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小品



百味小品

感怀篇

           最美好的时刻


人,在他的一生中有一段最美好的时刻。 记得我的这一时刻出现在八岁那一年。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我突然醒
了,睁开眼睛,看见屋子里洒满了月光。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温暖的空气里充满了梨花和忍冬树丛发出的清香。
  我下了床,踮着脚轻轻地走出屋子,随手关上了门。母亲正坐在门廊的 石阶上,她抬起头,看见了我,笑了笑,一只手拉我挨着她坐下,另一只手 就势把我揽在怀里。整个乡村万籁俱寂,临近的屋子都熄了灯,月光是那么 明亮。远处,大约一英里外的那片树林,黑压压地呈现在眼前。那只看门狗 在草坪上向我们跑来,舒服地躺在我们脚下,伸展了一下身子,把头枕在母 亲外衣的下襟。我们就这样待了很久,谁都不作声。
  然而,在那片黑压压的树林里却并不那么宁静——野兔子和小松鼠、负 鼠和金花鼠,它们都在那儿奔跳、欢笑;还有那田野里,那花园的阴影处, 花草树木都在悄悄地生长。
  那些红的桃花,白的梨花,很快就会飘散零落,留下的将是初结的果实; 那些野李子树也会长出滚圆的、像一盏盏灯笼似的野李子,野李子又酸又甜, 都是因为太阳烤炙的,风雨吹打的;还有那青青的瓜藤,绽开着南瓜似的花 朵,花朵里满是蜜糖,等待着早晨蜜蜂的来临,但是过不了多久,你看见的 将是一条条甜瓜,而不再是这些花朵了。啊,在这无边无际的宁静中,生命
——这种神秘的东西,它既摸不着,也听不见。只有大自然那无所不能、温
柔可爱的手在抚弄着它——正在活动着,它在生长,它在壮大。 一个八岁的孩子当然不会想得那么多,也许他还不知道自己正沉浸在这
无边无际的宁静中。不过,当他看见一颗星星挂在雪松的树梢上时,他也被
迷住了;当他听见一只模仿鸟在月光下婉转啼鸣时,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 高兴;当他的手触到母亲的手臂时,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安全、那么舒坦。
生命在活动,地球在旋转,江河在奔流。这一切对他来说也许是莫名其
妙的事情,也许已经使他模糊地意识到: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最美好的时刻。
([美]格拉迪·贝尔文,司—译)

火 种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生来就对一切都不起劲的,他们活着就是为过日 子,至于为什么要过日子,他们是不去理解,不去追究的。
  另一种人是对一些事情很认真,很希望自己的生命不要浪费的人。然而, 他们之中却只有一部分人能够认真的去完成自己,而另一部分人却始终拿不 出力量来。
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呢?原因在哪里? 我发现,有些人比较坚强。他们自己很容易的把自己燃烧起来,发出光
和热。而另一些人却不然,他们自己是燃料。有发出光和热的可能性,但是, 他们自己不是火种。他们只是木柴或煤块,需要有火柴或打火机把他们点燃, 然后,他们才可以生热发光,而燃烧,而产生力量。
  绝大多数的人都需要火种,去把自己引燃,而自己缺少使自己燃烧的力 量。
  于是,这“火种”就成为一些人成功的必需条件。找得到火种,他才可 以燃烧;找不到火种,他就永远只是一堆冷硬的木柴或煤块。
  所幸,这“火种”并不难得。它们可能是一部名人传记,一本有启发性 的书,一部电影里的故事,一个好朋友的几句话,一位好老师的指引,一次 愉快的旅行,一段神圣纯洁的恋爱,或一些意外的刺激。
这些,都可能在适当的时机,引发一个人对学问或事业的热情与冲力,
使他由静态的等待,变为动态的钻研与追求;给他一种勇往直前的力量,使 他多年的准备,一旦之间,完全成为事实。
这“火种”可能自动的来,但多数时间,需要我们自己去找。不要放弃
任何一个可以引发自己潜力的机会,这是走上成功之路的一大要决。
([台]罗兰)

童年时代的一颗星(外一篇)


