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谛书话




叶圣陶 能见到振铎的遗作重新编集出版,在
我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事,他遇难已经二十 三年了,其间又经过势将毁灭文化的十年 浩劫。可是让我给西谛书话作序,其实并 不适宜。对于旧书,我的知识实在太贫乏 了,没法把这部集子向读者作个简要的介 绍,而一篇合格的序文至少得做到这一点 才成。在老朋友中间,最后一位适宜作这 篇序文的是调孚,可惜他在一个月前也谢 世了!
  振铎喜欢旧书,几乎成了癖好,用他 习惯的话来说,“喜欢得弗得了”。二十 年代中期,好些朋友都在上海商务印书馆 工作。振铎那时刚领会喝绍兴酒的滋味, “喜欢得弗得了”,下班之后常常拉朋友 去四马路的酒店喝酒,被拉的总少不了伯 祥和我。四马路中段是旧书铺集中的地 方,振铎经过书铺门口,两条腿就不由自 主地踅了进去。伯祥倒无所谓,也跟进去 翻翻。我对旧书不感兴趣,心里就有些不 高兴:硬拉我来喝酒,却把我撇在书铺门 前。可是看他兴冲冲地捧着旧书出来,连 声说又找到了什么抄本什么刻本,“非常 之好”,“好得弗得了”,我受他那“弗 得了”的高兴的感染,也就跟着他高兴起 来。
喜欢逛旧书铺的朋友有好几位,他们
搜求的目标并不相同。伯祥不太讲究版 本,他找的是对研究文史有实用价值的 书。振铎讲究版本,好像跟一般藏书家又 不尽相同。他注重书版的款式和字体,尤 其注重图版——藏书家注重图版的较少, 振铎是其中突出的一位。就书的类别而 言,他的搜集注重戏曲和小说,凡是罕见 的,不管印本抄本,残的破的,他都当做 宝贝。宝贝当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往往 在书铺里翻了一通,结果一无所得。他稍 稍有些生气,喃喃地说:“可恶之极,一 本书也没有!”满架满柜的书,在他看来 都不成其为书。经朋友们说穿,他并不辩

解,只是不好意思地一笑而已。他的性格 总是像孩子那样直率,像孩子那样天真。 我跟振铎相识之后,在一块儿的日子 多,较长的分别只有两回。一回是大革命 之后,为了避开蒋介石屠杀革命人民的凶 焰,他去欧洲旅行。这部集子里有他在巴 黎的几段日记,可以见到他怎样孜孜不倦 地搜寻流落在海外的古籍。一回是抗日战 争时期,我去四川,他留在上海,八年间 书信来往极少,只听说他生活很困苦,还 是在大批收买旧书。胜利后回到上海,我 跟他又得常常见面,可是在那大变动的年 月里,许多事情够大家忙的,哪还有剪烛 西窗的闲情逸致。现在看了这部集子里的 求书日录,才知道他为抢救文化遗产,阻 止珍本外流,简直拼上了性命。当时在内 地的许多朋友都为他的安全担心,甚至责 怪他舍不得离开上海,哪知他在这个艰难 的时期,站到自己认为应该站的岗位上, 正在做这样一桩默默无闻而意义极其重大
的工作。

一九八一年六月九日

西谛书话

中国短篇小说集序


  我们一讲起中国的短篇小说,便须对于“短篇小说”的意义先考察一下。 短篇小说有广狭两种意义。就广义言之,则凡一切古代至近代的短篇的 故事,都可谓之“短篇小说”。就狭义言之,则只有近代新发生的一种具有 特殊体裁的短篇文字,才可适用这个名称;凡一切古代的,非那种特殊体裁 的短篇作品,都不能算是“短篇小说”。美国的伟大的短篇小说作家爱伦坡
(Edgar AllenPoe)说:短篇小说是一篇用散文写的叙述文字,“我们读之、 只需半点至一点或两点钟的工夫的。”这个定义便是广义的。如中国唐代作 家所作的南柯太守传,霍小玉传等,以及京本通俗小说,剪灯新话,今古奇 观,聊斋志异等书中的全部故事,如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中无数的故事,如 意大利鲍卡西奥(Bocaccio)所著的十日谈(Ten Days Entertainment) 中的一百篇故事等等,都可在这个广义的定义之下,称之为“短篇小说”。 赫密尔顿(Clayton Hamilton)在他的小说法程( Materialsand
Methods of Fiction)里,也曾把短篇小说下了一个定义。他说:
  Tne aim of a short story is to produce a single narrative effect with the greatest economy of means that is consistent with the utmost emphasis.见原书第一百七十七页
(译意:短篇小说的目的是要用最经济的手段,连结着最有力的文情,
以发生一个单纯的叙述文的感应的。) 这个定义便是狭义的。在这个定义里,有几点需要说明。第一,所谓“单
纯的叙述文感应”,盖指:短篇小说虽包含动作,人物,环境之要素,而常
重其一而轻其二;有时其目的在发生动作感应,有时其目的在发生人物感应, 有时其目的却在发生环境感应。作者及读者的注意力常都集中于一个要素 上。第二,所谓“最经济的手段”,盖指短篇小说应删尽一切繁文枝词,使 它的文辞节省至无可再节省的地位。两个人物在文中已足用,便不必再加进 第三个,一件事实已足用,便只须叙此一事。第三,所谓“连结着最有力的 文情”,盖指:短篇小说虽须以最经济的手段写之,却又不可因文辞太节省 之故而使它的感动力减低。如文中原写两个人物,如欲使它更有力而再添写 一个人物时,却又不可拘于“经济”的见解而不去添写。正如爱伦坡所说的: 简而不当,与长而不当是同样的不对的。这就是“最经济的手段”必须“连 结着最有力的文情”之故。
照这个定义看来,则短篇小说的性质与通常的简短的故事完全不同。简
短的故事是一幅仅具轮廓的图画,是一幅缩小的地图,可以添绘放大的;短 篇小说却是一幅虽短小而完美的山水画,不能再添一笔,也不能再缩小一点 的。它又像古拙的盆松,虽矮小而有凌霄的气概,决不能——也不必——再 用什么手段把它增高增大的。照这个定义,则无论中国的无数短篇作品,无 论一千零一夜及十日谈中的许多故事,都很难当此“短篇小说”的称谓。包 尔文教授(Professor Balwin)说:十日谈中的百篇故事,以近代批评眼光 论之,仅有二篇足以称为短篇小说的。据我们的臆测,则在中国的无数的短 篇故事里,恐平均百篇之中更难有二篇足以当现代的所谓短篇小说之称号 的。因为无数的中国的短篇故事,大概都要算作长篇小说的缩短的东西;他 们差不多都是一个长故事的节略;我们很容易把他衍放成很大一部长小说或 长剧本的。如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汤显祖可以将他衍放成四十出那么长的

南柯记,薛调的无双传,陆采也可以将他衍放成四十余出那么长的明珠记。 至于近代的莫泊桑、柴霍甫诸篇小说作家的作品。却决不能照那么样的方法 把他衍放成什么更长更大部的东西。所以,我们如果用狭义的短篇小说定义 来衡量中国的短篇故事,则我们很怀疑,在“中国的短篇小说”这个名词之 下,究竟能否集有十篇以上的作品。
  本书所选集的中国短篇小说乃是根据于短篇小说的广义的定义而选集 的。因此,所选的便不免较多。我们所持以选集这些短篇故事的标准是如此: 第一,自然以那些故事本身的文艺价值为断;第二,由那些故事中,可以略 略的窥见某时代社会生活的一斑,而故事的文艺价值也并不十分差的,也将 入选,这些材料是我们在史书上,在典雅的诗,古文词上,在文人的无量数 的别的作品上最不易看到的;第三,有许多中国的短篇故事,是后来著名的 剧本,小说,以及民间故事的渊源。我们如果不知道那些故事,便不能充分 的了解以后的许多剧本,小说以及民间故事。这正如我们不明白希腊神话便 不能读欧洲诸国的文艺一样。所以这类的故事,我们选录得特多,唐人所作 的故事,以这一类的为最多。白行简的李娃传,是元人杂剧曲江池的题材的 渊源,也是明人传奇绣?记,及无数的民间小说,唱本,剧本中的李亚仙, 郑元和的故事的渊源。陈鸿的长恨歌传,是白朴的梧桐雨、洪异的长生殿的 渊源,李朝威的柳毅传是尚仲贤的柳毅传书、李渔的蜃中楼的渊源。此外, 不能一一枚举。
然第二,第三的选集标准虽使本书取材不免稍宽,编者却不欲因此而选
及内容太卑下,文辞太粗鄙的作品。总之,本书所选的东西,自信不至于有 很多的无聊的干枯的作品。
中国之有短篇小说,中国人之著意于作短篇小说,乃始自唐之时。许多
人都说,在唐以前,我们已有了短篇小说,如列子中的“愚公移山”,及搜 神记,世说新语中的数则较长的文字之类,然他们不是太零碎,太无故事的 意味,便是整片的论文中的一节,不能独立取出而称之为短篇小说。所以本 集所选录的作品,始于唐;唐以前的文字,概不选入。
自唐以后,我们中国的短篇小说,可分为二大系:第一系,是“传奇系”,
第二系是“平话系”。传奇系创始于唐,其流派极多且杂。由唐之古镜记, 玄怪录等等,宋之江淮异人录,稽神录等等,明之剪灯新话等等,以迄清之 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现代林氏之技击余闻等等,千余年间,其作家未 尝中绝过,可谓极盛!平话系创始于宋;十数年前发见的京本通俗小说残本, 便是这一系的元祖。此后明人及清初人作此者不少,选本也甚多,传于今者 尚有醒世恒言,拍案惊奇,醒醉石,石点头,今古奇闻,今古奇观等数种。 此系到了清之乾、嘉间,作者却似已中绝。今古奇闻二十二卷林蕊香行权计 全节里,虽有“庚申发逆之乱”的话,或有人疑其为咸、同间人所作,然此 一卷的文字体裁,与上面的二十一卷完全不同,实是一篇传奇系的作品而误 被后人窜入者。至于平话系的小说所以没有传奇系之盛,且作者至清中叶而 忽中绝者,其原因不外二端:一,平话系的作品不易作,且系用白话作的。 古文家之流,不能做,也不屑去做;二,当时在上者以其淫秽,曾禁止其印
售。
  平话系与传奇系的作品,最显明的区别,便是前者以民间日常所口说的 语言写的,后者是以典雅的古文或文章写的。平话系的作者在开篇每先写一 段引子,或用诗词,或用相类或用相反的故事一二则,然后才入正文。如通
  
