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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故事集(第二卷)



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


  从前有两个人住在一个村子里。他们的名字是一样的——两个人都叫克 劳斯。不过一个有四匹马,另一个只有一匹马。为了把他们两人分得清楚, 大家就把有四匹马的那个叫大克劳斯,把只有一匹马的那个叫小克劳斯。现 在我们可以听听他们每人做了些什么事情吧,因为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小克劳斯一星期中每天要替大克劳斯犁田,而且还要把自己仅有的一匹 马借给他使用。
  大克劳斯用自己的四匹马来帮助他,可是每星期只帮助他一天,而且这 还是在星期天。好呀!小克劳斯多么喜欢在那五匹牲口的上空啪嗒啪嗒地响 着鞭子啊!在这一天,它们就好像全部已变成了他自己的财产。
  太阳在高高兴兴地照着,所有教堂塔尖上的钟都敲出做礼拜的钟声。大 家都穿起了最漂亮的衣服,胳膊底下夹着圣诗集,走到教堂里去听牧师讲道。 他们都看到了小克劳斯用他的五匹牲口在犁田。他是那么高兴,他把鞭子在 这几匹牲口的上空抽得啪嗒啪嗒地响了又响,同时喊着:“我的五匹马儿哟! 使劲呀!”
“你可不能这么喊啦!”大克劳斯说。“因为你只有一匹马呀。” 不过,去做礼拜的人在旁边走过的时候,小克劳斯就忘记了他不应该说
这样的话。他又喊起来:“我的五匹马儿哟,使劲呀!”
 “现在我得请求你不要喊这一套了,”大克劳斯说。“假如你再这样说的 话,我可要砸碎你这匹牲口的脑袋,叫它当场倒下来死掉,那么它就完蛋了。” “我决不再说那句话,”小克劳斯说。但是,当有人在旁边走过、对他点 点头、道一声日安的时候,他又高兴起来,觉得自己有五匹牲口犁田,究竟 是了不起的事。所以他又啪嗒啪嗒地挥起鞭子来,喊着:“我的五匹马儿哟,
使劲呀!”
 “我可要在你的马儿身上‘使劲’一下了。”大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拿起 一个拴马桩,在小克劳斯唯一的马儿头上打了一下。这牲口倒下来,立刻就 死了。
“哎,我现在连一匹马儿也没有了!”小克劳斯说,同时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剥下马儿的皮,把它放在风里吹干。然后把它装进一个袋
子,背在背上,到城里去卖这张马皮。 他得走上好长的一段路,而且还得经过一个很大的黑森林。这时天气变
得坏极了。他迷失了路。他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路,天就要黑了。在夜幕降临 以前,要回家是太远了,但是到城里去也不近。
  路旁有一个很大的农庄,它窗外的百叶窗已经放下来了,不过缝隙里还 是有亮光透露出来。
  
“也许人家会让我在这里过一夜吧。”小克劳斯想。于是他就走过去,敲
了一下门。 那农夫的妻子开了门,不过,她一听到他这个请求,就叫他走开,并且
说:她的丈夫不在家,她不能让任何陌生人进来。
 “那么我只有睡在露天里了。”小克劳斯说。农夫的妻子就当着他的面把 门关上了。
附近有一个大干草堆,在草堆和屋子中间有一个平顶的小茅屋。
 “我可以睡在那上面!”小克劳斯抬头看见那屋顶的时候说。“这的确是 一张很美妙的床。我想鹳鸟决不会飞下来啄我的腿的。”因为屋顶上就站着 一只活生生的鹳鸟——它的窠就在那上面。
  小克劳斯爬到茅屋顶上,在那上面躺下,翻了个身,把自己舒舒服服地 安顿下来。窗外的百叶窗的上面一部分没有关好,所以他看得见屋子里的房 间。
  房间里有一个铺了台布的大桌子,桌上放着酒、烤肉和一条肥美的鱼。 农夫的妻子和乡里的牧师在桌旁坐着,再没有别的人在场。她在为他斟酒, 他把叉子插进鱼里去,挑起来吃,因为这是他最心爱的一个菜。
 “我希望也能让别人吃一点!”小克劳斯心中想,同时伸出头向那窗子望。 天啊!那里面有多么美的一块糕啊!是的,这简直是一桌酒席!
  这时他听到有一个人骑着马在大路上朝这屋子走来。原来是那女人的丈 夫回家来了。
  他倒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过他有一个怪毛病——他怎么也看不惯牧 师。只要遇见一个牧师,他立刻就要变得非常暴躁起来。因为这个缘故,所
以这个牧师这时才来向这女人道“日安”,因为他知道她的丈夫不在家。这 位贤慧的女人把她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出来给他吃。不过,当他们一听到她丈 夫回来了,他们就非常害怕起来。这女人就请求牧师钻进墙角边的一个大空
箱子里去。他也就只好照办了,因为他知道这个可怜的丈夫看不惯一个牧师。 女人连忙把这些美味的酒菜藏进灶里去,因为假如丈夫看见这些东西,
他一定要问问这是什么意思。
 “咳,我的天啊!”茅屋上的小克劳斯看到这些好东西给搬走,不禁叹了 口气。
“上面是什么人?”农夫问,同时也抬头望着小克劳斯。 “你为什么睡在那儿?请你下来跟我一起到屋子里去吧。” 于是小克劳斯就告诉他,他怎样迷了路,同时请求农夫准许他在这儿过
一夜。
“当然可以的,”农夫说。“不过我们得先吃点东西才行。” 女人很和善地迎接他们两个人。她在长桌上铺好台布,盛了一大碗稀饭

给他们吃。农夫很饿,吃得津津有味。可是小克劳斯不禁想起了那些好吃的
烤肉、鱼和糕来——他知道这些东西是藏在灶里的。 他早已把那个装着马皮的袋子放在桌子底下,放在自己脚边;因为我们
记得,这就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要送到城里去卖的。这一碗稀粥他实 在吃得没有什么味道,所以他的一双脚就在袋子上踩,踩得那张马皮发出叽 叽嘎嘎的声音来。
 “不要叫!”他对袋子说,但同时他不禁又在上面踩,弄得它发出更大的 声音来。
“怎么,你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农夫问。
 “咳,里面是一个魔法师,”小克劳斯回答说。“他说我们不必再吃稀粥 了,他已经变出一灶子烤肉、鱼和点心来了。”
 “好极了!”农夫说。他很快地就把灶子掀开,发现了他老婆藏在里面的 那些好菜。不过,他却以为这些好东西是袋里的魔法师变出来的。他的女人 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好赶快把这些菜搬到桌上来。他们两人就把肉、鱼和糕 饼吃了个痛快。现在小克劳斯又在袋子上踩了一下,弄得里面的皮又叫起来。
“他现在又在说什么呢?”农夫问。 小克劳斯回答说:“他说他还为我们变出了三瓶酒,这酒也在灶子里面
哩。”
  那女人就不得不把她所藏的酒也取出来,农夫把酒喝了,非常愉快。于 是他自己也很想有一个像小克劳斯袋子里那样的魔法师。
 “他能够变出魔鬼吗?”农夫问。“我倒很想看看魔鬼呢,因为我现在很 愉快。”
“当然喽,”小克劳斯说。“我所要求的东西,我的魔法师都能变得出来
——难道你不能吗,魔法师?”他一边说着,一边踩着这张皮,弄得它又叫 起来。“你听到没有?他说:‘能变得出来。’不过这个魔鬼的样子是很丑的: 我看最好还是不要看他吧。”
“噢,我一点也不害怕。他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 “嗯,他简直跟本乡的牧师一模一样。” “哈!”农夫说,“那可真是太难看了!你要知道,我真看不惯牧师的那
副嘴脸。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只要知道他是个魔鬼,也就能忍受得了。 现在我鼓起勇气来吧!不过请别让他离我太近。”
 “让我问一下我的魔法师吧。”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在袋子上踩了一下, 同时把耳朵偏过来听。
“他说什么?”
 “他说你可以走过去,把墙角那儿的箱子掀开。你可以看见那个魔鬼就 蹲在里面。不过你要把箱盖子好好抓紧,免得他溜走了。”
  
