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与科幻



未来与科幻
[美]大卫·W·赫尔


  人类知识每隔十年便翻一番。这种速度可能会更快些,但 我并不为之惊讶。我已目睹了未来正向现实冲击而来。坐在舒 适的客厅里,我看到了登月的足迹。我也看到,电脑遍及各地, 每张办公桌上,乃至大多数的家庭,通过电话形成一张联结数 百万台机器的大网络,这张网络又造出一个广袤的控制论下的 大宇宙,在那里几乎可以找到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在那里, 我在约纽城内十多岁的儿子可以同时和来自德国、旧金山和澳 大利亚的伙伴一起玩游戏。我也看到心脏、肝脏的移植手术变 得如此寻常,除了需要寻找器官捐献者,移植手术已不再成为 报头话题。同样,我也看到激光从单纯研究到不计其数的 CD 片、打印机,更不用说价格并不昂贵的用于手枪的瞄准器。我 看到试管里孕育出婴儿,看到哺乳动物的复制,看到微波炉, 看到便携式移动电话,看到轨道中的哈勃望远镜,看到即将揭 开人类生命物质奥秘的人类基因工程的实施。
我爱这一切。
  并非每一个人都这样——对不同层次的人来说,变化是令 人不安的,每一项新的发明,每一步新的发展都意味着增加一 份负担,增加一份需要学习的东西,也同样增加一份担忧。用 一个术语来讲,这叫“未来恐慌”——一种恐惧和神经的反应, 一种由于担心自己无力接受或跟上技术进步的步伐的隐忧。
然而,不论怎样我都并不认为自己也患了未来恐慌症。相
反,我始终生活在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之中。对我来说,发展的 速度永远是不够快的。
很难说清,我对未来的热爱是我阅读科幻作品的结果还是
科幻作品为我灌注了激情。 我记忆中最早的书籍是一堆满是灰尘的平装书,其中一些
我现今仍保留着。这些书是我父亲年轻时所藏,大部分是五十
年代的科幻小说。然而那细小而不规范的字迹却把我的思绪从 现实生活中带到遥远的未来,带到另一个空间或带到围绕着其 它恒星运行的星体。有时,我一天能读完两三本书,顾不上学 校的功课,全然沉醉于幻想之中。据说,这种美妙的感觉正是 科幻的特征。我也建议培养这种美妙的感觉,因为它或许就是 抵御和治愈未来恐慌症的一剂免疫药物。“读两本科幻书籍, 并在清晨打电话给我。”
  伴随着全方位的知识爆炸,及其对人类生活各个方面的影 响,只有那些思维开阔,敏捷,热爱未来,适应力强的人们才 可能在即将来临的新世纪中获得成功。从亚里斯多德以来,并 不是任何男人与女人都理解这个世界。任何将这个信息宇宙荒 谬地部分进行量化的企图,必定是对人类自尊的极大挫伤。无 论任何人,他的一生,都环绕着这个信息宇宙。科幻作为一种 体裁鼓舞人们预先把握技术,把握超感觉的和道德的变化,它
  
为未来提出警示,它是路标,是灯塔,至少应当是一张不完善 的神秘深处之地图——是一个背景。
  未来正向我们冲刺而来,阅读科幻可以说是安然徜徉未来 的最为重要的活动。
  

王晋康
           三 第二天一早,田延豹就乘车去比雷埃夫斯港。港口船舶管
理局的一名职员接待了他。那人叫科斯迪斯,大约 50 岁,身 体健壮,满脸是黑中夹白的络腮胡子。
  田延豹问:“科斯迪斯先生,“请问最近是否有一艘游艇 在这儿注册?游艇的主人是鲍菲·谢,美国人。请你帮我查一 下。”
  科斯迪斯惊奇地回答:“鲍菲·谢?就是人人谈论的那个 豹人?不,没有,如果他在这儿注册,我一定会记得。”
“也许他是以田歌的名字注册。” 科斯迪斯立即说:“有!有一艘最新式的太阳能金属帆
游艇,船名就叫田歌号,是利物浦船厂的产品。三天前,不, 是四天前在这儿注册的。”
“这只游艇目前在哪儿?我的堂妹田歌告诉我,为了躲避
记者,船上将实行无线电静默。但我急于找到它,我有十分重 要的事。”
科斯迪斯笑道:“这不难。如今的船上都有黑匣子,持续
向外发出无线电脉冲,以便卫星定位系统能随时对每一只船精 确定位。我来帮你查一下。”
“太感谢你了。”
  科斯迪斯立即向利物浦船厂查询了该船的无线电脉冲参 数,接着又同全球卫星定位系统联系。卫星很快给出回答:田 歌号目前正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港口。科斯迪斯兴致勃 勃地查找着——查到豹人的下落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的运 气,他可以拿这则消息去卖一个大价钱。
田延豹问明后由衷地一再表示谢意,临走时犹豫了一会
儿,才又启齿道:“科斯迪斯先生,我还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能否请你为田歌号的方位保密?你知道,我妹妹是鲍菲·谢的 恋人,她现在并不知道所谓豹人的消息。我想慢慢告诉她,使 她在心理上能够有所准备。”
  科斯迪斯原打算送走这位中国人就去挂通电视台的电 话,但来人的恳求打动了他的心,他只迟疑了一下,便爽朗地 说:“好,我会用铅封死这个爱饶舌的嘴巴。祝你和那位小姐 好运,你是一位难得的好兄长。”
“谢谢,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这些天,费新吾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边焦急地等待
着田歌和谢教授的消息,一边努力查找和浏览有关基因工程的 资料。他感慨地想,他早就该学一点基因工程的知识了。过去 他总认为那是天玄地黄的东西,只与少数大脑袋科学家有关, 只与科幻时代有关。他没有想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它就会

逼近到普通民众的身边。上午他接到田延豹的电话:“老费, 查询很顺利,我已得知这只船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港。 我正在联系一只水上飞机赶到那儿,届时我再同你联系。
  从屏幕上看,田延豹的表情比昨天略显轻松一些,费新吾 也舒了口气。挂上电话,他回头坐到电脑前查了一会儿,电话 铃又响了。拿起话筒,屏幕仍是关闭状态,他马上猜到了对方 是谁。果然,他听到了那个尖锐的、让人感到烦躁的声音,这 次却是用汉语说的:“费先生和田先生吗?还记得我吧,我说 过要同你们联系的。”
  费新吾又是鄙夷又是气愤地说:“我也正要找你呢,你在 电子函件中说了不少不负责任的话。”
  那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非常抱歉,我想以后你会谅 解我的苦心。你愿意同我见面吗?我会把此事的根根梢梢全部 告诉你。”
费新吾没有犹豫:“好的,我们在哪儿见面?” “到奥林匹亚的宙斯神殿吧。” “到奥林匹亚?那儿距雅典有 6 个小时路程呢。” “对,那样才能避开记者的耳目。另外,我很想把这次意
义重大的谈话放到一个合适的历史背景中。奥林匹亚是奥林匹
克运动的发祥地,那儿的宙斯神殿可以说是西方神话的源头。 我想,万神之王一定会乐意聆听我们的谈话。晚上 6 点在宙斯 神像下见面,好吗?再见。”
放下电话,费新吾不由沉吟着,电话中仍是那个神秘人物
的声音,但似乎那个人变了,自信,从容,如上帝般睥睨众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急于见到此人,揭开这折磨人的秘密。 费新吾走前没忘在录音电话中给田延豹留话:“小田,我 去赴一个重要约会,今天不能赶回了。你那儿如有进展,明天 中午给这儿打个电话。我会及时从那儿往旅馆打电话索取你的
留言。”
  他匆匆披上一件风衣,租了一辆雷诺牌轿车,立即向伯罗 奔厄撒半岛的皮尔戈斯城开去。
奥林匹亚是最能引发黍离之思的地方。这儿是历史和神话
古迹的存放所,巍峨壮观的体育馆、宙斯神殿和赫拉神殿都已 塌裂。这些建筑中以宙斯神殿最为雄伟,它建于公元前 468—
457 年,是典型的朵利亚式石柱风格。殿内有高大的宙斯神像, 左手执权杖,右手托着胜利女神。人们走进神殿时,眼睛恰与 宙斯的脚掌齐平,这个高度差形象地表现了那时人类对众神的 慑服。
  但这个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神像早已不复存在,它被罗马 的征服者运走并在一场大火中毁坏。费新吾走进大殿,只看见 了残破的基座和横卧的石柱,他浅嘲地想,也许这正象征着众 神在人类心目中的破落?
  落日的余辉洒在残破的巨型石柱上,为这片属于历史和神 话的场所涂上庄严的金粉。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希腊儿童在石
  
柱间玩耍,手里拿着一种叫“的的乌梅梅利”的冰淇淋。费新 吾看到一辆富豪车停在停车场里,一个老人下车,匆匆走进神 殿、他不由大吃一惊——那正是失踪了三天的谢教授。
  费新吾犹豫了几秒钟。因为牵涉到同那个神秘人物的约 会,他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同教授打招呼。但他随即想到,谢 教授恰在此时此地出现,绝不会是巧合。很可能也是那个神秘 人物约来的,与今晚的谈话有关。于是他迎上去唤了一声:“谢 教授!”
  谢先生没有显出丝毫惊奇,看来,他果然知道今天的约 会。他微笑着同费新吾握手,手掌温暖有力。费新吾细细端详 着他,这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强者,他只手揿起了这场世界范围 的风暴,也几乎成了世界公敌。但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这些, 他的目光仍像过去那样从容镇定。
教授微笑道:“你早到了?” “不,刚到。”
  教授点点头,转身凝望着夕阳:“多壮观的爱琴海落日。 在这儿,连夕阳的余辉里也浸透了历史的意蕴。”
费新吾不想多事寒暄,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今晚的
约会?你知道那个可恶的神秘人物是谁吗?” 谢教授微微一笑,拉着他走到宙斯神像台基附近的一个僻
静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一下按键,里边立
即响起那个尖锐的声音:“你愿意同我见一次面吗?我会把此 事的根根梢梢全部告诉你。”
费新吾惊呆了:“是你?那个神秘人物就是你?”
  谢教授平静地说:“对,是我,我使用了简单的声音变频 器。很抱歉,这些天让你和田先生蒙在鼓里,但听完我的解释 后,我想你能谅解我的苦心。”
费新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恨自己的愚蠢,他早该看
透这层伪装了,但在感情上,他顽固地不愿承认这一点。他无 法把自己心目中“明朗的”、令人敬重的谢教授同那个“阴暗 的”、令人厌恶的神秘人物叠合在一块儿。过了很久他才声音 低沉地问:“那么,飞机上的邂逅也是你预先安排好的?”
“对,我一直想找一张‘他人之口’来向世界公布这个成
果。这人应该是一个头脑清醒、没有宗教狂热和禁忌的人,应 是生物学界圈子之外的人,应同体育界有一定渊源并在事发时 最好正在雅典奥运会上。还有一点不言自明、这人最好是我的 中国同胞,是一个中庸公允的儒者。去雅典前我特意先到北京 去寻找这个人,我很快发现你是一个完美的人选,所以我未经 允许就把你拉到这场风波中了。务请谅解,我当时不可能事先 公布我的计划,因而不可能征询你的意见。”他稍停顿了一下, “我在两封电子函件中说了一些不合事实的话,也是想尽量树 立你的权威发言人地位。这个身份以后会有用的。”
  此前的交往中,费新吾一直很尊敬谢教授,但在两个真假 形象叠合之后,他不自觉地产生了疏远和冷淡。他淡淡地说:
  