俗小说中的嵌玉观音,先引许多春词,然后才叙韩蕲王游春,才叙秀秀养娘 进王府。又如今古奇闻中的脱网罗险遭医师屠割,先论一段庸医之误人,又 引一段医师误诊未婚女为有孕而被病家所驱打的趣事,然后才叙一个凶险的 医生的故事的正文。传奇系的作品,则不用此种引子。这是二者不同的又一 点。
  选平话系的作品易,而选传奇系的作品难。因平话系的作品不很多,而 传奇系的小说集则不可胜数,不独遍读为难,即搜集也决难完备。本书所选 传奇系小说的范围,以编者个人所见的书为限。难免有不少很好的作品被遗 落了而未入选。这是要请读者原谅而且指教的。
本书受鲁迅先生的帮助与指导不少,特此致谢!

编者十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一部唐人小说集


  这一集所选的短篇小说,都是唐代人所作的。有的相传为唐代人所作的 作品,如托名为韩偓作的开山记,迷楼记,而实乃北宋人所作之类,俱不选 入本集。
  唐人小说,在文艺上的价值很高,有几篇如南柯太守传,霍小玉传之类, 其叙写的绵密美丽,其题材之宛曲感人,俱为唐以前所未有,唐以后所少有 者。后来的许多小说,剧本——尤其是剧本——都喜把他们取来作为题材。 我们读了这一册内所选的短篇作品,不仅感受得他们的本身的文艺价值,且 可以知道许多元、明人的戏曲或小说的“本事”。
唐人小说,通常分为下列的四类: 一、别传(即史书所不载的轶事)遗闻,如李卫公外传,东城老父传,
长恨歌传,太真外传,高力士传等。 二、恋爱的小说(如霍小玉传,柳氏传,会真记,李娃传之类)。 三、剑侠的故事(如虬髯客传,红线传,昆仑奴传,聂隐娘传之类)。 四、神怪的故事(如南柯记,元无有,柯中记,东阳夜怪录,杜子春传,
灵应传之类)。 本集所选者,大约都可包括于这四类的大题目之下。第一类的“别传”,
有文艺的价值的极少,本册只选了二三篇,如李卫公别传之类,丝毫没有可
使人感动的地方的作品,都割舍了。第二类的恋爱小说,是最可爱的,差不 多所有较好的,本集都已收入了。第三类的剑侠故事,叙写得很活跃的作品 也不少。第四类的神怪故事,太多了,本集不能收集得许多,只拣了最好的 几篇选入。
唐人小说,开始于古镜记及白猿传,然直至天宝之后,作者始盛。如著
名的“传奇”作者元稹,白行简,陈鸿,李公佐,蒋防,沈亚之,沈既济, 牛僧孺等,都是生在元和会昌前后的。最后的作者则有裴铏,杜光庭等。
唐人小说所以至唐的后半期才盛者,其原因不外二端:第一,以前的人
颇看不起做小说一类的人,稍有声望的人都不屑去做这一类的东西,然至天 宝以后,文坛风尚却大变了。牛僧孺既以居高位而喜作小说,韩愈,柳宗元, 元稹之流的大作家也开始去作毛颖传,?蝂传一类的小品文字,及会真记一 类的小说。于是当时成为风气,作者每喜著笔写幽怪,恋情或豪侠的故事, 以相传诵,于是小说作家便盛极一时。第二,开元、天宝的故事,流传民间 者,多为人所艳称所乐闻。于是文人便载笔以记之。当时藩镇专横,官吏贪 虐,刺客亦多。于是国法之所不能制裁者,便有人希望能有一种来去无踪的 剑侠以制裁之。这便是剑侠故事的创造的大原因。又那时选举不公,文士多 不平之气,于是南柯太守传,枕中记一类的鄙夷仕宦富贵的小说以及灵应传 一类的叙述第二世界的荣华显赫的作品便应运而生。
  唐人小说,大都为太平广记,唐代丛书,龙威秘书,古今逸史所采录。 唐代丛书诸书、谬误极多,惟太平广记成于北宋人之手,最为可靠,故本书 所选,大都依据于广记。
  编者十四年五月二十六日注:这一篇原是郑振铎编辑的中国短篇小说集 第一集的序言,因为这一集是唐人小说,故改成现在这个题目。上一篇是这 套短篇小说集的总序。这套短篇小说集,共三集,五册。第一集一册,选录 的是唐人小说,第二集上下两册,选录的是宋代至明末的短篇小说,第三集
  
上下册,是清人的短篇小说。郑振铎除了为这三集写了一篇总序外,每集也 各写序言一篇。因第二集、第三集的序言所谈的内容在这本书中其他文章中 大致都已谈到,故本书只选了总序和这篇第一集序。
西谛书话编者 一九八二年四月一日

读书杂记(摘录)

元刊本琵琶记


  元刊本的小说,今已发见了几种,元刊本的戏曲,于元刊杂剧三十种外, 又有琵琶记等的发见。这种发见在研究中国文学的人看来是极可注意的。元 刊本的小说,三国志平活已印行,其余几种,大约不久也可出版。元刊杂剧 三十种早已印行。元刊琵琶记也已由武进董氏用珂罗版印行了。全书二册, 大类元刊的本相。卷首附有插图十幅,笔致潇洒,镂刻精工,甚似明代万历 以后的作品。我一见便怀疑,不知这些图是否即为原刊本所有。(那时,我 对于明刊剧本所见绝少,凌刻朱墨本传奇更未睹一种。)我的一位友人却断 定以为这是元物。明代的传奇插图,如所称为陈眉公、李卓吾批评的几种, 都没有那么生动可爱。像这一类的插图,当然不是明代所会有的。我总有些 疑心,不能就相信这话。说这话的人却十分相信董氏的精细诚实,所以便一 口咬定这些插图决非明物。后来,我见到了明末凌濛初氏所刊的幽闺记,其 插图的调子与董印的琵琶插图十分相同,即图幅边上的引本文句子的题词, 其笔法也是相类的。我便猛省道:“也许元刊琵琶的插图也是凌氏本的琵琶 上的吧。”过了一年,我见到了一部凌氏刻本的琵琶记,其所附的插图,果 然便是董氏影印本所有的。我将这图示给我的那位朋友,他才哑然无言。这 样的印书,似乎不大诚实,且实在足以误人。见闻不广的人,往往会将二代 的刊物合而为一。也许竟会有人据此而讨论元代插图的价值与笔致的,那不 是大可笑的事么?在这一点,我很希望现在刻印古书的人,要以诚实为第一 个前提。即拿琵琶记来说吧,最好是照原本样子,不插图(原本有图与否, 不可知,须请董氏说明)。如必须插图,也须慎重的声明,这些插图本非原 本所有,而系借自某种刊本的。不然,欺人误己,决非刻印古书的道德上所 允许的。听说这一类作伪的事不少,长沙叶氏便是一位惯于作伪的人(?)。 很希望收藏家、研究者们能够随时指摘他们出来。这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关汉卿绯衣梦的发见


