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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楼读书记






序 言
吴彬、赵丽雅、贾宝兰 我们是第一次为人作序。恐怕也只有冯老才会以长辈之尊想起要我们后
生晚辈给他的书写序。 这不是说,在《读书》杂志领导过我们的其他长辈就一定想不起我们;
事实上,从进入编辑部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是在诸多前辈的口传心授下接受 编辑的启蒙训练的。正是他们的陶冶调教,才使仅仅受过小学教育的我们, 日逐清除了腹中的乱草,茅塞渐开,终至换了一番气象,望之不似草包了。 这一番培植所花的心血,我们竟估量不出,想来中国不会再来一次文化 大革命,把一代青年的教育中断,再弄出一批木头木脑的年轻人送去让老前 辈费心费力,因此我们也永远没有机会体验到花在我们身上的心力有多么巨
大了。
  提到前辈诸老对我们的爱护,那的确是同样深厚,但方式却因人而异, 有人宽容、有人严厉、有人直截、有人含蓄。若说到慈和体恤,对我们从无 架子,直如乎辈视之,却是冯老最大的特点,所以他才会想起让名不见经传 的无名小辈们给他的书作序。
冯老担任的各类社会工作不少。说起来,编《读书》不算是他最主要的
工作,但无疑是他最钟爱的工作。冯老既是爱这份杂志,爱这项工作,那当 然就不能不推爱干将要继续刊物工作的我们。这位常以“龙套”自喻的温文 端重的老人,以前是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现在是静静地坐在家里,于潜心 永不间断的写作和刊物编辑时,也从未停止过对我们的关注。他倾听我们最 初稚拙的议论时,不是出于客气的敷衍,看得出他是一丝不苟地当件正经事; 他在看我们写下的审读意见碰到一线之明时,也从不忘记批上几句令人心喜 的夸奖。人总是喜欢听好话的,我们未能免俗,冯老以他特有的善解人意当 然深知。我们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深切体会到他对我们用心周到的照护。他 是要在我们刚刚走上新的道路,摸不清路数,最缺少自信的时候,及时地给 予我们建立信心所必需的尊重和鼓励。我们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也就 不太觉得自己一无所知、事事不行了。天长日久,不免怯意渐消,信心日长。 聪明智慧这种东西,原本人人皆有,但往往因自信心不足而遭到压抑。如果 碰上有人不以我们的无忌童言力忤,且赞赏有加,如此这般胆子一壮,顺竿 而上,竟然也有近似智慧的火花轻轻闪亮,于是我们就成长了,日趋成熟了。 连接了冯老和我们的《读书》,也因了作为编者的我们自身质量的提高而保 持了质量,保持了基本不负诸前辈创办心血的面貌。
  如果说我们在与《读书》共同成长的十余年里确有寸进的话,那么很重 要的一点就在于:冯老——《读书》的创办者之一,宁肯不做我们的上级和 严师,却屈尊做我们的朋友,为催生我们尚不自知的微小的能力尽了力。 我们的运气不错!愿意祝愿所有像当年的我们那样将要在新的道路上起 步的朋友们,也能有我们一样的运气,碰上一位慈和周到的长辈呵护——不
能太多,以免被惯坏了。 是为序。



听风楼读书记

西书拾锦

奥齐克《大围巾》续编


  辛茜娅·奥齐克这位美国犹太女作家,对中国读者说来,已不是一位陌 生人,早在一九八七年我们就在《当代美国获奖小说选》一书中选译她获一 九八一年美国最佳小说奖的力作《大围巾》,她的虚虚实实的写法,给人以 一种新颖的感受。她原是美国犹太文学大师马拉默德的得意门生,对她老师 作品中的“犹太性”虔诚崇拜,以学来的讥讽手法描绘美国犹太人生活中的 悲喜剧,维妙维肖而一举成名。她长期遵循宗师的深湛启示,使小说中人物 既博人怜悯,又使人恼恨。如《吞脐的星系》(或译《吃人的银河》,一九 八三)中的小学校长布里尔,《显灵》一书中的无事瞎折腾的人物和《意第 绪在美国》中的小诗人等等,都是属于现代生活中的机器人式的角色,生性 怪癖,离群执拗,即使在舞会上都是落落不善交际的。这种人物往往逼得读 者火冒三丈,无法同情;可是读后掩卷回味,则又深感我们亲友中确有不少 具有这样癖性的人,然而我们又该如何对待呢?这便是他作品中发人深思之 处,而能紧紧捉住读者。
自从马拉默德谢世后,这位及门女弟于忽然从反思中悟到当今世界不能
尽抱住一尊佛至死不放;写小说刻划人物必须推陈出新,跟上形势换上新貌。 她在一九八七年出版的犹太受难者小说《斯德哥尔摩的救世主》,特意奉献 给当前以对犹太教条离经叛道而走红的小说家菲利普·罗斯,因为她的这个 作品是针对罗斯三部曲的尾声《布拉格的狂欢》而作的。从此在创作中她也 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抛弃了过去在文坛上所崇拜的各个偶像,把 生活中的寓意以虚虚实实掺和一起的手法,重新表现在小说中。
她最近出版了《大围巾》全集,其中包括了《大围巾》的续篇《罗莎》,
两者合成一书,可说是她的新招。《大围巾》的悲剧,以散文诗的笔调写成, 正面叙述了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纳粹大肆屠杀犹太人(也包括了波兰的妇 孺)的故事,把饥寒交迫的妇孺编队长途跋涉驱赶到集中营去。“母女二人, 妈妈罗莎臃肿的胸前用大围巾兜着小玛格达,一路困顿前进??玛格达口含 罗莎的乳头,而妈妈从不因此停下来喂她,妈妈像个能走路的摇篮。因为乳 汁稀少,玛格达有时只能吸到冷气,于是她失声哭叫??妈妈步履蹒跚,身 子摇摇晃晃,却不时用细瘦的手指掀开大围巾,偷看一下怀中的婴儿;小东 西像蜷缩在巢中的松鼠,安然无恙地昏睡在大围巾的褶层中??”到了集中 营,母女的命运更为悲惨,死亡的威胁首先降临在婴儿身上。但是在饥饿的 魔爪还来不及扼杀小生命之前,她却被法西斯警卫军所发现,而“玛格达忽 然被抛向空中??她一下子被扔进(集中营)电网,钢柱上立即发出疯狂的 咆哮,召唤那个做母亲的狂奔起来,直向玛格达落入电网的地方冲去;可是 罗莎没有听从这一冲动的呼唤。她呆呆地站着不动,她知道只要她胆敢移动 一步,子弹立即会向她射来??她心中不断升起的母狼般的怒嚎一旦冒出胸 膛,子弹就会向她飞来,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拾起玛格达的大围巾,用它来堵 住自己的嘴,紧紧地严实地堵住嘴,把狼一样的干嚎往肚里吞咽,深深吮吸 着孩子在围巾中留下的肉桂和银杏香味的吐涎。罗莎饥渴地吸着玛格达留下 的津液,直到再没有什么可吸的时候。”
《罗莎》这一续篇是一部中篇小说,曾获一九八四年最佳小说奖。它记

述年轻的母亲岁莎孑然一身出现在美国避暑胜地迈阿密海滩的荒郊,衣衫褴 褛,疯疯癫癫,正在城市垃圾堆中寻找一度充当玛格达襁褓之用的大围巾。 上下集先后相隔四年,都曾在《纽约人》杂志上发表过。今日合出一本,不 到百页,仍以《大围巾》命名,但时代的意义和作者所持的文学观点,则大 不相同。女作家奥齐克对记者最近采访所作的部分谈话,其中曾谈到《大围 巾》与《罗莎》两篇作品都是抒情文学,作者早于一九七七年即写成,但一 直搁置案头未敢下决心发表。其后分别于一九八一和八四年在《纽约人》杂 志上刊登,均获最佳小说奖。奥齐克本人认为所以迟迟不愿公之于世,因为 对一位有良知的犹太人来说,如此血腥的大屠杀终身难忘,不忍轻易以文学 创作来宣扬。至于最初执笔写《大围巾》的动力,乃来自威廉·夏伊勒那部 巨著《第三帝国的兴亡》《董乐山译)中一段纳粹在波兰犯下的罪行启示。 一帮看守集中营的野兽们竟至残忍到当着母亲的面,把新生婴儿抛向电网, “整个身于毫不费力地被高高扬起。从远处看去简直像一只小蝴蝶在飞翔中 画出一条银色的弧线”。这一可怕的形象使一位年轻的女作家久久无法平静。 母亲《罗莎》续篇又接着产生,而且在创作过程中给了作者新的启发。她认 为这一破天荒的大屠杀并非仅限于某一民族的范围,至少在文学领域里它是 一出应该广及整个人类的大悲剧,罗莎只是一个亲身经历的见证人,这一切 将永远载入历史的集体记忆之中。正如另一部二次世界大战的遭难者的日记
《安妮·法兰克》中所叙述的一样,其区别只是,《安妮·法兰克》以日记
的形式出现,而《罗莎》则是以书信形式出现的。两本书的作者在纳粹大屠 杀开始之年,都不过是个中学生。特别是奥齐克,她是个故事之外的人物, 对世界上战争的残酷还不十分了解。因此,当他们在动乱之后重新回到正常 世界的时候,不免需要一个觉醒与认识的过程。
三十年过去了,在和平环境中,当年纳粹刽子手焚尸炉大烟囱中的隆隆
巨声早已消失,而人们的记忆也就逐渐淡薄了。幸存者也转辗流浪到了美国。 先是罗莎和她的一个侄女斯蒂拉定居纽约贫民区布鲁克林,开设旧家俱店为 生,到了稍可温饱时,罗莎这位母亲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创痛,惨遭夭折的玛 格达幽灵日夜萦绕在她的梦魂之中,竟至使她精神失常,于是离去店铺,从 布鲁克 7r 林流浪到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海滩,去招唤玛格达的亡灵。她一直 不信小女儿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屈指计算玛格达早应成为一个妙龄少 女,这将成为她孤苦的晚年唯一的慰藉。流浪途中她遇到了另一位来自波兰 的老年移民,也在打听他那久无音讯的儿子;不料在报上读到儿子从纳粹铁 蹄下逃出,又流徙到西伯利亚集中营,战后逃往瑞典转至美国,曾在纽约作 小贩为生,甫于昨夜遭路劫丧生??老人痛不欲生。罗莎听老人的诉说听得 出神,但她只能默不作声,因为她的眼泪早已枯竭,只能勾起她无数的往事 回忆了。人们事后发现,她曾在迈阿密收容所里,用一种不投邮的写信方式, 记下她战前在波兰故居的身世。她经历过那位老人儿子的同样曲折的遭遇, 以及在妇女集中营里非人的凌辱;但她为了追寻失去的玛格达,从不放弃希 望,在梦幻中坚持过着不如猫狗的生活。她在信中写道:“难民在美国的日 子,还不及一头猫之有九条命,因为波兰移民只有三条命;战前度过的生涯 已如旧梦,不值得回忆;战时的创痛无法弥补,只能苟延残喘;此后前途不 堪设想,何处去找亡灵?”
  正在她进退维谷,走投无路之际,邂逅了这位命运相似的老人,但她不 愿接受他人的怜悯与同情。她的侄女斯蒂拉终于从邮局用挂号包裹寄来了保
  
