专装弹药的大皮袋,一个里面装着一磅半以 上的火药,另一个里面是五六磅的铅砂弹,外加一些弹丸;他把这些都放上 了大艇,而在此之前,我已在大舱中找到了主人的火药;同时,在主人的酒 柜里有着许多大瓶的酒,我挑出了一瓶,把里面的一点剩酒倒在另一个瓶中, 就把找到的火药倒在这瓶中。一切必要的东西准备就绪之后,我们便驶出港 口去捕鱼了。这海港的人口处有个要塞,驻在那里的人认得我们,对我们也 就未加注意:离开港口,驶了不过一英里左右,我们便收起了帆,开始打鱼。 这时的风从正北偏东方向吹来,正好与我希望的风向相反;因为,只要刮的 是南风,我就准能驶到西班牙的海岸,至少也可到达加的斯湾②;但是我已下 定了决心,管它是什么风向,我都要从我待的这个可怕地方逃走,其它的事 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们打了一会儿鱼,却一无所获,因为每逢有鱼儿上钩,我都不把鱼拖 出水面,免得被他看见;接着,我就对那摩尔人说道,“这不行,我们可不 能这样回去向东家交差,得离岸再远些。”他觉得这主意不坏,也就同意了; 这时他正在船头上把帆扯起来;我在掌舵,就顺势驶出了三英里左右,这才 停了船,仿佛要准备打鱼了;我让那少年来替我掌舵后,自己就走到摩尔人 身边,弯下腰来装作要在他身后的地上拿东西,随即猛地抱住他的大腿,一 下子把他掀翻到海里;他水性极好,马上像个木塞似地浮上了水面,一边叫 唤我,一边求我拖他上船,说是情愿跟着我到世上任何地方去。由于当时没 有什么风,而他跟在船后游得很快,眼看就要追了上来;我只得进舱里取出 一支鸟枪,一边对准了他,一边对他说,我并没有做出伤害他的事,而且只 要他不同我为难,我还是不愿伤害他的。“你的水性好,”我说道,“而且 现在没一点风浪,你完全可以游到岸边的。还是赶快朝陆地游吧,我不会为 难你;可是如果你游近船边,那我可就要开枪,打穿你脑袋;因为我下了决 心,一定要恢复我的自由。”听我这么一说,他就转过身子,朝着陆地游去。 他是个游泳高手,我深信他可以毫无困难地游到岸边。
要是把那少年投进海里淹死,留下那摩尔人跟着我,倒也不环,但是这
样做风险太大,我决不能信任他。待他游开之后,我转身朝那名叫苏里的小 家伙说:“苏里,如果你忠心地跟着我,我就会让你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但如果你不愿凭穆罕默德之名起誓,不愿凭你父亲的胡子起誓,保证不会背 叛我,那么我也一定把你丢进海里。”这小家伙冲着我笑笑,毫不做作地说 了,不由得我不信;他发誓说他将对我忠心耿耿,愿跟我去世上的任何地方。 摩尔人正在游泳,我们彼此都还能望得见,所以我让船逆着风直朝海上 驶去,使他们以为我是要去直布罗陀海峡(事实上,一个人只要神智健全, 人们都会料他这么做的);谁会想得到,我们其实是在往南航行,而那一带 海边真是蛮荒地区;到了那里,大批大批的黑人肯定会划着独木舟来围住我 们,要了我们的命;到了那里,只要一上岸,就会被野兽吃掉,要不就被凶



② 加的斯湾在整个西班牙海岸的最西部。

残的野人吞下肚子。 但是,一等到天色渐暗的傍晚,我马上改变航向,朝着南偏东的方向驶
去,之所以要往东偏一点,为的是可以沿着海岸航行;这时天上风势强劲, 海里波平浪静,我顺风行驶,速度极快,待到第二天下午三时左右,我们看 见陆地时,我相信我们难已在萨里以南一百五十英里之外,早已逃出了摩洛 哥皇帝的疆域,甚至可以说逃出了任何国王的疆域,因为我们没看到一个百 姓。
  然而我已在摩尔人那里饱受惊吓,深恐再度落进他们的手中,所以我并 不停船下锚或是上岸,而是乘着那好风,那样接连着行驶了五天。这时风向 转了,开始朝正南方吹,我心里估计,就算我那主人派船追我,如今也该罢 休了;所以也就放大了胆子向海岸驶去,来到一条小河的河口下了锚;我不 知这是什么地方,地名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在什么纬度,是什么国度,住的 是什么民族的人;更不知道这是条什么河。我既看不见一个居民,也不希望 看见。