  关汉卿的杂剧六十二种,传于今者,仅元曲选中的玉镜台,谢天香,金 线池,窦娥冤,鲁斋郎,救风尘,蝴蝶梦,望江亭八种,又,元人杂剧三十 种中的双赴梦,拜月亭,单刀会,调风月四种,凡十二种而已。此外,我们 知道在陈与郊编的古名家杂剧中,尚有钱大尹智勘绯衣梦一种。然古名家杂 剧存亡不可知,此剧的存亡遂亦在不可知之列。近来涵芬楼购得明顾曲斋所 刊的十六种曲,绯衣梦竟亦在其中。这个无意中的发见,使我高兴了好几天。 这个消息,想也是研究元曲的人所皆乐闻的吧。顾曲斋不知系何氏的“斋名”。 顾曲斋所刊元曲,究竟有多少种,也不能知道。现在知道的顾曲斋所刊曲, 仅有涵芬楼藏的十六种,日本,盐谷温君藏的二种,共十八种而已。涵芬楼 的一部,插图皆已被人撕去。盐谷君的一部,则尚有插图,至为精美。当是 万历时或其后的刊本。顾曲斋所刊元曲,与元曲选所刊的,其面目却甚有不 同之点。上月我到南京江南图书馆去时,曾借出八千卷楼旧藏的元明杂剧二 十七种,与元曲选校对,其面目亦大不相同。然丁氏的元明杂剧与顾曲斋所 刊的元曲,其内容却并无差异。如就二书所同收的罗贯中龙虎风云会一剧而
  
言,我校对了全剧之后,相差者不过数字而已,且这数字也还是刻雕上的偶 错。此可见元曲选与同时明人所刊的元曲,其不同的程度是如何的大。臧晋 叔氏自己在序上说,他所得的是内府藏本,故与坊本不同。然这话却未必十 分可信。臧氏所谓“内府藏本”也许竟是如金圣叹氏的古本水浒传,毛宗岗 氏的古本三国志同是“乌何有”之物,也未可知。我们就臧氏的削改汤氏四 梦的事实观之,可知臧氏的削改元曲并不是不会有的事。叶堂氏在他的纳书 楹上便已猛攻着臧氏,说他是一个“孟浪汉”,不知埋没多少好的元曲了。 元曲选以外的许多明人刊,或元人刊的杂剧集的出现,乃是最可乐观的 事;即使并没有佚著的发见,也已足够订正元曲选的本子了。十数年前的元 曲学者以元曲选为惟一研究资料的迷梦,今日殆已打得粉碎了。元明刊的元 曲集子更有多少种呢?这是我们所不能知道的。但我们却颇希望像元人杂 剧,顾曲斋所刊曲之类,能够再发见几种。这也许并不是一种不可能的奢望。 同时并希望已发见的几种元曲,能够逐一的印行。这有稗于元曲研究者却非
浅鲜呢。 有人疑心顾曲斋所刊曲,即为陈氏的古名家杂剧。我没有见过陈氏的书,
不敢下断语。然我的意思,却以为并不是一书;因为在我们所知的十八种顾 曲斋刊的元曲中,很有几种与陈氏所刊的古名家杂剧不同的。
明人刊行元曲的,当必甚多。他们虽没有臧氏那末大的魄力,一时刻了
百种之多,然而他们却都是较臧氏更为小心的刻书者,不敢以意擅改古作的。 所以他们刊的元曲,多半是最近于元曲的真相的。

投笔记


  偶在涵芬楼的善本书室里,发见了一种不大经见的传奇,颇为之喜悦。 这一种传奇便是丘璿的投笔记。璿所作的有香囊(一作罗囊)、举鼎、五伦、 投笔诸记。其香囊记是否即为六十种曲中的香囊记(相传是邵给谏所作的), 我们已不可知。举鼎、五伦其存亡已在不可知之数。投笔记的发见,对于研 究丘璿的人确是一个大消息。即在“传奇史”的初期上,也确是一个足以令 人注意的消息。更有趣的是,这本投笔记乃是二南里人·罗懋登所注释校刊 的。罗懋登是三宝太监下西洋记的作者,也曾注释过拜月亭。有了这部投笔 记的发见,我们也可想象,他所注释的决不仅止拜月、投笔这两种了。将来 也许有机会可以见到更多的出于他的手注的东西吧。
投笔记分为四卷,三十九出。叙的便是班超投笔从戎的事。其中也免不
了英雄失志,义士赠金,奸人诬陷,封赠团圆的“传奇套子”。好像明人的 传奇,除了这样的写法以外,便不易得到读者、演者的同情似的。其布局的 “烂调”,有似于“才子书”的平山冷燕、玉娇梨诸小说。即汤临川也不能 外此,更不必说别的作家了。琼山的投笔记也是一部沉没于这个圈套中的作 品,且也不能算是一部“超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作品,不过是许多平平的 明人传奇中的一部而已。
  他在投笔记的第一出“引戏”的末所唱的“家门”中,已把全书的提要 说得很明白:
[沁园春] 后汉班超,学通文武。早岁孤穷,为甘旨无给,佣书朱户。包羞忍耻,顿 挫英雄。投笔归来,得逢相士指点,携书拜九重。承诏命,独持汉节,远使到西戎。奸谋 忌劾超功,老母遭冤病狱中。幸有贤妻割股,大家上疏。妻来京邸,骨肉相逢。柔服外夷,

三十六国。定远元功,万里封归故里。一家欢会,旌表励精忠。

更有四句话是:


邓二娘力行孝道,徐克振义重交游。曹大家为嫂上表,班仲升投笔封侯。


  他的目的,只是说出:“推世道,有更变,有乘除。风云万里,大鹏展 翅只须臾。??试看投笔记,方显伟男儿。”那也不过是很平凡的对于穷通 显达的通俗的见解罢了。

(原载一九二九年《小说月报》)

                     欧行日记(摘录)


七月二日(一九二七年)
  起得很早。早餐后即到国立图书馆去;那里是上午九时开门,下午五时 闭门。在“钞本阅览室”里,借出觉世恒言、觉世雅言及醒世恒言三部书来 看。前几天见了书目,很惊诧的知道于“三言”之外,又有觉世恒言及觉世 雅言诸书,渴欲一读其内容。先把觉世恒言一看,很觉得失望,原来就是“十 二楼”。封面上题着“醒世恒言十二楼”,序上写着“觉世名言序”,正文 前的书名是“觉世名言第一种(一名十二楼)”。不知书目上为什么会把这 书名写成了“觉世恒言”?略略的一翻,便把它放在一边,去看那第二种“未 见之书”觉世雅言。这部书是明刊本,也确是“未见之书”。前有绿天馆主 人之序说:“陇西茂苑野史家藏小说甚富,有意矫正风化。故择其事真而理 不赝,即事赝而理未尝不真者,授之贾人,凡若干种,其亦通德类情之一助 乎?余因援笔而弁冕其首云”。全书凡八卷,有故事八篇,仅存一至五之五 卷。其中都已见于醒世恒言,初刻拍案惊奇及警世明言,仅杨八老越国奇逢 一篇未知他书有之否?手边无“三言”“三拍”总目,不能查也。这书似为 日本内阁文库所有之古今小说的前身。绿天馆主人的序,与古今小说上所有 者大同小异,而此序切合“雅言”二字而发议论,确专为此书而作者。故我 疑心觉世雅言是先出版。后来“茂苑野史”大约又印出了相同的几种,便为 坊贾将版买去,合而成为古今小说一书,而仍将绿无馆主人的序改头换面而 作为古今小说的序。如果我的猜想不错,那末此书可算是现存的“平话系” 小说集中,除了京本通俗小说外之最古者了。读毕此书,又读醒世恒言。这 是天启丁卯的原刊本,目录上“金海陵纵欲亡身”一回(第二十三回)并未 除去。惟此本似曾为那一位“道学家”所审查过,所以把书中略有淫辞的地 方都割去了,“金海陵纵欲亡身”固已全部割去,即“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卖油郎独占花魁女”等篇,也为他从整本的书上拆下去烧毁掉。所以这部 书成了一部很不全的本子。
中饭因为看书很起劲,忘记了时候,未吃。回来时,已四时半,与冈同
到咖啡店吃了一块饼,一杯咖啡??


七月四日
  今天天气大好,阳光满地,到巴黎后,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光亮可爱 的黄金色的太阳光。七时起,九时赴国立图书馆。借出觉世名言、京本插增 王庆田虎忠义水浒传及钟伯敬批评水符传三书来读。觉世名言即为十二楼, 一阅即放到一边去。京本水浒传很使人留恋。上边是图,下边是文字。虽为 残本,仅存一卷有半,然极可宝贵。其版式与宋版列女传及日本内阁文库所 有而新近印出之三国志平话格式正同。这可证明水浒传在很早就有了很完备 的本子了。又可证明,最初的水浒传是已有了两种:一种最古的,是没有田 虎王庆之事的;一种即为京平水浒传,乃插增有田虎王庆之事者。这个发见, 在文学史上是极有价值,极为重要的。我见到此书,非常高兴。将来当另作 一文以记之。钟伯敬批评的水浒传,乃百回本,亦为极罕见之书,因中多骂 满人的话,故遭禁止,或坊贾畏祸,自毁其版及存书也。此本中无王庆,田 虎事,只有征辽及征方腊事。午餐,在图书馆中的餐店里吃,菜不大好,而 价甚廉,常期的主顾,皆为馆中办事人。下午四时,出馆??
  