存很久的大围巾,这一在集中营里权当孩子襁褓的围巾.此时已褪尽光泽和馨 香。她用颤抖的双手把大围巾按在心头,像当年那样用流苏堵住从咽喉里冲 上来的哀嚎;她准备再次吮吸玛格达在围巾上留下的口水津液,可是一片尘 封的碎布哪里复存新生婴儿的温馨?她的眼前一阵昏黯,她足下的美国大地 在迈阿密的收容所里,呈现的是但丁诗中探访地狱最底层的气氛,枪杀和吸 毒,凌辱和欺压不下于地狱中的炼火。
  读完奥齐克的中篇合集,觉得她这一新尝试仍未定型,她一向为读者所 称颂的写实作风,长期保持着宗师的犹太文学艺术性似乎正在逐渐消退。对 我们中国读者来说,马拉默德式的“犹太性”远比罗斯式的荒诞嘲弄更接近 现实,而易于被人理解和接受这一点是无疑的。
  
贝娄的《比拉罗赛内线》


  美国文坛跨入九十年代之际,久矣夫离群索居的索尔·贝娄,忽然发表 了新作而且有了新的突破。这位曾以叛离”犹太性”来理解当代文化的人性 面的作者,也因此获得一九七九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二十余年来蛰居芝加哥 大学任文学教授,未见有新的巨著,最近却接连出版了两部中篇,颇受评论 界的好评。他的小说一向不重情节而重故事的情趣,能以微妙的观察人性变 化和夸张的文学手法作宣扬,从而蜚声世界。今天更在第三代犹太作家中, 不仅精通美国的文学语言而且为此作出了新的贡献。他早于四十五年前发表 的《悬而未决的人》中即开始作自我意识的省悟,做出”破壁”之举。今天 的新作《比拉罗赛内线》,则是积累了七十年来定居芝加哥的感受,进一步 把街头巷尾的俚语作了文学处理,因此比美国人更“美国化”;可见他有了 进一步的”归化”,于七十五岁的高龄继续奋勇向美国文坛进军。
  贝娄的最新作都是中篇,一部是《偷窃》,另一部是《比拉罗赛内线》; 前者于一九八九年春季出版,后者则于一九八九年秋冬之交,这两部中篇与 过去不同的,即在两部小说中均以女性为主角,而且都以美国方言与俚语的 巧妙运用,情趣横生著称。《偷窃》发表后,犹太女作家欧茨即撰文誉之为 美国当代文体家中的佼佼者,特别擅长人物刻划。她认为这对贝娄来说,他 的夸大现实主义已不复是他文学的某种实验,而变为事物存在的本来面目, 是供任何品种的文学大师自由发挥和运用的。且看当前美国生活的趋向,早 已逾越传统现实主义者的理解和想象:因此像贝娄这样近乎荒诞的现实主义 作家,正达他文学生涯的顶峰,他的天才桂冠至今当之无愧。
《偷窃》为贝娄第十三部小说,书中女主人克莱拉·薇尔德一开始即出
现在篇首章节,是一位前额突出、机灵过人的出版企业家。这也是贝娄的一 个破例之举,他过去的小说尽管女角大都是泼辣强劲,善于掌握男人事业的 成败,但在故事中往往只从事幕后操纵活动,从份量讲,只居于附庸或次要 地位,这一“破例”正说明了贝娄观察到的美国妇女性格的变化,确实比一 九六四年出版畅销书《赫索格》中的教授夫人玛特琳大胆与教授好友私奔, 致使赫索格精神错乱这个故事高出一筹。他的《萨姆勒先生的行星》(一九 七○)中那位犹太学者于战乱中九死一生避难美国后,又为美国七十年代的 动乱腐化生活所困惑,特别忍受不了他爱女的叛逆行为,于是想寻找一个新 行星来求得偷生寄身之地。一九八七年出版的长篇《再遭情变》,主人公是 位植物学家班恩·克莱达教授,经过两次离婚后,又上了富家女的钩,做着 老夫少妻的美梦等等。这些作品中的女角也个个手段狡黠,但都赶不上《偷 窃》中女主角克莱拉的手段高明。她虽然离婚四次,仍不放弃与她的旧恋人, 一位华府显耀人物伊赛尔·雷格勒千丝万缕的情意,暗中保存着当年他馈赠 的宝石戒指。不料正准备重提婚事之际,此戒指却被家中临时使女的海地籍 男友所窃。为此克莱拉忧心忡忡,最后不得不向她经常就医的心理分析大夫 倾吐心曲说,”不计其数的男人和我打过交道,难得有一位知心者,唯一谈 得来的有色人种恰恰又是个家贼,唉!”可是相对之下这位有色人种在故事 中只处于应声虫的地位,因此克莱拉对他感喟,也显得苍白无力,缺少贝娄 一贯对待教授学者那种喜剧性讽刺的活力。也许正面刻划女角似乎对作者还 是个新课题,但是文中对白反讥依旧十分出色,这正是贝娄的特点和成功之 处。半个世纪来,贝娄除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外,他的高超语言修养和艺术

手法给他带来了三次全国书奖和一次普利策文学奖。由于他所选中的人物多 属常人范围之外,因此有超现实主义的别称,连作者自己在《失言者》(一 九八四)故事中也毫不讳言。可是他的超现实寓言与卡夫卡和福克纳笔下的 畸零人不很相同,他小说中的怪僻人物无论道德败坏到如何惊人的地步,总 没有越出美国畸形社会生活的范畴。可见他之归化美国似乎又进了一步,还 渐由第三者进而以首席发言人的口吻作自我嘲讽,它的含义无非是砭人醒 悟;他并不以危言耸人听闻;或是抱着以警世之意来充任生活中种种矛盾的 调解人。他对美国社会的犯罪问题,处理上已比过去浓重的说教逐渐淡化, 比《莫斯比回忆录》(一九六八)中《寻找格林先生》、《银盘》等写得更 为巧妙和耐人寻味了。
  贝娄最近出版的第二部中篇小说《比拉罗赛内线》,内容虽然比较离奇, 但也不像四十余年前发表的《受害者》(一九四七)那样情节曲折。这从来 不是他的原意,他所突出的是犹大裔高级知识分子对美国社会种种不合理现 象的反响和嘲弄,而且善于通过夸张诙谐的语调,使读者惊叹之余心里折服。 他在这部新作品里,通过一位专门研究和培训记忆力的老教授之口,首先作 自我讥嘲:增强记忆力只对企业家、政治家和国防机构领导阶层发挥作用; 至于老年退休的学者只求忘却往事,记忆太深还能增人烦恼,因为旧事牢记 不忘,常使生活失去新的乐趣。但又说:难怪人到暮年反思变动:正如律师 尽量躲避旧主顾,大夫不爱治宿疾,将军无聊到油漆磁器,外交家独自去钓 鱼,如此等等。这位人称记忆专家的教授现在也不得不追悔盛年时高唱的信 条——“人的记忆力原本和生命同样可贵。可是轮到我却情况各异,我的一 生成就来自天赋的好记性。如今这一天赋不允许我向自己退避,除非死后才 得罢休。”故事就打这儿开始。
按这位记忆超人的教授自述:“比拉罗赛”是美国一位大名鼎鼎的歌曲
作家和夜总会经营人比莱·罗斯(一八九九——一九六六)的谐音,在犹太 难民中曾经是位声名藉藉的传奇人物。据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曾出资 组织过地下营救站,专门帮助纳粹大屠杀中的难胞逃离困境,避居美国。一 位名叫哈雷·富斯坦因的犹太难民曾通过诨称“比拉罗赛内线”而安抵大西 洋彼岸。若干年后,他发现该内线的真正主持人为歌曲作家比莱·罗斯后, 便千方百计求见这位救命恩人,以表示衷心的铭感。可是登门拜访无门,而 比莱·罗斯本人也坚不承认此事。某日被富斯坦因夫人索丽拉打听到罗斯正 寄寓耶路撒冷大卫王旅馆。于是不择手段,竟假名罗斯旧属迫胁恩人,如再 拒绝接见哈雷·富斯坦因十五分钟之请,则将以毁坏名誉罪进行诉讼云云。 此事萦绕于教授记忆中多年难忘,迄今仍能忆及当时听到富斯坦因的走调英 语,描述比莱·罗斯营救难胞时的情景,说明千真万硫是比莱·罗斯本人冒 着生命危险掩护同胞脱离虎口,他盛赞比莱·罗斯的胆识和机智,敢与希特 勒及希姆来作较量,夺回受害者的生命;同时也讥笑比莱·罗斯没有勇气和 胆量重提旧事。“他具备纯真的犹太人癖性,爱冒险干秘密勾当,可是碰上 娘儿们便一无办法。他生来喜欢出人头地,扬名天下,可惜他对大战时搞的 营救站这件事却始终腼腆羞涩,避而不谈。”每逢有人提起比莱·罗斯在纽 约经营豪华的夜总会,作者通过富斯坦因之口,吐出如珠妙语,滔滔不绝。 所用言语较《偷窃》一书中使用的,更为俏皮逗人。“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 在曼哈顿高级酒馆里豪饮,他可不忘小时候吃的烤白薯??谈到守口如瓶的 伎俩,他也不像意大利人那样心中一有事脸上就起鸡皮疙瘩,不打自招??