“可能我并没打算当这个发言人。” “当然,等我把真相全部披露后,要由你自己作出决定。
田先生呢?” “他找田歌去了。教授,请讲吧。”
  谢教授微笑道:“实际上,我已经把真相基本上全倒给你 了。我之所以把此事的披露分成人工授精——嵌入人类基因—
—嵌入猎豹基因这样三个阶段,只是想把高压锅内的过热蒸汽 慢慢泄出来。即使这样,这次爆炸仍然够猛烈了!”他开心地 笑起来。
  费新吾皱着眉头问:“谢先生,你真的认为人兽杂交是一 种进步或是一种善行?”
  教授笑道:“人兽杂交,这本身就是一种人类沙文主义的 词汇。人类本身就诞生于兽类——回忆一下达尔文在揭示这个 真理时遭到多少人的切齿痛恨吧!人体与兽体有千丝万缕的联 系,追溯到细胞水平,所有动物(包括人类)都是相似的,更 遑论哺乳动物之间了。在 DNA 中根本无法划定一条人兽之间的 绝对界限。既然如此,坚持人类隔离于兽类的纯洁性又有什么 意义呢?”
他停了停,接着说:“当然,这种异种基因的嵌入不是没
有一点副作用。生物圈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网络,任何一个 微小裂缝都能扩展开去。但我想总得有人走出第一步,然后再 去观察它引起的震荡:积极的或是消极的,再决定下一步如何 去做。我很高兴你是一个圈外人,没有受那些生物伦理学的毒 害,那都是些逻辑混乱的、漏洞百出的、不知所云的东西。科 学所遵循的戒律只有一条:看你的发现是否能使人类更强壮、 更聪明,使人类的繁衍之树更茂盛。你尽可拿这样的准则来验 证我的成果。”
费新吾几乎被他的自信和雄辩征服了。谢教授又恳切地
说:“如果你决定开口说话,我并不希望你仅仅当我的代言人。 你一定要深入了解反对我的各种观点,尽可能地咨询各国的生 物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未来学家们,甚至包括神学家 和生物伦理学家,再由你作出独立的思考,然后把你认为正确 的观点告诉世人。你愿意这样作吗?”
费新吾对他的建议很满意,立即回答:“我同意。” “好,谢谢你的社会责任感。”他自信地说,“我相信一
个头脑清醒、中庸公允的儒者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当然现 在没必要谈这一点。一会儿我就交给你 10 盘光碟,有关的资 料应有尽有。”
  费新吾说:“你能否用尽量浅显的语言,向一个外行解释 一下,怎样把外来基因嵌入到人类基因中?”
  教授微笑道:“并没有人们想像的那么难。你要知道,归 根结蒂,基因是无生命物质靠‘自组织’的方式诞生的,所以 基因之间的联结‘天然地’符合物理化学规律。染色体有三个 主要部分;两端是端粒,它们就像鞋带两端的金属箍,作用是
  
防止染色体之间互相发生融合;中间是可以复制的 DNA 短序 列;另外还有被称作‘复制起源’的 DNA 序列,它负责发动染 色体的复制;上个世纪末科学家就多次做过实验,把端粒去 掉,再把剩余的染色体分成数段,放在合适的环节中,这些染 色体片断又会精确的按着原来的顺序结合起来。猎豹和人类同 属哺乳动物,各自控制肌肉生长的基因非常相似,所以相互置 换是很容易的。”
  他大致讲述了基因嵌入的体过程,问:“顺便问一句鲍菲 仍同田歌在一块儿吧?”
费新吾吃惊地问:“这些天他同你也没有联系?” “没有。我曾事先嘱咐他必须随时同我保持联络,但整整
四天了,他没有这样做。恋人在怀,老爹就抛到脑后了。”他 笑道。
  “费新吾却笑不出来,他的心一沉,问:“谢夫人知道儿 子的秘密吗?”
  “知道。除我之外,她是唯一的知情人。鲍菲本人并不知 情。”
“这些天谢夫人没有电话?”
“没有。” 费新吾的心又是一沉。沉默片刻,他觉得最好还是直言相
告,便说:“那么,难道你们两人都没有想到,这几天已经披
露的真相,至少是揣测,会对豹飞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你们 两人都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他想一想?”
谢教授的脸红了,目光中也有了一些惶惑,他勉强笑道:
“谢谢你的提醒,他目前在哪儿?” 费新吾告诉他,田歌号游艇正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
港,估计田延豹这时早与他们会合了。谢教授说:“去饭店休
息吧,我已预订了两套房间。到那儿后我再通过希腊政府的熟 人同儿子联系,明天早上我们赶过去。”
开车去饭店的路上两人都陷入沉思,没有多交谈。费新吾
苦笑着想,看来,他已无意中看到了这项技术的第一个副作 用:谢氏夫妇对儿子似乎没有多少亲情,谢豹飞只是他们的一 个实验品而不是他们的嫡亲儿子。在保守儿子的隐私和炫耀成 功两者之间,谢教授选择的是后者。如果说当父亲的天生粗 心,当母亲的也该想到啊。
  饭店十分豪华,凭栏俯视,室内游泳池绿波荡漾。房间墙 壁是灿烂的金黄色,挂着用紫檀木框镶嵌的杭州丝绣,地上铺 着法国萨冯纳利地毯,天花板上悬着巨型镀金水银灯。卧室也 相当宽敞。费新吾无心体会这些富贵情趣,他立即向雅典的那 个旅馆挂了电话,录音电话中仍是自己当时的留言,田延豹竟 然未同他联系,这是不太正常的,按时间他早该同田歌会合 了。
  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虽然他一再宽解是自己的多虑,但 心中的忐忑感却驱之不去。他在豪华的雪花石浴盆里匆匆冲了
  
澡,然后摁灭壁灯,躺在床上。 他刚蒙眬入睡,响起了急骤的敲门声,一个人扭开房门进
来。是谢教授,他的面色苍白,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 已经不是那个从容自信、有上帝般目光的谢教授了。费新吾的 心跳加快了,急忙问:“出了什么事?”
  谢教授简单地回答:“凶杀。官方已经派来直升机接我们 过去,飞机马上就到。”
费新吾匆匆穿上外衣,追问道:“是谁被害?” “田歌和鲍菲,两人都死了,田先生??已被拘留。” 这几天,“田歌号”几乎游遍了爱琴海的每个角落,穿行 在历史与神话、海风和月光中。船上实施着严格的无线电静 默,甚至连电视都基本不看,所以外界的风暴丝毫没有影响船 上的伊甸园气氛。富丽堂皇的游艇,强健美貌的恋人,细心的 希腊女仆??田歌过的是公主般的生活。她虽然出生在一个相 当富裕的中国家庭,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但这些天她才知
道了“富裕”和“豪富”的区别。 上船的第一天,田歌偎在鲍菲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鲍
菲,我的心早已属于你了。正因为我爱你太深,我想提出一个
要求,你能答应吗?” “你说吧,我一定答应。”
田歌羞涩地说:“我不是守旧的女人,可是我想守住我的
处女宝,直到我结婚的那一天。请你成全我的心意,好吗?” 谢豹飞高兴地答应了,这话正合他意。在潜意识中他一直 希望把这一天尽量往后推,他想起温哥华的那名黑人妓女,想 起自己在旧金山、香港和曼谷的几次艳遇。这几次男欢女爱的 结局都是狂乱的,轮廓模糊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每次狂欢 后,尤其是闻到血腥味后,他血液中的狂暴就会迅速膨胀,完 全冲溃了理智。现在,面对着像薄胎瓷器一样美丽脆弱的田
歌,自己会不会再次陷入那种癫狂?
  这些天他的表现完全是一个地道的绅士,白天他们尽情玩 耍,晚上则相互吻别,各回自己的房间。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 易,终日耳鬓厮磨,他体内的情欲之火日渐炽烈。在拥抱中田 歌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变硬的肌肉,每一次无意的碰撞都能激起 神经质的战栗。有时田歌暗自想:“要不就放纵一次?”不过 她总能及时收敛心神。
  这天晚上两人吻别后,田歌躺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凝 视着窗外的明月。今天正是月圆之夜,她几乎能听到月球引力 在自己体液中激发的潮汐声。现代人类学的研究复活了古代的 天人感应思想,比如人们发现,妇女经期就与月亮盈亏有直接 的关系。在大洋洲及南美洲的一些原始部落里,妇女经期严格 遵照月亮的时刻表:满月时排卵,新月时来经。现代人已被房 屋和灯光隔断了与月亮的天然联系,不过人类学家做过实验, 让城市妇女睡在一间按月光调节灯光的屋内,半年后她们竟完 全恢复了自然经期。人类学家还证明,满月会引起大脑左右半
  