我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找淡水。傍晚时分,我们驶迸了这条小河, 准备天色一黑就游上岸去,察看察看这一带的情形;可是天黑以后,也不知 是些什么野兽马上就狂嗥乱吼起来,把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吓得要死,求我现 在先别上岸,还是天亮以后再去。“好吧,苏里,”我说道,“那我现在就 不去了;但是白天里去可能会遇到人的,而对我们来说,这同遇上狮子一样 糟糕。”苏里笑了笑,用我们奴隶间常用的那种英语说道,“那么我们对他 们射枪,打得他们跑路。”苏里这样讨人喜欢,我见了也高兴,便从东家的 酒柜里拿出酒来,倒了一点给他喝,让他可以提提神。其实,苏里的建议很 不错,我也就听了他的话。我们把船上那只小小的锚抛到河里,安安静静地 躺了一夜;我之所以说安安静静,是因为我们根本都没睡好觉!因为两三个 小时后,我们就看到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巨大野兽来到海边,冲进水里或是翻 翻滚滚,或是浸浸泡泡,因为在凉凉的水中很舒服,它们发出的吼叫极其凄 厉,是我从来不曾听到过的。
苏里吓得够呛,其实我也同样如此;不过在听到其中一头巨兽正朝我们
的船游来时,我们俩更是吓坏了。我们虽看不见它,但听它呼气的声音,就 知道这头野兽体形巨大,生性凶猛;苏里说它是头狮子,依我想也恐怕是这 样;可怜巴巴的苏里对我大声叫唤,要我起锚并把船划开。“不用起锚,” 我说道,“苏里,那根带浮标的锚链可以连锚一起丢下的,这样我们就朝海 的方向漂去。野兽不可能老是跟着我们的。”我刚把话说完,竟看见那不知 是什么的野兽离我们已不到两支桨的距离;我大吃一惊,连忙进舱取出枪来 朝它射击;这一来,它立即扭头转身,向岸边游回去。
  我有理由相信,那些野兽从来没听见过枪声。所以枪声一响之后,无论 是岸边还是离水面较远的高处,就响起了一片怒嗥狂啸,那种声音之可怕真 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由此,我得出结论:我们是不能在夜里上岸的,而且 就算是在白天里,怎么到岸上去冒险一番,也还是个问题;因为,要是落到 野人的手里,那么同落到狮子老虎的爪下并没什么两样;至少,对于这两种 危险,我们是怀着同样的恐惧心理的。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非得找个地方上岸,因为在我们的船上,连一杯水 也没有了;问题是,该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弄淡水。苏里说,要是我让他 带个坛子上岸,那么只要岸上有水,他就能找到,就能带点水回来。我问他, 为什么要让他去,为什么不是让他待在船上,让我去。他的回答充满感情,
  
使我此后更喜欢他了;他说,“假使野人来,他们吃掉我,你走掉。”我说, “苏里,我们就一起去吧。要是有野人过来,我们就杀他们;我们俩没有一 个会被他们吃掉。”说罢,我给苏里吃了一块面包干,又从先前提到的那个 酒柜里拿出东家的酒,给他喝了一点;随后我们便把船划向岸边,在离岸的 距离比较合适的地方,我们下了船,蹚水走到了岸上,随身只带了枪和两只 准备装水的坛子。
  我不敢走远,怕的是会有野人乘着独木舟顺流而来,所以时时都要看看 我们的那条船;倒是那小家伙看见一英里外有片低洼地,就不慌不忙地走了 过去;不一会儿,只见他朝我奔来。我以为有野人追他或是被野兽吓着了, 就跑过去救他;但跑近之后,就看见他肩头搭拉着一只被他射死的小动物, 这东西有点像野兔,但是毛色不同,而且腿也比较长;对此,我们自然很高 兴,再说,它又长得一身好肉;但可怜的苏里给我带来的消息更好:他找到 了洁净的淡水,而且也没见到野人。
  后来我们发觉,我们用不到这样辛辛苦苦地去找水,其实,沿我们停船 的小河驶进去之后,只要一退潮,河水就是淡水了,因为涨潮的时候,潮水 也只能到达离河口不很远的地方;我们把坛子装满了水,把打死的兔子做了 一顿美餐,便准备继续走一阵子,因为在这一带,我们没发现人的脚印。