第一流大人物都是靠毁人自存,正如天上星星在银河里就靠撞击弱者发射能 量,替人保守机密也是这么回事。”作者在书中一再表示歉意,说自己常爱 扯那些离题太远的废话,可这正是贝娄作品的突破点之一。例如这位记忆力 超人的教授某次当众讲课时,忽然记不起《老人河》歌词中的河名“斯旺尼”
(Swanee),一时下不了台,于是急中生智,胡说什么“我的记忆之桥突然 中断,于是过不了老人河。”课后,他驶车回家,忽然记起“斯旺尼”即老 人河,便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昂首高歌,“斯旺尼——斯旺尼——斯旺尼河!” 心中之快慰正说明老教授的信条“记忆即是生命,健忘预示死亡之将临”。 说东道西之后,教授的记忆又回到这位了不起的音乐名手和演出人比莱 的主题上来,说他个儿不高,周身洋溢着美国气息,裤兜里总叮叮当当响着 游乐赌博场专用的铜子儿。倘若不在有奖射击场出现,便在弹球游乐场下赌 注;不时还摆出一副色迷的架势,观看赌场里的舞艺表演??“不能小看这 种场所也会出个显赫人物——他们早年的短处正是日后成为大企业家的本 钱;在美国是什么都能卖钱,只要能在市场露面,再希奇古怪的货色也有人 要;说不定从此一帆风顺发了大财。一旦像比莱·罗斯那样操纵了地产业, 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齐格飞大歌舞团演出场弄到手。??名诗人叶芝说过封 建时代的爱尔兰男子汉,愈傲慢愈招女人垂青。在魅力迷人的纽约,只要专 栏作家捧他是好人就会惹人爱——包括好莱坞的公子哥儿们和夜总会俱乐部 的主人在内。比莱是任何一个大场面都能显一手的人物,他还亲自当过专栏 作家,而且是享有各报同时刊载他稿件的作家;当然他拥有不少代笔人,可 是总不能少了他这个才智兼备的策划人。”万变不离其宗,这一切热闹场面 的发明人最终是出由贝娄的才智和丰富的想象力。姑不论故事中犹太人遭受 大屠杀,死里逃生又归化美国的教益,主题之主题已归结在教授口中的一句 话,“无论何种想法概念都出自人的想象潜能,它实际上只是使人眼花缭乱 的意识中发出来的蘑菇云;既摧毁不了什么,也不可能创造出什么新的物质
来。”
  这种令人目眩的意识便是贝娄全部文学创作题材的来源。尤其在作品接 近尾声时,作者的思维愈见奇妙——教授自诘自诉,忽然怀疑起一己能力和 道德价值,他重复了老人河上那条中断的斯旺尼桥故事。这部小说比之贝娄 的早期杰作《只争朝夕》(一九五六)所表现的滔滔雄辩口才,显得突然收 场,戛然而止。他没有下什么结论,似只在显示不同凡响的逗趣风格和文学 游戏而已。
  
安妮·泰勒第十一部新作


  安妮·泰勒(Anne Tyler)的新作《预产期》(Breathing Lessons)得 到八十年代末的普利策文学奖,这是她的第十一部长篇的成功作。泰勒以擅 写妙述美国中产阶级家庭关系中的不稳定因素著称,因此吸引了绝大多数美 国的男女读者的兴趣,新著问世,立即成为畅销书;《预产期》亦不例外。 又由于她善以亦庄亦谐的文笔描述这一阶级中痴男怨女的隐私,既能发人深 思又能开人朵颜;这也正是她的著作成为长期畅销书的奥秘所在。最近一期
《纽约人》的男界高档广告中,更是别出心裁,把这个新小说吹捧为妇科专 家人手一册的必读书,使产妇所生男婴能达到九十年代的出生体重标准:十 一磅四盎斯的健康数据。总之泰勒的读者范围已扩大到全国各阶层,她多年 来推崇的家庭生活保险系数也愈益为人们所重视,大有希望成为美国九十年 代文坛的出路之一。
  安妮·泰勒之成为当代美国家庭婚姻的叙述人,追其根源可上溯到十九 世纪英国女作家简·奥斯汀(一七七五——一八一七);安妮的作品与奥斯 汀的杰作有一脉相承的关系。因为安妮·泰勒所写故事和奥斯汀的虽属同一 范畴,但并不太多触及现代美国流行的离婚竞赛和婚外恋等,而是正经八百 的严肃婚姻关系和家庭问题的探讨,同时又能反映现代人对家庭生活的种种 怪诞思想和行动。加之她的文笔和故事情节既逗人乐又不乏内在寓意;故而 广大妇女读者和鳏夫老单身汉都成了她作品长期畅销的对象。她笔下那种娓 娓动听而又合乎情理的无数细节,从漫长的求爱叙起,一直到婚后生儿育女 以至为人父母的永恒职责等,在读者的心灵中泛起阵阵涟漪。以至有人说安 妮·泰勒的男女伦理小说,在婚姻的祭坛上仅次于凡人手持的《圣经》。特 别是八十年代美国文坛较为消沉,评论界人逐渐感到文坛的萧杀,流派虽多 而回春乏术,与三十年代的蓬勃气象相比,确似有老态龙钟之叹。不过安妮·泰 勒的小说却能抓住这种文坛上的“更年期”,独辟蹊径,反映了美国现代家 庭的喜怒哀乐,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其实地写的新作《预产期》的男女主 人公并未脱离其他十部成功作所描述的世态,无非是平凡的家庭生活中的好 事者与怕事者之间的戏剧性纠纷而已。
《预产期》的中心人物并不是书中尚未成婚的男女青年杰西与费婀娜,
而是那位急切要当奶奶的摩伦夫人麦琪和他的慢性子老伴依拉。摩伦夫人是 个正值中年、奔向更年期的健壮妇人,也就是具有作者一贯感兴趣的人物性 格的人——不甘寂寞、热心过头的好事之徒。麦琪·摩伦选了一位沉默寡言 的老好人依拉作为她的丈夫,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好搭。小说开始时叙述她 正迈进一家著名的妇科诊所去消磨时光,偶然遇到她儿子的女友费婀娜因未 到结婚年龄前来联系流产的事;她灵机一动,苦口婆心说服了这位少女把流 产变为预产期,而且自告奋勇答应担起“奶奶”的责任,决心日夜守护料理 婴儿,使杰西和费婀娜得以重返母校完成学业。不料事与愿违,杰西不愿继 续上中学,一心只想当个摇滚舞明星,以摆脱平庸无奇的小城镇中小业主家 庭的生活。事隔不久,小两口子因琐事吵翻,费婀娜一怒之下,怀着未出世 的胎儿回了娘家。而自私刻薄的亲家母斯塔基太太偏又不准摩伦家人接近费 婀娜,致使麦琪空欢喜了一场。麦琪的亲生女黛茜自幼爱好独立生活,不用 父母操心便考上了大学,临行前批评她那位热心多事的母亲,说道“妈,您 一辈子有没有意识到该有安静一会儿,做个普通人的时刻?”