球电磁压差的显著变化,因此,在满月期间,狂躁病患者、癔 病患者、梦游症患者发病的可能性会增大。
  田歌不知道该不该把责任推给满月,但无论如何,今晚她 体内的情欲之河比往日更加汹涌。她眼前一直晃荡着那具猎豹 一样刚劲舒展的躯体:宽阔的肩头,修长强健的双腿,微凹的 腰弯、凸起的臀部??随着她的回味,心底会泛起一波波的震 颤,但她终于克制了自己的欲望。
  她忽然透过窗户看见恋人的身影,他正倚在栏干上,仰着 脸呆呆地看着月亮。田歌悄悄开门出去,从后边揽住他的腰 部。这次谢豹飞没有热烈地拥抱她,他的身体显得僵硬,定定 地盯着满月,像是在竭力回忆一个前生之梦。他的嘴里有很浓 的威士忌的味道。田歌探头看看,发觉他的表情似乎在生气, 也许是为了自己的拒绝?她温柔地说:“天晚了,回去休息 吧。”
  她调皮地把他推回他的房间,与他再次吻别,回到自己的 床上。半个小时后,刚刚入睡的田歌被门锁的扭动声惊醒了, 赤身裸体的谢豹飞披着月光走进她的房间。田歌面庞发烧,忙 起身为他披上一件浴袍。谢豹飞顺势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的 肌肉深处泛起不可抑止的震颤。在这一瞬间,田歌再次泛起那 个念头:“要不就放纵一次?”但她仍克制住自己,柔声哄劝 道:“鲍菲,你答应过的,请你成全我的愿望,好吗?”
没有回答,田歌突然发觉恋人变了,他的目光十分狂热,
没有理性。他抽出右手,一把撕破田歌的睡衣,裸露出浑圆的 肩头和一只乳房。
田歌怒声喝道:“豹飞!??”她随即调整了情绪,勉强
笑了笑,“豹飞,你是喝醉了?我知道这几天你一定很难受, 你冷静一点儿,好吗?我们坐下谈话,好吗?”
谢豹飞仍一言不发,轻易地拎起田歌,大踏步地走过去,
把田歌重重地摔到床上,然后哧啦一声,把她的睡衣全部扯 掉。
田歌勃然大怒,抓起毛巾被掩住身体,愤怒地喊:“豹
飞!??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娼妓?女奴?” 谢豹飞又一把扯掉毛巾被,把田歌按在床上,绝望的田歌
抽出右手,狠狠地给他一记耳光。这记耳光似乎更激起了谢豹 飞的兽性,他贪婪地盯着月光下白皙诱人的躯体,喉咙里咻咻 地喘息着,扑了上去。
  他很快制服了田歌的反抗,半个小时后,他才支起身体。 身下的田歌早己停止了挣扎,头颅无力地垂在一旁,长发散落 在雪白的床单上,下体浸在血泊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谢 豹飞并未因兽欲已经发泄而清醒,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在 他意识深处唤起一种模糊的欲望;他要咬住这个漂亮的脖子, 体会牙齿咀嚼的快感。
  全身的血液一阵又一阵凶猛地往上冲,在癫狂中他嗬嗬地 笑着,低下头咬紧猎物的颈项??
  
  田延豹租用的水上飞机溅落在田歌号附近的水面上,他发 觉情况异常,一架警用直升机降落在这艘游艇上,警灯不停地 闪烁着,警察的身影在艇上来回晃动。一艘快艇驶过来,靠近 他的水上飞机,一个长着黑胡子的希腊警察在船舷上大声问他 是谁,来这儿干什么。然后他用无线报话器同上司交谈了两 句,探过身子大声喊道:“请田先生上船吧!”
  田延豹交代飞机驾驶员停在此地等他,急忙跳到船上,他 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他急切地问:“先生,出了什 么事?田歌还好吗?”
  这位警察一言不发,仔细地对他搜了身,带他来到游艇。 在餐厅里,警官提奥多里斯更加详细地询问了他的情况,尤其 是追问他为什么“恰在这时”赶到凶杀现场。田延豹的眼前变 黑了,声音喑哑地连声问:“是谁被害了?是谁?”
  提奥多里斯遗憾地说:“是田小姐被害,凶手已被拘留。 是船上的女仆发现的。可惜我们来晚了,你妹妹是一个多可爱 的姑娘啊。”
  提奥多里斯警官带他走进那间豪华的卧室,蜡烛形的镀金 吊灯放射着柔和的金辉,照着那张极为宽大、洁白松软的卧 床。那本该是白雪公主才配使用的婚床,现在,田歌却躺在白 色的殓单下面。田延豹手指抖颤着揭开殓单,田歌的头无力地 歪着,黑亮的长发散落一旁,脖颈处有两排深深的牙印,已经 变成了紫色的淤斑。她眉头紧皱,惨白的脸上凝结着痛苦和迷 惘。也许她至死不相信命运之神竟对她如此残酷,不相信她挚 爱的恋人会这样残忍。
再往下是赤裸的肩头,田延豹不忍再看下去,轻轻放下殓
单,声音嘶哑地说:“替她穿上衣服吧,她不能这样离开人世。” 警官同情地看看他,点头应允,退出房间,让希腊女仆过
来帮忙。
  收拾完毕,田延豹走出停灵间,他问提奥多里斯警官,凶 手在哪儿,他想同他谈一谈。他苦笑道:“放心,我不会冲动。 告诉你,我也是曾杀入世锦赛百米决赛的运动员,我想以同行 的身份同他谈一谈,以便妥善了结此事。”
提奥多里斯犹豫片刻后答应了,带他走进隔壁的房间。谢
豹飞被反铐在一张高背椅上,头发散乱,脸上有血痕,赤裸的 身上披着一件浴衣。警官告诉田延豹,他们赶到时,谢豹飞精 神似已错乱,绕室狂走,完全没有逃跑的打算,不过警察在逮 捕他时经历了了相当激烈的搏斗。警官小声骂道:“这杂种! 真像一头豹子,力大无穷。”
  田延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打量着他。凶 手紧咬着牙关,嘴巴残忍地弯成弓形,目光空洞狞厉,没有理 性的成分。
  田延豹冷冷地说:“谢先生认出我了吗?我是田歌的堂 兄,也是一名短跑选手。小歌是我看着长大的,看着她从一个 娇憨的步履蹒跚的小丫头,长成快乐的豆蒄少女,又长成玉洁
  
冰清的美貌姑娘。我总是惊叹,她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集 天地灵秀于一身。坦白地说,没有哪个男人不会对她产生爱慕 之心。但我不幸是她的堂兄,只好把这种爱慕变成兄长的呵 护,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后来她遇上 了你,我庆幸她遇见了理想的白马王子,我这个兄长可以从她 的生活中退出来了。但是??”
  在他沉痛地诉说时,提奥多里斯一直鄙夷地盯着谢豹飞, 他看出田先生沉痛的诉说丝毫未使那个杂种受到触动,他的目 光仍然空洞狞厉。田延豹停顿下来,艰难地喘息着,忽然爆发 道:“我宰了你这个畜生!”
  他猛地一下扑了过去,精神迷乱的谢豹飞凭本能作出反 应,敏捷地带着椅子蹿起来,但手铐妨碍了他的行动。在 0.1 秒的迟缓中,田延豹已经掐住他的脖子,两人连同椅子訇然倒 在地板上。提奥多里斯和另一名警察先是愣住了,因为田延豹 一直在“冷静”地谈话,没料到他会突然爆发。他们立即跳起 来,想把两人拉开。但田延豹的双手像一双铁钳,两个人无论 如何也拉不开。眼看谢豹飞的脸已经变色,眼神也开始发散, 提奥多里斯只好用警棍对田延豹的脑袋来了一下。
田延豹休克过去了,两名警察这才把他的双手掰开。谢豹
飞卡在椅于中间,头颅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斜垂着,就像一株折 断了的芦苇。提奥多里斯急忙试试他的鼻息,翻看他的瞳孔— 一他已经死了,他是被高背椅硌断了脖子的。提奥多里斯懊丧 地向警察局通报了这个情况。
两个小时后,又一架直升机悬停在游艇上空。游艇上已经
没有可停机的空地,所以直升机悬停在空中,放下一架软梯, 费新吾和谢可征从软梯上爬下来,旋翼气流猛烈地翻搅着他们 的衣服。当他们站在两具尸体前时,谢教授努力克制着自己没 有失态,只有手指在神经质地颤抖着。




  对田延豹的审判在雅典拉萨琼法院举行,能容 300 人的旁 听席里座无虚席。这是一桩十分轰动的连环案,其中身兼凶手 和被害人双重身份的鲍菲·谢既是百米王子,又是世界上第一 位“豹人”,这自然引起新闻界极大的关注。田歌小姐虽然没 有什么知名度,但这些天通过报纸电台的宣传,包括展示那些 偷拍的热恋镜头,美貌的田歌小姐已成了公众心目中最纯洁可 爱的偶像。这种情绪甚至压倒了谢豹飞的名声,对田延豹的量 刑无疑是有利的。
  大厅中有一处记者席,各国记者云集此地,有美联社、路 透社、共同社、俄通社??自然也少不了新华社。不过,由于 凶手和死者都是中国人或华裔,这种情形对中国记者来说多少 有些微妙,所以他们小心地保持着同其他记者的距离,沉默 着,不愿与同行们交谈。
  
  审判厅前方的平台上放着三把黑色的高背皮椅,这是三名 法官的座席。平台前边是证人席,小木桌上放着一本封皮已旧 的圣经。左面是被告席,田延豹已经入席,他显得十分平静超 脱,给别人的强烈印象是:他心愿已了,以后不管是上天国还 是下地狱都无所谓了。
  费新吾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一直同情地看着他,眼前不 时闪过田歌的倩影,笑靥如花,俏语解人,水晶般纯洁??有 时他想,换了他在场,照样会把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凶手掐死! 他回过目光,扫了一眼前排的一个空位,那是谢先生的位置, 大概今天他不会来了。
  那天他们赶到田歌号游艇,目睹了一对恋人惨死的场景。 作为凶手的田延豹没有丝毫歉疚,目光炯炯地盯着死者的父 亲:作为苦主的谢教授反倒躲避着他的盯视,只是失神地看着 死去的儿子。田延豹被押走后,费新吾陪教授到岛上开了房 间,他想尽量劝慰这个被丧子之痛折磨的老人。
  谢教授沉默着,步履僵硬。等侍者退出房间,他痛心地说: “都怪我啊,没有及早发现豹儿是个虐待狂症患者,以致酿成 今天的惨剧。”
费新吾心中渐次升起复杂的情感:怜悯、鄙夷夹杂着愤
恨,因为他十分清楚谢教授的这个开场白是什么动机。他冷淡 地问:“谢豹飞仅仅是一个虐待狂?”
“对,美国是一个奇怪的社会,性虐狂和受虐狂比比皆
是,他们有时会做出种种不可理喻的怪诞举动。据统计,在满 月之夜发病率会更高一些,昨天是满月之夜吧。但我没发现豹 儿也受到社会习俗的毒害,我对他的教育一直是很严格的。” 费新吾已经不能抑制自己的鄙夷了,他冷冷地问:“你是 想让我相信,他只是人类中的精神病患者,与他体内嵌入的猎
豹基因无关?”
  谢教授一愣,苦笑道:“自然,我想你总不会相信,一段 控制肌肉发育的基因能影响人性。”
费新吾大声说:“我为什么不相信?什么是人性或兽件?
归根结蒂,它是一种思维运动,是由一套指令引发的一系列电 化学反应,它必然基于一定的物质结构。人性的形成当然与后 天环境有很大关系,但同样与遗传密切有关。早在 20 世纪末, 科学家就发现有 XYY 基因的男子比具有 XY 正常基因的男子易 于犯罪,他们常常杀死妓女,在公共场合暴露生殖器;还发现
人类 11 号染色体上的 D4DR 基因有调节多巴胺的功能,从而影
响性格,D4DR 较长的人常常追求冒险和刺激。其实,人体的所
有基因与人性都有联系,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作为一个 杰出的学者,你会不了解这些发现?你真的相信猎豹的嵌入基 因丝毫不影响人性?如果基因不影响性格,那么请你告诉我, 猎豹的残忍和兔子的温顺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难道后者是 由神学院礼仪学校教出来的?”
这些锋利的诘问使教授的精神突然崩溃了,他没有反驳,