在此以前的航行中,有一次我也曾来过这一带,所以清楚地知道加那利
群岛和佛得角群岛①都离这海岸不远。但由于没有仪器,我没法观测我们现在 所处的纬度,而且我并不确切地知道——至少是记不清——这些岛屿是在多 少纬度上,所以我既不知道它们在什么方位,也弄不清该在什么时候扬帆出 海,漂向它们;要不然,现在要找到这些岛屿就相当容易。如今我的希望是: 只要我沿着海岸航行,就能到达英国人来做交易的地区,这时就能碰见一些 常来常往的商船,而他们会搭救我们,把我们带走。
据我仔细琢磨,我这时所处的位置是在摩洛哥皇帝的疆土以南,在黑人
的地盘以北,这个中间地带荒无人烟,只有野兽出没;因为黑人害怕摩尔人, 就放弃了这片土地,往南迁移;而摩尔人则认为这里土地贫瘠,不值得来此 居住;事实上,双方都不要这地方是因为这里狮、虎、豹之类的猛兽太多; 也正是这缘故,摩尔人只把这里当作猎场,每次来打猎,总有二三千人,简 直像是洁浩荡荡的军队;我们沿这海岸航行了百来英里,白天里确实别无所 见,唯有一片荒山野地,到了夜里则别无所闻,唯有野兽的咆哮之声。
在白天里,有一两回我觉得自己已看见了特内里费峰,因为在加那利群
岛,这是特内里费山的高峰①;我顿时胆子大了起来,很想把船驶向那儿;但 由于是逆风,而且对我这小船来说,海浪也太大,所以试了两回,船都无法 过去,我只得继续照我原先打算的那样,沿着海岸航行。
离开那片地方后,又有好多次不得不上岸找水;其中有一次情形比较特 别。那是一个清晨,我们在一处又小又高的地岬边下了锚,这时正开始涨潮, 我们停在那里,准备到大潮来时就沿河而上;苏里似乎和我不同,他的眼睛 老是朝四下里张望,这时,他轻轻地唤了我一声,要我最好能离岸远一点; “你瞧,”他说,“那边小山坡上躺着吓人的大家伙,正睡得死死的。”我



① 佛得角群岛在西非中部海岸外的大洋中,离海岸约四百英里,北距加那利群岛还差纬度十多度。
① 实际上,这个火山峰在加那利群岛中的特内里费岛上,最高点叫泰德峰,海拔约一万二千英尺(3718 米), 是航海者的一个重要地标。

朝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是一头庞然大物,原来,在那岸边山坡上微微有点 凹进去的地方,一头可怕的大狮子正躺在那山凹的阴影里。“苏里,”我说, “你上岸去把它杀了。”苏里露出恐惧的神情说:“我去杀?它吃我只要一 嘴。”他的意思是说,一口就能把他吃了。于是我不再跟他多说,只叫他躺 倒别动,我转身去拿我们最大的一支枪,在它那滑膛枪口径那么大小的枪膛 里,我上足了火药,再加进两颗形状不规则的弹丸;加好弹药之后,我放下 这枪,又给另一支枪上了弹药;我们一共有三支枪;我在第三支中放了五颗 较小的弹丸。我举起第一支枪,尽可能地瞄准了它的脑袋,但它趴睡在那儿, 鼻子全埋在前腿后面,结果两颗子弹打断了它的膝盖骨。它咆哮着一跃而起, 却觉得一条腿断了,便趴了下来,随后又凭三条腿站了起来,发出我闻所未 闻的凄厉的吼声。我一面感到有点奇怪,怎么竟没打中它的头?一面立刻拿 起第二支枪就射击;这回它虽说正要走开,却被我打中了头部,只低低地叫 了声,便倒在地上作着垂死的挣扎。看到这情形,我自然高兴,苏里也有了 勇气,要我让他上岸去,“去吧,”我说,他就跳进水里,一手举着支短枪, 一手划着水,游向岸去,到了这头猛兽的跟前,就把枪口对准了它的耳朵, 又对它的脑袋打了一枪,这才使那猛兽完全断了气。
  这对我们来说固然是一次狩猎,但是狮子肉却没法吃了。为了这个对我 们毫无用处的东西,我们放了三枪,损失了那么些弹药,我感到非常可惜。 但苏里说要从它身上弄点东西下来;他来到船上,要我把斧子给他。“要斧 子干什么,苏里?”我问道。“我砍下它的头,”他答道。但是,苏里没能 砍下它的头,只砍下了一条腿,带到了船上,这腿可真是大得吓人。
我转念一想,觉得它的皮对我们或许会有点用处;便决心尽可能把它的
皮剥下来。于是苏里同我去岸上干了起来;在这件事上,苏里干得比我棒多 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干这活。结果我们俩整整干了一天,总算把皮 剥了下来,接着又把它摊开在船舱顶上,两天后,阳光已把它晒得非常干燥。 我就用它来做床垫。