  这一家庭喜剧刚开始时,摩伦夫妇为了参加一位老同学的葬礼,第一次 远离巴尔的摩故居到邻州宾夕法尼亚去度周末。遗孀萨利纳恰巧是麦琪的中 学同窗,于是商定了要通过丧事重演三十年前举行婚礼时的热闹场面,表现 对逝者最后一次的旧梦重温和敬意。宾主先安排好把三十年来同学中流行的 最佳歌曲轮番合唱一遍。事情发展到合唱《爱情至上》一曲时,麦琪竟然不 能自持,忘了长眠在客厅中的逝者,跑到卧室和依拉做爱,以至触怒萨利纳 作为主人的尊严,大为不满,宾主因之不欢而散。
  依拉以经营镜框店为生,这是为了奉养有病的老父和两位大龄不嫁的姊 姊才继承下来的父业,他早年的理想是要当个大夫并以之为终身事业,可是 中学毕业后,父亲因患心脏病不得不由他继承父业赡养家人。至今这一家人 仍局促住在小店楼上无法发展。依拉背负的生活十字架与年俱增,他本来是 个内向的人,对人生际遇,完全认为是早已命定,不能自主的,一切努力不 过是浪费生命而已;人们把美好的年华消耗在琐碎的纠纷和嫉妒之中,耽于 无所作为的空想,到头来只能换得满腹牢骚和彼此埋怨??以他本人而言, 年逾半百依旧为人作嫁,一无所获。为了解闷又解愁,他于为人子之责外, 把精力转移到研究家用电器和机器修理上。逢到麦琪拉他去探亲访友,他便 卷起衣袖为主人家义务修理,以躲避无谓的言谈。每当夜深人静,麦琪还喋 喋不休于“关注”邻里悲喜事,他只能拿出纸牌来作戏,而且手段也越来越 高。
麦琪也不是一位游手好闲的女人,自从中学毕业后,她便参加家庭病床
的护理工作,一向兴致勃勃。对儿子杰西中途退学加入摇滚舞表演团的事, 却和老伴依拉的看法不同。她认为儿子确有这方面的才华,只不过暗自希望 他早日成家,不必漂泊异乡去演出,遇到她有病时能记住回来探视。依拉则 对儿子不肯完成学业大失所望,看准儿子不是个成器之材,比不上女儿有志 气考入高等学府。果然如他之所见,几年后杰西因为演不出什么名堂只好白 天作自行车推销员,晚间在时髦餐厅作义务演出,分文不取只求“过瘾”。 至于和女同学费婀娜发生恋爱,一起退学在家吃闲饭。麦琪不仅没有意见, 反而主动提出收留这位未成年而已怀孕的儿媳在家待产。每晨准时唤醒费婀 娜在阳光下作预产期深呼吸体操,以期减少分娩时的痛苦,并为摩伦家增添 一名健壮的继承人。可是费婀娜每天懒洋洋地往地毯上一躺,大声叫喊:“什 么深呼吸——你们以为我活到现在还不懂得呼吸吗?”麦琪毫不在意地答 道:“哦,宝贝儿,他们发明这种体操,对你多么幸运呀!我第一次怀孕时 哪儿有这么高明的玩艺,简直吓得我死去活来!我才不怕学体操做深呼吸, 只要有效就行。我记得那时稀里胡涂生下杰西,抱着他回家时他们一点什么 护理婴儿法也没有教给我,谁也没有发给我什么育儿合格证。到现在依拉和 我对生孩子这一行还是个不合格的业余成员。”她接着唠叨不绝:“女孩子 进学校读书,尽学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弹钢琴啦,学打字啦,管个屁用! 天知道,谁也不教你们怎么当父母,结婚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答不上来?? 你学开汽车,还须要经过州政府批准的全套课程;比起嫁个丈夫一起生活, 连带哺育一个活婴儿.开汽车又算什么稀罕事?”费婀娜听罢这席话,忙用手 捂着脸喊,“天哪!天哪!”麦琪连忙安慰她说:“我看你能行,可别忘了 还有我在你身旁当助产士啊!”可是真正到了分娩的紧急关头,人人慌了手 脚,还是麦琪主持助产任务,急中生智总算及时送医院,赶上婴儿的平安降 生。

  有人把泰勒的十一部伦理小说与名家亨利·詹姆斯(一八四三——一九 一六)所作媲美,称之为“宿命论式”的文学作品,既属现实主义范畴,又 善于以谦和内向的观点对待人生。也有人认为泰勒笔下的女角,貌似操纵男 角的命运,或吵吵嚷嚷故作惊人之态,实则同是小市民家庭人物,一副热心 肠也阻挡不了男人们追求现代人花样百出的多变生活。然而他(她)们的最 后归宿还是叶落归根,回到老家来度晚年,才算没有虚度一生。安妮·泰勒 所写故事中那种听天由命、逆来顺受的信念,确实来源于欧洲生活的古老传 统,有别于新世界的开拓精神。但事情偏偏发生在世纪末的美国,笔之于书 而又大受欢迎;这只能说明一度以新世界自命的美国经过二次世界大战,确 已年逾知命,失去了当年那种不知夭高地厚只顾创新的劲头了。安妮·泰勒 的成功端在于恰如其份地反映这一世纪末的情调与思想,即为人所称道的“战 后文学”之类。即使像《预产期》一书的麦琪·摩伦夫人爱管闲事,不时表 现出不合时宜的疯疯癫癫,令人啼笑皆非,但她心里有数;这并不意味着她 不懂得生活实质,生活本身并未变成疯人世界,人还得走该走的路,活得像 个体面的“普通人”。
  安妮·泰勒的小说触及了美国南方生活的深远根源和悄无声息的多方面 变化,并非笔者在此短文中所能涉及,但读她那娓娓谈家常的笔法和热爱小 城镇半田园生活的深挚感情,颇具迷人的魅力,实不失为八十年代末普利策 文学奖获得者的一部写尽世情的佳作。
  
加拿大女作家梅维斯·迦兰


  加拿大女作家梅维斯·迦兰的声誉已从美洲响彻欧洲,她以独特的散文 和短篇小说的风格,几乎年年入选美加的文学奖之列,至今已发表八部短篇 小说,二部长篇小说和一部传记。她出生于使用双重语言的法语蒙特利尔市, 自幼爱周旋于两种不同语言和性格习惯的民族之间,而又能汲取两种文化所 特有的精华。正如她向来访记者所述,她一贯以耳代目,善于倾听不为人所 觉察的市声和语音,从而深入所遇人们的内心世界,捕捉人物的特性和心声。 梅维斯现已年逾花甲,但仍爱旅游生活;虽已移居繁华的巴黎三十余年, 依旧风尘仆仆漫游第三故乡的西欧大小城市,游兴不减少年时期。而她日益 成熟又丰富的优秀作品,正是她在流动生活中的辉煌收获,决非一般作家所 能及。她既是《纽约人》的长期撰稿人,又是闻名的加拿大诗 27J 人和专业 作家;她每有所得,必先投稿《纽约人》,或发表在加拿大各大文学刊物, 同时又用法文刊载欧洲各种出版物上。单以发表于《纽约人》的篇幅计,已 达百余篇之多,而年年入选美加短篇小说选更是与年俱增。为了纪念创作生 涯四十年,作者自选早期精品及最近创作的作品二十篇,命名为《旅途集》,
奉献她一生为其他散文家所疏漏而由她独得的慧心之作。 据作者自称,她的文学事业在半世纪中,分别在世界三大城市建立了她
的“家”——除了出生地加拿大的蒙特利尔,首先以美国的《纽约人》为根
据地,以后长期定居巴黎,最后则在西班牙的马德里找到自我探索的归宿地。 早年双亲俱亡后,梅维斯先后就读于加、美近二十所不同的学校,大学毕业 后在蒙特利尔《标准》杂志社获得最初的职业锻炼。从一九五○年开始定居 巴黎后,才专心写作;可是在一个较长时期内没有勇气发表作品,积累了大 量未经问世的素材和原稿。她所以如此,端在生怕这些作品未达精湛标准而 遭退稿,从而挫伤了她捕捉人们心声的灵感。这一独特的创作方法,果然在 欧美文坛上为她获得声誉。她身在但黎,可是难忘她故乡加拿大的美丽天地。 她选定以散文和短篇小说为主要创作形式,她与同时代的加拿大作家如爱丽 丝·蒙罗、杰克·霍金斯、盖.范特汉格等有其共同点,即认为:加拿大是一 片人类最美好而未经开发的处女地,大地山川之文化宝藏,非一代人所能探 索殆尽;而居心谦和的作家都自感只能捕捉其一二,所以他们都主张先从短 小精干的作品入手。即使见闻广博如梅维斯也自甘以大手笔写小文章,摆脱 大而无当的空架子,如此方能在涓涓滴水中探得冰山大川的神韵。因此在读 者揭开这本《旅途集》的目录时,只见其中半数文章系选自五十至六十年代 的作品,亦即这位当时还年轻的作家,对世态人情的最原始的印象。
  《旅途集》从四十年前作者初涉人世开始,彼时她只身远离故乡,为了 想在西方文化之源的欧洲找寻自我价值、定向和文学上“自量其才”的极限。 这一初衷经过四十年的捕捉,终于在马德里开启了她的智慧之门;于是读者 始能于其《旅途集》读到在最新作《不是少时》一文中作者的感叹:“多年 来对一已的脾性始终犹豫难定??自认一旦摆脱那无法调和的出身之地,也 许能在别的天涯海角找到我心灵的外廓。”按她所熟悉的语言和向往:先选 定巴黎为学艺之处,这一住就是二十年;可是,这是块群雄争胜之地,幸而 她的处女作受到《纽约人》的偏爱,因而一举成名。《旅途集》是她第八部 短篇集,精选的二十篇内容包括四十年前出生于英法两国移民居留地佛蒙特 州边境的故事。她从这些可悲的人物着手,明明是英语民族却想凌驾法属社
  