低下头,颤颤巍巍地回到自己的卧室。从那天晚上后两人没有 再见面。第二天一早,费新吾就从这家旅馆搬走了,他不愿再 同这位自私的教授住在一起,而且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同谢教授 接触。这会儿,费新吾盯着旁听席上的空座位,心中还在鄙夷 地想,对于谢教授来说,无论是儿子的横死还是田歌的不幸, 在他心目中都没有占据重要位置,他关心的只是他的科学发现 在科学史上的地位。
  国家特派检察官柯斯马斯坐在原告席,他看见被告辩护人 雅库里斯坐在被告旁边,便向这位熟人点头示意。雅库里斯律 师今年 50 岁,相貌普通,像一只沉默的老海龟,但柯斯马斯 深知他的分量。这个老家伙头脑异常清醒,反应极为敏锐。只 要一走上法庭,他就会进入极佳的竞技状态,发言有时雄辩, 有时委婉,就像一个琴手那样熟练地拨弄着听众和陪审团的情 感之弦。还有一条是最令人担心的:雅库里斯接手案件前有严 格的选择,他向来只接那些能够取胜的(至少按他的估计如 此)业务,而这次,听说是他主动表示愿当被告的律师。
  不过,柯斯马斯不相信这次他会取胜。这个案件的脉络是 十分清楚的,那个中国人的罪行毫无疑义,最多只是量刑轻重 的问题。书记员喊了一声:“肃静!”接着两名穿法衣的法官 和一名庭长依次走进来,在法官席上就座,宣布审判开始。
柯斯马斯首先宣读起诉书,概述了此案的脉络,然后说:
“这是一个连环案,第一个被害人是纯洁美丽的田歌小姐,她 挚爱着自己的恋人,却仅仅因为守护自己的处女宝就惨遭不 幸,她激起我们深深的同情和对凶手的愤慨。但这并不是说田 先生就能代替法律行施惩罚,血亲复仇的风俗在文明社会早已 废弃了。因此,尽管我们对田先生的激愤和冲动抱有同情,仍 不得不把他作为犯罪嫌疑人送上法庭。”
柯斯马斯坐下后,雅库里斯神色冷静地走向陪审团,作了
一次极短的陈述:“我的委托人杀死谢豹飞是在两名警察的注 视下进行的,他们都有清楚的证言,我的委托人对此也供认不 讳。实际上,”他苦笑了一下,“田先生曾执意不让我为他辩 护,他说他为田歌报了仇,可以安心赴死了。是他的朋友费新 吾先生强迫他改变了主意,费先生说,尽管你不惧怕死亡,可 你的妻子和未成年的女儿在盼着你回去!法官先生,陪审员先 生,我的陈述完了。”
他突兀地结束了发言,把两个女儿的“盼望”留给陪审员。 柯斯马斯开始询问证人,警官提奥多里斯第一个作证,他
详细叙述了当时的过程。 柯斯马斯追问:“着过田歌小姐的遗体后,被告的表情是
否很平静?” “对,当然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平静只是一种假象。” “他在要求见凶手谢豹飞时,是否曾说过:放心,我不会
冲动,我想以同行的身份同他谈谈,以便妥善了解此事?” “对。”

  “也就是说,他曾经成功地使你相信,他绝不会采取激烈 的报复手段,在这种情形下你才放他去见鲍菲·谢,对吗?”
“是的,我并不想以失察而受上司处分。” 柯斯马斯已在公众中成功地立起“预谋杀人”而不是“冲
动杀人”的印象,他说:“我的询问完了。” 律师雅库里斯慢慢地走到证人面前:“警官先生,被告在
杀死鲍菲·谢之前,曾与他有过简短的谈话,你能向法庭复述 吗?”
  待提奥多里斯复述了被告当时的谈话后,雅库里斯接着 问:“那么,在田歌死后,他才第一次向世人承认,他也曾暗 恋着漂亮的堂妹。但他用道德的力量约束了自己,仅是默默地 守护着她。把爱情升华成悄悄的奉献,我说得对吗?”
“对。当时我们都很敬重他,他是一个正人君子。” 雅库里斯叹道:“是的,一个真正的君子。我正是为此才
主动提出作他的免费辩护律师。法官先生,我对这名证人的问 题问完了。”
  警官退场后,雅库里斯对法官说:“我想询问几个仅与田 歌被杀有关而与鲍菲·谢被杀无关的证人。这是在一个小时内 发生的两起凶杀案,一桩案件的‘果’是另一桩案件的‘因’, 因此我认为被询问者至少可以作为本案的间接证人。”
法官表示同意,按他的建议传来游艇上的女仆。
“请把你的姓名告诉法庭。” “尼加拉·克里桑蒂。” “你的职业。”
“案发时我是田歌小姐和鲍菲·谢先生的仆人。”
“请问,依你的印象,他们两人彼此相爱吗?” “当然!我从没见过这么美好的一对情侣,这艘昂贵的游
艇就是谢先生送给田小姐的,我真没有料到??”
“在四天的旅途中,他们发生过口角吗?” “没有,他们总是依偎在一起,直到深夜才分开。” “你是说,他们并没有睡在一起?” “没有。律师先生,我十分佩服这位中国姑娘,她上船时
就决定把处女宝留到婚礼之夜再献给丈夫。她对我说过,正因
为她太爱谢先生,才作出这样的决定。在几天的情热中她始终 能坚守这道防线,真不容易!”
“那么,案发的那天晚上你是否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有那么一点。那晚谢先生似乎不高兴,表情比较沉闷,
我曾发现他独自到餐厅去饮酒。田小姐一直亲切地抚慰着他。 我想,”她略为犹豫了一下,“谢先生那晚一定是被情欲折磨, 这对一个强壮的男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但谢先生曾赞同田小姐 的决定,不好食言。我想他一定是为此生闷气。”
听众中有轻微的嘈杂声。律师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他们各自睡了,我也回到自己的卧室。不久我听见 小姐屋里有响动,她在高声说话,好像很生气。我偷偷起来,

把她的房门打开一条缝,见小姐已经安静下来,谢先生歪着头 趴在她的脖颈上亲吻。我又悄悄掩上门回去。但不久,我发觉 谢先生一个人在船舷上狂乱地跑动,赤身裸体,肚皮上好像有 血迹。这时我忽然想到了电视上关于豹人的谈论,虽然谢先生 那时一直隐瞒着姓名,但我发现他的相貌很像那个豹人。那一 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虽然已事隔一月,回忆到这儿,她的脸 上仍浮出极度的恐惧,“谢先生刚才亲吻的姿势非常怪异,实 际上他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在撕咬小姐的喉咙!”
  她的声音发抖了,听众都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女仆又 补充了一句:“我赶紧跑回小姐的屋里,看到那种悲惨的景象,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谢先生曾是那样爱她!”
雅库里斯停止了询问:“我的问题完了,谢谢。” 由于本案的脉络十分简单,法庭辩论很快就结束了。检察
官柯斯马斯收拾文件时,特意看看竟代替不了法律。看来,在 雅库里斯的辩护生涯中,他要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了。
  田延豹在离席时,面色平静地向熟人告别,当目光扫到检 察官身上时,他同样微笑着点头示意,柯斯马斯也点头回礼。 他很遗憾,虽然不得不履行职责,但从内心讲,他对这位正直 血性的凶手满怀敬意。
第二天早上九点,法庭再次开庭。身穿黑色西服的谢可征
教授蹒珊地走进来,坐到那个一直空着的位子上。很多人把目 光转向他,窃窃私语着。但谢教授却在周围树起了冷漠之墙, 高傲地微仰着头,半闭着眼睛,对周围的声音听而不闻。
法官宣布开庭后,雅库里斯同田延豹低声交谈几句,站起
来要求作最后陈述。他慢慢走到场中,苦笑着说:“我想在座 的所有人对被告的犯罪事实都没有疑问了。大家都同情他,但 同情代替不了法律。“早在上个世纪,在廉价的人道主义思潮 冲击下,大部分西方国家都废除了死刑,唯独希腊还坚持着‘杀 人偿命’的古老律条。我认为这是希腊人的骄傲。自从人类步 入文明,杀人一直是万罪之首,列于圣经的十戒之中。这是为 什么?为什么杀死一只猪或羊不是犯罪而杀人却是罪恶?这 个貌似简单的问题实际是不能证明的,是人类社会公认的一条 公理,它植根于人类对自身生命的敬畏。没有这种敬畏,人类 所有法律都失去了基础,人类的信仰将会出现大坍塌。所以, 人类始终小心地守护着这一条善与恶的分界线。”
  检察官惊奇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律师,心里挪揄地想,这位 律师今天是否站错了位置?这番话应该是检察官去说才对 头。
  雅库里斯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对他点点头,接着说下 去:“所以,如果确认我的委托人杀了人——不管他的愤怒是 多么正当—一法律仍将给他以严厉的惩罚,我们,包括田先生 的亲属、陪审员和听众都将遗憾地接受这个判决。现在只剩下 一个小小的问题——”
他有意停顿下来,检察官立即竖起耳朵,心里有了不祥的