这次停船以后,我们又朝南驶去,一连驶了十一二天。由于食物越来越
少,我们只能吃得很节省,而且除非是必须去补充淡水,没事就不靠岸了; 我的打算是把船驶到冈比亚河或塞内加尔河①,也就是要驶到佛得角附近一 带,希望到了那儿以后,会遇上欧洲人的大船;但如果遇不上大船,我就不 知道得往哪儿行驶了;那时,要么再往大洋中驶,去找佛得角群岛,要么就 死在黑人手里。我知道,凡是打欧洲出发的船,只要目的地是几内亚沿海, 是巴西或东印度①,总是要驶过佛得角或佛得角群岛的;总之,我的身家性命 全部在此一举了,不是遇船得救,便是死定了。
我前面说了,凭着这种决心,我们行驶了十多天,这时看看岸上,已开 始有人烟了,而且在我们驶过时,有两三处地方的人们还站在岸上瞧我们; 我们也可以看出,他们全身漆黑,一丝不挂。有一回,我真想上岸去会会他 们,但苏里向我说道:“别去,别去!”我听从了他的意见。不过,我还是 让船朝岸边更靠近了一些,以便同他们说说话儿;事实上,他们也在岸边随 我们跑了好一阵子。我仔细看了,他们手中都没有武器,只有一个人握着根



① 冈比亚河发源于几内亚,流经塞内加尔和冈比亚后,注入大西洋。塞内加尔河是西非最长河流之一,全
长约一千英里,其中一半以上是塞内加尔和毛里塔尼亚的界河。
① 东印度可指印度、印度支那半岛、马来半岛及马来群岛;也可仅指东印度群岛,即马来群岛。

长长的杆子,但据苏里说,那是他们的标枪,而且他们可以掷得又远又准; 听他一说,我就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尽可能地用手势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意 思,尤其是打手势要些吃的。他们也比划着,要我把船停下,他们愿给我拿 些肉来。我把帆落下一点,让船在逆风里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见他们中有 两个人离岸跑去,不到半小时工夫又跑了回来,带来了两块干肉和一些当地 出产的谷物;我们虽都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却乐于把它们收下来,但 问题是怎样能把东西拿到手,因为我既不敢上岸去从他们手里拿,他们对我 们也同样怀着疑惧之心;结果,他们采取了一个对彼此都安全的办法:他们 把东西放在岸边后,便跑到远处站定;等我们把东西取上了船,他们才回到 岸边来。
  我们无以为报,只能作出种种姿势表示谢意;但恰恰这时候出现了一个 机会,使我们也帮了他们个大忙;因为就在我们还停在岸旁的当儿,有两头 猛兽从山上飞奔而下,看那样子,一头是在逃,一头是在追;但究竟它们是 雄兽在追雌兽,还是在追着玩或逞威斗狠,我们可就说不清了;同样,我们 也说不清这事究竟是经常可以见到,还是偶尔发生;但我相信,应当是后面 一种情况;因为,首先是这类猛兽一般只在夜间出来活动;其次,我们看到 那些当地人惊慌异常,特别是女人们。大家全都奔逃而去,只剩下那个手执 长矛或标枪的汉子留在原地;然而,这两头猛兽似乎并不想袭击那些黑人, 竟径直冲进海水,在岸旁泅来泅去,仿佛它们来的目的就是要在水中嬉戏; 后来,有一头猛兽离我们的船越来越近,近得超过了我的预计,但我已尽快 地给枪上足了弹药,又叫苏里给另两支枪上弹药,作好了对付它的准备;它 刚完全进入我的有效射程之内,我立即就开枪,打中了它的头部;它顿时沉 没在水中,但马上又浮了起来,在水里忽上忽下地折腾,仿佛挣扎着要活命。 事实上也如此;它虽然中弹后立即朝岸边泅去,但毕竟受了致命伤,再加上 呛水,在刚要到达岸边时已经一命呜呼。
看到我枪口发出的火光,听到我的枪声,那些可怜土著的惊恐之状是难
以形容的;他们中,有的人吓得丧魂落魄,竟跌倒在地上像是吓死了一样。 后来他们看到猛兽已死并沉入水里,又看见我向他们打手势,要他们到岸边 来,这才鼓起勇气,来岸边摸捞那头猛兽的尸体。凭着它的血所染红的一汪 海水,我发现了它的所在,便拿出绳子设法套住了它,然后把绳头扔给了那 些黑人;他们把死兽拖上了岸一看,原来是一头十分珍奇的豹子,它浑身是 好看的花斑,叫人见了喜欢;那些黑人怎么也想象不出我用什么家伙打死这 豹子,当然对我钦佩不已,高高地举起了双手。