  村落沉睡了,幽暗的夜空泛着银光。一颗绿色的星星,像夏夜那般温柔, 它从深奥莫测的苍穹,从遥远的银河深处,若隐若现,友爱地向我眨着眼睛。 当我走在布满灰尘的夜路上,它随我同行;当我停在桦树林边,在那幽静的 树荫下,它就守候在树丛中间;当我走回家门,它就从漆黑的屋檐后面向我 亲切而温柔地闪着光辉。
  “这就是它,”我想,“就是我童年时代的那颗星星,那般关切,那般 柔情!我什么时候见过它?在什么地方?也许,我心中一切最美好、最纯洁 的东西,都应归功于它?也许,这颗星星将是我最后的归宿,那时,也像现 在这样,将用它那善良而欢乐的闪光来迎接我。”
  这是不是和永恒的联系?是不是和宇宙的交谈?这一切至今仍像童年时 代神秘的梦幻一样,是那么不可捉摸,又是那么美妙。

月 光


一个不眠之夜,我忽然想起一句奇怪的话: “月光并非照耀着每一个人。” 为什么不是每一个人?为什么恰恰有月光?这句话一整夜都在我心中萦
绕,它蕴含着一种美妙而神秘的含义,在它的潜在语中有一种令人痛心而又
深不可测的意味。我幸福地生活在它那淡蓝色的气氛和迷人的隐秘之中,而 这种隐秘像女人的柔情一般,向我预示着某种极大的欢乐和幸福,因为这句 话的含义总是与女人息息相关。
到早晨,我又觉得这句话变得灰暗、模糊、毫无意义了。可是后来当我
把这句话写了下来的时候——蓦地,夜间那种感觉又在我心头像火花般闪现 出来。同时,我在遥远的青年时代不止一次遇到过的年轻人爱情的穿堂风也 从我面前掠过。这时我想,现在我才揭示出这句话的全部潜在意义。它并非 充满着欢乐,而是充满着对世界上许多在春天没有享受到月光的人们的哀 痛。
([苏]尤里·邦达列夫文,李济生、贺国安译)

几乎错过的奇妙时光


  我朝厨房里的挂钟望了一眼。如果快一点儿的话,也许我能在丈夫卡罗 回家之前把衣物熨好,可晚饭肯定是要迟了。自从卡罗和我带着 5 岁的儿子 蒂姆一起搬到这个农场以后,我好像总是有干不完的活。
  我略停了一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密执安州的 4 月从未这么早就热起 来,而现在简直有些不合时令,加上伴随而来的燥热更使人感到焦虑不安。 天尽管阴沉着,但这的确是我经历过的最灼热的天气。
  我刚俯下身,从篮子里拎起一件衬衣放到熨板上,恰在此时听见蒂姆在 门口大声地喊起来:
“妈妈,快来呀!” “出事了吗?”我不耐烦地在心里问了一句。要不是蒂姆那急切的叫喊,
我是不会出去的。我立刻拔下熨斗上的插头,奔了出去。 蒂姆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手指含在嘴里。看上去,显然没有什么急事。 “怎么了?”我问,“你不知道我正忙着吗?” “你听呀!”蒂姆拉过我,低声耳语道,“那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也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从远处的树林中慢慢传来。我听
着,有些困惑,这种声音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突然,我明白了。“那是雨!”我轻轻地说,几乎不能相信是我自己的 声音。
“哦,蒂姆!”我说,“雨来了。”我一把抱住蒂姆简直是欣喜若狂。
  多妙啊!我们听着那急骤的雨点落在地上的劈啪声,看着院子里和路上 车辙里积聚着的雨水。于是,我们甩掉鞋子,光着脚跑进雨里,手拉着手, 仰望着天空。很快我们就被雨水浇透了。真舒服,在可怕的热天过去之后, 雨显得是多么凉爽、新鲜啊!
我们惬意地一起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和潮湿的泥土散发出的沁人肺腑的气
息。雨,下了一天一夜,雨住后,院子里留下了一片银亮亮的水洼。 但那奇妙的感觉一点也没有消失,真的,好像老天爷这个魔术师依旧在
挥动着它的魔棒。远处的草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白色的紫罗兰,在明媚的
阳光下,绽开着鲜亮的花瓣,空气是潮湿的,弥漫着令人心醉的芳香。 那天晚上的衣服熨完了吗?晚饭做了吗?我已记不得了。但是我却清晰
地记着雨中那美妙的一瞬,仿佛世界上只有我和蒂姆看到了那动人的一幕,
也许就真只有我们两个人啊,多么令人销魂的辰光! 现在,好多年过去了,然而那天晚上的快乐,是那么让人留恋,成为我
最难忘的记忆。 蒂姆呢?他已经长大了,离开了家。但每当他回家帮助修整院子里的杂
草时,他总是不去碰那些经过春雨长起来的紫罗兰。 那天晚上的事。使我体会到了一些东西:当孩子发现什么东西是那么奇
特、玄妙而且需要你去分享这快乐的时候,你得加入到他们中去。在我看来, 孩子们比成年人更亲近上 帝,因为大人们太忙于工作了,以致往往忽视了上 帝为大自然创造的杰作。
  这个发现也许是很平常的,就像发现一只小蛤蟆蹲在花园里,或像发现 一只红嘴知更鸟在草坪上喂自己的孩子一样。但是,你如果拒绝花时间去体 味的话,许多年以后,也许会在记忆中失去许多可爱的经历——犹如那在 4
  