七月五日
  今天天气很好,但很热。有几个友人说,巴黎太热真要避暑去,不能再 住下去了。然傍晚及夜间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天气又转而为晚秋似的凉 快。九时起床,打电话到帐房里,叫送一份早餐上来。茶房送上餐盘来,盘 里还放着一封信。啊,这笔迹好熟悉!这是箴的信,由伦敦转来的!我自接 到地山的信后,深念着家信为什么还不来。这想念,几乎天天是挂在心头的, 尤其在早晨,因为由英国转来的信多半是早晨到的。今天是终于得到了!这 是家信的第一封,是上海来信的第一封!我读着这封诉说别离之苦的恳挚的 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两遍三遍的看着,又勾起了说不出的愁情来。 十时,勉强的到图书馆去。借出京本忠义水浒传,又仔细的读了一遍,抄了 一部分下来。又借了续水浒传(即征四寇)及李卓吾批评水浒传,金圣叹批 水浒传出来,对照着看。京本的仅余的王庆故事一段,与征四寇中叙王庆的 一段很相同;所不同者仅有数点,再者字句上也略有异同而已。李本水浒, 为残本,然颇异于商务现在在印刷着的李评本水浒。此共三十卷,不分回, 每卷自为起讫。文句简朴,诗词皆无。据序上说,是完全的古本,胜于流行 的繁本多多,观其标目,真为全本,因“征四寇”事皆全被包罗。似征四寇 亦系由此本节出。惜后半已缺,无从对校。四时,出馆。朱光潜,吴颂皋来 访。颂皋请我到万花楼吃晚饭。饭后,在房里与元及冈谈至十一时才睡。


七月六日
  太阳光很早的便光亮亮的晒在对墙的玻璃窗上,又由那里反射到我的房 间窗上。十时,到图书馆,借出李评本水浒传,钟评本水浒传及英雄谱。昨 日所云“征四寇”似系由李本后半节出,其实,编征四寇者似尚未见及此书, 所见者乃英雄谱上的一百十五回的水浒传而已,所以回目完全相同,诗词亦 完全相同。这部英雄谱印本很不好,黄纸小本,与我所有的一部系同一刻本。 下午,又借出忠烈传一部。书目上写着系叙郭子仪故事,其实全不相干,一 普通之佳人才子小说,借汾阳来作幌子而已。高元亦到馆来。同在餐室吃饭。 三时半,即出馆,至大街买物,预备给冈带回去??


七月八日
  今天雨丝绵绵不断,殊闷人。九时半,即到国立图书馆,借出西游记, 海公案及精忠岳传。西游记刻本太坏,错字太多,与上海坊间所见者相同。 不复细看,即还了他们。海公案及岳传虽俱为嘉道时刊本,然其内容与通行 本俱不同。海公案集海瑞生平判案七十一件而成,先之以叙事,后附以原告 人的“告”被告人的“诉”及海公的“判”。大红袍大约即由此本加以增饰 而成之者。岳传亦为很原始的本子,后来的八十回本之精忠说岳全传的底子, 已于此打成。不过这书还顾全了不少历史上的事实,不敢信笔逞其空想,如 八十回本之作者。下午,借出韩朋十义记及虎口余生(即铁冠图)。十义记 为明万历时刊本,绝少见,文词殊古朴,亦有插图。虎口余生,全剧亦不多 见,仅见数出于缀白裘中而已。然这个刊本很近代,大约最早不会在嘉道之 前,想不难得。五时出馆??


七月十一日

  早阴,下午雨,傍晚,雷雨大作,天色黑暗如夜者历时十数分。十时, 到国立图书馆,借出东游记,蝴蝶媒,玉支矶,赛红丝,幻中真诸书。其中 东游记及赛红丝是很不坏的;其余皆为滥调的“佳人才子”的故事书而已。 东游记叙圣僧东游,扫灭妖怪,恰与西游记成一对照。所谓“妖怪”,皆抽 象名词之人格化,甚似彭扬(Banyan)之天路历程,而变化更多,取境更为 复杂。信笔写去,似无结构,似每段各自为篇;其实全书是一气贯串下去的。 作者为清溪道人,有世裕堂主人的序,序上题着“己酉岁”,观其纸色及印 刷,当是清初的作品。赛红丝是明刊本,封面上题着“天花藏秘本”,序亦 为天花藏主人作。虽亦不外佳人才子,离合悲欢,而写得颇入情入理,既非 “一娶数美”之流亚,亦非“满门抄斩”之故套,写人情世故,殊为逼真, 故能超出同类的小说之上。夜间,写给六逸,予同各一信。


七月十九日
  早晴,下午阴。昨夜关了百叶窗睡,要不是为邮差打门的声音所惊醒, 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去。邮差送来的是箴的挂号信。信中附有蔡孑民君及胡 适君的介绍信数封。这是我所久盼未到的信,因为是挂号的,又要由伦敦转, 所以迟了几天。匆匆的洗了脸后,一面烧开水泡茶,一面写复信给箴,信刚 写完,开水也沸了。九时半,徒步走到国立图书馆。这是第一次最远的步行, 带了地图在身,怕要迷路。然由旅馆到图书馆,这条路还不十分曲 折。沿 了圣米萧(St. Michel)街,到赛因河边,再沿了赛因河岸,到了洛夫,穿 过洛夫而到皇宫,皇宫之旁边便是李查留街了,约费时三十二分。路上并不 难走。到图书馆方十时。借出两交欢,五凤吟,常言道,蜃楼志,绣戈袍五 种。馆吏曾因号码看错、误送金本水浒二册来,随即还了他。两交欢、五凤 吟都不过是滥调的“才子佳人书”。常言道,蜃楼志二书却很好。常言道为 落魂道人编,嘉庆甲戌刊。全书以“钱”字为主脑,充满了讽刺之意,把许 多抽象的东西都人格化了,如眭炎便是“趋炎”,冯世便是“附势”之类。 较之捉鬼传,何典,诸书叙述似更生动有趣。蜃楼志,丁在君曾和我谈起过, 说这部书很不坏,我久觅不得,今始得见。书为庚岭劳人说,禺山老人编, 嘉庆九年刊。叙的是粤东的事实,文笔很好,当为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 之怪现状诸书之祖。这一派的小说末流很多,而前乎蜃楼志者,似不多见。 绣戈袍一种是有名的弹词,倭袍传(即刁刘氏)之改编。倭袍传,我常推之 为弹词中之最好者,今改编为小说,失去原作之风韵不少,封面题“江南随 园老人编”。随园似不至“不文”至此。当为假托其名者所作。下午四时, 又徒步而归。坐了一天,散步一会,对于身体很有益。很想以后多走路,少 坐车??


七月二十日
  雨丝风片,沿途送了我到国立图书馆。借出吴江雪,醒风流,情梦柝, 归莲梦,宛如约五书。这几部小说都还好,尤以归莲梦为情境别辟之作。归 莲梦为明刊本,题为苏庵二集,苏庵主人编次,叙的是白莲教之祖,一位白 家女子的事,当可与平妖传并传,而较之平妖传尤为变幻多姿,不落常套。 吴江雪为明刊本,有顾石城序,及作者佩蘅子自序,观其序之语气,佩蘅子 似即为顾石城之别号。书叙江潮,吴媛之离合悲欢,颇曲折有致。醒风流题 为鹤市道人编次,亦甚似明刊。中多抄配及补刻处。这部书与情梦柝及宛如
  
约亦皆为“佳人才子书”。宛如约叙女子赵白,改男装出外觅婿,这样描写 的女子的故事,中国小说似绝少。小说中提起女子讲到觅婿,便要说她十分 的羞涩,不要说自己出去寻觅一个好的伴侣了。因看书很起劲,又忘记了吃 午餐,等到记起来时,已过了午餐时候了,只好不吃。四时,又徒步而归。 天色已好。然地上还湿??