  另一头猛兽也让枪口的火光和枪声吓着了,转身就朝岸边泅去,随即便 向它们由之而来的山间窜去,由于距离已远,我没法辨出它到底是什么动物。 接着,我发现黑人们想吃那豹子的肉,这正合我的心思,因为我希望他们把 这看作是我的一番厚意;我向他们比划着,意思是我同意他们处置这死豹。 对此,他们非常感激,立即动起手来;他们虽然没有刀子,只有带点锋口的 木片,但是用它剥起豹皮来,却十分得心应手,即使我们用刀去剥,最多也 不过如此;他们要给我一部分豹肉,但我打着手势,表示我不要,豹肉可以 全归他们,不过要他们把豹皮给我;他们毫不吝惜地把皮给了我,又送了我 许多他们那种食粮;我虽说不出这究竟是哪种粮食,但还是全部收下了;我 随后又向他们比划着要水,一边拿出一个坛子,让坛子底朝天,表明坛里已 滴水不剩,希望能把坛子装满水。他们当即向他们的伙伴大声叫了几句,只
  
见两个女人应声跑来,送来了一个大缸——据我看,这缸用泥土做成后,只 是在阳光下晒干而已;像先前一样,他们把这缸在岸上放下后,我就派苏里 带着坛子上岸,把我们那三个坛子都装得满满的。同男人们一样,那两个女 人也是全身精赤的。
  现在,我有一些聊以充饥的谷物和植物的块根,也有了淡水,便离开了 那些友善的黑人,继续朝前航行,大概有十一天工夫毋须靠岸,接着,我望 见在前方十四五英里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陆地伸出在海中;这时波平浪静, 我便拉大了同海岸的距离,绕着这岬角的外沿驶去;终于在同陆地保持六英 里左右的情况下,绕过了这岬角;这时,朝外海的方向看去,也清清楚楚地 看到了陆地;我由此推断,我的这一边陆地是佛得角,那另一边的陆地则是 由佛得角得名的佛得角群岛——事实上,我已可确定是这么回事了。不过, 它们离得很远,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只要猛地来一阵大风,那么 我的帆船也许会两头落空,一处也到不了。
  我左右为难,忧心忡忡地走进了船舱,坐了下来,突然,掌舵的苏里叫 了起来,“东家,东家!有帆船!”这傻小子真是吓昏了头,他准以为他的 老东家派了好些船出来追我们,而这船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我很清楚,我们 早已逃得远远的,他们怎么也追不上了。我跃出船舱,不但一眼就看见了那 船,而且还看出了那是条什么船,原来这是一艘葡萄牙人的船,而且据我估 计,它正在前往几内亚海岸,去装运黑人。但是我观察了它的航向以后,发 现它是驶往别处的,根本不想朝海岸驶来;于是我全速朝外海上赶去,只要 有可能,就一定要同他们谈一下。
尽管我全速驶去,但还是发现,我没法插到他们的前面去,而且,在我
发出信号前,他们会就此驶过的;我全速行驶了一阵,正感到灰心绝望,他 们似乎已在望远镜里看见了我,看清了我这小船是欧式的,并由此猜测,原 先载它的那艘大帆船准是失事了,于是放慢了速度,等我赶上去。这使我大 受鼓舞,正好船上有一面老东家的旗,于是我把旗朝他们挥动了一通,算是 求救信号;我还放了一枪;据他们后来告诉我,他们既看见我挥了旗,也看 见我放了枪,因为他们虽听不到枪声,硝烟却还是看得见的;看到了这两个 信号,他们也就好心地让船转到了顶风的方向,停了下来等着我;约三个小 时后,我靠上了他们的船。
他们先是用葡萄牙语,后来又改用西班牙语和法语,问我是干什么的;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幸好船上总算还有个苏格兰水手,他大声地向我 发问,我回答他说,我是个英格兰人,落在摩尔人手里成了奴隶,刚从萨里 逃出来;于是他们叫我上了大船,非常友好地收留了我,让我把自己所有那 些东西也都带上了船。