月的细雨中长起来的白色的紫罗兰。
([美]阿莱萨·珍·林德斯佳文,赵宏译)

                     老人和太阳


他已经活了很久。 他靠在那里,老态龙钟,靠着一根树干,一根极粗的树干,在迟暮中,
在夕阳下山的时候。 那时刻,我正好路过,便停下脚步,把他端详。他老了,满脸皱纹,那
双眼睛暗淡甚于忧伤。他靠着树干,阳光先朝他移来,轻轻吞噬着他的双脚。 在那儿,像蜷缩着,停留了片刻。
  然后上升,把他沉浸,把他淹没,缓缓地从他那儿移开,把他和自己的 美丽光芒合成一体。
啊,年老的生命,年老的存在,他在溶解! 整个的火,悲哀的历史,皱纹的残余,受侵蚀的皮肤的痛苦,像毁灭性
洪流中的一块岩石正在渐渐销蚀,向最响亮的爱屈服,老人就这样,在那静 寂之中,慢慢消失,慢慢退隐。我目睹着太阳怀着深深的爱恋慢慢把他吞下, 叫他长眠。
  就这样,一点一点把他带走;就这样,在自己的光芒中一点一点把他溶 解。
像一个妈妈把自己的孩子温柔地重又抱在怀中。我路过,我亲眼看见了
他。可有时候我只看见一点最妙的残余。几乎不是生命的最微细的痕迹。 留下的只是这个,当那深情可爱的老人成了光芒,像世间其他无形的东
西,随着夕阳的余辉无比缓慢地离去。
([西班牙]维·阿·梅洛文,祝庆英译)

生与死


  啊,你睡了。什么是睡眠?睡眠是死的形象。唔,为什么不让你的工作 成为这样:死后你成为不朽的形象;好像活着的时候,你睡得成了不幸的死 人。
  每一种灾祸在记忆里留下悲哀,只有最大的灾祸——死亡,不是这样; 死亡把记忆和生命一股脑儿毁灭。
正像劳累的一天带来愉快的睡眠一样,勤劳的生命带来愉快的死亡。 当我想到我正在学会如何去生活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如何去死亡了。 年岁飞逝,它偷偷地溜走,而且相继蒙混;再没有比时光易逝的了。但
谁播种道德,谁就收获荣誉。 废铁会生锈;死水会变得不清洁,在冷空气里还会冻结;懒惰甚至会逐
渐毁坏头脑的活动力。 勤劳的生命是长久的。
  河川之水,你所触到的前浪的浪尾也就是后浪的浪头:因此,对于时间 要珍惜现在。
  人们错误地痛惜时间的飞逝,抱怨它去得太快,看不到这一段时期并不 短暂;而自然所赋予我们的好记忆使过去已久的事情如同就在眼前。
我们的判断,不能按照事情的精确的顺序,推断不同时期所过去的事情;
因为发生在许多年前的许多事情和现在仿佛是密切关联的,目前的许多事情 到我们后辈的遥远年代将视为邈古。对眼睛来说也是如此,远处的东西被太 阳光所照的时候仿佛就近在眼前,而眼前的东西却仿佛很远。
唔,时间!你销蚀万物!唔,嫉妒的年岁,你摧毁万物,而且用坚利的
一年一年的牙齿吞噬万物,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叫它们死亡!海伦,当她照 着镜子,看到老年在她脸上留下憔悴的皱纹时,她哭泣了,而且不禁对自己 寻思:为什么她竟被两次带走。
唔,时间啊,你耗蚀万物!唔,嫉妒的年岁,万物因你而消逝!
([意]达·芬奇文,芬荣译)