“我要请你帮助我抓住盖子!”农夫说。于是他走到箱子那儿。他的妻子
早把那个真正的牧师在里面藏好了。现在他正坐在里面,非常害怕。 农夫把盖子略为掀开,朝里面偷偷地瞧了一下。 “嗬唷!”他喊出声来,朝后跳了一步。“是的,我现在看到他了。他跟
我们的牧师是一模一样。啊,这真吓人!” 为了这件事,他们得喝几杯酒。所以他们坐下来,一直喝到夜深。 “你得把这位魔法师卖给我,”农夫说。“随便你要多少钱吧:我马上就
可以给你一大斗钱。”
 “不成,这个我可不干,”小克劳斯说。“你想想看吧,这位魔法师对我 的用处该有多大呀!”
“啊,要是它属于我该多好啊!”农夫继续要求着说。
 “好吧,”最后小克劳斯说。“今晚你让我在这儿过夜,实在对我太好了。 就这样办吧。你拿一斗钱来,可以把这个魔法师买去,不过我要满满的一斗 钱。”
 “那不成问题,”农夫说。“可是你得把那儿的一个箱子带走。我一分钟 也不愿意把它留在我的家里。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待在里面。”
  小克劳斯把他装着干马皮的那个袋子给了农夫,换得了一斗钱,而且这 斗钱是装得满满的。农夫还另外给他一辆大车,把钱和箱子运走。
 “再会吧!”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推着钱和那只大箱子走了,牧师还坐 在箱子里面。
  在树林的另一边有一条又宽又深的河,水流得非常急,谁也难以游过急 流。不过那上面新建了一座大桥。小克劳斯在桥中央停下来,大声地讲了几 句话,使箱子里的牧师能够听见:
 “咳,这口笨箱子叫我怎么办呢?它是那么重,好像里面装得有石头似 的。我已经够累,再也推不动了。我还是把它扔到河里去吧。如果它流到我 家里,那是再好也不过;如果它流不到我家里,那也就只好让它去吧。”
于是他一只手把箱子略微提起一点,好像真要把它扔到水里去似的。 “干不得,请放下来吧!”箱子里的牧师大声说。“请让我出来吧!” “哎唷!”小克劳斯装做害怕的样子说。“他原来还在里面!我得赶快把
它扔进河里去,让他淹死。”
 “哎呀!扔不得!扔不得!”牧师大声叫起来。“请你放了我,我可以给 你一大斗钱。”
“呀,这倒可以考虑一下,”小克劳斯说,同时把箱子打开。 牧师马上就爬出来,把那口空箱子推到水里去。随后他就回到了家里,
小克劳斯跟着他,得到了满满一斗钱。小克劳斯已经从农夫那里得到了一斗 钱,所以现在他整个车子里都装了钱。

“你看我那匹马的代价倒真是不小呢,”当他回到家来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去时,他对自己说,同时把钱倒在地上,堆成一大堆。“如果大克劳斯知道 我靠了一匹马发了大财,他一定会生气的。不过我决不老老实实地告诉他。”
因此他派一个孩子到大克劳斯家里去借一个斗来。
 “他要这东西干什么呢?”大克劳斯想。于是他在斗底上涂了一点焦油, 好使它能粘住一点它所量过的东西。事实上也是这样,因为当他收回这斗的 时候,发现那上面粘着三块崭新的银毫。
 “这是什么呢?”大克劳斯说。他马上跑到小克劳斯那儿去。“你这些钱 是从哪儿弄来的?”
“哦,那是从我那张马皮上赚来的。昨天晚上我把它卖掉了。”
      “它的价钱倒是不小啦,”大克劳斯说。他急忙跑回家来,拿起一把斧头, 把他的四匹马当头砍死了。他剥下皮来,送到城里去卖。 “卖皮哟!卖皮哟!谁要买皮?”他在街上喊。
所有的皮鞋匠和制革匠都跑过来,问他要多少价钱。 “每张卖一斗钱!”大克劳斯说。 “你发疯了吗?”他们说。“你以为我们的钱可以用斗量么?” “卖皮哟!卖皮哟!谁要买皮?”他又喊起来。人家一问起他的皮的价
钱,他老是回答说:“一斗钱。”
 “他简直是拿我们开玩笑。”大家都说。于是鞋匠拿起皮条,制革匠拿起 围裙,都向大克劳斯打来。
 “卖皮哟!卖皮哟!”他们讥笑着他。“我们叫你有一张像猪一样流着鲜 血的皮。滚出城去吧!”他们喊着。大克劳斯拼命地跑,因为他从来没有像 这次被打得那么厉害。
 “嗯,”他回到家来时说。“小克劳斯得还这笔债,我要把他活活地打死。” 但是在小克劳斯的家里,他的祖母恰巧死掉了。她生前对他一直很厉害, 很不客气。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很难过,所以他抱起这死女人,放在自己 温暖的床上,看她是不是还能复活。他要使她在那床上停一整夜,他自己坐
在墙角里的一把椅子上睡——他过去常常是这样。 当他夜里正在那儿坐着的时候,门开了,大克劳斯拿着斧头进来了。他
知道小克劳斯的床在什么地方。他直向床前走去,用斧头在他老祖母的头上 砍了一下。因为他以为这就是小克劳斯。
 “你要知道,”他说,“你不能再把我当做一个傻瓜来耍了。”随后他也就 回到家里去。
“这家伙真是一个坏蛋,”小克劳斯说。“他想把我打死。
幸好我的老祖母已经死了,否则他会把她的一条命送掉。” 于是他给祖母穿上礼拜天的衣服,从邻人那儿借来一匹马,套在一辆车

子上,同时把老太太放在最后边的座位上坐着。这样,当他赶着车子的时候,
她就可以不至于倒下来。他们颠颠簸簸地走过树林。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 们来到一个旅店的门口。小克劳斯在这儿停下来,走到店里去吃点东西。
  店老板是一个有很多很多钱的人,他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过他的脾 气很坏,好像他全身长满了胡椒和烟草。
“早安,”他对小克劳斯说。“你今天穿起漂亮衣服来啦。”
 “不错,”小克劳斯说,“我今天是跟我的祖母上城里去呀:她正坐在外 面的车子里,我不能把她带到这屋子里来。你能不能给她一杯蜜酒喝?不过 请你把声音讲大一点,因为她的耳朵不太好。”
 “好吧,这个我办得到,”店老板说,于是他倒了一大杯蜜酒,走到外边 那个死了的祖母身边去。她僵直地坐在车子里。
 “这是你孩子为你叫的一杯酒。”店老板说。不过这死妇人一句话也不讲, 只是坐着不动。
 “你听到没有?”店老板高声地喊出来。“这是你孩子为你叫的一杯酒 呀!”
  他又把这话喊了一遍,接着又喊了一遍。不过她还是一动也不动。最后 他发起火来,把酒杯向她的脸上扔去。蜜酒沿着她的鼻子流下来,同时她向 车子后边倒去,因为她只是放得很直,但没有绑得很紧。
 “你看!”小克劳斯吵起来,并且向门外跑去,拦腰抱住店老板。“你把 我的祖母打死了!你瞧,她的额角上有一个大洞。”
 “咳,真糟糕!”店老板也叫起来,难过地扭着自己的双手。“这完全怪 我脾气太坏!
  亲爱的小克劳斯,我给你一斗钱好吧,我也愿意安葬她,把她当做我自 己的祖母一样。不过请你不要声张,否则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那才不痛快 呢!”
  因此小克劳斯又得到了一斗钱。店老板还安葬了他的老祖母,像是安葬 自己的亲人一样。
  小克劳斯带着这许多钱回到家里,马上叫他的孩子去向大克劳斯借一个 斗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大克劳斯说。“难道我没有把他打死吗?我得亲 眼去看一下。”他就亲自拿着斗来见小克劳斯。
 “你从哪里弄到这么多的钱?”他问。当他看到这么一大堆钱的时候, 他的眼睛睁得非常大。
“你打死的是我的祖母,并不是我呀,”小克劳斯说。“我已经把她卖了,
得到一斗钱。”
“这个价钱倒是非常高。”大克劳斯说。于是他马上跑回家去,拿起一把