七月二十一日
今天天气,全和昨天一样,早雨,下午阴而傍晚晴。 今天是我的一个纪念日。两个月前的今天,正是我和箴相别,和家人相
别,和中国相别,和诸友相别而登上了阿托士第二的日子。相隔两个月,而 阿托士第二已把我送到万里外而我已在万里外,住了将一个月。唉,我不忍 回忆那别离的一瞬!在这两月中,我不知国事,家事如何?我不知箴的起居, 家中人的情状,诸友的生活和遭遇是如何?箴的来信,最近的是六月二十三 日发出的。到了今天,亦将一月了。这一个月中,我又不知他们的情况是如 何?早起,带了满腔的“离情别绪”而到国立图书馆,预备以“书”来排遣 这无可排遣的愁闷。借出拍案惊奇二集,贪欢报,燕居笔记及李卓吾评三国 志。拍案惊奇二集,据盐谷温君所见日本内阁文库本,凡三十九卷,但这一 部却只有三十四卷,也不像是删节去的。不知何故。贪欢报亦为评话系的短 篇小说集,共有小说二十四篇,皆淫艳之辞,风月之语,有一半是由“三言 二拍”及他书选取的,有一小半则不知所据何书。这部是翻刻本,原刻本为 山水邻所刊印。燕居笔记乃杂选有趣之故事而成者,自第五卷以后,皆为小 说,有传奇系小说一篇(钟情集辂生会瑜娘),平话系小说八篇。李评三国 志乃是毛声山评本未出之前的最流行的一本,回目并不对偶,每回上下二段, 故说是一百二十回,其实乃二百四十段也。这当是由最古的格式,而略加以 变更者。由残唐五代,由我所藏的旧本隋唐志传,都可看出最古的小说是标 目并不对偶,且只以每个标目来分段,并不是分回的。毛声山在他的第一才 子书的几例上,对于“俗本”痛加诋毁,所谓“俗本”,即是这个李评本三 国志。四时二十分回家;天气很热,又穿了雨衣在身,走得满身是汗。


七月二十二日
  阴雨。到国立图书馆已十时半。借出平妖传,雷峰塔及西游真诠,皆咸 同间之小字黄纸本。略一翻看,即送还他们。又借出李卓吾评本西游记,李 卓吾评本三国志,笠翁评阅三国志及毛声山评本三国志。李本西游记系翻刻 本还好,有插图,每回二图,因系翻刻,当然不大精美。将李卓吾本,笠翁 本及毛本三国志对照的看。笠翁本,据他自己序上说,是刻于毛本之后。插 图每回二幅,很精细可爱。他这个本子是介乎卓吾本与毛本之间的;大部分 是依据卓吾本,回目亦完全相同,但有的地方,却依从了毛氏的大胆的改本。 如青梅煮酒论英雄一回中,卓吾本叙刘备听见雷响,故意将手中箸落于地上; 毛本颇讥评之,改为刘备听见曹操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时,不觉 失惊落箸,雷声恰作,乃借之以为掩饰。笠翁本在此处便完全照毛本而不照 卓吾本。然卓吾本的面目却仍可说是完全保存在笠翁本中。似此回之一段, 乃偶然的一个例子而已,全书中并不多见也。五时回家。今天来回,仍步行??


七月二十五日 阴

  上午十时,步行至国家图书馆,借出包公案,一夕话,列女演义,冯驸 马在安南征胜宝乐番贼故事,及西番宝蝶五种。包公案为通行袖珍本,一阅 即放过一边。冯驸马故事为单张的纸片,故事极简,尚未完,似为安南或广 东的坊贾所印行者。西番宝蝶乃粤曲,叙苏生之故事,文字颇不通顺,版本 亦极劣。一夕话,一名一夕话开心集,其中趣谈甚多,大约以搜辑旧作为主, 而附以新闻者。颇有使人忍俊不禁,喷饭满案之新鲜的笑话。如说,一个乡 间富翁不识字,但又要假装通文理;有一天,他的朋友写一字条向他借牛一 用,但他看了半天,不知所云,而座有他客,又不便说不知,便对来使说道: “你去告诉你主人说,我停一刻就来了!”又如说,一人见卖海蛳者,便叫 道:“海蛳多少钱一斤?”卖海蛳者回道:“海蛳不论斤的,要量的。”那 人作色道:“我难道不晓得!我间的是海蛳要多少钱一丈。”又如说,一人 见友人桌上有帐单一张,上写琵琶四觔,计价若干。他猜了半天,才知系“枇 杷”二字之误,便作一诗嘲之云:“枇杷不是此琵琶,只为当年识字差。若 使琵琶能结果,满城箫管尽开花”。像这一类雅而不俗的笑话,在我们的笑 话集如岂有此理,笑林广记中是极少见的。此书为道光壬午年刊本,题咄咄 夫作,嗤嗤子增订。列女演义为翻刻本;原编者为犹龙子,系以刘向列女传 为蓝本而以通俗的文字重述之者,但不尽为向之原作,亦采入唐宋明乃至清 末之妇女故事。三时,出馆??


七月二十九日
  今天不能再不做事了!愈懒将愈郁闷,愈郁闷将愈懒;再不振作,不仅 空耗时间,亦且使人不知怎样度过这悠久的日子好,心里至为怅恼,也至为 彷徨!九时半,早餐后,即到国家图书馆去,借出三宝太监西洋记,封神传, 呼家将,列国志,及玉娇梨。西洋记与我所藏的一部不全本,同一到本,惟 印刷更为模糊不清。封神传为四雪草堂刊本,图虽不及褚氏刻的隋唐演义好, 却亦颇精。呼家将文字甚为拙笨,似为未经文士删改之说话书,其中材料颇 多足资参考者。列国志起于武王灭纣,终于秦之统一天下,是一部很重要的 书,有许多地方可以与东周列国志对照的读,可以使我们晓得如何的一本通 俗的列国志乃变而为一本文雅的东周列国志。玉娇梨为明刊本,本子还好。 下午三时半出馆??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序


  孙子书先生著录今日所知所见的中国通俗小说书为中国通俗小说提要若 干卷,先以其简目别写为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九卷刊行于世,并要我为它写一 篇序。他告诉我道:“即此区区,搜辑采访颇费工力,稿本斟酌再三,凡经 数易,其中甘苦,亦唯同道者知之。”他编著此书的甘苦,我确是颇为知道 的。他最初利用着马隅卿先生和孔德学校的所藏,后复遍阅北平图书馆的所 藏,更乃东渡日本,天天到日本内阁文库及其他各藏书家、各书店专读小说, 归途经大连,又到满铁图书馆恣读着所谓大谷本的一部分藏书。他告诉过我, 在大连的几天,差不多早晨九时到下午八九时,除了匆匆的吞咽下了早午饭 之外,便无时无刻,不是“笔不停挥”的。今年暑间从日本归后,又到丁在 君先生家,燕京大学图书馆,和我家里看所藏小说。我住在西郊,轻易不大 有城里的客人来。但子书先生却专为了看小说而耗了三个下午在我的书房 里。只见他匆匆的在翻书,在抄录,其热忱有如一位中世纪的传道士,有如 最好奇的明清藏书家们在传录着罕见的秘籍。结果,遂产生了这部中国通俗 小说书目。写这样的一位诚朴的访书者的所著书的序,诚是我所最高兴的事。 对于中国小说的研究,乃是最近十余年来的事。商务版的小说丛考和小 说考证为最早的两部专著。但其中材料甚为零杂。名为“小说”,而所著录 者乃大半为戏曲。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出,方才廓清了一切谬误的见解, 为中国小说的研究打定了最稳固的基础。马隅卿诸先生的提倡和传布的工 作,也给学者们以多少的冲动。在离今六七年的时候,我也尝发愿要写作一 部中国小说提要,并在上海鉴赏周刊上连续的刊布二十几部小说的提要。但 连写了五六个星期之后,便觉得有些头痛,写不下去。那些无穷尽的浅薄无 聊的小说,实在使我不能感得兴趣,便搁下来一直到现在。想不到这个需要 过人的坚忍和精力以成之者的工作,却为子书先生所独力肩负以底于成了。 对于他的这个辛勤,我只有钦佩与惭愧!他的这个工作,至少可为中国小说 的研究者们解决了好些问题,增大了许多的知识的范围,执子书先生的这部 书和我的未完成的中国小说提要一比较,便知道其间的差别;也可以显示出 这六七年来中国小说的研究是走在如何进步的一条道路上。我们想起十年前 汪原放所标点的几部中国小说的时代,三国志演义用的是第一才子书本,水 浒传用的是为金圣叹所腰斩的七十回本。那时欲求得一部明刊的比较近于原 本的面目的三国、水浒竟不可得。如今却把这个初期的幼稚时代,远远的抛 却在后面了。几部伟大的明人小说,都已有了很好的明刊本出现。三国志演 义有了不止十五六种的明本;水浒传也有了京本忠义水浒传,水浒志传评林, 一百回水浒传,一百二十回水浒传等等。西游记有了明世德堂刊本,明福建 余氏编刊本、明羊城刘氏刊本。永乐大典卷一三一三九“一送”里,更发现 有西游记梦斩泾河龙一段。金瓶梅也有了万历间名为金瓶梅词话的一本,崇 祯间的名为金瓶梅的一本。于今而要谈起中国小说的演进来,是有了比臆说 更确切的根据的了!子书先生的此书,便是记载这若干年来的发见的最完备 的一部书。所著录的著者姓名,以及各种刊本皆有甚多新颖的发见。有了此
书,学者们的摸索寻途之苦,当可减少到最低度了。 最后,我更有一个提议:此书著录中国小说,既甚美备,但专载以国语
文写成的“通俗小说”而不录“传奇文”和文言的小说,似仍留有一个阙憾 在。不知子书先生有扩充此书成为更完备的“中国小说书目”之意否?又,

“天下之大,何地无才。”此书所著录者皆为北平、大连、东京数地的收藏。 但像上海、苏州、杭州、宁波、福州、厦门、广州、太原、济南诸地,当也 必有收藏中国小说的人们在。子书先生当必愿意更去博访广搜之也。我们且 等着子书先生的一部比此书更为美备的“中国小说书目”的出现!