预感。不仅是他,凡是了解雅库里斯的法官和陪审员也都竖起 耳朵,看他会在庭辩的最后关头祭起什么法宝。
  在全场的寂静中,雅库里斯极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只 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被告杀死的谢豹飞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庭内有一个刹那的停顿,紧接着是全场的骚动。检察官气 愤地站起来,没等他开口,雅库里斯立即堵住他:“稍安毋躁, 稍安毋躁。不错,在众人常识性的目光中,鲍菲·谢自然是人, 这一点毫无疑问。他有人的五官,人的四肢,人的智力,说人 的语言,生活在人类社会中。但是,正如大家所知,当他还是 一颗受精卵时,他就被植入了非洲猎豹的基因片断,关于这一 点,如果谁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质询在座的两个证人:谢 可征教授和费新吾先生。检察官先生,你有疑问吗?请你回
答:有,还是没有?” 庭内的注意力全部转向谢可征和费新吾,但谢教授仍是双
眼微闭,浑似未闻。柯斯马斯不情愿地说:“关于这一点我没 有疑问,可是??”
  雅库里斯再次打断了他,顺着他的话意说下去:“可是你 认为他的体内仅仅嵌有极少量的异种基因,不会超过人类基因 的十万分之一,因此没人会怀疑他具有人的法律地位,对吧? 那么,我想请博学的检察官先生回答一个问题:你认为当人体 内的异种基因超过多少才失去人的法律地位?百分之一,百分 之二十或百分之五十?奥运会的百米亚军埃津瓦说得好,今天 让一个嵌有万分之一的猎豹基因的人参加百米赛跑,明天会不 会牵来一只嵌有万分之一人类基因的四条腿的豹子?不,人类 必须守住这条防线,半步也不能后退,那就是:只要体内嵌有 哪怕是极微量的异种基因,这人就应视同非人!法官先生,陪 审员先生,我想本法庭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问题,我代表我的 委托人向法庭提出一个从没人提过的要求:在判定被告‘杀 人’之前,请检察官先生拿出权威单位出具的证明,证明鲍 菲·谢具有人的法律地位。”
柯斯马斯暗暗苦笑,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律师已经打赢了这
一仗。两天来,他一直在拨弄着法庭的同情之弦,使他们对不 得不判被告有罪而内疚——忽然,他在法律之网上剪出了一个 洞,可以让田先生从网眼脱身了。陪审员们如释重负的表情便 足以说明了这一点。其实何止陪审员和法官,连柯斯马斯本人 也丧失了继续争下去的兴趣,就让那个值得同情的凶手逃脱惩 罚,回到他的妻女身边去吧。
  雅库里斯仍在侃侃而谈:“死者鲍菲·谢确实是一个受害 者,另一种意义的受害者。他本来可以是一个正常人,虽然也 许没有出众的体育天才,但有着善良的性格,能赢得美满的爱 情,有一个虽然平凡但却幸福的人生。但是,有人擅自把猎豹 基因嵌入他的体内,使他既获得猎豹的强健肌肉,又具有猎豹 的残忍,因此才酿成了今天的悲剧。那个妄图代替上帝的人才 是真正的罪犯,因为他肆意粉碎了宇宙的秩序,毁坏了上帝赋
  
予众生的和谐和安宁。”他猛然转向谢教授,“他必将受到审 判,无论是在人类的还是在上帝的法庭!”
  雅库里斯的目光像两把赤红的剑,咄咄逼人地射向谢教 授。但谢教授仍保持着他的冷漠。记者们全都转向他,闪光灯 亮成一片。旁听席上有少数人不知内情,低声交谈着。法官不 得不下令让大家肃静。
  很久谢教授才站起来,平静地说:“法官先生,既然这位 律师先生提到了我,我可以在法庭作出答辩吗?”
  三名法官低声交谈几句,允许他以证人的身份陈述。谢教 授走向证人席,首先把圣经推到一边,微微一笑:“我不信圣 经中的上帝,所以只能凭我的良知发誓:我将向法庭提供的陈 述是完全真实的。”他面向观众,两眼炯炯有神,“这位律师 先生曾要求权威单位出具证明,我想我就具备了这种权威身 份。我要出据的证言是:的确,鲍菲·谢已经不能归于自然人 类的范畴了,他属于新人类,我姑且把它命名为后人类,他是 后人类中第一个降临于世界的。因此,在适用于后人类的法律 问世之前,田延豹先生可以无罪释放了。”
他向被告席点头示意。法庭上所有人,无论是法官、被告、
辩护律师、陪审员还是听众,都没有料到被害人的父亲竟然这 样大度,庭内响起一片嗡嗡声。
谢教授继续说道:“至于雅库里斯先生指控我的罪名,我
想请他不要忘了历史。当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发表后,也曾激起 轩然大波,无数‘人类纯洁’的卫道士群起而攻之,咒骂他是 猴子的子孙。随着科学的进步,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羞于当‘猴 子的子孙’了。不过,那种卫道士并没有断子绝孙,他们会改 头换面,重新掀起一轮新的喧嚣。从身体结构上说,人类和兽 类有什么截然分开的界限?没有,根本没有,所有生物都是同 源的,是一脉相承的血亲。不错,人类告别了蒙昧,建立了文 明,从而与兽类区别开来,但这只是对精神世界而言。若从身 体结构上看,人兽之间并没有这条界限。既然如此,只要对人 类的生存有利,在人体内嵌入少量的异种基因为什么竟成了大 逆不道的罪恶?
“自然界是变化发展的,这种变异永无止境。从生命诞生
至今,至少已有百分之九十的生物物种灭绝了,只有适应环境 的物种才能生存。这个道理已被人们广泛认可,但从未有人想 到这条生物界的规律也适用于人类。在我们的目光中,人类自 身结构已经十全十美,不需要进步了。如果环境与我们不适合
——那就改变环境来迎合我们嘛。这是一种典型的人类自大 狂。比起地球,比起浩茫的宇宙,人类太渺小了,即使亿万年 后,人类也没有能力改变整个外部环境。那么我要问,假如十 万年后地球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人类必须离开陆地而生活 在海洋中,或者必须生活在没有阳光,仅有硫化氢提供能量的 深海热泉中,生活在近乎无水的环境中,生活在温度超过 80
℃的高温条件下(这是蛋白质凝固的温度),上述这些苛刻的

环境中都有蓬蓬勃勃的生命,换句话说,都有可供人类改进自 身的基因结构。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是墨守成规、抱残 守阙、坐等某种新的文明生物替代人类呢,还是改变自己的身 体结构去适应环境,把人类文明延续下去?”
  他的雄辩征服了听众,全场鸦雀无声。谢教授目光如炬地 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人类由于强大的思维惯性,不可能在 一夜之间接受这种异端邪说,正像日心说和进化论曾被摧残一 样,很可能,我会被守旧的科学界烧死在 21 世纪的火刑柱上。 但不管怎样,我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不会放弃一个先知者的 义务。如果必须用鲜血来激醒人类的愚昧,我会毫不犹豫地献 出自己的儿子,甚至我自己。”
  记者们都飞快地记录着,他们以职业的敏感意识到,今天 是一场历史性的审判,它宣布了“后人类”的诞生。谢教授的 发言十分尖锐,简直使人感到肉体上的痛楚,但它却有强大的 逻辑力量,让你不得不信服。连法官也听得入迷,没有试图打 断这些显然已跑题的陈述。谢教授结束了发言,居高临下地俯 视着听众,高傲的目光中微带怜悯,就像上帝在俯视着自己的 羔羊。然后他慢慢走下证人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陈述完全扭转了法庭的气氛,使一个被指控的罪人羽
化成了悲壮的英雄。 三名法官正低声交谈着,忽然旁听席上有人轻声说:“法
官先生,允许我提供证言吗?”
  大家朝那边看去,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鬓发花 白,穿着黑色的衣裙,看模样是黄种人。法官问:“你的姓名?”
“方若华,我是鲍菲的母亲,谢先生的妻子。”
  费新吾恍然回忆起,这个妇人昨天就来了,一直默默坐在 角落里,皱纹中掩着深深的苦楚。他曾经奇怪,鲍菲的母亲为 什么一直不露面,现在看来,这个家庭里一定有不能向外人道 及的纠葛。谢教授仍高傲地眯着双眼,头颅徽微后仰,但费新 吾发现,他面颊上的肌肉在微微抖动着。
庭长同意了妇人的要求,她慢慢走到证人席,目光扫过被
告、检察官和陪审员,定在丈夫的脸上。她说:“我是 28 年 前同谢先生结婚的,他今天在法庭陈述的思想在那时就已经定 型了。那时,我是他的一个助手,也是他坚定的信仰者。当时 我们都知道基因嵌接术在社会舆论中是大逆不道的,所谓始作 俑者,其无后乎?率先去做的人不会有好结局。但我和丈夫义 无反顾地开始去进行这件事。
  “后来,我们的爱情有了第一颗果实,在受精卵发育到 8 胚胎期时,丈夫从我的子宫里取出胚细胞,开始了他的基因嵌 接术。”她的嘴唇抖颤着,艰难地说,“不久前死去的鲍菲是 我的第 7 个儿子,也是唯一发育成功的一个。”
  片刻之后人们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庭内响起一片嗡嗡 声。妇人继续说,声音充满了苦涩:“第一颗改造过的受精卵 在当年植入我的子宫,我也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感受到了体内
  