会的文化圈。其次,她述说五十年代涌入巴黎的东欧难民和北约军事干部的 不可一世之傲气。接着便是描绘六十年代的旅行家如何踩毁了西班牙南部葡 萄园的圣地。再就是勃列日涅夫统治下莫斯科人的形象,既富有讽刺意味, 又不缺普通人的情趣。重温半世纪来的故事给读者带来了新的意义。
  至于主题篇《旅途》最为突出。她以诗人之笔写出旅行中的形形色色人 物,那些深怀家乡习俗可想出外旅行随遇而安却不得其所者的困惑;特别是 作者细心倾听旅途中同座人的谈话,闻其声又察其行的种种乐趣。例如酷爱 体面的日本旅客偏忘不了本国的习气,与旁座者勉为相处,又时时提防失礼 冒犯的尴尬情景。作者在列车上一路欣赏特备的芬兰陶器,沿途站上叫卖的 炸鱼片、飘来温性啤酒的清香味等等。黑夜里列车不断穿越国境,在睡梦中 频频传来报站的呼声——才过奥斯陆,随着便听到哥本哈根和阿姆斯特丹, 惺松中不觉随着人流来到赫尔辛基机场候机室。坐定之后才想起旅途呀旅 途,一切须在晨曦启幕前完成,列车中转站已把那个孤单单的旅人脉搏凝滞, 长夜倦眠的神志至此才缓缓苏醒过来,旅程即将行近终点,此后又奔波何方? 令人不解的是旁座中一对度蜜月的法国青年伴侣,偏偏在窃听隔座美国老夫 妇喃喃的拌嘴埋怨声。不同的语言显然有共同的烦躁感情能为旁人所觉察; 前者十分好奇却又无法得知后者的争吵,端为何事?于是静坐一旁的作者只 能保持缄默,不愿施展她双重语言的口才。同是天涯的游子,旅途之始的年 轻人又何必过问旅程之末的幻灭者呢。原来那位美国佬在年轻时,由于厌倦 于前妻的絮叨,曾悄悄带上他心爱的书本和唱片,遁迹欧洲,再也不回美国 去;而后妻预感他重返芬兰的目的,不禁为之寒心。他大有可能再次抛弃他 的后妻,从此不别而行。这一篇的主题似乎在于暗示:作为天涯同路人的作 者在冗长的旅途中始终缄默不语;既未倦于人生之旅而又无求于新的前程。 她只是试用市声和人语声代替文学的符号,记下了深邃的人生哲理。
梅维斯对双重语言的冥想,据说产生于童年卜居蒙特利尔的时期;可她
一生努力不使自己受到任何一种人为的语言隔阂和歧视。对她的文学事业来 说,人类共同语言莫过于那无拘无束的美妙市声和繁复的语音,因而在阅读 她的作品时,读者能得到音乐般的奇异享受。与二十年代自我流放巴黎的美 国女作家斯坦因相比,梅维斯似乎更为高超;她不象前者那样依赖文字结构 和反复迭句来表达音韵的妙处,她宗的是“天籁”,是通过维妙的市声和内 涵丰富的语音来传神的。她与英国作家毛姆所写的旅行记也不尽相同。毛姆 虽亦曾以巴黎为第二故乡,却未能以旅居人的身份来传巴黎之神韵;他不过 是个道听途说的海外奇谈收集者,始终未能品评出巴黎发出烦嚣声中的神韵 来。有人把梅维斯的散文比作毕加索所画的抽象派人面像,在同一画面既看 到正面像又见到其侧面图。而她的双重形象,则是人物与空间的描绘同时出 现——语音和市声相和谐的再现,时或创造出特殊的和谐,时或出现极不协 调的效果。例如《旅途集》中的新作《火山喷射下》,描绘一名诡计多端的 外交官,无法自制地冲向裂开大口的地缝中去,结束一己的生命。她又以抽 象的手法,在《四月小鱼》中记述了旅居者与本地居民间无可调和的隔阂和 敌视,表现出一个矛盾:究竟谁是真正的土地主人而谁又是无法久留的闯入 者?作者选用的题材十分新奇,略述一名美国籍富孀收养了一批欧战中的孤 儿,以讨好当地居民,同时又按捺不住对他们的厌恶与蔑视,于是趁四月复 活节来临时,以重金贿赂侍女把孤儿们送给她的礼物威尼斯玻璃鱼暗下毁 掉。

  从她旅居海外数十年的流动生活背景看,特别是她的早期作品,更多透 露她的客居思想。在不同主题的小说中,给读者的印象是她在探索与追寻人 生的真谛,而一无所获。但在她后期的作品中,她显然成熟和感情奔放起来, 似乎找到了生活的实质而发挥了她的才华。她是位非常勤奋和严肃的作家, 天天不离她的打字机,而在修改成稿中尤为绞尽脑汁一丝不苟。她虽然以写 短文见称于世,但她告诉记者写短文毫不省心,有时比写长篇小说更难达到 高潮难于结尾。用她的原话说:“创作生活与现实往往在平行的双轨思维中 进行。思维中的故事情节最终必将与现实合而为一;两者有时自然吻合,有 时却难以弥合,于是作者只能抛弃想象中的人与物??反正一篇短文的形式 也必然始于一个中心形象的出现,这是构思的核心,情节逐渐环绕着核心展 开,而故事也自行完善了”。至于什么时候以及如何促使这一核心形象的出 现,也不是什么神秘莫测的奇事。梅维斯的经历使人回忆起海明威的每日写 五百字的作业制,但她更胜一筹,长年随时随地向她的思维库输入储备。她 曾经自白说:“任何一篇小故事总是来源于某一人物做出的某一行动??他 和他的举动并不出自有意识的记忆,有时不过是思维中的一次闪烁,也可能 是思维库中的旧事物,或来自不经意的阅读,多次旅途的见闻,无意中撒下 的思维种子;有朝一日浮现出生活的表层,便成了我笔下的幼苗。”
这位尚在生活旅程中不断前进的女作家已发表了除《旅途集》(一九八
九)外,尚有短篇小说《另一个巴黎》(一九五六),《我的心碎了》(一 九六四),《帕克尼茨转车站》(一九七三),《世界末日》(一九七四),
《来自第十五区》(一九七九),《家庭真理》(一九八一),《氢气球上
的见闻》(一九八七)。长篇小说《绿水·青天》(一九五九),及《好光 景》(一九七○)。传记一部《阿尔法德·特雷弗斯英烈传》(一九八九)。

马拉默德的遗作


  为纪念美国笔会前主席,犹太裔美国小说大师伯纳德·马拉默德对文坛 的贡献,最近由弗瑞一斯特劳斯与吉劳书店编辑出版了他的遗作,名为《平 民及未名故事集》,包括一篇未完成的长篇及十六篇未经收入集子的短篇小 说。马拉默德生于一九一四年,殁于一九八六年,大部著作均已译成中文, 为中国读者所熟稔。他生前两次获全国图书奖,一次普利策文学奖和一次美 国文学艺术院小说金质奖。八十年代可说是美国文坛老成凋谢之秋,但也是 美国文学略显转机之际,马拉默德亦于是时谢世,真正是件无可弥补的损失。 从这部《平民及未名故事集》的两篇初具雏形的“虚构传记”来看,马 拉默德正在从事一种新的文学创作——以他前所未有的丰富想像力把一些闺 秀才女,用诗的语言来刻划雕塑,使她们最灿烂的年华,成为文学隽品的素 材,大大增添了人世间美的玩味。两篇之中,一篇写英国才女弗吉尼亚·伍 尔夫形象的《在植物园里》,另一篇是描述奥地利音乐家马勒之妻风貌的《爱 尔玛的超度》。两篇故事都以短篇小说形式完成于一九八四年,但一直未收 入文集之中,因此有人推测这无疑是大师的一种大胆尝试;如若天假以年,
这将是两部大有发展的巨著胚胎。 至于那部写得接近尾声的长篇小说《平民》,也是部未竟的杰作。从马
拉默德为这一尾声所列的提纲看,他为美国的西部英雄作了一次高度的升
华,为他数十年来笔下呻吟终日的小人物,打了一场翻身仗。小说的主人公 约索普·勃鲁姆是作者所描写的一贯宠儿笨蛋——受尽人世的嘲弄欺凌,却 是个地地道道的好心不得好报的受屈者。约索普是个半通英语的俄国犹太裔 移民,以业小贩兼木工为生,数年如一日对任何人都视作与他一样的诚挚善 良,因此难以掌握行商的生意经。四处碰壁之余,还引起旁人的误会;而且 谁也不理会他的苦心,反而视他为只会喃喃自语的白痴。于是他摒挡一切, 置备了一辆马拉的大篷车,向荒野的大西部旷野进军,决心去另谋生计。像 美国西部电影中的无数闯入者那样,他不仅受到小镇居民的冷遇,而且险遭 流氓恶棍的毒手。在四面楚歌中,约索普反成了个威武不能屈的人,敢于以 硬碰硬而成了出人意料的英雄人物。他那对付强敌的神速反击声誉,远传百 英里之外,赢得了印第安族人的崇敬,他们设法把他“绑架”到居留区域里, 这个独特的印第安人种族,自称“平民”,其酋长一向奉行“助人为乐”的 政策,恰好符合约索普的“原始社会主义”信仰,于是双方第一次找到了共 同语言。这时“平民”族正遭到白人侵占土地的霸道行径,居留区域全体印 第安人向当地政府提出抗议,却找不到一个懂得英语的谈判代表人。约索普 责无旁贷,充当了谈判代表人。但他那充满意第绪语的英语很难胜任这一重 负,而且他又是个外来人何能充当印第安人的代表。于是老酋长灵机一动, 首先命约索普参加入族典礼,并把约索普的须发全染成红色,称之为“犹太 印第安人”,然后派他到京城华盛顿去见印第安事务委员会的官员,申诉政 府必须履行双方条约上的规定。约索普费尽口舌也无法得到胜诉,最后只能 含冤回到居留区。不料该区已为白人占领,并把印第安人全部赶上货车运到 山地去当农奴。在此危急关头,老酋长在一次火并中被击毙,只得由约索普 继任酋长职权,他居然学会了斗争策略,在族人的同意下,不仅把自己改名 为朱席布酋长,而且把和平谈判改为敢打硬拼的战斗,必要时可人人作战又 杀又揭敌人的头皮作为战利品。故事写至此,马拉默德竟以心肌梗塞与世长