  我先前的处境可说是悲修而又无望的,现在竟这样一朝得救,人们自可 理解我那种难以言表的喜悦;为了报答船长的搭救之恩,我立即提出,要把 我的一切东西都送给他;但他十分豪爽,表示决不要我的任何东西,只要船 一到巴西,凡是属于我的东西都将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我。”因为,”他说道, “我之所以救了你的命,为的是有朝一日,我也可能命运不济,落到同你一 样的处境里,那时,我也希望自己能得到人家搭救;再说,”他说道,“我 把你带到巴西之后,你离家万里,要是我收下你的那些东西,你就会活活饿 死在那儿,这样一来,我就等于在救了你性命之后,又要了你的命。不,不, 英格兰先生,”他说道,“我把你带到巴西,不要你任何报答,你把东西留
  
着吧,到了那儿以后,你还要靠这些东西糊口和搭船回国呢。” 他这一番话讲得体贴宽厚,他的行动也同样光明磊落,同样一丝不苟,
因为他给船上的人下了命令,不准他们动我的东西;接着他亲自收管我的每 一样物品,还开列了一张详细的清单给我,让我以后可以按单取回——就连 我那三只瓦罐也没有漏掉。
  我的船是条好船,他一看之后便想买下来,供他的船使用,问我要什么 代价。我对他说,他对我处处这样照顾,我哪能开得出价来,随他怎么办都 行;见我这样,他就对我说,他愿意签一张票据给我,以八十个比索①的代价 买那船,到了巴西,即可凭票取钱,那时,如有人出的价钱更高,他将再补 足其中的差价;随后他又提出要买苏里,愿意出六十个比索,对此,我感到 很为难。倒不是我不愿让这位船长做这孩子的主人,而是因为这可怜孩子这 么忠心耿耿地帮我恢复了自由,我不愿出卖他的自由。我把这层原因说明白 以后,船长认为言之有理,就提出了一个折衷办法,就是说,只要这孩子改 宗基督教,他就写张文书交给孩子,保证十年之后就放他自由;听了他这建 议,又听到苏里表示愿意跟他,我就把苏里让给了船长。
  在去巴西的路上一帆风顺,行驶了约摸二十二天,我们来到了又叫万圣 湾的托多苏斯桑托斯湾②。现在,我再一次摆脱了生活中最艰辛困苦的处境, 得考虑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了。
船长慷慨大度,侍我之好使我永志难忘;他分文不取地让我搭他的船,
还以二十和四十达克特③的代价,买下了我小船上的豹皮和狮子皮,又把我寄 放在他船上的一切及时交还给我,而且凡是我想卖掉的东西,他都买下,诸 如酒柜、两支枪和我做蜡烛剩下的那块黄蜡;总之,我把一切脱手之后,到 手了二百二十个比索。带着这笔资产,我在巴西上了岸。
我到此不久,船长便把我推荐给一位同样忠厚正直的人,他家拥有一个
甘蔗种植园和制糖作坊;我跟他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学会了种植甘蔗和制 糖的门道:眼看那些种植园主生活优裕,发财容易,我也就下了决心:只要 准许我在那儿待下去,我也要做个像他们一样的种植园主;与此同时,我也 决定要想出个办法,让人家把我寄存在伦敦的那笔款子汇来。于是,我先弄 到一份入籍证书,然后倾我囊中所有,买下一大片生荒地,又根据我将从伦 敦调来的那笔款子数目,对我那种植园的开拓拟订了一个相应的计划。
我的种植园紧挨着另一个种植园。那个种植园主人叫威尔斯,是个从里
斯本来的葡萄牙人,但其父母却是英格兰人。他的境况同我的颇为相像,彼 此的关系也不错。我同他一样资金十分有限,所以在约摸两年的时间里,我 们主要还是种些粮食。但我们毕竟开始发展了,地也渐渐垦成了熟土膏壤; 所以到了第三年,我们就种了些烟叶,而且各人还准备好一块地,以便来年 种甘蔗;但我们俩都缺少帮手,这时我比以往更深切地感到当初做错了事, 不该把苏里让掉的。
唉!我这人向来成不了事,故而办了这件错事也不足为奇;既已没法挽 回,只有干下去;现在我干的这个行当同我的天性格格不入,同我喜欢过的 生活完全背道而驰,而当初,为了追求过上那种生活,我撇下了父母,离家
鲁滨孙历险记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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