斧头,把自己的老祖母砍死了。他把她装上车,赶进城去,在一位药剂师的
门前停住,问他是不是愿意买一个死人。 “这是谁,你从什么地方弄到她的?”药剂师问。 “这是我的祖母,”大克劳斯说。“我把她砍死了,为的是想卖得一斗钱。” “愿上帝救救我们!”药剂师说。“你简直在发疯!再不要讲这样的话吧,
再讲你就会掉脑袋了。”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他做的这桩事情是多 么要不得,他是一个多么坏的人,他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大克劳斯吓了一
跳,赶快从药房里跑出来,跳进车里,抽起马鞭,奔回家来。不过药剂师和 所有在场的人都以为他是一个疯子,所以也就随便放他逃走了。
“你得还这笔债!”大克劳斯把车子赶上了大路以后说,“是的,小克劳
斯,你得还这笔债!”他一回到家来,就马上找到一个最大的口袋,一直走 向小克劳斯家里,说:“你又作弄了我一次!第一次我打死了我的马;这一 次又打死了我的老祖母!这完全得由你负责。
  不过你别再想作弄我了。”于是他就把小克劳斯拦腰抱住,塞进那个大 口袋里去,背在背上,大声对他说:“现在我要走了,要把你活活地淹死!” 到河边,要走好长一段路。小克劳斯才够他背的呢。这条路挨近一座教 堂:教堂内正在奏着风琴,人们正在唱着圣诗,唱得很好听。大克劳斯把装 着小克劳斯的大口袋在教堂门口放下。他想:不妨进去先听一首圣诗,然后 再向前走也不碍事。小克劳斯既跑不出来,而别的人又都在教堂里,因此他
就走进去了。
 “咳,我的天!咳,我的天!”袋子里的小克劳斯叹了一口气。他扭着, 挣着,但是他没有办法把绳子弄脱。这时恰巧有一位赶牲口的白发老人走过 来,手中拿着一根长棒;他正在赶着一群公牛和母牛。那群牛恰巧踢着那个 装着小克劳斯的袋子,把它弄翻了。
 “咳,我的天!”小克劳斯叹了一口气,“我年纪还是这么轻,现在就已 经要进天国了!”
 “可是我这个可怜的人,”赶牲口的人说,“我的年纪已经这么老,到现 在却还进不去呢!”
 “那么请你把这袋子打开吧,”小克劳斯喊出声来。“你可以代替我钻进 去,那么你就马上可以进天国了。”
 “那很好,我愿意这样办!”赶牲口的人说。于是他就把袋子解开,小克 劳斯就立刻爬出来了。
 “你来看管这些牲口,好吗?”老人问。于是他就钻进袋子里去。小克 劳斯把它系好,随后就赶着这群公牛和母牛走了。
  过了不久,大克劳斯从教堂里走出来。他又把这袋子扛在肩上。他觉得 袋子轻了一些;这是没有错的,因为赶牲口的老人只有小克劳斯一半重。
  
“现在背起他是多么轻啊!不错,这是因为我刚才听了一首圣诗的缘故。”
  他走向那条又宽又深的河边,把那个装着赶牲口的老人的袋子扔到水 里。他以为这就是小克劳斯了。所以他在后面喊:“躺在那儿吧!你再也不 能作弄我了!”
  于是他回到家来。不过当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碰到小克劳 斯赶着一群牲口。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大克劳斯说。“难道我没有淹死你吗?” “不错,”小克劳斯说,“大约半个钟头以前,你把我扔进河里去了。” “不过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样好的牲口呢?”大克劳斯问。 “它们都是海里的牲口,”小克劳斯说。“我把全部的经过告诉你吧,同
时我也要感谢你把我淹死。我现在走起运来了。你可以相信我,我现在真正 发财了!我呆在袋子里的时候,真是害怕!当你把我从桥上扔进冷水里去的 时候,风就在我耳朵旁边叫。我马上就沉到水底,不过我倒没有碰伤,因为 那儿长着非常柔软的水草。我是落到草上的。马上这口袋自动地开了。一位 非常漂亮的姑娘,身上穿着雪白的衣服,湿头发上戴着一个绿色的花环,走 过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就是小克劳斯吗?你来了,我先送给你几匹 牲口吧。沿着这条路,再向前走12里,你还可以看到一大群——我把它们 都送给你好了。’我这时才知道河就是住在海里的人们的一条大道。他们在 海底上走,从海那儿走向内地,直到这条河的尽头。这儿开着那么多美丽的 花,长着那么多新鲜的草。游在水里的鱼儿在我的耳朵旁滑过去,像这儿的 鸟在空中飞过一样。那儿的人是多么漂亮啊!在那儿的山丘上和田沟里吃着 草的牲口是多么好看啊!”
 “那么你为什么又马上回到我们这儿来了呢?”大克劳斯问。“水里面要 是那么好,我决不会回来!”
 “咳,”小克劳斯回答说,“这正是我聪明的地方。你记得我跟你讲过, 那位海里的姑娘曾经说:‘沿着大路再向前走12里,’——她所说的路无非 是河罢了,因为她不能走别种的路——那儿还有一大群牲口在等着我啦。不 过我知道河流是怎样一种弯弯曲曲的东西——它有时这样一弯,有时那样一 弯;这全是弯路,只要你能做到,你可以回到陆地上来走一条直路,那就是 穿过田野再回到河里去。这样就可以少走六里多路,因此我也就可以早点得 到我的海牲口了!”
 “啊,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大克劳斯说。“你想,假如我也走向海底 的话,我能不能也得到一些海牲口?”
 “我想是能够的。”小克劳斯回答说。“不过我没有气力把你背在袋子里 走到河边,你太重了!但是假如你自己走到那儿,自己钻进袋子里去,我倒 很愿意把你扔进水里去呢!”
  
“谢谢你!”大克劳斯说。“不过我走下去得不到海牲口的话,我可要结
结实实地揍你一顿啦!这点请你注意。”
 “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厉害吧!”于是他们就一起向河边走去。那些 牲口已经很渴了,它们一看到水,就拼命冲过去喝。
 “你看它们简直等都等不及了!”小克劳斯说。“它们急着要回到水底下 去呀!”
 “是的,不过你得先帮助我!”大克劳斯说,“不然我就要结结实实地揍 你一顿!”
  这样,他就钻进一个大口袋里去,那个口袋一直是由一头公牛驮在背上 的。
“请放一块石头到里面去吧,不然我就怕沉不下去啦。”大克劳斯说。
 “这个你放心,”小克劳斯回答说,于是他装了一块大石头到袋里去,用 绳子把它系紧。接着他就把它一推:哗啦!大克劳斯滚到河里去了,而且马 上就沉到河底。
 “我恐怕你找不到牲口了!”小克劳斯说。于是他就把他所有的牲口赶回 家来。
(1835年) 这篇童话发表于1835年,收集在他的第一本童话集《讲给孩子们听
的故事》里。故事生动活泼,具有童话和民间故事的一切特点,小朋友们读 起来只会感到有趣,还不一定会意识到它反映出一个可怕的社会现实,那就 是:为了金钱,即使对亲兄弟也不惜谋财害命,相互残杀——不过作法“很 有趣”而已。这里面还反映出某些“正人君子”的虚伪和欺骗,并且还对他 们进行了“有趣”、但是严厉的讽刺和批判。小克劳斯请求那个农夫的妻子 让他到她家过一夜,她拒绝说:“丈夫不在家,不能让任何陌生人进来。”但 牧师却能够进去。
  她的丈夫素来看不惯乡下的牧师,认为他是个“魔鬼”,因此牧师“知 道她的丈夫不在家”,“这时(夜里)才来向这女人道‘日安’。”“这位贤慧 的女人把她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出来给他吃。”不久丈夫忽然回来了,牧师就 钻进一个大空箱子里去藏起来。丈夫揭开箱子,发现里面蹲着一个魔鬼,“跟 我们的牧师是一模一样。”牧师表面上是满口仁义道德的人,但实际上却在 这里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迁居的日子


你记得守塔人奥列吧!我曾经告诉过你关于我两次拜访他的情形。①

现在我要讲讲我第三次的拜访,不过这并不是最后的一次。
  一般说来,我到塔上去看他总是在过年的时候。不过这一次却是在一个 搬家的日子里,因为这一天街上叫人感到非常不愉快。街上堆着许多垃圾、 破碗罐和脏东西,且不说人们扔到外面的那些铺床的干草。你得在这些东西 之间走。我刚刚一走过来就看到几个孩子在一大堆脏东西上玩耍。他们玩着 睡觉的游戏。他们觉得在这地方玩这种游戏最适宜。他们偎在一堆铺床的草 里,把一张旧糊墙纸拉到身上当做被单。
 “这真是痛快!”他们说。但是我已经吃不消了。我急忙走开,跑到奥列 那儿去。
①请参看安徒生的童话《守塔人奥列》。
 “这就是搬家的日子!”他说。“大街和小巷简直就像一个箱子——一个 庞大的垃圾箱子。我只要有一车垃圾就够了。我可以从里面找出一点什么东 西来;刚刚一过完圣诞节,我就去找了。我在街上走;街上又冷,又阴,又 潮湿,足足可以把你弄得伤风。清道夫停下他的车子;车子里装得满满的, 真不愧是哥本哈根在搬家日的一种典型示范。
 “车子后面立着一棵枞树。树还是绿的,枝子上还挂着许多金箔。它曾 经是一棵圣诞树,但是现在却被扔到街上来了。
  清道夫把它插到垃圾堆后面。它可以叫人看了感到愉快,也可以叫人大 哭一场。是的,我们可以说两种可能性都有;这完全要看你的想法怎样。我 已经想了一下,垃圾车里的一些个别物件也想了一下,或者它们也许想了一 下——这是半斤八两的事,没有什么分别。
 “车里有一只撕裂了的女手套。它在想什么呢?要不要我把它想的事情 告诉你呢?它躺在那儿,用它的小指指着枞树。
 ‘这树和我有关系!’它想,‘我也出席过灯火辉煌的舞会。我的真正一 生是在一个跳舞之夜里过的。握一次手,于是我就裂开了!我的记忆也就从 此中断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使我值得为它活下去了!’这就是手套所想的 事情——也许是它可能想过的事情。
“‘这棵枞树真有些笨!’陶器碎片说。破碎的陶器总觉得什么东西都笨。
‘你既然被装场了垃圾车,’它们说,‘你就不必摆什么架子,戴什么金箔了! 我们知道,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经起过一些作用,起码比这根绿棒子所起的 作用要大得多!’这也算是一种意见——许多人也有同感。不过枞树仍然保 持着一种怡然自得的神气。它可以说是垃圾堆上的一首小诗,而这样的事情 在搬家的日子里街上有得是!在街上走路真是麻烦和困难,我急于想逃避, 再回到塔上去,在那上面待下来:我可以坐在那上面,以幽默的心情俯视下 界的一切事物。
“下面这些老好人正在闹搬家的玩意儿!他们拖着和搬着自己的一点财