辞。但出版社在马拉默德的笔记中,找到了故事最后结局的提纲:约索普终 于回到城市,改业律师代表印第安人与白人作针锋相对的合法斗争。从此“平 民”族得以通过法律手段,实行“赎买”政策,在居留区内重新开始和平的 生活。
  其余十四篇短故事中,六篇从未发表过,大约是四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写 成的,内容各异,质量亦不均衡。可是此次合成一集出版,恰好说明一位大 作家的发展过程。若与同时代的美国作家相比,马拉默德不仅有其独到之处, 而且对写作艺术的探讨早在他人之先,因之在后期作品中,处处胜人一筹; 无论在写作技巧和方式完美方面,都属如此,在主题寓意上尤为深刻严肃, 显出他的功力。他所刻划的众多犹太移民的性格和遭遇,很早就使他能洞悉 他们的命运,敢于指出在这块人人视为希望之国的土地上,等待着移民的不 是俯拾即是的黄金,而是被人奴役了的终生,待到幻梦破碎时,他们已届变 卖殆尽的暮年了。然而作者不是悲观主义者,也从未放弃过他的政治理想, 只是铁的事实,迫使他早在一九四三年就写下自传性的《杂货铺》(一九四 三年写,未发表,是讲他父亲的故事)定下了创作的调子,即小店主苦苦经 营十九年后,仍未能摆脱穷困,因而贫病交加,虽最后企图自杀,也结束不 了随着移民俱来的折磨。一九五三年他又创作了生前未发表的《马裤》,叙 述一位早年丧妻的屠夫,想不出改善他儿子赫尔曼命运的良策,甚至烧毁了 那条赫尔曼企图逃跑时穿着的马裤,也无济于事。直到儿子亲眼看见老父如 何受顾客的侮辱,又如何吞下眼泪默默折磨自己,这才感动了赫尔曼接过老 父那条满是腥臭的围裙,操起屠刀,学他父亲那样咬紧牙关干下去。
马拉默德的小说不断取材于犹太移民的旧日苦难,把希望寄托于年轻的
一代,如此集中较新作品《春雨》,述一个被遗忘的老鳏夫只能从失恋的女 婿身上找到同情。另一篇《驱魔》,讲一位老作家把他的邪念灌输给他的高 徒,结果无法制止青年人重演他失败了的生活。此集中不太令人满意的是《戈 德曼的文学生活》,描写一个犹太老人为了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和躲避老妻 的絮聒,便报名上夜校补习班。毕业后居然能向布鲁克林犹太移民区《鹰报》 投稿,报纸编辑部以读者来函方式发表之日,老人喜出望外,因为该稿是呼 吁纽约州当局放宽“离婚法”的尺度,以便受害人早日获得自由。
在当代美国小说家中,马拉默德被视为长短篇同等出色的唯一作家,而
且擅长以现实手法写现代童话和民间故事式的小说。他的独厚天赋从青年时 代起就已显示出来。他在布鲁克林犹太移民区成长,一贯以打工取得接受高 等教育的机会,生活经验丰富,深谙外国移民在美国的辛酸遭遇,这一切都 成了创作之源。据《未名集》编者罗拨脱·吉劳的序言介绍,马拉默德生前 曾与编者谈到文学创作的严谨性。他的每一部长短篇小说都经过三次审核程 序:第一次为审查作品内容的清晰无误性;第二次审查文章结构,力求修辞 的臻善臻美;第三次再作一次肯定一己的寓意倾吐必尽。根据马拉默德自律 的这三条标准,他的这些未发表的遗作似有不尽称他心意之处,除了长篇小 说《平民》生前未及完卷外,其余都被他摒弃于文集之外。即使如此,按他 所处的时代与环境,他已堪称为先驱者,而且一生充沛着大无畏的奔放热情。 只要读他未经最后定稿的长篇初稿《平民》,传奇式人物朱席布或约索普都 具有一定原则的约束,他们既不荒诞不经又不落入陈套,他小说中寓意的理 想虽不一定实现,但已有新意盎然。在美国这样一个国土内,一位声名不凡 的大作家,能不随大流,高举原则旗帜,坚持为移民呼吁,足为后来者的师

宗和师范。

《威尔的写照》


  美国年轻一代的小说家安·佩蒂如今也已跨入中年的行列,达风华正茂 的四十二岁,然而虽人到中年,她的文思仍未脱稚气,童心依然。今年发表 她的第四部中篇小说《威尔的写照》,又是一部充满“新意”的创作。“新 意”是她跻身美国文坛的吉祥符——她的十几部长短篇作品,永远以出人意 料的“新意”而引人注目。在过去十年中,她代表年轻的一代,发出那种身 不由已的叹息;他们向往于无限自在的天地,而又无能为力,只得以漠不关 心的情绪相对抗。她一直使用淡淡的散文笔调,企图通过后现代派最简洁的 艺术手法,用无数生活细节的实感来表达青年人难以捉摸的情怀和梦境。这 一代人再不愿意曝露在强烈的阳光下替人作无谓的牺牲;更不想过问包围在 他们生活四周的实质性矛盾——无论是政治的或经济的。这也就是七十年代 后期经过暴风雨后迷失方向,找不到精神出路的那一代青年。他们只想找个 避风的去处,静静躺在草坪上重新整理思路,探索明日的来临。看了她的新 作《威尔的写照》,他的确悟出了象征性的她近年来所探得人类智力开发的 黎明阶段——特别是一至五岁在感情上遭人冷遇被遗忘的孩子命运,对其日 后成长的影响。
她花了三年时光,退出旋风似的社交活动、舞会晚宴等等的夜生活,专
心致志于观察八十年代由童年至少年在破裂了的家庭中生活的人之感受和成 长。这些青少年的遭遇是被迫迎合那不断更换的家庭环境和其男女主人的脾 性;或是随着职业妇女的单身妈妈,在冰箱和录像机之间度过孤寂的童年。 今天安·佩蒂已向文坛贡献出她的初步研究成果,这就是她的新作《威尔的 写照》。
全书分三个部分:(一)被弃的妈妈;(二)两个爸爸;(三)孩子手
记。故事开篇时,被遗弃的妈妈乔苔才二十多岁,而那位据说生来从未见过 生父的孤儿却已长到四岁,他们住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小镇上。乔苔一 直向往于成为一个艺术摄影师,可是小镇的人们却只有逢到婚丧喜庆大事才 去请教她。即使如此,她也从艺术的角度来摄取这种呆板的礼仪,给人们在 婚丧过去若干年后,仍能留下美好或哀痛的记忆。她虽然孤单一身,既要抚 养孩子,又需为一己理想事业作奋斗,日子过得并不舒畅;但她又从来没有 考虑过再婚和重组温馨家庭的打算。另一方面命运之神却给她送来一位画家 梅勒,他不仅欣赏这位女摄影师的艺术才华,尤其对她那个接近自生自灭的 孤儿威尔发生兴趣。阴错阳差的妈妈偏偏又把艺术事业置于两个男性之上。 她深信自己今日虽默默无闻,然她对抽象派艺术的努力却正在日益成熟,若 能有朝一日作品被纽约画廊选中,决不会比别人的作品稍有逊色,所惜者是 入选无门。
  第二部分叙述威尔两个父亲截然不同的面貌、个性与感情。有一天威尔 在梅勒陪同下去佛罗里达州访问画廊主人赫惟勃之际,顺路去探视生父惠恩 不遇:此时惠恩正与新情妇谈情说爱,把威尔托给第三位夫人柯基照顾。威 尔失望之余,只得提前回家。不料临行前恰巧看见生父因犯猥亵幼女罪被警 察逮捕。威尔于是闷闷不乐随梅勒回纽约去与妈妈会合。
  第三部分是以手记形式记述威尔在梅勒爱护下获得了慈母般的抚爱与理 解及同情。事实上乔苔一心想在纽约画廊成名,既无心思回报梅勒对她的诚 挚爱情,更顾不上对威尔的母子之情,只有一心一意通过赫惟勃的大力相助
  
将摄影作品选入画廊。二十年后,乔苔果然如愿以偿,闻名于艺术摄影界, 然而与威尔的关系却愈益疏远。在威尔的记忆中,生父惠恩的形象早已淡漠 消失,而对一直陪伴他的梅勒则感情弥笃。就在这位青年几经情感上的挫折, 达到快成家做父亲之年,梅勒仍在他的画室里等待乔苔翩然归来和他结婚。 这位代职父亲把二十年来的威尔成长过程写成手记,从他出生、被弃、智力 开发、初恋、服兵役、吸毒、交友以至于经历的各种考验和成败,威尔的雄 心壮志和天赋缺陷的克服,包括生活中正常和意外的所有险滩,如实记载。 但这本威尔手记却非出自生母或专业心理学家之手,而是由一位潜心爱慕威 尔生母,却又把全部情感倾注于义子的代职爸爸写成的。这部手记情感之真 切,莫不使读者为威尔及其代职爸爸一掬同情之泪。这是一部为美国读者所 写的故事,特别是作者安·佩蒂自己并无子女,而通过细微观察写出这部为 九十年代家庭设计“新意”的小说。实质上是作者为美国社会的家庭问题提 出了个新的课题。
  分析《威尔的写照》中的主要人物——生父惠恩,假父梅勒和妈妈乔苔 及儿子威尔,并不陌生,他们都在安·佩蒂的其他小说中出现过,只是时空 有所不同而已,惠恩这种风流倜傥,为女人报以青眯的“理想情人”,而又 生性不羁见异思迁,惯于夺人之妻作为报复手段,这种男人是随处可逢的。 例如佩蒂小说《佛蒙特》中那位狠心抛弃发妻的丈夫;或是《焚烧的屋宇》 中男主角法兰克凌辱女友到鲜血淋漓程度,才与她分手;惠恩同属此类人物, 但是他进而抛弃新出世的婴儿才撒手离开乔苔。梅勒是佩蒂笔下的正面人物 的典型,是过去未着重写过的。他表现了忠贞不渝,敦厚慈爱的一面;这种 人物也是作者在美国文学创作中一次新的探索。按佩蒂自己的话说,在写作 这部小说的三年时间内,最伤脑筋的不是写作本身或什么有关技巧的问题, 而是如何在感情上不以说教者的口吻来传递新的想法,经过前后五次改写才 感差强人意,把四条传奇式的故事线索交错编织成一部有血有肉的小说,其 中人物性格相互衬托而又各不相扰;最后结局竟然完全超出作者的预想,使 安·佩蒂也惊讶不止,视为一部“怪异的产物”。
安·佩蒂的创作风格是结集现实生活中无数细节,却又非常精致耐人寻
味;她的故事从不平铺直叙而且清淡如水,然而能在平凡中见异彩,至今在 青年一代中未有超于她的。如构思新颖,类似性格的人却具有极不相同的遭 遇和归宿,因此读来十分清新真切,不落陈套而又不公式化。这就是她煞费 苦心所探索的“新意”。《威尔的写照》有作家一己的身影和理想,如她的 业余爱好就是艺术摄影;而与画家林肯·贝莱结婚后,生活得美好和谐:跨 入中年后,仍不想生儿育女,尽管她的故事中少不了孩子和小狗。她对来访 的记者说,“我喜欢保持生活中美好的神秘感,即使为了写成这部以一个享 受不到应有父母之爱的儿童的心理状态,我也暂时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试想 一个终日坐在餐厅地毯上用两架电动打字机轮番写作的妈妈,能同时照顾好 三岁的孩子吗?越是秘不可解令人迷惑的人和事,越使我思路汹涌去探索人 性的力量??我不能让平淡的生活陷入更平凡的事务中,脱俗升华在文学创 作中不是件易事,写作愈难愈能推动我去探索;既成事实就没有必要再去写 入书中。“一位没有孩子的女作家居然写出一部使人折服的童心故事,不免 发人深思。为了解决这一矛盾,她让书尾出现二十年后的威尔,在他成婚之 夜收到梅勒赠给他的亲手笔录的《童年手记》,不仅解开了威尔童心之谜, 而且暗示了作者愿世上赤子之心代代相传,永不泯灭!