的神秘变化,我也曾呕吐,嗜酸,感受到轻微的胎动。体内的 黄体胴分泌加快,转变成强烈的母爱。我也曾多次憧憬着儿子 惹人爱怜的模样??但这次妊娠不久就被中止了。超声波检查 表明,他根本不具人形,只是一个丑陋的、能够生长和搏动的 肉团而已!”
  她沉默下来,定是回想起当年听到这噩耗时五内俱焚的痛 楚。不管怎样,那也是她身上的一块血肉。听众都体会到一个 母亲的痛苦,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流产之后,丈夫立即把这团血 肉处理了,没有让我看见,但我对这团不成形的血肉一直怀着 深深的歉疚。直到第二个胎儿开始在腹中搏动时,这种痛楚才 稍许减轻一些。可是,第二个胎儿也是同样的命运。这种使人 发疯的过程总共重复了 6 次。6 次啊,这些反复不已的锯割已 经超过我的精神承受能力,我几乎要发疯了。
  “不过我并不怪我丈夫,他探索的是宇宙之秘,谁能保证 没有几次失败?等第 7 颗胚细胞做完基因嵌接术,丈大不愿我 再受折磨,想找一个代理母亲,我坚决拒绝了。我不能容忍自 己的儿子让别人去孕育。还好,这次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我满 怀喜悦,小心翼翼地把这个体育天才养育成人。不过,坦率地 讲,我心里一直有抹不去的可怕预感,这种预感一直伴随着鲍 菲长大。这次儿子来雅典比赛,我甚至不敢赶来观看,鲍菲在 赛后曾欣喜地告诉我,说他遇到了世上最美的一个姑娘。我也 为他高兴,谁料到仅仅三天后??”
她说不下去了。法官们交换着目光,都不去打断她。妇人
接着说:“一个月前我来到雅典,儿子和田小姐的尸体使我痛 不欲生。但你们可知道,我丈夫是如何安慰我的?他说,有人 说鲍菲的兽性来自嵌入的猎豹基因,他要把第八颗冷藏的胚细 胞解冻,进行同样的基因嵌接术,让他按鲍菲的生活之路成 长,以此来推翻或验证这种结论。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之 间的婚姻已经完结了。不错,谢先生是在勇敢地探索他的真 理,百折不回,但这种真理太残酷,一个女人已经不能承受了。 在那次谈话后,我立即返回美国。谢先生,”她转向旁听席上 的丈夫,“你知道我回去的目的吗?我已经请人把最后一颗胚 细胞植入我的子宫,但没有做什么基因嵌接术。我要以 59 岁 的年龄再当一次母亲,生下一个没有体育天才的、普普通通的 孩子!”她回过头歉然道,“法官先生,我的话完了。”
  法官休庭两个小时后重新开庭,法官和陪审员走回自己的 座位,两名法警把田延豹带到法官面前。法庭里非常寂静,听 众已经经历了几次感情反复,鲍菲母亲的话把谢教授的悲壮形 象重重地涂上黑色。现在听众们紧张地等待着判决结果。
  法官开始发言:“诸位先生,我们所经历的是一场十分特 殊的审判。诚如雅库里斯先生和谢可征先生所说,在所有人类 的法律中,尽管人们可能没有意识到,但的确有两条公理,是 法律赖以存在的,不需求证的公理,即:人的定义和人类对自
  
身生命的敬畏。现在,这两条公理已经受到挑战。”他苦笑道, “坦率地说,对此案的判决已经超出了本庭的能力。我想此时 此刻,在新的法律问世之前,世界上没有任何法官能对此做出 判决。刚才的两个小时内,我们已经尽可能咨询了世界上有名 的人类学家、社会学家、生理学家和物理学家,他们的观点大 致和谢先生关于后人类的观点相同。所以,我即将宣读的判决 是权宜性的,是在现行法律基础上所作的变通。”
  他清清嗓子,开始宣读判决书:“因此,根据国家授予我 的权力,并根据现行的法律,我宣布:在没有认定鲍菲·谢作 为‘人’的法律身份之前,被告田延豹无罪释放。鉴于本案的 特殊性,诉讼费取消。”
  退庭后,记者们蜂拥而上,包围了田延豹和他的辩护律 师。几十个麦克风举到他们的面前。费新吾好不容易挤到田延 豹的身边,同他紧紧握手,然后又握住雅库里斯的手,由衷道: “谢谢你的出色辩护。”
  雅库里斯微笑道:“我会把这次辩护看成我律师生涯的顶 点。”
他们看见谢豹飞的母亲已经摆脱记者,走到自己的汽车
旁,但她没有立即钻进车内,而是抬头看着这边,似有所待。 田延豹立即推开记者,走过去同她握手:“方女士,我为自己 的冲动向你道歉。”
方女士凄然一笑:“不,应该道歉的是我。”她犹豫了很
久才说,“田先生,我有一个唐突的要求,如果觉得不合适, 你完全可以拒绝。”
“请讲。”
“田小姐是回国安葬吗?是火葬还是土葬?” “回国火葬。” “能否让鲍菲和她一同火葬?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但
我确实知道鲍菲是很爱令妹的——在猎豹的兽性未发作之
前。我想让他陪令妹一同归天,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向令妹忏 悔自己的罪恶。”
田延豹犹豫一会儿,爽快地说:“这事恐怕要我的叔叔和
婶婶才能决定,不过我会尽力说服他们,你晚上等我的电话。” “谢谢,衷心感谢。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他们看到一群记者追着谢教授,直到他钻进自己的富豪
车。
  在他点火启动前,新华社记者穆明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谢先生,你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你的基因嵌入研究 吗?”
  那辆车的前窗落下来,谢教授从车内向外望望妻子、由延 豹和费新吾,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当然!”(全文完)

马少皇 张晓雨 图

科学、科幻、和平与发展
比尔·伍


  许多年来,科学幻想一直是与现代化的进程紧密相联的, 这种联系始于十九世纪的工业革命时代。从那时起,新科技的 先锋便肩负起了科幻创作的重任。
  可以说,科学的进步与科幻的遐想在那个世纪是相互交织 的。
  稍早些,在不同文化中出现的科幻大都是有关机械装置的 构想,然而,在科技发展很不发达的当时,这些故事只能显得 曲高和寡,最多被当作些新鲜玩意儿罢了。到了十九世纪,科 技的发展大大加快了步伐,从而为现代化创造了大气候。二十 世纪的科幻成长体现出它与科技进步及其在全球范围内传播 的同步性。
  在全球现代化方兴未艾之时,科学幻想在社会中扮演着多 重角色。其中之一就是以故事的形式向读者展示貌似真实却又 并不存在的新兴科技,寓新观念、新思想于其中,激发读者的 想像力,培育他们丰富的遐想。这种近乎于享受的感觉常常能 给予年轻人以鼓舞,鼓舞他们为将可能性化为现实性而努力, 为使自己成为科学家而努力。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年轻人逐步 成长,而且有可能成为科学家。
事实上,我孩童时代最亲密的伙伴中就有人已经成了一名
宇航工程师。他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科幻作品,因为 少儿时期的他就曾大量阅读过各种科幻书籍。这个例子并不是 唯一的。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从科幻中汲取着精华,并在其感 召之下致力于科学的研究。
然而,从火的利用到核能的利用,科技的发展一方面给人
类文明带来了辉煌的成果,另一方面也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灾 难。于是,科幻的另一个作用就在于警示人们应当正确合理地 利用新科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类悲剧性的故事读起来虽 然令人感到不悦,却往往发人深省。幼稚的读者有时会把这种 科幻错误地阐释为人类面对自己的命运束手无策:相反,理智 的读者却能从中悟出这样一个道理——这类作品的创作旨在 让读者对那些潜在的问题引起注意,而那些潜在的问题在现实 生活中通过预先发现以及采取相关的预防措施是可以避免 的。
  诚然,不同行业的科学家以及研究文化价值和社会发展的 学者,对于各领域的发展状况的认识,比起科幻作家来说要深 入得多。有许多科学幻想以巧妙叙述故事的方式对未来作出预 言或是预言式的遐想,可这些预言并没有成为现实,而且现在 看起来也是不可能的。但是,应该这样说,科学幻想及其创作 者肩负的重要使命远非于此。
  科幻的真正贡献在于它能通过讲述动人的故事,让读者贴 近未来。科学性文章和学术讨论都不可能如此生动地描绘新科
  
技给人们生活方方面面造成的影响,只有借助于故事中的主人 公,才有可能让读者意识到现代化进程中无限多样的可能性的 存在。

(本文作者系美国著名科幻作家)

时间的彼方
赵海虹


我站在时间的彼方
凝望你离去的方向

1.林凯风:我看到了一桩杀人案的现场。


  会议结束,代表们纷纷取下同声译机,起身离座而去,只 有我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在我宣读了论文《从自然界的不 明声影现象谈四维空间双向视频交流的可能性》之后,威廉·布 朗笑着对代表们说:“林先生搞错了,现在召开的是世界物理 学年会,不是科幻大会。”
  学术观点不被人认同、理解居然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么? 有人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看到了我的老师 亚历山大。自从两年前我离开他的研究所回到中国,我们就一 直没有再碰面。望着这张熟悉的笑脸,我的不安忽然消失了,
心头又涌出无限的勇气。
  “我没有看错你呀!”亚历山大先生说,“你果然是个敢 想、能想的小子。”
在亚历山大先生门下当学生的时候,他时常说,科学工作
者要敢想,也就是不受前人思想体系的约束,敢于挑战旧观 念:同时又要能想,即新观点的提出要重事实,要符合逻辑, 不违背事物的发展规律。我一向把这四个字视为自己的座右 铭。
“但仅仅想是不够的,下一步要将理想变成现实,让现实
来说话,才能真正地令人信服。”亚历山大先生又告诫我说, 话中充满了鼓励之情。正是这句话支持我完成了四维空间双向 视频交流仪的设计和制造工作,在三年之后也就是公元 2024
年 4 月,正式进入了对该项发明的改进期。
  我们生存的自然界存在许多奇特的声影现象,如“投影 石”——这种古怪的石头在闪电作用下,会在空间产生出活动 的影像。此外,天空、岩石、山谷、大地都可以产生“投影效 应”,有时还会有其它时代的声音被释放出来。
  前辈科学家们认为这是一种音响与图像的天然录放现 象。因为地球是个大磁场,在磁场强度较大的环境里,在适宜 的温度、湿度条件下,人物的形象和声音就很可能被周围的建 筑物、岩石、铁矿甚至天空记录并储存起来;在同样的条件下, 也许它们又能把这些记录下来的图像和声音像录像机、录音机 一样重新放出来。
  可事实上,自然界的不明声影现象并不仅是图像、声音的 录放。
  不明声影现象中最有趣的莫过于“影像战争”——天空中 浮现出战争的场面,有时还伴有震天的声响。如公元 1642 年
  