产。小鬼坐在一个木桶里,①也在跟着他们迁移。家庭的闲话,亲族间的牢
骚,忧愁和烦恼,也从旧居迁到新居里来。这整个事儿引起他们什么感想呢? 引起我们什么感想呢?是的,《小小新闻》上发表的那首古老的好诗早就告 诉过我们了:
记住,死就是一个伟大的搬家日!
  ①根据北欧的民间传说,每家都住着一个小鬼,而他总是住在厨房里。 他是一个有趣的小人物,并不害人。请参看安徒生的童话《小鬼和小商人》 和《小鬼和太太》。
 “这是一句值得深思的话,但是听起来却不愉快。死神是,而且永远是, 一个最能干的公务人员,虽然他的小差事多得不得了,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死神是一个公共马车的驾驶人,他是一个签证的人,他们他的名字写 在我们的证明文件上,他是我们生命储蓄银行的总经理。你懂得这一点吗? 我们把我们在人世间所做的一切大小事情都存在这个‘储蓄银行’里。当死 神赶着搬家的马车到来的时候,我们都得坐进去,迁入‘永恒的国度’。到 了国境,他就把证明书交给我们,作为护照。他从‘储蓄银行’里取出我们 做过的某些最能表现我们的行为的事情,作为旅行的费用。这可能很痛快,
但也可能很可怕。
 “谁也逃避不了这样的一次马车旅行。有人曾经说过,有一个人没有得 到准许坐进去——这人就是耶路撒冷的那个鞋匠。他跟在后面跑。如果他得 到了准许坐上马车的话,可能他早就不至于成为诗人们的一个主题了。请你 在想象中向这搬家大马车里面瞧一眼吧!里面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皇帝和乞 丐,天才和白痴,都是肩并肩坐在一起。他们不得不在一起旅行,既不带财 产,也不带金钱。他们只带着证明书和‘储蓄银行’的零用钱。不过一个人 做过的事情中有哪一件会被挑出来让他带走呢?可能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小 得像一粒豌豆;但是一粒豌豆可以发芽,变成一棵开满了花朵的植物。
 “坐在墙角里一个矮凳子上的那个可怜的穷人,经常挨打挨骂,这次他 可能就带着他那个磨光了的凳子,作为他的证明书和旅行费。凳子于是就成 为一顶送他走进那永恒国土里去的轿子。它变成一个金碧辉煌的王座;它开 出花朵,像一个花亭。
 “另外一个人一生只顾喝快乐杯中的香酒,借此忘掉他所做过的一些坏 事。他带着他的酒桶;他要在旅途中喝里面的酒。酒是清洁和纯净的,因此 他的思想也变得清楚起来。他的一切善良和高尚的感情都被唤醒了。他看到, 也感觉到他从前不愿意看和看不见的东西。所以现在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一条永远活着的、咬啮着他的蠕虫。如果说酒杯上写着的是‘遗忘’这两个 字,那么酒桶上写着的却是‘记忆’。
“当我读到一本好书、一本历史著作的时候,我总不禁要想想我读到的

人物在他坐上死神的公共马车时最后一瞬间的那种情景。我不禁要想,死神
会把他的哪一件行为从‘储蓄银行’里取出来,他会带些什么零用钱到‘永 恒的国土’里去呢?
 “从前有一位法国皇帝——他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我有时把一些好人 的名字也忘记了,不过它们会回到我的记忆中来的。这个皇帝在荒年的时候 成为他的百姓的施主。他的百姓为他立了一个用雪做的纪念碑,上面刻着这 样的字:‘您的帮助比融雪的时间还要短暂!’我想,死神会记得这个纪念碑, 会给他一小片雪花。这片雪花将永远也不会融化;它将像一只白蝴蝶似的, 在他高贵的头上飞向‘永恒的国土’。
 “还有一位路易十一世①。是的,我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人们总是把坏 事记得很清楚。
  他有一件事情常常来到我的心中——我真希望人们可以把历史当做一堆 谎话。他下了一道命令,要把他的大法官斩首。有理也好,没有理也好,他 有权做这件事情。不过他又命令,把大法官的两个天真的孩子——一个七岁, 一个八岁——送到刑场上去,同时还叫人把他们父亲的热血洒在他们身上, 然后再把他们送进巴士底监狱,关在铁笼子里。他们在铁笼子里连一张床单 都没有盖的。每隔八天,国王路易派一个刽子手去,把他们每人的牙齿拔掉 一颗,以免他们日子过得太舒服。那个大的孩子说:‘如果妈妈知道我的弟 弟在这样受难,她将会心痛得死去。请你把我的牙齿拔掉两颗,饶他一次吧!’ 刽子手听到这话,就流出眼泪来,但是皇帝的命令是比眼泪还要厉害的。每 隔八天,银盘子上有两颗孩子的牙齿被送到皇帝面前去。他有这个要求,所 以他就得到牙齿,我想死神会把这两颗牙齿从生命的储蓄银行取出来,交给 路易十一一起带进那个伟大的、永恒的国土里去的。这两颗牙齿像两个萤火 虫似的在他面前飞。它们在发亮,在燃烧,在咬他——这两颗牙齿。
  ①路易十一世(1423—1483),是法国的皇帝。他用专横和背 信弃义的手段建立起专制王朝,执行他为所欲为的独裁统治。
 “是的,在伟大的迁居的日子里所做的这次马车旅行,是一个庄严的旅 行!这次旅行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这倒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随便哪一天,随便哪一个时刻,随便哪一分 钟,你都可能坐上这辆马车。死神会把我们的哪一件事情从储蓄银行里取出 来交给我们呢?是的,我们自己想想吧!迁居的日子在日历上是找不到的。”
(1860年) 这篇故事发表在1860年2月12日出版的《新闻画报》。国王命令
刽子手每天到牢里去拔掉被囚禁在那里的两个小兄弟——一个七岁,一个八
岁——的牙齿各一颗取乐。哥哥对刽子手说:“如果妈妈知道我的弟弟在这 样受难,她将会心痛得死去。请你把我的牙齿拔掉两颗,饶他一次吧!”刽

子手听到这话就流出眼泪来。刽子手在杀害一个无辜的人或革命志士时,会
不会流出眼泪?这种心灵的隐秘,安徒生在这儿第一次提出来,但只含糊地 解答:“但是皇帝的命令是比眼泪还要厉害的。”