公元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七日

北平笺谱序


  诗笺之作,由来已久,迨明季胡曰从十竹斋笺谱出,精工富丽,备具众 美,中国雕版彩画,至是叹为观止。李克恭序云:“昭代自嘉隆以前,笺制 朴拙,至万历中年,稍尚鲜华,然未盛也;至中晚而称盛矣,历天崇而愈盛 矣。”就今传明人简牍之用笺观之,足证斯言之不谬。清初陈洪绶、萧云从 主持画坛,离骚图、博古页子传刻遍天下,八口之家至赖以举火。时工之著 者,有黄子立、鲍承勋等,皆以镂象世其家。康乾之际,盛况犹昔,世传成 亲王笺秀丽不减胡氏,嘉道以后始渐衰。同光之时,尤为零落。光绪末,北 京画师李钟豫、刘锡玲、朱良村、王振声辈,尝为肆人作笺,意在谐俗,乃 坠恶道。至宣统中,林琴南先生独取玉田梦窗词意,制为山水笺,清趣盎然, 文人为笺作画,殆始于此。民国初元,陈师曾先生为墨盒作画稿,镌成,试 拓以墨,付淳菁阁制笺,乃别饶奇趣,后续成诗笺若干幅,无不佳妙;抒写 性情,随笔点染,虽小景短笺,意态无穷,于十竹斋、萝轩外,盖别辟一境 矣。姚茫父先生继之,作唐画砖笺、西域古迹笺,虽仅仿古不同创作,然亦 开后来一大派。时六龄童子陈福丁信手涂抹,独见天真,亦得付之匠氏,足 征作笺之事,颇亦为时人所歆羡矣。近十余年,作者辈出,齐白石、吴待秋、 陈半丁、王梦白、溥心舍诸君子,均高雅不群。惟制笺固以画稿为主,刊印 亦贵精良。李克恭云:“饾板有三难:画须大雅,又入时眸,为此中第一义; 其次则镌忌剽轻,尤嫌痴钝,易失本稿之神;又次则印拘成法,不悟心裁, 恐失天然之韵。去其三疵,备乎众美,而后大巧出焉。”近代刻笺名手,首 推山西张启和,居琉璃厂西门,陈、姚诸作,皆出其手。张氏既逝,继起者 有张东山、杨华庭等,皆能不失本稿神采,而刷印之工亦足以副之,众美殆 亦已备耳。然盛极则难为继,今厂肆已有弃其成法,投合时好者。尝见松古 斋为西人制笺,纸劣工粗,墨浮色涩,林、陈之风荡然;又见豹文斋复刻黄 瘿瓢人物笺,草率尤甚;清秘阁尝仿刻十竹斋数笺,丰韵十去其六,然规模 固在也。近得其新印者,则版片错乱,色泽不匀,是并刷印之工亦不可恃矣。 意者刻笺之业,其将随此古城之荒芜而销歇乎?鲁迅先生于木刻画夙具倡导 之心,而于诗笺之衰颓,尤与余同,有眷恋顾惜之意,尝数与余言之,因有 辑印北平笺谱之议。自九月始工,迄十二月竣事,其间商榷体例,访求笺样, 亦颇费苦辛。入选者凡三百四十幅,区为六册,首仿古诸笺,纪所始也。次 戴伯和、李伯霖、李钟豫、王振声、刘锡玲及李瑞清、林琴南诸氏所作,迹 光宣时代之演变也。次陈衡格、金城、姚华之作。次齐璜、王云、陈年、溥 儒、吴徵、萧?、江采、马晋诸氏之作,征当代文人画之流别也。而以吴、 汤等二十家梅花笺,王、齐等数家壬申笺、癸酉笺殿焉。今日所见之诗笺, 盖略备于兹矣。谭中国版画史者,或亦有所取乎。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长乐郑振铎序

访笺杂记


  我搜求明代雕版画已十余年,初仅留意小说戏曲的插图,后更推及于画 谱及他书之有插图者。所得未及百种。前年冬,因偶然的机缘,一时获得宋 元及明初刊印的出相佛道经二百余种。于是宋元以来的版画史,粗可踪迹。 间亦以余力,旁鹜清代木刻画籍。然不甚重视之。像万寿盛典图、避暑山庄 图、泛槎图、百美新咏一类的书,虽亦精工,然颇嫌其匠气过重。至于流行 的笺纸,则初未加以注意。为的是十年来久和毛笔绝缘。虽未尝不欣赏十竹 斋笺谱、萝轩变古笺谱,却视之无殊于诸画谱。
  约在六年前,偶于上海有正书局得诗笺数十幅,颇为之心动;想不到今 日的刻工,尚能有那样精丽细腻的成绩。仿佛记得那时所得的笺画,刻的是 罗两峰的小幅山水,和若干从十竹斋画谱描摹下来的折枝花卉和蔬果。这些 笺纸,终于舍不得用,都分赠给友人们当作案头清供了。
  二十年九月,我到北平教书,琉璃厂的书店断不了我的足迹。有一天, 偶过清秘阁,选购得笺纸若干种,颇高兴。觉得比在上海所得的,刻工色彩 都高明得多了。仍只是作为礼物送人。
  引起我对于诗笺发生更大的兴趣的是鲁迅先生,我们对于木刻画有同 嗜。但鲁迅先生所搜集的范围却比我广泛得多了;他尝斥资重印士敏土之图 数百部——后来这部书竟鼓动了中国现代木刻画的创作的风气。他很早的便 在搜访笺纸,而尤注意于北平所刻的。今年春天,我们在上海见到了,他以 为北平的笺纸是值得搜访而成为专书的。再过几时这工作恐怕更不易进行。 我答应一到北平,立刻便开始工作。预定只印五十部分赠友人们。
我回平后,便设法进行刷印笺谱的工作。第一着还是先到清秘阁。在这
里又购得好些笺样。和他们谈起刷印笺谱之事时,掌柜的却斩钉截铁的回绝 了,说是五十部绝对不能开印。他们有种种理由:板片太多,拼合不易,刷 印时调色过难;印数少,板刚拼好,调色尚未顺手,便已竣工,损失未免过 甚。他们自己每次开印总是五千一万的。
“那么印一百部呢?”我道。
他们答道:“且等印的时候再商量罢。” 这场交涉虽是没有什么结果,但看他们口气很松动,我想印一百部也许
不成问题。正要再向别的南纸店进行,而热河的战事开始了,一搁置便是一
年。
  九月初,战事告一段落,我又回到上海,与鲁迅先生相见时,带着说不 出凄惋的感情,我们又提到印这笺谱的事。
“便印一百部,总不会没人要的。”鲁迅先生道。 “回去便进行。”我道。 工作便又开始进行,第一步自然是搜访笺样,清秘阁不必再去。由清秘
阁向西走,路北第一家是淳菁阁。在那里很惊奇的发见了许多清隽绝伦的诗 笺,特别是陈师曾氏所作的,虽仅寥寥数笔,而笔触却是那样的潇洒不俗, 转以十竹斋、萝轩诸笺为烦琐,为做作。像这样的一片园地,前人尚未之涉 及呢。我舍不得放弃了一幅。吴待秋、金拱北诸氏所作和姚茫父氏的唐画壁 砖笺、西域古迹笺等,也都使我喜欢。
  过了五六天,又进城到琉璃厂,由淳菁阁再往西走,第一家是松华斋; 松华斋对门在路南的是松古斋。由松华斋再往西,在路北的是懿文斋。再西
  