     燕 子


初中的时候,学会了那一首《送别》的歌,常常爱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有一个下午,父亲忽然叫住我,要我从头再唱一遍。很少被父亲这样注
意过的我,心里觉得很兴奋,赶快再从头来好好地唱一次: “长亭外,古道边??” 刚开了头,就被父亲打断了,他问我:
“怎么是长亭外?怎么不是长城外呢?我一直以为是长城外啊!” 我把音乐课本拿出来,想要向父亲证明他的错误。可是父亲并不要看,
他只是很懊丧地对我说:“好可惜!我一直以为是长城外,以为写的是我们 老家,所以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就特别地感动,并且一直没有忘记,想不到竟 然这么多年是听错了,好可惜!”
  父亲一连说了两个“好可惜”。然后就走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空空的 屋子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前几年刚搬到石门乡间的时候,我还怀着凯儿,听医生的嘱咐,一个人 常常在田野间散步。那个时候,山上还种满了相思树,苍苍翠翠的,走在里 面,可以听到各式各样的小鸟的鸣声,田里面也总是绿意盎然,好多小鸟也 会很大胆地从我身边飞掠而过。
我就是那个时候看到那一只孤单的小鸟的,在田边的电线杆上,在细细
的电线上,它安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羽毛,像剪刀一样的双尾。 “燕子!”我心中像触电一样呆住了。 可不是吗?这不就是燕子吗?这不就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燕子吗?这不
就是书里说的、外婆歌里唱的那一只燕子吗?
  在南国的温热的阳光里,我心中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唱起外婆爱唱的那一 首歌来了:
“燕子啊!燕子啊!你是我温柔可爱的小小燕子啊??”
  在以后的好几年里,我都会常常看到这种相同的小鸟,有的时候,我是 牵着慈儿,有的时候我是抱着凯儿。每一次,我都会兴奋地指给孩子看:“快 看!宝贝,快看!那就是燕子,那就是妈妈喜欢的小小燕子啊!”
怀中的凯儿正咿呀学语,香香软软的唇间也随着我说出一些不成腔调的
儿语。天好蓝,风好柔,我抱着我的孩子,站在南国的阡陌上,注视着那一 只黑色的安静的飞鸟,心中充满了一种朦胧的欢喜和一种朦胧的悲伤。
  一直到了去年的夏天,因为一个部门的邀请,我和几位画家朋友一起, 到南部的一个公园去写生,在一本报道垦丁附近天然资源的书里,我看到了 我的燕子。图片上的它有着一样的黑色羽毛,一样的剪状的双尾,然而,在 图片下的解释和说明里,却写着它的名字是“乌秋”。
  在那个时候,我的周围有着好多的朋友,我却在忽然之间觉得非常的孤 单。在我的朋友里,有好多位在这方面很有研究心得的专家,我只要提出我 的问题,一定可以马上得到解答。可是,我在那个时候唯一的反应,却只是 把那本书静静地合上,然后静静地走了出去。
  在那一刹那,我忽然体会出来多年前的那一个正午,父亲失望的心情了。 其实,不必向别人提出问题,我自己心里也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但是, 我想,虽然有的时候,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是应该面对所有的真相,可是,
  
有的时候,我们实在也可以保有一些小小的美丽的错误,与人无害,与世无 争,却能带给我们非常深沉的安慰的那一种错误。
我实在是舍不得我心中那一只小小的燕子啊!
([台]席慕蓉)

匆 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 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 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们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 地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 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 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出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 移,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 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 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 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走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 溜走了一日;我掩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什么呢?只有徘徊 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有徘徊之外,又剩些什么呢?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 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
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朱自清)