  笔者记得安·佩蒂在主编《一九八七年美国最佳短篇小说选》时,曾谈 过她对文艺思想的看法并作了阐述。她一贯所追索的是青年一代的“新意” 或新动向,除了捕捉他们飘逸无定的意外行动,突发的惊呼与追随新奇感外, 对“出人意料”这一概念的涵意既广又深。并非如一般读者看待她的作品是 那样带臆测性,她生活在青年群中,注意到年轻一代要追求出奇效果的种种 行动,以摆脱一切束缚幼苗成长的阻力。有时他们通过诗歌、文学和艺术品 进行“再发现”,在生活矛盾中找到一己情感的抒发和升华——小自参加一 次亲人的葬礼,大至经历战争;在水中没顶行将淹溺时的挣扎,也可能是在 黑夜里一次小小的失足,汽车方向盘失控等,直到倾家荡产,哥儿们遭殃, 电死和想像中的电刑等等大小事故,无不构成平凡生活的不平凡性。对许多 人来说,生活犹如在万花筒中找谜底,因而求助于文学家之力。有些人则于 欣赏文学作品时,除素材外还讲究平衡性、结构和相应的遣词用句;否则对 作品视之为索然寡味的陈套。但文学素材的惊险刺激价值大抵不及报上的社 会新闻,而其超越的启示作用,却能于平凡处见到。青年对新鲜事物的欣赏 力尤为强烈敏感,文学家不仅有责任满足这一要求,而且将全部才华用于发 现“新意”和展示其特殊美感。从另一方面来看,作家还有义务培育青年一 代对艺术真伪的辨认和“免疫”力。
至于安·佩蒂的作品和其选材总是在于突出一代“新意”,以替代陈旧
的意识。她于九十年代始,在创作中更显得成熟而胸襟开阔,一变她在八十 年代时,囿于失意青年的唉声叹气和无可奈何及无所作为的姿态,这是她的 一大新发现和新起步。

二读《威尔的写照》


  从七、八十年代开始,美国家庭的支离破碎与为后一代子女所造成的心 灵创伤,正日益扩大。许多作家想谋一善策弥补此种生活的苦果,但写出来 的书,又各说各的,没有比较一致的意见;使人眼花缭乱,莫衷一是。譬如 我在本刊今年第三期曾介绍女作家安妮·泰勒的《预产期》,她想通过老一 代的干预来解决这个问题,但结果亲身父母并不知感,反而闹了一出笑剧。 安·佩蒂的《威尔的写照》却想从“义父”的角度来得出答案;《威尔的写 照》之为批评家所注目,也由于此。我在本刊今年第六期曾介绍此书,最近 又对此书重加浏览,发觉安·佩蒂虽探索新内容及新方法,到头来近于空想 或最多是旧调新唱而已;没有父亲或母亲的儿女,虽历尽家庭生活的辛酸, 但翻出来的新花样还是难以说服人的。
  《威尔的写照》内容的梗概,我在前文已经谈过,现再就义父(或称代 父)梅勒对于威尔的亲身体会和双方感情建立所写手记,摘引若干段,以供 读者作进一步的探讨和品味。这部分的手记系义父梅勒对其义子威尔自三岁 起逐年的所作所为,以第三者观察所得的感情反应写下部分纪要,汇辑而成, 也可以说是一种为父之道,值得我们思考。
仔细分析,《威尔的写照》中主要人物——生父惠恩,妈妈乔苔,儿子
威尔的身影都曾在安·佩蒂其它小说中出现过;只有义父是她所写正而人物 的典型,在故事中所表现的“忠贞不渝”,也是作者在美国文学创作中的一 次新探索。按佩蒂自己的话说:在写作此小说的三年中,最伤脑筋的不是写 故事的技巧问题,而是想不以说教的口吻来传达她的新看法。原稿经过前后 五次修改,才觉差强人意。故事中四条线索交织一起,而又欲使人物性格互 有差距且互不干扰。作者自己也称此为一部“怪异的产物”或“怪书”。然 而从读者观点来说,它的败笔发生在威尔身上。因为作者在现实生活中并无 儿女,要叫她凭想象产生一个“威尔”,的确是件难事。所以二三○页的书 中,“儿子手记”不过占了六页,比例的不称,也可见安·佩蒂的困境了。 读“儿子手记”饶有兴趣,姑迻译若干,使读者可见一斑。如安·佩蒂
写威尔“独立生活”之始,即有文章可资欣赏。
  “假定说这孩子偶然把收音机从架子上碰倒,又恰恰落在我的汽车 间工作台上。我原是怕这一小小事故会伤及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因为他 还处于笨手笨脚的年龄,分不清危险事物而防护自己,他常常只想着一 心要做的事,不闻不问眼前存在的障碍——架子上的收音机以及散放在 地上的各种电器电线等等——有一天汽车间角落里轰然一声又突然归于 寂静。当你从手上的活计抬头来看时,还以为借来的电锯割了孩子的手, 或是手推割草机无意中开动了于是压住了孩子的身体等,经过仔细查 看,孩子不过想穿越收音机下搭着地线的空处,走出屋去。他已经意识 到自己出了事,弯下腰去把地线上的插头按入原来的插座——这一瞬 间,你瞧见他那反应灵敏而又全神贯注的神态。你立即坦然明白了:他 的智力萌芽已接近成熟,别再惊慌失措打扰他的成长。
  你注意到他的头发一天天由金黄变成棕色,手足开始灵巧熟练起 来,已不是娃娃式的十指突然伸缩一如章鱼的吸管,以后的日子他也许 越来越淘气,所作所为既不像个小天使也不到小魔鬼的程度,只不过属 于一个正常人发育的普通经历;因此他极不愿意受到大人们不适当的评
  
头品足或责难。而作为父母的一方又怎样呢?这些年来,对他的无数小 动作,我只能静站在一旁点头或摇头而已。瞧着他在饭桌上不是忘掉盖 紧调料瓶塞,便是忘了把用过的餐具放回到水池里去;父母也许浪费过 多少口舌和时光来纠正他的生活细节。你本来可以泰然处之,而让他独 自成长,任何在一旁唠叨饶舌,都无助于他自己理顺这一切的。生活本 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若果真耐不住性子,不如以身作则来帮助推动他 前进,别忘了孩子也有内心的挣扎;他努力想自己站起来立稳,甚至因 而跌倒或宁愿掉在他人身后,他也要站起来站稳。” 但是安·佩蒂的想象和观察力是十分令人震惊的。她对于养孩子并无经
验。她的丈夫也有这样的要求,但她就是拒绝生小孩,而醉心于她的事业。 她可以化三年写一本小说,但她决不愿化十月怀胎尝那麻烦,养一个婴儿。 她凭什么写她书中的“儿子手册”呢?就靠她的观察与想象力了。她不仅要 作为义父为义子写手记,还要通过这个手记,散发她的艺术观和情感教育。 她假梅勒之口记述下去。
  “在智力上,我观察和考虑过孩子的理解力和反应。我们的对话从 讲故事开始,我悟到不能按一己的兴趣和意志着手,要耐心等待他的乐 趣和领会。成人有时忘了听者,滔滔不绝的夸说下去,违反一己的自然 规律而止不住唠唠叨叨,这也是成人的一种神经质抽搐。可是孩子又怎 样看待呢?他倒是挺有耐心听你的噜苏。
“对话中,逐渐注意到威尔和我都是男子汉,有些话不宜传入妈妈
的耳中。这一分界线确有必要对成长中的孩子开诚布公指明的。冷静和 耐心对待我们的平等关系,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孩子懂得男性之间的悄 悄话是男子汉的严肃感情联系,终生难忘。可是成人必须竭尽全力使他 分清,这只是指生理和生活习惯上的区别,女性的智力和才能决不在男 性之下。”
对于孩子眼中的父母,“手记”里这样写道:
  “??你爱他胜于亲骨肉,尽管毫无血统和道义上的联系(他母亲 宁愿我担任他的守护神,而不做他的后父,她至今下不了决心随着我去 纽约成家立业)。可是亲友们不知是出于好意或是鼓励,总说孩子的一 举一动与我维妙维肖。??我深知她意,她醉心艺术,需要我这样一位 尽责的‘义父’??。
“说实在的,我只怕孩子不认帐。??他母亲不肯和我举行婚礼,
我孤寂,唯恐孩子未成人而我已先他离开人世;我只是不忍心他遭受人 间不公平的待遇。他从小热中于玩铅兵打仗和动物玩具,他看中邻居的 什么玩具,我总有办法把它们交换到手;就是无法说服他母亲为我生个 孩子。??
  “我本来和威尔这孩子一直很自在地度着正常的生活,因为我的思 想深处笼罩着一种忠贞不渝的道德观念——好心必有好报。既然找到了 心地善良的伴侣,为着孩子的光明前途,为什么不担当起保证这一愿望 实现的责任来呢?瞧,随着年华的流逝,孩子不但不讨厌我,而且允许 我参与他终生大计的探讨。谁也不想别人的赞赏或感恩。我只期望着听 听孩子对自己的理想憧憬和眼前处境的看法;也听听他对自我的评价, 或者父母有什么闪失之处。??你母亲的人生观,是否过于冷漠,瞧她 摄影作品的主题和素材!在她镜头中的你和我有否被歪曲的形象,她真
  