便是厂西门,没有别的南纸店了。 先进松华斋,在他们的笺样簿里,又见到陈师曾所作的八幅花果笺。说
他们“清秀”是不够的,“神采之笔”的话也有些空洞。只是赞赏,无心批 判。陈半丁、齐白石二氏所作,其笔触和色调,和师曾有些同流,惟较为繁 缛燠煖。他们的大胆的涂抹,颇足以代表中国现代文人画的倾向;自吴昌硕 以下,无不是这样的粗枝大叶的不屑屑于形似的。我很满意的得到不少的收 获。
  带着未消逝的快慰,过街而到松石斋。古旧的门面,老店的规模,却不 料售的倒是洋式笺。所谓洋式笺,便是把中国纸染了矾水,可以用钢笔写; 而笺上所绘的大都是迎亲、抬轿、舞灯、拉车一类的本地风光;笔法粗劣, 且惯喜以浓红大绿涂抹的。其少数还保存着旧式的图版画。然以柔和的线条, 温蒨的色调,刷印在又涩又糙的矾水拖过的人造纸面上,却格外的显得不调 和。那一片一块的浮出的彩光,大损中国画的秀丽的情绪。
  懿文斋没有什么新式样的画笺,所有的都是光宣时所流行的李伯霖、刘 锡玲、戴伯和、李毓如诸人之作;只是谐俗的应市的通用笺而已。故所画不 离吉祥、喜庆之景物,以至通俗的着色花鸟一类的东西。但我仍选购了不少。 第三次到琉璃厂已是九月底;这一次是由清秘阁向东走。偏东路北是荣 宝斋,一家不失先正典型的最大的笺肆,仿古和新笺,他们都刻了不少。我 在那里见到林琴南的山水笺,齐白石的花果笺,吴待秋的梅花笺,以及齐、 王诸人合作的壬申笺、癸酉笺等等,刻工较清秘阁为精。仿成亲王的拱花笺, 尤为诸肆所见这一类笺的白眉。半个下午,便完全耗在荣宝斋,和他们谈到 印笺谱的事,他们也有难色,觉得连印一百部都不易动工;但仍是那么游移 其词的回答道:“等到要印的时候再商量罢。”从荣宝斋东行,过厂甸的十 字路口,便是海王村;过海王村东行,路北有静文斋,也是很大的一家笺肆。 当我一天走进静文斋的时候,已在午后,太阳光淡淡的射在罩了蓝布套的桌 上,我带着怡悦的心情在翻笺样簿。很高兴的发见了齐白石的人物笺四幅, 说是仿八大山人的,神情色调都臻上乘。吴待秋、汤定之等二十家合作的梅 花笺,也富于繁颐的趣味。清道人、姚茫父、王梦白诸人的罗汉笺、古佛笺
等,都还不坏,古色斑斓的彝器笺,也静雅足备一格。
  静文斋的附近,路南有荣禄堂,规模似很大,却已衰颓不堪,久已不印 笺。亦有笺样薄,却零星散乱,尘土封之,似久已无人顾问及之。循样以求, 十不得一,即得之亦都暗败变色,盖搁置架上已不知若干年,纸都用舶来之 薄而透明的一种,色彩偏重于浓红深绿,似意在迎合光宣时代市人们的口味。 肆主人须发皆白,年已七十余,惟精神尚矍烁,与谈往事,娓娓可听。但搜 求将一小时,所得仅缦卿作的数笺。由荣禄更东行,近厂东门,路北有宝晋 斋。此肆诗笺,都为光宣时代的旧型,佳者殊鲜,仅选得朱良材作的数笺。 出厂东门折而南,过一尺大街,即入杨梅竹斜街。东行百数步,路北有 成兴斋。此肆有冷香女士作的月令笺,又有清末为慈禧代笔的女画家缪素筠 作的花鸟笺;在光宣时代似为一当令的笺店。然笺样都缺,月令笺仅存其七。 再东行有彝宝斋,笺样多陈列窗间,并样簿而无之。选得王诏作的花鸟笺十
余幅,颇可观,而亦零落不全。 以上数次的所得,都陆续的寄给鲁迅先生,由他负最后选择的责任。寄
去的大约有五百数十种,由他选定的是三百三十余幅,就是现在印出来的样 式。

  这部北平笺谱所以有现在的样式,全都是鲁迅先生的力量——由他倡 始,也由他结束了这事。
  说起访笺的经过来,也不是没有失望与徒劳。我不单在厂甸一带访求。 在别的地方也尝随时随地的留意过,却都不曾给我以满足。好几个大市场里, 都没有什么好的笺样被发见。有一次,曾从东单牌楼走到东四牌楼,经隆福 寺街东口而更往北走,推门而入的南纸店不下十家,大多数都只售洋纸笔墨 和八行素笺。最高明的也只卖少数的拱花笺,却是那么的粗陋浮躁,竟不足 以当一顾。
  在厂甸也不是不曾遇见同样狼狈的事。厂甸中段的十字街头,路南有两 家规模不小的南纸店,一名崇文堂,在路东,有笺样簿,多转贩自诸大肆者。 一名中和丰,在路西,专售运动器具及纸墨,并持笺而无之。由崇文东行数 十步,路南有豹文斋,专售故宫博物院出品,亦尝翻刻黄瘿瓢人物笺,然执 以较清秘、荣宝所刻,则神情全非矣。
  但北平地域甚广,搜访所未及者一定还有不少。即在琉璃厂,像伦池斋, 因无笺样簿遂失之交臂。他们所刻“思古人笺”,版已还之沈氏,故不可得; 而其王雪涛花卉笺四幅,刻印俱精,色调亦柔和可爱。惜全书已成,不及加 入。又北平诸文士利用之笺纸,每多设计奇诡,绘刻精丽的。惟访求较为不 易。补所未备,当俟异日。
选笺既定,第二步便交涉刷印,淳菁、松华、松石三家,一说便无问题。
荣宝、宝晋、静文诸家,初亦坚执百部不能动工之说,然终亦答应下来。独 清秘最为顽强,交涉了好多次,他们不是说百部太少不能印,便是说人工不 够没有工夫印;再说下去便给你个不理睬;任你说得舌疲唇焦,他们只是给 你个不理睬,颇想抽出他们的一部分不印,终于割舍不下溥心畬、江采诸家 的二十余幅作品。再三奉托了刘淑度女士和他们商量,方才肯答应印。而色 调较繁的十余幅蔬果笺,却仍因无人担任刷印而被剔出。蔬果笺刻印不精, 去之亦未足惜。荣禄堂的笺纸,原只想印缦卿作的四幅,他们说年代已久, 不知板片还在否,找得出来便可开印,只怕残缺不全。但后来究竟算是找全 了。
最后到彝宝斋,一位仿佛湖南口音的掌柜的,一开口便说:“不能印,
现在已经没有印刷这种信笺的工人了,我们自己要几千几万份的印,尚且不 能,何况一百张。”我见他说得可笑,便取出些他家的定印单给他看,他无 辞可对,只得说老实话:“成兴斋和我们是联号,你老到他们那里看看罢, 这些花鸟笺的板片他们那里也有。”我立刻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到成兴斋 一打听,果然那板片已归他们所有。
  为了访问画家和刻工的姓氏,也费了很大的工夫。有少数的画家,其姓 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对于近代的画坛是那样的生疏。访之笺肆亦多不知 者;求之润单间亦无之。打听了好久,有的还是见到了他的画幅,看到他的 图章方才知道。只有缦卿的一位,他的姓氏到现在还是一个谜。
  刻工实为制笺的重要分子,其重要也许不下于画家。因彩色诗笺,不仅 要精刻,而且要就色彩的不同而分刻为若干板片;笺画之有无精神,全靠分 板之能否得当。画家可以恣意的使用着颜料,刻工必须仔细的把那么复杂的 颜色,分析为四五个乃至一二十个单色板片。所以刻工之好坏,是主宰着制 笺的命运的。在北平笺谱里,实在不能不把画家和刻工并列着。但为访问刻 工姓名,也颇遭白眼,他们都觉得这是可怪的事,至多只是敷衍的回答着。
  
有的是经了再三的追问,四处的访求,方才能够确知的。有的因为年代已久, 实在无法知道。目录里所注的刻工姓名,实在是不止三易稿而后定的。宋版 书多附刊刻工姓名,明代中叶以后。刻图之工尤自珍其所作,往往自署其名, 若何钤、王士珩、魏少峰、刘素明、黄应瑞、刘应祖、洪国良、项南洲、黄 子立其尤著者。然其后则刻工渐被视为贱技,亦鲜有自标姓名者。当此木板 雕刻业像晨星似的摇摇欲坠之时,而复有此一番表彰,殆亦雕板史末页上重 要的文献。
  淳菁阁的刻工,姓张但不知其名;他们说此人已死,人皆称之为张老西, 住厂西门,其技能为一时之最。我根据了张老西的这个浑名,到处的打听着, 后来还是托荣宝斋查考到,知道他的真名是启和。松华斋的刻工,据说是专 门为他们刻笺的,也姓张;经了好多次的追问,才知道其名为东山。静文斋 的刻工,初仅知其名为板儿杨,再三恳托着去查问,才知道其名为华庭。清 秘阁的刻工,也经了数次的访问后,方知其亦为张东山。因此,我颇疑刻工 和制笺业的关系,也许不完全是处在雇工的地位;他们也许是自立门户,有 求始应,像画家那个样子的。然未细访,不能详。
  荣宝斋的刻工名李振怀,懿文斋的刻工名李仲武,松古斋的刻工名杨朝 正,成兴斋的刻工名杨文、萧桂,也颇费恳托,方能访知。至于荣禄、宝晋 二家,则因刻者年代已久,他们已实在记不清了。姑阙之。刻工中,以张、 李、杨三名为多、颇疑其有系属的关系,像明末之安徽黄氏、鲍氏。这种以 一个家庭为中心的手工业是至今也还存在的。
刷印之工,亦为制笺的重要的一个步骤,因不仅拆板不易,即拼板、调
色、亦煞费工夫。惜印工太多,不能一一记其姓名。 对此数册之笺谱,不禁也略略有些悲喜和沧桑之感。自慰幸不辜负搜访
的勤劳,故记之如右。