12 月 24 日零点到凌晨一点在英国的凯东地区,两个多月前发 生的埃奇·希尔战役在空中重演,当地的牧羊人、农民和旅行 者仰望天幕,目击了皇家军队被立宪党人击败的全过程。这种 情况用“大自然的天然录放功能”来解释还是行得通的,但另 一桩实例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公元 1574 年 2 月 1 日夜,五名法国警卫看见头顶上发生 了一场奇怪的战争,地方司法官记下了他们的报告。就在 20 天后,法国与西班牙之间爆发了莫克之战,战况与 2 月 1 日的 幻景完全相同。这次的“影像战争”是“现在”看到了“未来”, 又如何能说是影像的“录放”呢?
  我认为,自然界的不明声影现象如影像战争,实质上是地 球磁场把某个四维空间中的声影“现场直播”到另一个四维空 间所造成的。既然是直播,当然没有先后,既可由“现在”看 到过去,也能由现在看到“未来”。而在“现在”看到影像战 争的同时,这场战争在它自己的时空里也正在发生。
  我们早已理解的那种现场直播,能让北京的观众看到在巴 黎的足球赛,那种现场直播是跨越了地域的三维空间的直播。 “过去”、“现在”、“未来”只是三个概念而已。我们之前 当然有过去,我们之后当然有未来,所以宏观上时间是一个整 体,无论过去、现在、未来都在同一条轨道上,这使得四维空 间的直播成为可能。
单向的直播如果可能,那么双向的呢?三维空间的双向视
频交流[电视电话]已由英特耐特网于本世纪(二十一世纪)初 在全球范围内实现,那么四维空间的双向视频交流呢?就理论 角度而言,单向直播既然可能,双向交流也能发生。
许多人认为这种想法很荒谬:“难道我们看见影像战争的
同时,那些‘影像战争’也能看见我们?不可能。” 确实,历史上记载的多次影像战争都是单向的直播,而非
双向视频交流,但是这其实与进行直播的空间的磁场强度、自
然环境条件有关。如果强度够大,自然条件适宜,同样可以进 行跨越时空的两地互送、同时直播——四维空间双向视频交 流。
1875 年 1 月 27 日,德国上西西里亚地区,50 多个农民在
田间劳作时看见了“影像步兵团”。当地驻军派遣支队前往闹 事地点。两军在田野上摆开作战队形,一个戴红帽子的“影像 军官”骑着马离开队列迎着支队指挥官走来,双方相互敬礼。 当普鲁士指挥官询问对方是何人,有何贵干时,对方没有回 答。当他拔出手枪射击时,对方突然不见了。
  这就是历史上发生过的四维空间双向视频交流的实例,这 事件背后隐藏着多少自然的秘密。我虽潜心钻研,也只摸索到 在同一地点进行跨越时空的双向视频交流的方法。可喜的是, 我的仪器可以通过控制磁场强度和小范围内的温度、湿度及其 它环境条件来选定双向视频交流的对象(具体时间)。
我在不同地点不同环境采用四维空间双向视频仪做了实

验,都取得了成功,但效果却不尽相同。有时出现的影像很淡, 声音很轻[我相信他们看到我也是如此]。有一次效果却很好, 影像中出现的人看上去如同真人,而非虚影,他甚至还向我问 路呢。
最近我偶然从新出版的《默》周刊上读到一篇文章,介绍
D 市附近的西汉墓穴。该墓穴是二十多年前发掘出来的,现已 建成小型博物馆,内分上下两层:上层为出土文物陈列室:下 层为墓室,按原状陈列棺椁等物。有趣的是,文章作者提到该 墓穴在发掘之初出现过奇特的声影现象。太好了,这是我的资 料中未能掌握的一个例子。而我认为,在出现过不明声影现象 的地方做实验可能会取得很好的效果,于是我与中国科学院联 系,由他们出面,安排我到西汉丹阳王墓博物馆进行实验和研 究工作。
  奇怪的是,博物馆并未有墓穴中的不明声影现象的记录, 我希望不至于是那位记者在信口开河,我郑重其事地来做实验 是因为我信任《默》周刊这家世界一流的杂志。
我把四维空间双向视频交流仪的“交流对象时间”定在公
元 1998 年 7 月 28 日,也就是这个墓穴被发掘之初,刚刚打开 墓门的那一天傍晚。地点放在西汉丹阳王棺椁所在的一号墓穴 中。我并未指望能看到什么有趣的场面,可当交流仪开始工作 后,我却看到了一桩杀人案的现场。
这是发生在二十六年前的杀人案。
  在我身前约两米处,躺着一具尸体,这绝非是墓穴的真正 主人汉朝的丹阳王,而是一个刚刚被杀的男子。他仰卧在地 上,脸略偏向我的方向,昏暗的光线下我依然能感到这是一张 了无生气的死者的脸。他身上的某个部分在流血,他的头就枕 在这片不断扩大的血泊之中。
然后我听到脚步声,一个姑娘随声走进了墓室,她手中的
小电筒的光柱正好照在了死者的脸上。 姑娘惊愕而悲痛地叫着:“周明!周明!你怎么了?”她
用一种惶然不知所措的目光环顾四周,立刻看到了我:“你是
谁?是你杀了他?” “不是我,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影像,并不是实体。”
我的话虽然没有说服力,但事实可以告诉她我说的是真话。我 走向那具尸体,对我而言,那同样只是个虚幻的影像。我把手 按上那个死者的前胸,于是我的手穿越了那个影像,我知道在 那个姑娘的空间看到的会是相反的情况——我的手在死者的 胸部消失了。
  姑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声,这情景肯定比发现死尸更 让她害怕。
  忽然从她身后的暗处闪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挥舞着 一根短棍,一下打在她的头上。她应声而倒,可能被打昏了。 我没能在墓室幽暗的光线中看清来人的脸,但他对于我的 存在显然惊恐万状。他挥舞着短棍向我劈头盖脸地打来,当然
  
他会发现我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而我站在原处不闪不避,他 的攻击落了空,神情却更惶恐,有几棍打在了墓穴的石壁上, 石壁微微震动——这下糟了,“转播空间”的平衡状态被破坏 后,空间中的各种微粒失去了传导功能——他的影像消失了, 那具尸体和昏倒在地的姑娘也消失了,墓室又回复成了今日的 墓室,虽有些阴森但却是间平常的古代墓室。二十六年前发生 的恐怖事件在现实的空气中烟消云散,刚才我看到的一切已恍 若一个虚幻的梦境。
  我的心情却无比沉重。我亲眼目睹了一次犯罪案件的发 生,有人被杀,有人遇到了危险,而我却无能为力。如果因为 这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就认为与我无关,这不是我处世的态 度。
  我向博物馆的负责人了解在发掘工作中是否出现过诸如 谋杀之类的恶性事件,负责人对此毫无所知,并对我会有这种 想法感到十分不解。然后我向 D 市公安局了解情况,公安局方 面却拒绝提供相关资料,声称那属于机密。我这科学家的身份 对公安局毫无影响力,我又无法向他们解释需要这些资料的原 因——事实是即使我想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却忽然想到了《默》周刊上那篇
介绍西汉丹阳王墓的文章,文章的作者仿佛掌握了许多内部资 料,我何不向她打听一下?该文作者陈平是《默》周刊的专栏 作家,早年曾在周刊海外部当记者,现在就住在离 D 市不远的 旅游城市。我通过《默》周刊编辑部获得了她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听不出有多大年纪,但略有些低
沉,带着几分沧桑感。 “我是《默》周刊的读者,想找陈平小姐。” “我就是陈平。有什么事么?”
“我对你在周刊今年 11 月号上发表的文章《汉墓中的秘
密》非常感兴趣,我想??” “您贵姓?”陈平忽然激动地打断了我的话。是的,我认
为她的声音非常激动。
“我叫林凯风??” 电话那一头忽然沉默了,我感到那沉默中仿佛隐藏着什
么。这种奇怪的气氛也感染了我,我不敢再说了,我有种感觉, 好像我一不小心就会说错话。
  “你好。”那声音如同悠长美丽的叹息,“我知道你需要 什么,我可以给你一个地址。”
  陈平告诉我,她的地址是 D 市市内建国路 38 号 5 幢 502 室,还约定了一个时间:1998 年 7 月 29 日下午 2 点左右。她 告诉我只管去那个地方,她会事先与屋主联系。非常明显,这 是让我使用交流仪在那个地点与那个时间进行双向视频交 流。可是,她又是如何知道我正在进行的实验呢?
我相信不久就会找到答案。

2.沈孟华: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 我的世界在一夜间崩溃。


我轻轻敲门,门内传来纪滨松教授的声音:“进来。” “教授,有什么事么?”我兴致勃勃地推门而入。“周明
说你叫我。” “啊,你坐。“纪教授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头发
略显斑白,但体型仍维持得很好。他是我在××大学考古系攻 读“汉唐考古”专业的指导老师,也是世界著名的考古学家, 近年来有两次重大的考古发现,令世界瞩目。“孟华,这次暑 期考察西汉丹阳王墓墓址的人员已初步决定了。这次的考察不 是清理已发现的古迹,而是寻找一处可能存在的文化遗址,要 有做无用功的准备,所以人员的选取要少而精。”
  “嗳,我知道。”我应声时情绪有些低落——难道我落选 了?97 至 98 学年的暑假,纪教授计划带队去我国北方的 D 市 附近考察,寻找他求证得出的西汉丹阳王墓。教授是我最崇拜 的考古学的前辈,即使此行不能发现汉墓,我仍珍惜每一次能 向他学习、与他共同工作的机会。
“考古队初定五人:我和苏项教授,本系讲师周明,博士
生吴欢,还有你。”纪教授望着我喜形于色的脸,犹豫了几秒 钟,“有老师告诉我,你和吴欢在谈恋爱,你们若一起加入考 古队恐怕会因私废公,影响工作,认为应该让你们中间的一人 退出。你怎么想?”
我的脸倏地红了,但此时我仍清醒地意识到,不能失去这
个机会:“纪教授,如果你觉得我和吴欢有资格加入考古队, 就请你让我们都参加。我们绝不会因个人的事影响工作,我保 证??也代吴欢保证。”
“好,我信任你们。”纪滨松教授微微一笑,眼角细细的
鱼尾纹中流露出慈祥神情,“孟华,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我很欣赏你以前的成绩,同时我也希望你的独立、坚强会使你 在事业上取得更大的成功。”
“教授??”我望着我的恩师,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
能不住地点头。我投入纪教授门下已近两年,这两年来他以诲 人不倦的精神帮助我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纪教授似随口询问:“周明的准备工作干得怎么样了?” “他正忙着呢。他说还要联系 D 市平阳县下属乡政府,请
他们在未来的工作中给予我们相应的帮助。” “咦,”纪教授闻言站了起来,“这事不是苏教授负责的
么?”
  “苏项教授这些天高烧未退,周明是苏教授的学生,想主 动替老师分担一点工作。”
  “嗯,”纪教授沉吟后说,“你跟小周说,让他别莽撞, 一切听苏教授的。虽然要与地方联系,但又不能给他们增添过 多负担,这个度怎么把握得斟酌。总之,不必操之过急,我看
  