鬼火进城了


  从前有一个人会讲许多新的童话;不过据他说,这些童话都偷偷地离开 他了。那个经常来拜访他的童话不再来了,也不再敲他的门了。为什么它不 再来呢?是的,这人的确有很久没有想到它,也没有盼望它来敲他的门,而 它也就没有来,因为外面有战争,而家里又有战争带来的悲哀和忧虑。
  鹳鸟和燕子从长途旅行中回来了,它们也没有想到什么危险。当它们到 来的时候,窠被烧掉了,人类的住屋也被烧掉了,门都倒了,有的门简直就 不见了;敌人的马匹在古老的坟墓上践踏。这是一个艰难黑暗的时代,但是 这样的时代也总有一天要结束。
  事实上它现在已经结束了。但是童话还没有来敲门,也没有送来什么消 息。
 “它一定死的,跟别的东西一起消灭了,”这人说。不过童话是永远不会 死的!
一整年又过去了。他非常想念童话! “我不知道,童话会不会再来敲我的门?” 他还能生动地记起,童话曾经以种种不同的姿态来拜访他:有时它像春
天一样地年轻和动人,有时它像一个美丽的姑娘,头上戴着一个车叶草编的 花环,手中拿着一根山毛榉的枝子,眼睛亮得像深树林里的、照在明亮的太 阳光下的湖。有时它装做一个小贩到来。它打开它的背包,让银色的缎带飘 出来——上面写着诗和充满了回忆的字句。不过当它装做一个老祖母到来的 时候,它要算是最可爱的了。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她的一对眼睛是大而又 聪明。她能讲远古时代的故事——比公主用金纺锤纺纱、巨龙在宫门外守卫 着的那个时代还要古。她讲得活灵活现,弄得听的人仿佛觉得有黑点子在眼 前跳舞,仿佛觉得地上被人血染黑了。看到这样的情景和听到这样的故事, 真有些骇人,但同时它又很好玩,因为它是发生在那么一个远古的时代里。 “她不会再来敲我的门吧!”这人说。于是他凝望着门,结果黑点子又在 他眼前和地上出现了。他不知道这是血呢,还是那个艰难的黑暗时代的丧服
上用的黑纱。 当他这样坐着的时候,就想起童话是不是像那些古老的童话中的公主一
样,藏起来了,需要人把它找出来呢?如果它被找出来了,那么它又可以发 出新的光彩,比以前还要美丽。

“谁知道呢?可能它就藏在别人随便扔在井边的一根草里。注意!注意!
可能它就藏在一朵萎谢的花里——夹在书架上的那本大书里的花里。” 为了要弄清楚,这人就打开一本最新的书;不过这里面并没有一朵花。
他在这里读到丹麦人荷尔格的故事①,他同时还读到:这个故事是由一个法 国修道士杜撰的,是一本“译成丹麦文和用丹麦文印出来”的传奇,因此丹 麦人荷尔格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同时也永远不会像我们所歌颂的和相信 的那样,又回到我们这儿来。丹麦人荷尔格和威廉·退尔②一样,不过是一 个口头传说,完全靠不住,虽然它是花了很大一番考据功夫,写上书本的。
①这个故事见《安徒生童话全集》第五分册。
  ②威廉·退尔(VilhelmTell)是传说中的瑞士民族英雄, 他反抗当时统治瑞士的奥国领主,曾两度被捕。德国诗人席勒曾把他的事迹 写成一部诗剧《威廉·退尔》。
 “唔,我要相信我所相信的东西,”这人说,“脚没有踩过的地方,路也 不会展宽的。”
  于是他把书合上,放到书架上去,然后就走到窗前的新鲜花朵那儿去; 童话可能就藏在那些有黄色金边的红郁金香里,或者在新鲜的玫瑰花里,或 者在颜色鲜艳的茶花里。花瓣之间倒是有太阳,但是没有童话。
 “多难的时代里长出的花儿,总是很美丽的。不过它们统统被砍掉,编 成花圈,放进棺材里,上面又盖上国旗!可能童话就跟这些花儿一起被埋葬 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花儿就应该知道,棺材也应该知道,泥土也应该知 道,从土里长出的每根草也应该能讲出一个道理来了。童话是从来不会死的。 “可能它曾经到这儿来过一次,敲过门——不过那时谁会听见和想到它 呢?人们带着阴郁、沉重、几乎生气的神情来望着春天的太阳、喃喃的鸟儿 和一切愉快的绿东西。舌头连那些古老的、快乐的民间歌曲都不唱;它们跟 我们最心爱的东西一起被埋在棺材里。童话尽可以来敲门,不过不会有人听
见的。没有人欢迎它,因此它就走了。
“我要去寻找它!” “到乡下去找它!到树林里去找它!到广阔的海滩上去找它!” 乡间有一个古老的庄园。它有红色的墙和尖尖的山形墙;塔顶上还飘着
一面旗。夜莺在繸子很细的山毛榉叶子间唱着歌,望着花园里盛开的苹果树, 还以为它们开的就是玫瑰花呢。在夏天的太阳光里,蜜蜂在这儿忙着工作, 围着它们的皇后嗡嗡地吟唱。秋天的风暴会讲出许多关于野猎的故事,关于 树林的落叶和过去的人类的故事。在圣诞节的时候,野天鹅在一片汪洋的水 上唱着歌;而在那个古老的花园里,人们坐在炉边倾听歌声和远古的传说。 在花园一个古老的角落里,有一条生满了野栗树的大路,引诱人们向它
的树荫里走去。

这人便走进去寻找童话,风儿曾经在这儿低声地对他讲过“一个贵族和
他的女儿们”①的故事。树精——她就是童话妈妈本人——曾经在这儿对他 讲述过“老槲树的梦”①。在祖母活着的时候,这儿有修剪得很整齐的篱笆; 可是现在这儿只长着凤尾草和荨麻——它们把遗弃在那儿的残破的古代石像 都掩盖住了。这些石像的眼睛里长出了青苔,但是它们仍然能像以前一样看 得见东西——而来寻找童话的人却看不见,因为他没有看见童话。童话到哪 儿去了呢?
①这也是安徒生的一篇童话的名字。 千百只乌鸦在他的头上飞,在一些古老的树上飞,同时叫着:“它就在
那里!它就在那里!” 他走出花园,走出花园外面的护墙河,走到赤杨树林里面去。这儿有一
个六角形的小屋子,还附带有一个养鸡场和养鸭场。在屋子的中央坐着一个 老太婆。她管理这儿的一切事情;生下的每一个蛋,从蛋里爬出的每一只小
鸡,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过她并不是这人所要找的那个童话:这一点她 可以拿出那张受过洗礼的证书和那张种过天花的证书来作证。
这两件东西都放在抽屉里。
  在外面,离屋子不远,有一个土丘,上面长满了红山楂和金链花。这儿 躺着一块古老的墓碑。它是从一个乡下市镇的教堂墓地里搬来的;它是城里 一个有声望的参议员的纪念碑。
  他的太太和五个女儿,全都拱着双手,穿着绉领,在他的石像周围站着。 人们可以把他们观察很久,一直观察到使它在思想上发生作用,同时思想又 在石像上发生反作用,使它能讲出关于远古时代的事情——那个找童话的人 最低限度有这种想法。当他来到这儿的时候,发现有一只活蝴蝶落在这位石 雕的参议员的额角上。蝴蝶拍着翅膀,向前飞了一会儿,然后又落到墓石的 近旁,像是要把这儿生长着的东西都指出来似的。这儿长着有四片叶子的苜 蓿;一共有七棵,排成一行。幸运的事情总不是单独到来的。他摘下苜蓿叶 子,装进衣袋里。这人想:幸运是跟现钱一样好;但是美妙的新童话比那还 要好。但是他在这儿没有找到童话。
  太阳,又红又大的太阳,落下去了,草地上升起了烟雾;沼泽女人正在 酿酒。
  现在是晚上。他单独站在房子里,朝着大海、草地、沼泽和海滩上望。 月光很明朗,草地上笼罩着一层烟雾,好像一个大湖。像传说上所讲的,它 的确曾经是一个大湖——这个传说现在在月光中得到了证明。这人想起了他 住在城里时读过的故事:威廉·退尔和丹麦人荷尔格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是, 像作为传说的证明的这个湖一样,他们却活在民间的传说里。
是的,丹麦人荷尔格会再回来的!

当他正站着深思的时候,窗子上有相当重的敲击声。这是一只雀子,一
只蝙蝠,还是一只猫头鹰呢?如果是这类东西,就没有开门的必要。但窗子 却自动地开了,一个老太婆向这人望。
 “什么?”他说。“她是什么人?她直接朝第二层楼上望。难道她是站在 梯子上吗?”
 “你衣袋里有一棵长着四片叶子的苜蓿,”她说。“是的,你有七棵,其 中有一棵还有六片叶子呢。”
“请问你是谁?”这人又问。
 “沼泽女人!”她回答说。“酿酒的沼泽女人。我正在酿酒。酒桶安上了 塞子,但是一个恶作剧的沼泽小鬼把塞子拔掉了,而且把它向院子里扔来, 打在窗子上。现在啤酒正在从桶里往外直淌,这对什么人都没有好处。”
“请你讲下去!”这人说。
 “啊,请等一下!”沼泽女人说。“我此刻还有一件别的事情要做。”于是 她就走了。
这人正要关上窗子,沼泽女人忽然又出现了。
 “现在我做完了!”她说。“不过,如果明天天气好,我就把另外一半啤 酒留到明天再酿。唔,你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呢?我现在回来了,因为我是一 个说话算话的人呀。你衣袋里有七棵带四片叶子的苜蓿,其中有一棵是六片 叶子的。这使人起尊敬之感,因为它是长在大路旁的一种装饰品,不过这并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发现的。你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呢?不要站着像个呆子呀, 因为我得马上去看我的塞子和桶!”
于是这人便问起童话,问她在路上是不是看到过童话。
 “嗨,愿上帝保佑我的大酒桶!”沼泽女人说,“难道你所知道的童话还 不够吗?我的确相信你所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你应该关心别的事情,注意别 的事情才对。连小孩子也不再要什么童话了。给男孩子一支雪茄,给女孩子 一条新裙子吧;他们会更喜欢这类东西的。听什么童话!嗨,应该做的事情 多着呢,更重要的事情有的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人问。“你懂得什么世事?你所看到的只是青蛙 和鬼火!”
 “是的,请你当心鬼火吧,”沼泽女人说,“它们已经出来了!它们已经 溜走了!这正是我们要讨论的一件事情!跟我一块儿到沼泽地来吧,我必须 在场,我可以把整个的事儿都告诉你。当你那七棵有四片叶子的苜蓿——其 中有一棵是六片叶子的——还是新鲜的时候,当月亮还是很高的时候,请你 赶快来!”
于是沼泽女人就不见了。 教堂上的钟敲了12下;最后一下还没有敲完,这人已经走出了屋子,