孤 独


  在这美妙的黄昏,我的身心融为一体,大自然的一切尤显得与我相宜。 夜幕降临了,风儿依然在林中呼啸,水仍在拍打着堤岸,一些生灵唱起了动 听的催眠曲。伴随黑夜而来的并非寂静,猛兽在追寻猎物。这些大自然的更 夫使得生机勃勃的白昼不曾间断。
  我的近邻远在一英里开外,举目四望,不见一片房舍,只有距我半英里 地的黑盦盦的山峰。四周的丛林围起一块属于我的天地。远方邻近水塘的一 条铁路线依稀可辨,只是绝大部分时间,这条铁路像是建在莽原之上,少有 车过。这儿更像是在亚洲或非洲,而不是在新英格兰,我独享太阳、月亮和 星星,还有我那小小的天地。
  然而,我常常发现,在任何自然之物中,我们都可以找到天真无邪,令 人鼓舞的伙伴。对于生活在大自然之中的人来说,永远没有绝望的时候。我 生活中的一些最愉快的时光,莫过于春秋时日阴雨连绵独守空房的时刻。
  人们常常问我:“你一个人住在那儿一定很孤独,很想见见人吧,特别 是在雨雪天里。”我真想这样回答他们:“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不也只是宇 宙中的一叶小舟吗?我为什么会感到孤独呢?我们的地球不是在银河系之中 吗?”将人与人分开并使其孤独的空间是什么?我觉得使两颗心更加亲近的 不是双腿。试问,我们最喜欢逗留何处?当然不是邮局,不是酒吧,不是学 校,更非副食商店;纵使这些场所使人摩肩接踵。我们不愿住在人多之处, 而喜欢与自然为伍,与我们生命的不竭源泉接近。
我觉得经常独处使人身心健康。与人为伴,即便是与最优秀的人相处也
会很快使人厌倦。我好独处,迄今我尚未找到一个伙伴能有独处那样令我感 到亲切。当我们来到异国他乡,虽置身于滚滚人流之中,却常常比独处家中 更觉孤独。孤独不能以人与人的空间距离来度量。一个真正勤勉的学生,虽 置身于拥挤不堪的教室之中,也能像沙漠中的隐士一样对周围一切视而不 见,听而不闻。整天在地里除草或在林中伐木的农夫虽只孤身一人却并不感 到孤独,这是因为他的身心均有所属。但一旦回到家里,他不会继续独处一 方,而必定与家人邻居聚在一起,以补偿所谓一天的“寂寞”。于是,他对 此感到不可思议:学生怎么能整夜整天地单独坐在房子里而不感到厌倦与沮 丧。他没能意识到,学生尽管坐在屋里却正像他在田野中除草,在森林中伐 木一样。
社会已远远背离“社会”一词的基本意义。尽管我们接触频繁,但却没
有时间从对方身上发现新的价值。我们不得不格守一套条条框框,即所谓“礼 节”与“礼貌”,才能使这频繁的接触不至于变得不能容忍而诉诸武力。在 邮局中,在客栈里,在黑夜的篝火旁,我们到处相逢。我们挤在一起,互相 妨碍,彼此设障,长此以往,怎能做到相敬如宾?毫无疑问,相互接触的适 当减少决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重要交流。假如每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住一个 人——就像我现在这样,那将更好。人的价值不在其表面,我们需要的是深 刻的了解,而非频繁却浅薄的接触。
  身居陋室,以物为伴,独享闲情,尤当清晨无人来访之时。我想这样来 比喻,也许能使人对我的生活略知一斑:我不比那嬉水湖中的鸭子或沃尔登 湖本身更孤独,而那湖水又何以为伴呢?我好比茫茫草原上的一株蒲公英, 好比一片豆叶,一只苍蝇,一只大黄蜂,我们都不感到孤独。我好比一条小
  
溪,或那一颗北极星;好比那南来的风,四月的雨,一月的霜,或那新居里 的第一只蜘蛛,我们都不知道孤独。
([美]亨利·大卫·索洛文,杨建新译)