还是让苏教授来处理好了。” “好,我会跟他说。”
  我们考古队的大客车在D市郊外两百多里的荒山里绕了好 几天,一直未能发现纪滨松教授所说的那座汉墓的半点蛛丝马 迹。
  我的队友都是非常出色的专家,对考古工作十分投入。虽 然几天的工作一无所得,但大家谁都没有抱怨,也没有产生急 躁情绪。考古,实在是一项需要长期投入的事业。
  昨天此地发生了里氏 4.2 级地震,震级不算大,考古队客 车里的各种精密仪器在防震系统的保护下完好无损。但由于事 出意外,也给我们造成了恐慌。
  当时我和吴欢正在离大车两百米开外的一座山丘下,地震 发生时,引发了小规模的山体塌陷。而对于紧靠着山丘的两个 人来说,这已不亚于山崩地裂。在那世界末日般的两分钟里, 我感到吴欢一直用他坚实的臂膀保护着我,在他的怀中我觉得 安全,甚至觉得这一刻真的世界灭亡也没有什么关系。
  地震的余威过去之后,惊魂未定的我们突然发现山丘塌陷 之处露出一个墓穴,封门的大石已倒在一边。是神秘而威力无 穷的大自然为我们打开了这扇通向古代的门,从那里涌出一股 古墓中常有的阴秽之气。
今天古墓中的秽气大多散去,我们五人考古队小心翼翼地
进入墓穴中考察。我们已通过移动电话与附近的乡政府联系, 他们立刻派人来保护文物发掘现场。
这是一座大型土坑坚穴木椁墓,墓室庞大,底口南北长
25.2 米,东西宽 18.6 米,深 3.8 米,坐北朝南,平面呈“凸” 字形。分墓道、甬道、外回廊(外藏椁)和前室、后式(正藏) 等部分,是汉代按“天子葬”形制修的陵墓,墓中有陶、铜、 铁、玉、漆器,玛瑙饰件及丝织品等各种随葬物。这是考古学 上的又一重大发现。
今天中午,当我走出阴森的墓室回到灿烂的阳光下,想起
昨天地震时的景象,不由生出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吴欢恐怕 也有相同的感触,他抬头望一眼天空,舒了口气,说:“我们 结婚吧。”
  两年的恋情因为昨天的意外有了结果,我并不觉得突然。 欢乐的浪潮在我的胸中激荡,传遍我的全身,使每一个细胞都 仿佛受了这种情绪的感染。
  “好啊,说定了,这次工作结束就结婚。”我吻了他。他 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我就是喜欢他这种样子。
  周明在一边看得真切,略显忧郁的脸上也添了一丝笑意。 “恭喜你们了。”他说。
  “嗯。”吴欢应了一声便逃回车上去了。周明又回复了那 种忧郁的神情,他低声对我说:“孟华,傍晚收工以后,你找 个机会下车,我在那里等你,有要紧事和你商量。”说着,他 指了指墓室。
  
  什么事这么神秘呢?周明的表情却让我不好意思追问,他 是我的好朋友、好同事,我当然不能拒绝他的要求。
  傍晚时分,我们劳累了一天回到大客车上,睡在简陋的高 低铺上消解疲劳。
  纪教授一边捶着酸痛的腰背一边问:“周明呢?他怎么还 没回来?”
  我想起白天周明的话,灵机一动,说:“他那个工作狂, 大概还在墓室里,我去看一下。”
  “如果他还在那儿就让他回来。墓室昨天才打开,空气不 太好,不宜在里面工作太久。”
  我轻快地跳下车,小跑着向墓室入口奔去的时候,并未想 到自己是在奔向地狱。
  墓室中十分幽暗,但仍然可以辨别地上的人形。“周明! 周明!你怎么了?”我打开随身带的小手电筒,电光照见了不 断扩大、正向我脚边淌近的血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仍坚 持用颤抖的手执着电筒照到了周明的脸——那脸上分明写着 “死亡”两个字样。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梁往上爬,如同一条冰冷的毒
蛇钻进了我的体内。 忽然,我感到一种奇特的气氛,猛一抬头,看到不远处站
着一个人。
  “你是谁?是你杀了他?”此刻我心中的愤怒战胜了恐 惧。
“不是我,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虚像,并不是实体。”
那人又走近周明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周明的胸前,随后他 的手仿佛融入了周明的身体。真的,他的手真的消失了,如同 一个虚影。
我惊叫了一声,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明的死,这
个奇怪的“影人”都令我不知所措。墓室外有乡政府派来的民 兵,他们没有听到我的叫声么?我定一定神,鼓足勇气准备冲 出去求救,但头部突然受到重重的一击,我在剧痛中失去了知 觉。
我在一些奇怪而熟悉的声音中缓缓醒来,发现自己正坐在
机场候机大厅的座位上。虽然还是清晨,但机场里人影穿梭, 广播正报告日期和各次航班。我舒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左手 无意中碰到了一只放在我身边的黑色皮箱。我环顾四周,我附 近没有人,这箱子??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不正是我放 在考古队大客车里的书箱么?
  我伸手到衣袋里一摸,我的一大串钥匙还在,我找出箱子 钥匙,试了试。箱子“啪”的一声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 打开一条缝,一看之下我不由大吃一惊,立刻关上箱子,但心 中的恐慌令我呼吸急促,难以自控。
  镇静,镇静,我一定要镇静下来。让我仔细想想,为什么 我会在机场,为什么身边会带着一箱西汉丹阳王墓中的珍贵文
  
物?
为什么?为什么? 头脑里的记忆渐次清晰起来:周明的死,神秘人的影像,
我被人打昏??这一切原来并不是噩梦,这一切都是真真实实 在昨夜发生过的事。
“小姐,你要搭哪一班飞机?” 我闻声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我不
认识这个人,但他却紧盯着我惶恐的眼睛,仿佛在发掘什么东 西。
  “你就是沈孟华吧?我是 D 市公安局的便衣,我们接到报 案电话,城郊一个考古队发现重要的古代墓藏,但一人被杀、 一人失踪,最有价值的文物失窃??”
  不用听完他的话我就能了解到自己的处境——我被人陷 害了,待在这儿只会被捕。如安了弹簧似的我猛地跳起来,抱 着箱子向候机大厅外跑去。感谢我的父母,他们给了我运动员 那样优秀的体质,大学时代我就是短跑冠军,干上考古这一行 后又时常翻山越岭,经常锻炼——任他是谁,要追上我,没那 么容易。
我得逃走。
  我不是不相信公安局,但眼下的情况卖在对我不利,我满 身是嘴也说不清。
黑皮箱的重量使我的速度慢了许多,但我又不想放手。也
许是出于一个考古学者的本能,我把文物视为比生命还重要的 珍宝,对这样的珍定,我怎能随手扔下?
我气喘吁吁地跑上街头,路边停着一辆摩托车,车上坐着
一个帅气的鬈发男青年,正在吃面包。我直冲到他身边,坐在 摩托车后座上,口中说:“快开车!求求你,快开车!”
男青年带着笑意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随后停在追赶我的
便衣身上。“遇到麻烦了,嗯?” “求你了!”我焦急万分,“待会儿向你解释,你先帮帮
我吧!”
  “你抓紧我,走!”男青年大笑着发动引擎,摩托车顺着 大道风驰电掣而去,把那个便衣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摩托车开得像风一样快,我不知道这车将会驶向哪里,就 如我无法了解我的命运通向何方。
“刚才追你的是便衣吧?”驾车的男青年问。 “你怎么知道?”我一不小心漏了嘴,话一出口就后悔
了,生怕他会把我赶下车,那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男青年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好骗,看起来不像能干什
么坏事的人呀!” 我紧紧闭上嘴,不想再说错话。
  “你放心,我阿洛是 D 市有名的好汉,绝不会出卖你的, 遇上我算你走运了。”阿洛用手拨了一下鬈发,如同洗发水广 告中常有的动作,“怎么样,你要去哪儿?”
  
  “我??你能帮我找个地方么?”我并非信任这个有点儿 流气的鬈发帅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落到向陌生人求助的地 步。
  “你信得过我呢就跟我走。”阿洛爽快地说,“可话又说 回来,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
“我??找到住处后再告诉你。” 这套房不大,但空落落的,没怎么装修布置过。但无论如
何,进屋时我松了口气——公安局的人大概一时不会找上门来 了吧?惊魂未定的我直到此刻才能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从昨天到今天,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我的 世界在一夜间崩溃。
  昨天还是前程似锦的女研究生,今天却成了在逃的杀人嫌 疑犯兼文物盗窃犯。
纪教授会怎么想?吴欢会怎么想? 他们会相信我是无辜的么? 直到这时,我才有时间痛哭一场。可身边坐的却是素不相
识的陌生人。 我也没想到我会把发生的事除了“虚影人”的部分之外都
向阿洛和盘托出,或许是因为害怕,我需要一个能帮我冷静地
分析局势的人。况且,我的情形已经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 “看来是有人存心想陷害你呀。”阿洛沉吟半晌说,“既
然真凶已经栽赃,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在市公安局
有个铁哥们儿,我让他帮着打听一下,如果情况真的很糟,你 就只好避避风头了。”
“避一避?那真凶呢,就让他逍遥法外?”
“你别激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干着急又有什么用!” “我老躲着也不是办法,迟早会被找到的。” “你以为我让你在这儿躲一辈子?傻瓜!我能让你出去!
明白么?出国、出境,外国那么大,他们怎么找你呀?”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暗叫:不好,这次真的跟错人了。 但我要不露声色,不能让他发觉我对他的怀疑。“怎么出去 呢?”我一定是一脸忧愁,这倒不是装的。
“我给你弄份外国护照,换个身份,换个名字,这不难。”
  如果出去,只怕再也不能回来了??这个阿洛到底安的是 什么心?
我只有再进一步地试探了:“可是,那得要很多钱吧?” “你不是有那个箱子么?海关检查挺严的,你那箱货色只
怕不容易弄出去,不如换几个钱使吧?” “这样做我可不就真成了文物盗窃犯了!”我忍无可忍地
迸出这句话。 “别,我可没这么说。我也没逼你,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
喏,这间房归你了,钥匙也给你。那间是我的屋,以后有事招 呼一声就是了。我还有事,出去一下,你先歇着,别胡思乱想。” 阿洛扔下一把钥匙,转身走了。我下意识里觉得他英俊的脸变
未来与科幻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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