来到花园里,站在草地上了。烟雾已经散了。沼泽女人停止了酿酒。
 “你花了这么多的时间才到来!”沼泽女人说。“巫婆比人走得快得多。 我很高兴,我生来就是一个巫婆!”
“你现在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呢?”这人问。“这跟童话有关吗?” “难道你就不能问点别的东西吗?”沼泽女人说。 “你是不是想和我谈一点关于未来的诗的问题呢?”这人又问。 “请你不要卖弄学问吧!”沼泽女人说。“让我回答你吧。你心里老想着
诗,而嘴上却问起童话来,好像童话就是一切艺术的皇后似的。她是一个最 老的人,不过她的样子却显得最年轻。我对她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我有个 时候也是年轻的,这也不是什么幼稚病。有个时候我也是相当漂亮的一个妖 姑娘呢;我也在月亮底下和别人跳过舞,听过夜莺的曲子,到森林里去过, 会见过童话姑娘——她老是在那儿东跑西跑。她一会儿跑进一朵半开的郁金 香或一朵普通的野花里去,一会儿偷偷地走进教堂,把自己裹在祭坛蜡烛上 挂着的黑丧布里睡去!”
“你的消息真灵通!”这人说。
 “我知道的东西起码应该和你一样多!”沼泽女人说。“童话和诗——不 错,它们像同一材料织成的两段布。它们可以随便在什么地方躺下来。它们 所做的事和讲的话,人们可以随意编造,而且编得又好又便宜。你可以一文 不花就从我这里得到这些东西。我有一整柜子的瓶装诗。这是诗精,诗的最 好一部分——它是又甜又苦的草药。人们对诗的无论哪方面的要求,我的瓶 子里都有。在节日里我把它洒一点到手帕上,不时闻闻它。”
“你所讲的这番话真是奇妙极了!”这人说。你有瓶装的诗?”
 “比你所能接受得了的还多!”沼泽女人说。“你知道,‘踩着面包走的女 孩’①这个故事吧?她这样做,为的是怕弄脏了她的新鞋子。这个故事被写 下来,而且还被印出来了。”
①这是安徒生的一篇童话的名字。 “这个故事是我亲自讲出来的。”这人说。 “对,那么你应该知道它了。”沼泽女人说,“你也知道,那个女孩立刻
就沉到地底下的沼泽女人那儿去了——那个魔鬼的老太太这时正来拜访,为 的是要检查酒厂。她一看见这个女孩子沉下来就要求把她带走,作为她来拜 访的一个纪念品。她得到了这个孩子,我也得到了一件毫无用处的礼品。它 是一个旅行药柜——整柜子全是瓶装的诗。老太太告诉我柜子应该放在什么 地方——它还立在那儿。请你去看一次吧!你衣袋里装着七棵带四片叶子的 苜蓿——其中一棵是六片叶子的——所以你应该看得见它了。”
  的确,沼泽地的中央有一根粗大的赤杨树干。它就是老太太的柜子。沼 泽女人说,这柜子对她和对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人都是开着的,人们只须知
  
道它在什么地方就得了。它的前面,后面,每一边和每一角都可以打开——
真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但是它的样子却像一根赤杨树干。各国的诗人,特 别是我们本国的诗人,都是在这儿制造出来的。他们的精神都加以考虑、品 评、翻新和净化以后才装进瓶子里的。祖母以她“极大的本能”——这是人 们不愿说“天才”时所用的一个字眼——把这个或那个诗人的气味,再加上 一点儿鬼才,混合在一起封在瓶子里,作为将来之用。
“我请求你让我看看!”这人说。 “是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后面!”沼泽女人说。 “不过现在我们是在柜子旁边呀!”这人说,同时朝里面看。“这儿有种
种不同体积的瓶子。这一个里面装的什么呢?那一个里面装的什么呢?”
 “这就是人们所谓的五月香,”沼泽女人说。“我自己还没有用过,不过 我知道,如果把酒洒一滴到地上,马上就会有一个长满了睡莲、水芋和野薄 荷的美丽的小湖出现。你只须滴两滴到一本旧练习簿上——甚至小学最低班 的练习簿上——这本子就可以成为一部芬芳的剧本。它可以上演,也可以叫 你睡过去,因为它的香气是那么强烈。瓶子上贴着这样的标签:‘沼泽女人 监制’——其用意是要恭维我一番。
 “这是一个‘造谣瓶’。它里面装着的似乎只是最脏的水。里面的确是最 脏的水,不过它含有街头闲话的发酵粉、三两谎话和二钱真理。这几种成分 被桦木条搅成一团——不是在咸水里浸了很久的、专门用以打犯人的流着血 的背的那种枝条,也不是小学老师用的那种枝条,而是从扫沟渠的扫帚上抽 下来的一根枝条。
 “这是一个装满了仿照圣诗调子写的、虔诚的诗的瓶子。每一滴能够发 出那种像地狱门的响声。它是用刑罚的血和汗所做成的。有的人说它不过是 一点鸽子的胆汁罢了。不过鸽子是最虔诚的动物,并没有胆汁;那些不懂得 博物学的人都这样讲。
 “这是一个最大的瓶子,它占了半个柜子的面积——装满了‘日常故事’ 的瓶子。它是用膀胱和猪皮包着的,因为它的力量不能被蒸发掉。每个民族 都可以依照自己摇瓶子的方法做出自己的汤。这儿有古老的德国血汤,里面 有强盗肉丸子。这儿还有稀薄的农民汤,在它里面真正的枢密大臣像豆子似 的沉到底,而面上则浮着富有哲学意味的胖眼睛。这儿有英国的女管家汤和 法国用鸡腿和麻雀腿熬的‘鸡汤’——这在丹麦文里叫做‘康康舞汤’①。 不过最好的汤是‘哥本哈根汤’。家里的人都这样说。
  ①康康舞(Kankan)是19世纪中叶在巴黎流行的一种疯狂的四 人舞。
 “这是一个香槟瓶子,里面装着‘悲剧’。它能够爆裂,它也应该如此。 喜剧是像能打到眼里去的细沙——这也就是说,较细致的喜剧。瓶子里也有
  