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西游记的演化


一 当前的难题
  说起西游记小说来,便立刻会有几个难解决的纠纷,出现在我们之前。 这并不是作者的问题。今本最伟大的一部西游记小说的作者,早已知道为明 人吴承恩而非元代道士邱处机了。也不是什么探求这部小说中所包含的哲理 与潜伏的真意;那些真诠、新说、原旨、正旨以及证道书等以易、以大学、 以仙道来解释西游记的书都是戴上了一副着色眼镜,在大白天说梦话的。撇 清了那些问题于外,却另有几个问题在着。
  最大的一个问题,便是,吴承恩本的西游记是创作的呢,还是将旧本加 以放大的?易言之,即吴承恩的地位,到底是一位曹雪芹呢,还是一位罗贯 中?他的西游记,到底是一部红楼梦似的创作呢,还是一部三国志演义似的 “改作”?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值得仔细的加以讨论。
鲁迅先生以为吴承恩的西游记是有所本的,他说道:


又有一百回本西游记盖出于四十一回本西游记传之后,而今特盛行。
——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七篇

又道:


西游记全书次第,与杨致和作四十一回本殆相等??惟杨致和本虽大体已立,而文词荒率,仅 能成书;吴则通才,敏慧淹雅,其所取材,颇极广泛??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 几乎改观。
——同上


  但也有人以为杨致和本是一个妄人删割吴承恩的西游记,勉强缩小篇幅 的。
到底这两说是那一说对呢?假如没有更强更确的证据出来,这场笔墨官
司是一辈子打不完的。 我们且等待着看,有没有机会去解决这个重要的问题。 这是其一。
其次,问题虽然较小,却很少有人拈出过。想不到那么大的一个罅漏,
居然会没有什么人发见,而任他逃出读者们的“注意”之外。原来近三百余 年来盛传的种种异本之吴承恩的西游记,无论是新说,或证道书,或其他, 其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第十回: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魏丞相遗书托冥吏

的开场白若干语,几乎完全是雷同的。第九回的开场白是:

话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川花似锦,八水绕城流, 真个是名胜之邦。彼时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贞观。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
第十回的开场白是:


此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川花似锦,八水绕城流。 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真是个奇胜之方。今却是大唐太宗文 皇帝登基,改元龙集贞观。此时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


  以上二段文字,皆据张书绅新说西游记。为什么紧接着的两回,西游记 的作者乃这样不惮烦的抄上如此相同的文字呢?吴承恩是决不会笨到这样 的。
  这不是一个谜么?要解得这个谜,却须连带解决西游记的整个“演化” 问题。
所以以上两个问题,原来也只是一个。


二 新证据的发见
  说来很觉得有趣,在去年之前,我们对于以上的两个问题,还没有法子 窥测得什么端倪。我们相信,鲁迅先生所见到的吴承恩的西游记,不过是真 诠、新说一类的清刊本。——这有一个证据,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上说:“第 九回记玄奘父母遇难及玄奘复仇之事,亦非事实,杨本皆无有,吴所加也。” 其实吴氏的西游记原无今本的“第九回”(其说详下)。亚东图书馆的标点 本,所用的底本便是新说。但最流行的一本却是真诠。真诠其实最靠不住, 乱改、乱删的地方极多,远不如证道书及新说的可靠。吴氏原本所有的许多 作为烘托形容之用的歌曲,几有十之三四被删去。这是最可慨惜的!吴氏的 许多韵语,出之于孙行者、唐三藏或诸妖魔的口中者,乃是那么的有风趣。 不知悟一子为何硬了心肠,乱加斫除!
除了新说、真诠本的吴书之外,他们所见到的明人著作,也只有杨致和
的四十一回本西洋记传。 在好久的不知有吴氏原本,无论他著的“黑暗时代”之后,却忽然的于
一年之间,乃连续发见了好几部西游记的著作,使我们顿时眼界大开,对于
这部小说的研究,自信可以暂时告一个结果,还不足以偿“埋头”之苦而若 考古学家之掘获古代帝王坟似的欣然自得么?
三年以前,我在上海,已知道日本村口书店有明板西游记二种待估的消
息。为了索值过高,决非我们教书匠力之所及,虽然天天燃烧着想读到他们 的愿望,却只得冷了心肠,不作此想。去年,在时局混乱的情形中,听说这 二书已为北平图书馆购得了,这使我们如何的高兴!连忙坐了公共汽车进城, 得以第一次获睹数年来念念不忘的两部书。
  土黄色的细绫锦套,一望而知为日本式的装璜。凡五套,四套是吴本西 游记,其他一套却是从未见之记载的一部异本:


鼎锲全相唐三藏西游传(第一卷末,又题作唐三藏西游释厄传)
羊城冲怀 朱鼎臣 编辑 书林莲台 刘承茂 绣梓
这一部西游传分甲、乙、丙、丁??等十集,凡十卷,但只有四本,篇幅不 及吴本西游记四分之一,每页分为上下二层,上图下文。就其版式及纸张看 来,当是明代嘉隆间闽南书肆的刻本。其时代最迟似不能后于万历初元。说 它是一部孤本,大约不会错。
  在它出现以前,我们从来不知道有此书。羊城人朱鼎臣固然是一位陌生 的作家;即“书林莲台刘承茂”也似是不见经传的一个闽南书肆主人。有了 这部书的出现,我们才可以明白,杨致和的西游记传是“我道不孤”,才可 以知道,杨本四十一回的西游记传和朱鼎臣十卷本的西游传究竟是什么性质 的东西。
  但那四套的明刊吴本西游记,也并不是什么凡品。明刊小说,惟西游记 为最罕见。清初刊的西游真诠,卷首曾附有插图二百幅(但后来刊本皆已去 之)。刻工极为精致。就插图的内容看来,确不是西游真诠所有。(因插图 第九回是袁守诚妙算无私曲,并无陈光蕊赴任逢灾的一回。)真诠大约是利 用了明末的这副图版而“张冠李戴”了的。(这插图本当是天启、崇祯间苏 或杭的一个刻本。似即为李卓吾批评西游记的插图吧?)三年前,上海中国 书店在某书封皮的背面,发见明刻本西游记一页,诧为奇遇。后此页由赵蜚 云先生送给了我。这一页万历写刻本西游记的发现,便是这四大套明刻吴本 全书发现的先声。这吴本的西游记全书,首有秣陵陈元之序,序末题“时壬 辰夏端四日也”,盖即万历二十(公元一五九二)年所刊。刊地为金陵,刊 者为金陵书贾世德堂唐氏。陈序氏:


唐光禄既购是书,奇之。益俾好书者为之订校,秩其卷目梓之。凡二十卷,数十万言有余。


  是此书亦尝经唐光禄“秩其卷目”,未必全为原本之式样的了。但今所 见西游记,则当以此书为最古。插图也很精,与罗懋登的三宝太监下西洋记 略同式。万历间金陵刊本的插图,殆都是这种式样的。


今存的明刻本吴氏西游记,尚有:


  (一)鼎锲京本全像西游记日本内阁文库藏,题“闽建书林杨闽斋梓”, 上图下文,全为闽南书坊的款式。亦为二十卷,亦有陈元之序,而序末年月, 已改为“癸卯夏”,盖即万历三十一年,去世德堂本的刊行已十一年。(似 即据世德堂为底子,故以京本相号召。闽南书肆,凡翻刻南京、北京书,皆 冠以京本二字,以示来源,有别杜撰。其风殆始于南宋。)
  (二)唐僧西游记日本帝国图书馆藏,似亦万历间刊本,而从世德堂本 出者。惜未详为何人所刊。
  (三)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 日本内阁文库藏。亦同世德堂本。卷首 插图,几一百叶二百幅。有题“刘君裕刻”者;当为启、祯间刻本。(以上 三本见孙楷第的日本东京所见中国小说书
  目提要,北平图书馆出版)其面目都是和世德堂本不殊的。在世德堂本 之前,有无更早的刊本,却不可知,世德堂本题“华阳洞天主人校”,此华 阳洞天主人,似即陈序中所谓唐光禄。
陈序很重要,惟关于作者则游移其辞:
西谛书话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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