正了解我们还是我们没有真正了解她?她此时此刻忽然喜欢起小狗来 了,??只是为了施舍我一根可啃的骨头吗?” 义父对于义子真是无所不谈,他告诉义子说,要知道和一位艺术家共同
生活,并不是一件易事(事实上义父本人也是位艺术家——亦注),可望不 可及的事太多了,个人生活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要不是为了你母亲,这所 住宅早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你若没有母亲也会有同感的吧!每逢她出门旅 行去,一切都变得陌生古怪,整个屋子空空荡荡,人活着像丢了魂似的?? 她主宰着我们的一切。她把我们都圈在她的照相框里了。但是她所收集到许 多素材是我从未见过的杰作,她简直能把一只眼睛的眨动开闭拍成一套神奇 的系列片。
  “你是怎样看待这些童年的遐想?现在年华已逝,再一次翻阅手 记,当年作为确实可行的建议和推想的语言,现在竟成了真正的预言了。 我当时的确打算传给你一些童年的观察和感受,等你长大成人后会有用 处的,如今看来举凡落到文字的记载,已非当年激情可比,恐怕连你母 亲摄下你童时的镜头也难如实反映当年的深情慈爱了。你母亲总是专找 筵席散后的凄凉狼藉镜头,一些被遗忘和摒弃的角落,便是她艺术创作 的园地;这自然给她带来自身被遗弃的情绪。所有的艺术家都在寻求一 种满足个人理想的世界,不管他或她歌颂着多么崇高和宏伟的志趣。而 且上自圣者下至西部牛仔都逃脱不了为一己私欲所追赶的那股力 量。??我和你都爱哼哼独特的流行歌曲和放怀作会心大笑,那些都不 在艺术家眼中。” 写到此,义父向义子宣泄了他的感情,“你是个生来就是那样聪颖过人
的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你仰头向我注视的那瞬间,一对多么懂事而又默默探
索着周遭一切的明亮双眸。我清晰记起当我进入你母亲生活的日子,你丝毫 没有哭闹的表现。你接受事实的沉静态度像一位理智的成年人,你没把我当 外人看待。??可喜的是面对着茫茫的前途,我们能经常携手摸索前进,我 感激你对我的信任。??可是,出乎我自己意料之外,我竟比谁都真诚地爱 上了你??我俩共同抓住了生活中的无数暗流,逆来顺受一起战胜迎面的巨 浪。如今回首重顾,你和我都已站住脚跟,我们将以忘年之交并肩向着命运 之神进行挑战!”
这份手记是义父梅勒给予义子威尔结婚时的礼物。安·佩蒂笔下写出的
手记,虽然出于她的艺术想像与平时对生活缜密的观察,但写得感情丰富, 令人读来荡气回肠,的确不能不佩服她那支生花妙笔和入木三分的观察力。 她一贯写小说要和常情相“拧”,而这部《威尔的写照》又是一部极“拧” 的作品,明明是女人的事情,她却要男人来充当。但她“拧”得好,“儿子 手记”虽然只有短短六页,却道出了人间的挚情,值得欣赏。

女勋爵小说家麦道克


  近半个世纪来,一直以小说代哲学讲座的英国女作家艾里丝·麦道克(一 九一九年生于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于九十年代初又发表了她的第二十四部 哲理小说《发往星球的信号》。她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执教于牛津大 学哲学系,几乎每两年出版一本她从日常生活中体验到人生哲学的启示。她 的启示有时不免流于繁琐难解,但决不陷于沉闷枯燥;倒像一位絮絮叨叨、 旁征博引的爱尔兰老姑妈,多智善辩,说来头头是道;既发人深思,又颇能 幽默生趣。虽讲人生哲学大题目,却决无拾人牙慧之处。因此多年来不少评 论家对她的作品,无法轻易给她加上某派某系的标签;犹豫再三,也难以下 笔。究应把她的等身著作归之于哲理范畴,抑或为文学创作。依我看来则两 者兼有,何必以哲理与文学作泾渭之分;因为无论小说之如何诡奇曲折,固 无不含有人生哲学在内也。事实证明,她的读者范围远远超过她的信徒,因 她写作愈深邃,则文名愈大愈益超越她的学术地位。可见当今世界对哲学价 值的评论,还在于为更多的现代人所理解从而起到启发作用之效,更甚于在 若干世纪后,为后人所发掘从而膜拜顶礼。
  《发往星球的信号》问世之日,评论家即把她书中的道德困境比之于心 理小说大师亨利·詹姆斯(一八四三——一九一六)的游戏笔墨。因为时过 七八十年,现代男女的道德观念,正符合詹姆斯时代认为不齿的笑话;但经 过麦道克的“说教”,又成了当今哲理小说的时兴模式了。今日偶或翻开某 一文学评论报刊,竟有冠麦道克的说教以“麦道克主义”或“麦道克典型” 的美称,当非麦道克始料所及。其实她的极大多数文学写作,大都以讥嘲讽 刺高级知识分子为主题,尤其对英国学院派的权威人士无情揭开他们道貌岸 然的权威面纱,使他们在最简单平凡的现实面前窘态华露,最后结果则是其 自奉为圣典的学说不攻自破,贻笑大方。她的故事情节并不新奇,但是现实 生活提供了她无数细节使他应接不暇;加上她特有的爱尔兰幽默才能和独特 出奇的想像力,又擅长于捕捉英国学术界的众生相纳入于她的笔下,称之为 “麦道克主义”和“麦道克典型”,也可当之无愧。有人说只要英国学术界 的众生相层出不穷,麦道克笔下的哲理小说亦将汩汩不绝。
麦道克从一个信奉萨特存在主义理论的学者发展到今日现实主义的哲理
小说家,不仅是作者本人的一种思想觉悟,也是对文学创作的新实验。爱看 消遣性小说的读者也许不喜欢这种发人深思的独特风格,但从她二十四部无 一重复而又能不断发挥新意的创作来看,确是值得一读再读,进而沉思默想。 这部《发往星球的信号》更会使某些读者叹为观止。至少有耐心细细体味此 作的读者信服:对待失却理智的现代男女行动,莫胜于麦道克这种开哲学玩 笑的手法。此书的主角是一位富于魅力的哲学教授马可斯·凡勒,传闻他由 于兼通天文数理,笃信“沉思默想”有一通百通的魔力,常为弟子们解除许 多难题与邪念。可惜他的得意门生史学家阿弗莱·卢登斯,偏偏因追求老师 的爱女伊利娜不遂,而深陷于失恋的痛楚中,致使教授左右为难,无从发挥 他的“神医”之技。
  节外生枝的是另一位崇拜教授的爱尔兰诗人贝契克,这时已着迷到一种 称为“假死”的昏厥状态中,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卧床多日而不省人 事。卢登斯出于怜悯和同情,按捺住自身的心头痛苦而向教授求情,以恢复 贝契克的知觉与诗人的灵感。奇迹终于出现,经过教授的古老而又神秘的“法
  
术”,居然使贝契克在现代化的病床上回复了神志和诗才。可是故事写到此 处,不免使那些不爱深思的读者有不忍卒读的趋势。作者于是学阿拉伯人使 用万能的沙土来建造奇妙的宫殿那样,在故事中插入她惯用的三角恋爱情节 以衔接并丰富故事的内容。麦道克继承了前二十三部小说的风格,她的男女 关系概念不同于美国文学中出之于某种难以制止的情欲或孤独感的动机,她 显然是为了清理人生舞台场面,准备另上一出闹剧而构思一段三角恋爱的过 场戏,以保持此部小说的紧张节奏。她求救于一位现代派画家杰克的出现, 由他自告奋勇来劝告马可斯教授拿起画笔以填充哲学的虚无缥缈。可惜每当 教授拿起画笔站到画架面前,他的思维更进入孤寂难当的境界。为了解救故 事所进入的困境,麦道克又写出了个慕名前来的犹太法师吉尔达思,使他苦 口婆心地去说服哲学教授改换教门皈依上帝,以资摆脱烦恼。这时正处于思 想戛然中断,既不讲课,又不执笔,终日无所事事状态中的马可斯宛如捞到 了救命稻草,向此犹太法师讲述他玄而又玄的哲理,几乎使这位犹太法师沉 湎于异教哲学的歧途。幸而弟予卢登斯对这位不速之客的插入者,视为势不 两立的对手,舍命要保卫教授对正统哲学的纯洁性。正如托马斯·曼(一八 七五——一九五五)长篇小说《魔山》的主人公卡斯托普在病院中,受到各 种信仰的病友劝告,终于参悟出自己至死不能实现的人生哲理。教授最后也 和卡斯托普一样堕入迷惘之中,对自己的信念也不置可否了。倒是那位浪漫 成性的画家杰克,他占据了才貌双全的情妇弗兰莎,又向年轻的芭蕾舞星爱 丽森求爱。可是作者笔下的情妇弗兰莎是个一贯有自甘受虐待的女人。她深 信不疑自己的才貌和左右杰克的魅力,完全可以战胜她的情敌;但她宁愿低 头忍辱委曲求全,期待着杰克的回心转意,重又投入她的怀抱。
这种古旧的人物性格和有背时代潮流的悲喜剧,在英国读书界中仍大有
欣赏者在,难怪麦道克因此获得英国皇家小说家女勋爵的荣誉了。至于《发 往星球的信号》究竟含有何种超级哲理,不仅逗引读者不得不深入细致读完 这部小说,以体味个中意义,而她留给读者脑海中的问题,据说正是她第二 十五部新著作的主题。
听风楼读书记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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