较粗的喜剧,不过它们还只是一些待用的剧名——其中有些非常有名的剧
名,如:《你敢向机器里吐痰吗》,《一记耳光》,《可爱的驴子》和《她喝得 烂醉》。”
  这人听到这番话,就沉入到幻想中去了。不过沼泽女人想得更远一点; 她想把事情做个结束。
 “这个老柜子你已经看得相当久了!”她说,“你已经知道它里面有些什 么东西。不过你应该知道的更重要的东西,你还不知道。鬼火现在到城里来
了!这比诗和童话要重要得多。我的确应该闭住嘴,不过大概有某种力量, 某种命运,某种无可奈何的东西塞在我的喉咙里,老是要跑出来。鬼火进了 城!他们在猖狂作乱!你们人呵,当心啦!”
“你说的这一套,我连半个字也不懂!”这人说。
 “请劳驾坐在柜子上吧。”她说,“不过请你当心不要坐塌了,把瓶子打 碎——你知道它们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有一件大事我非得讲出来不可。它还 是昨天发生的;并没有很早就发生。它的有效期限还有364天。我想你知 道一年有多少日子吧?”
下面是沼泽女人所讲的话:
 “昨天沼泽地上有一个很大的热闹场面!那是一个孩子的盛会!一个小 鬼火出生了——事实上他们有一打同时出生。他们得到了许可:如果他们愿 意的话,可以跑到人世间去,也可自由行动,发号施令,好像他们生下来就 是人一样。这是沼泽地上的一件大事,因此鬼火,在沼泽地和草原上,像亮 光一样,男的女的都跳起舞来——因为他们中间有几个是女性,虽然他们一 般都不讲出来。我坐在那个柜子上,把这12个新生的鬼火抱在膝上。他们 像萤火虫似的发出亮光来。他们已经开始跳起来,而他们的体积每一秒钟都 在增长,因此不到一刻钟,他们的样子就好像他们的父亲和叔父那样大。按 照大家公认的一个老规矩和特权,如果月亮照得完全像昨天一样,风吹得完 全像昨天一样,在这个时刻所出生的一切鬼火,都有权变成人,而他们每一 个人,在一年的时限内,可以行使他们的权利。如果每个鬼火不怕掉到海里 去、不怕被大风暴吹熄的话,他可以跑遍全国,跑遍整个世界。他可以附在 一个人身上,代他讲话,随意行动。一个鬼火可以随意以任何形式出现;他 可以是男人或女人,可以依照他们的精神行动,但是必须走自己的极端,把 他想要做的事都做出来。不过他在一年之中要大规模地把365个人引入歧 途:把他们从真理和正确的道路上引走。只有这样,一个鬼火才能达到最高 峰——成为魔鬼专车前面的一个跑腿。这样,他就可以穿起深黄的衣服,从 喉咙里喷出火焰来。这足够使一个普通的鬼火得到满足。不过里面也有一些 凶险。一个有抱负的鬼火想完成这么一个出色的任务,得碰到一些麻烦。如 果一个人的眼睛能看清面前是什么东西,而把鬼火一口气吹走的话,那么鬼
  
火就完蛋了,它只有再回到沼泽里来。同样,如果鬼火在一年终结以前要回
家来看看、而放弃他们的工作,那么他也就完蛋,再也不能照得很亮,于是 他很快就会灭了,再也燃不起来。当一年终了的时候,如果他还没有把36
5个人引入歧途、离开真理和一切美善的东西的话,那么他就要被监禁在一 块腐木里面,躺在那儿发着闪光,不能动弹一下。对于一个活泼的鬼火说来, 这是再厉害不过的一种惩罚。这一切我全知道。同时我也把这事情讲给我抱 在膝上的12个鬼火听。他们听了乐得不可开交。我告诉他们,说最安全和 最简单的办法是放弃这种光荣,什么事情也不干。可是小鬼火们不同意这种 说法。他们已经幻想自己穿起深黄的衣服,从喉咙里喷出火来。‘跟我们住 在一起吧!’年老的几位鬼火说。‘你们去和人开玩笑吧,’另外几位说。‘人 把我们的草地都滤干了!他们已经开始在排水。我们的后代将怎么活下去 呢?’“‘我们要发出火光来!发出火光来!’新生的鬼火说。事情就这样肯 定下来了。
 “一个跳舞会开始了——时间只有一秒钟;它不能再短。妖姑娘们跟别 的妖姑娘们转了三个圈子,为的是不要显得骄傲,她们一般只是愿意和她们 自己跳舞。接着舞会发起人就散发礼品:‘打水漂’——这就是礼物的名字。 礼物像矽石似的在沼泽地的水上飞过去。每个姑娘又彼此赠送一小片面纱。
‘把这拿去吧!’她们说,‘那么你就会跳更高级的舞——那些不可少的比较 困难的旋转和扭腰。这样你们就有恰当的风度,你们就可以在上流社会里表 现自己。’夜渡乌教每一个年轻的鬼火说:‘好——好——好。’而且教他们 在什么场合说最恰当。这是一件最大的礼品,它可以使你受用不尽。猫头鹰 和鹳鸟也提了一些意见——不过他们说,这都不值得一谈,因此我们就不提 了。国王瓦尔得马尔这时正来到沼泽地上野猎。当这些贵族们听到这个盛会 时,他们就赠送了一对漂亮的猎犬,作为礼品。它们追起东西来跟风一样快, 同时能够背起一个到三个鬼火。两个老梦魔——他们靠骑着东西飞行过日子
——也来参加了这次盛会。他们马上就传授起钻钥匙孔的技术来,使得所有 的门等于没有。这两位老梦魔还提议把小鬼火们带到城里去,因为城里的情 形他们很熟悉。他们一般是骑在自己的鬃毛上在空中飞过,而且总是把毛打 一个结,因为他们喜欢坐硬席。可是他们现在叉着腿坐在猎犬身上,把这些 年轻的鬼火——他们打算到城里去把人引入歧途——抱在怀里,于是嘘的一 声,他们就不见了。
“这全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现在鬼火到城里来了,开始进行工作—
—不过怎样进行呢?唉!你能够告诉我吗?我的大脚趾里有一根气候线。它 总是告诉我一些事情的。”
“这倒是一个完整的童话呢。”这人说。
“是的,不过这只是童话的一个开头,”沼泽女人说。“你能够告诉我,

鬼火的行为和做的事情是怎样的吗?他们以什么样的形态来把人引到邪路上
去呢?”
 “我相信,”这人说,“人们可以写成一部鬼火传奇,分成十二卷,每一 卷谈一个鬼火。也许更好是写成一部通俗剧本。”
“你写吧,”沼泽女人说,“不过最好还是让它去吧。”
 “是的,那当然更容易,更舒服,”这人说。“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受 报纸的拘束了。受报纸的拘束,其不舒服的程度跟鬼火关在朽木里发光而不 敢说一句话没有两样。”
 “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沼泽女人说。“让别的人——那些会写的和不 会写的人——去写吧!我把我桶上的一个旧塞子给你。它可以打开放着诗瓶 的那个柜子,你可以从那里取出你所需要的东西。可是你,亲爱的朋友,你 的手似乎被墨水染得够黑了。你似乎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不必每年东跑西 跑去寻找童话了。世上特别应该做的重要的事情还多着呢。你已知道现在发 生了什么事情吧?”
 “鬼火现在进城了!”这人说。“我听到过这事情,我也懂得这事情!不 过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如果我对人说,‘看呀,鬼火穿着庄严的衣服在 那里活动!’人们一定会把我痛打一顿的。”
 “他们有时也穿着裙子活动呀!”沼泽女人说,“一个鬼火可以以各种形 式,在任何地方出现。他到教堂里去,不是为了去做礼拜,而是为了要附在 牧师身上。他在选举的时候演讲,不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一个画家,也可以是一个演员。不过他把权利抓到手上来了以后,它的 颜料匣子可就空了!我闲聊了一大阵子,但是我必须把塞在我喉头的东西拉 出来,即使这对于我家庭不利也管不了。现在我要把许多人救出来!这并不 是因为出自善意,或者是为了要得到一枚勋章。我要做出我能做到的最疯狂 的事情,我把这事告诉给一个诗人;只有这样,整个城市才会马上知道。”
 “城市将会一点也不在乎,”这人说。“谁也不会感到惊慌。当我以极端 严肃的态度告诉他们说,‘沼泽女人说过,鬼火进城了。你们当心啦!’人们 将认为我不过是对他们讲一个童话罢了。
(1865年) 这篇故事发表在1865年11月11日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和
故事集》第二卷第三部。关于这篇故事的写作背景,安徒生在1868年他 的童话全集的附注中写道:“1864年——战争的一年——是很沉重和苦 痛的。这一年丹麦的施勒斯威克(Seesvig)地区被德国夺去了。谁 还能够想些什么别的事情呢?我有好久写不出作品。《鬼火进城了》是我在 战时极度沉重的心情下动笔的??1865年6月我在巴斯纳斯农庄写完, 故事中地理环境的描写源自巴斯纳斯周围的景物。很明显这是一篇讽刺作

品,矛头是指向一些评论家、报刊编辑和文化人。国难当头,他们还在作些
不切实际,相互小圈子吹捧,把“人引到邪路上去”的空论。我国在抗日战 争时也出现过类似的人和类似的讽刺作品,如张天翼的《华威先生》。




幸运的套鞋


1.开端 在哥本哈根东街离皇家新市场①不远的一幢房子里,有人开了一个盛大
的晚会,因为如果一个人想被回请的话,他自己也得偶尔请请客才成呀。有 一半的客人已经坐在桌子旁玩扑克牌,另一半的客人们却在等待女主人布置 下一步的消遣:“唔,我们现在想点什么来玩玩吧!”他们的晚会只发展到这 个地步,他们尽可能地聊天。在许多话题中间,他们忽然谈到“中世纪”这 个题目上来。有人认为那个时代比我们这个时代要好得多。是的,司法官克 那卜热烈地赞成这个意见,女主人也马上随声附和。他们两人竭力地反对奥 尔斯德特在《年鉴》上发表的一篇论古代和近代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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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哥本哈根市中心的一个大广场,非常热闹。 这篇文章基本上称赞现代。但司法官却认为汉斯①王朝是一个最可爱、
最幸福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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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汉斯(Hans,1455—1513)是丹麦的国王,1481年 兼做瑞典的国王。
  谈话既然走向两个极端,除了有人送来一份内容不值一读的报纸以外, 没有什么东西打断它——我们暂且到放外套、手杖、雨伞和套鞋的前房去看
一下吧。这儿坐着两个女仆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你很可能以为她们 是来接她们的女主人——一位老小姐或一位寡妇——回家的。不过,假如你 仔细看一下的话,你马上会发现她们并不是普通的佣人:她们的手很娇嫩,
行动举止很大方。她们的确是这样;她们的衣服的式样也很特别。她们原来 是两个仙女。年轻的这个并不是幸运女神本人,而是替女神传送幸运小礼物 的一个女仆。年长的那个的外表非常庄严——她是忧虑女神。无论做什么事
情,她总是亲自出马,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放心。 她们谈着她们这天到一些什么地方去过。幸运女神的女仆只做了几件不
太重要的事情,例如:她从一阵骤雨中救出了一顶崭新的女帽,使一个老实
人从一个地位很高的糊涂蛋那里得到一声问候,以及其他类似的事情。不过 她马上就要做的一件事情却很不平常。

“我还得告诉你,”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为了庆祝这个日子,我奉
命把一双幸运的套鞋送到人间去。这双套鞋有一种特性:凡是穿着它的人马 上就可以到他最喜欢的地方和时代里去,他对于时间或地方所作的一切希 望,都能得到满足;因此下边的凡人也可以得到一次幸福!”
 “请相信我,”忧虑女神说,“他一定会感到苦恼。当他一脱下这双套鞋 时,他一定会说谢天谢地!”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对方说。“我现在要把这双套鞋放在门口。谁要 是错穿了它,就会变得幸福!”
这就是她们的对话。
2.司法官的遭遇 时间已经不早了。醉心于汉斯的朝代的司法官克那卜想要回家去。事情
凑巧得很:他没有穿上自己的套鞋,而穿上了幸运的套鞋。他向东街走去。 不过,这双套鞋的魔力使他回到300年前国王汉斯的朝代里去了,因此他
的脚就踩着了街上的泥泞和水坑,因为在那个时代里,街道是没有铺石的。
 “这真是可怕——脏极了!”司法官说。“所有的铺道全不见了,路灯也 没有了!”
  月亮出来还没有多久,空气也相当沉闷,因此周围的一切东西都变成漆 黑一团。在最近的一个街角里,有一盏灯在圣母像面前照着,不过灯光可以 说是有名无实:他只有走到灯下面去才能注意到它,才能看见抱着孩子的圣 母画像。
“这可能是一个美术馆,”他想,“而人们却忘记把它的招牌拿进去。” 有一两个人穿着那个时代的服装在他身边走过去了。 “他们的样子真有些古怪,”他说。“他们一定是刚刚参加过一个化装跳
舞会。”
  这时忽然有一阵鼓声和笛声飘来,也有火把在闪耀着。司法官停下步子, 看到一个奇怪的游行行列走过去了,前面一整排鼓手,熟练地敲着鼓。后面 跟着来的是一群拿着长弓和横弓的卫士。行列的带队人是一位教会的首长。 惊奇的司法官不禁要问,这场面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人究竟是谁?
“这是西兰①的主教!”
①丹麦全国分做三大区,西兰(Sjaelland)是其中的一区。
 “老天爷!主教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儿要这样做?”司法官叹了一口气, 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是主教!
  司法官思索着这个问题,眼睛也不向左右看;他一直走过东街,走到高 桥广场。通到宫前广场的那座桥已经不见了,他只模糊地看到一条很长的溪 流。最后他遇见两个人,坐在一条船里。
“您先生是不是摆渡到霍尔姆去?”他们问。

“到霍尔姆去?”司法官说。他完全不知道他在一个什么时代里走路。“我
要到克利斯仙码头、到小市场去呀!” 那两个人呆呆地望着他。
 “请告诉我桥在什么地方?”他说。“这儿连路灯也没有,真是说不过去。 而且遍地泥泞,使人觉得好像是在沼泽地里走路似的!”
的确他跟这两个船夫越谈越糊涂。
 “我不懂得你们波尔霍尔姆的土话!”他最后生气地说,而且还把背掉向 他们。他找不到那座桥,甚至连桥栏杆也没有了。
 “这里的情形太不像话!”他说。他从来没有想到他的时代会像今晚这样 悲惨。
 “我想我还是叫一辆马车吧!”他想,可是马车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一辆也看不见。“我看我还是回到皇家新市场去吧,那儿停着许多马车;不 然的话,我恐怕永远走不到克利斯仙码头了。”
现在他向东街走去。当他快要走完的时候,月亮忽然出来了。
 “我的天,他们在这儿搭了一个什么架子?”他看到东门的时候说。东 门在那时代恰恰是在东街的尽头。
  最后他找到一个门。穿过这个门,他就来到我们的新市场,不过那时它 是一片广大的草地,草地上有几簇灌木丛,还有一条很宽的运河或溪流在中 间流过去。对面岸上有几座不像样的木栅,它们是专为荷兰来的船长们搭起 来的,因此这地方也叫做荷兰草地。
 “要么我现在看到了大家所谓的虚无乡,要么我大概是喝醉了,”司法官 叹了口气说。
“这到底是什么呢?这到底是什么呢?” 他往回走,心中想自己一定是病了。他在街上一边走,一边更仔细地看
看街上的房子。 这大多数都是木房子,有许多还盖着草顶。
 “不成,我病了!”他叹了一口气。“我不过只喝了一杯混合酒!不过这 已经够使我醉了;此外拿热鲑鱼给我们下酒也的确太糟糕。我要向女主人—
—事务官的太太抗议!不过,假如我回去,把实际情况告诉他们,那也有点 可笑,而且他们有没有起床还是问题。”
他寻找这家公馆,可是没有办法找到。
 “这真可怕极了!”他叫起来。“我连东街都不认识了。一个店铺也没有。 我只能看到一些可怜的破屋子,好像我是在罗斯基尔特或林斯德特一样!哎 呀,我病了!这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可是事务官的公馆在什么地方呢?它 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不过里面还有人没睡。
哎呀,我是病了!”

他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灯光从一个隙缝里射出来。这是那时的一个酒
店——一种啤酒店。里面的房间很像荷尔斯泰因的前房①。有一堆人,包括 水手、哥本哈根的居民和一两个学者坐在里面。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他们对于这位新来的客人一点也不在意。
  ①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SchteswigHolstein) 是德国北部的一个州。荷尔斯泰因的前房是一种宽大的房间,里面的陈设全 是些粗大的家具、箱子和柜子等。
 “请您原谅,”司法官对着向他走来的老板娘说,“我有点不舒服!您能 不能替我雇一辆马车,把我送到克利斯仙码头去?”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然后用德文和他讲话。 司法官猜想她大概不会讲丹麦文,因此把他的要求又用德文讲了一遍。
他的口音和他的装束使得老板娘相信他是一个外国人。她马上懂得了他有些 不舒服,因此倒了一杯水给他喝。水很咸,因为那是从外边井里取来的。
  司法官用手支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思索着在他周围所发生的一些 怪事情。
“这是今天的日历吗?”当他看到老板娘把一大张纸撕掉的时候,为了
要打破沉寂,他说。 她不懂得他的意思,不过她把这张纸递给了他。这是一张描绘诃龙城上
空所常见的一种幻象的木刻。
 “这是一张非常老的东西呀!”司法官说。他看到这件古物,感到非常高 兴。“您怎样弄到这张稀有的古画的?虽然它代表一个寓言,但是它是非常 有趣的!现在人们把这些常见的幻象解释成为北极光;可能它是由电光所形 成的!”
  坐在他身旁和听他讲话的人,都莫明其妙地望着他。其中有一位站起来, 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做出一种很庄严的表情,说:
“先生,足下一定是当代的一位大学者!”
 “哦,岂敢!”司法官回答说,“我所了解的只不过是一知半解,事实上 这些事情大家都应该知道的!”
 “Modestia①是一种美德!”这人说。“不过我对于您的说法很 觉得Mihisecusvidetur②;但我很希望能不下这个jud ici-um③。”
“请问我现在很荣幸地得以交谈的这位先生是作何贵干?”司法官问。
“敝人是一个神学学士。”这人回答说。
①拉丁文,“谦虚”的意思。
②拉丁文,“不以为然”的意思。
③拉丁文,“判断”的意思。
安徒生童话故事集(第二卷)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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