人生自然的节奏


  在我们的生活里,有那么一段时光,个人如此,国家亦复如此,在此一 段时光之中,我们充满了早秋精神,这时,翠绿与金黄相混,悲伤与喜悦相 杂,希望与回忆相间。在我们的生活里,有一段时光,这时,青春的天真成 了记忆,夏日茂盛的回音,在空中还隐约可闻;这时看人生,问题不是如何 发展,而是如何真正生活;不是如何奋斗操劳,而是如何享受自己主有的那 宝贵的刹那;不是如何去虚掷精力,而是如何储存这股精力以备寒冬之用。 这时,感觉到自己已经到达一个地方,已经安定下来,已经找到自己心中想 望的东西。这时,感觉到已经有所获得,和以往的堂皇茂盛相比,是可贵而 微小,虽微小而毕竟不失为自己的收获,犹如秋日的树林里,虽然没有夏日 的茂盛葱茏,但是所据有的却能经时而历久。
  我爱春天,但是太年轻。我爱夏天,但是太气傲。所以我最爱秋天,因 为秋天的叶子的颜色金黄,成熟,丰富,但是略带忧伤与死亡的预兆。其金 黄色的丰富并不表示春季纯洁的无知,也不表示夏季强盛的威力,而是表示 老年的成熟与蔼然可亲的智慧。生活的秋季,知道生命上的极限而感到满足。 因为知道生命上的极限,在丰富的经验之下,才有色调儿的和谐,其丰富永 不可及,其绿色表示生命与力量,其橘色表示金黄的满足,其紫色表示顺天 知命与死亡。月光照 上秋日的林木,其容貌枯白而沉思;落日的余晖照上初 秋的林木,还开怀而欢笑。清晨山间的微风扫过,使颤动的树叶轻松愉快的 飘落于大地,无人确知落叶之歌,究竟是欢笑的歌声,还是离别的眼泪。因 为是早秋的精神之歌,所以有宁 静,有智慧,有成熟的精神,向忧愁微笑, 向欢乐爽快的微风赞美。
(林语堂)

     耐心等待


一次,我为某事不得不等待,这时我想起了一个童话。 从前有个年轻的农夫,他要与情人约会。小伙子性急,来得太早,又不
会等待。他无心观赏那明媚的阳光、迷人的春色和娇艳的花姿,却急躁不安, 一头倒在大树下长吁短叹。
  忽然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侏儒。“我知道,你为什么闷闷不乐,”侏儒说, “拿着这钮扣,把它缝在衣服上。你要遇着不得不等待的时候,只消将这钮 扣向右一转,你就能跳过时间,要多远有多远。”这倒合小伙子的胃口。他 握着钮扣,试着一转:啊,情人已出现在眼前,还朝他笑送秋波呢!真棒嗳, 他心里想,要是现在就举行婚礼.那就更棒了。他又转了一下:隆重的婚礼, 丰盛的酒席,他和情人并肩而坐,周围管乐齐鸣,悠扬醉人。他抬起头,盯 着妻子的眸子,又想:现在要只有我们俩该多好!他悄悄转了一下钮扣:立 时夜阑人静??。他心中的愿望层出不穷:我们应有座房子。他转动着钮扣: 夏天和房子一下子飞到他眼前,房子宽敞明亮,迎接主人。我们还缺几个孩 子,他又迫不及待,使劲转了一下钮扣:日月如梭,顿时己儿女成群。他站 在窗前,眺望葡萄园,真遗憾,它尚未果实累累。偷转钮扣,飞越时间。脑 子里愿望不断,他又总急不可待,将钮扣一转再转。生命就这样从他身边急 驶而过。还没来得及思索其后果,他已老态龙钟,衰卧病榻。至此,他再也 没有要为之而转动钮扣的事了。回首往日,他不胜追悔自己的性急失算:我 不愿等待,一味追求满足,恰如馋嘴人偷吃蛋糕里的葡萄干一样。眼下,因 为生命已风烛残年,他才醒悟:即使等待,在生活中亦有其意义,唯其有它, 愿望的满足才更令人高兴。他多么想将时间往回转一点啊!他握着钮扣,浑 身颤抖,试着向左一转,扣子猛地一动,他从梦中醒来,睁开眼,见自己还 在那生机勃勃的树下等着可爱的情人,然而现在他已学会了等待。一切焦躁 不安已烟消云散。他平心静气地看着蔚蓝的天空,听着悦耳的鸟语,逗着草 丛里的甲虫。他以等待为乐。
([德]亨利希·施颇尔文,余小平译)

假如我能呼风唤雨


  去年夏天的一个早晨,耀眼的阳光洒在枕上,我从睡梦中醒来了。一星 期来,我们一直在热雾笼罩的郁闷下恹恹欲睡,狗躲在阴凉处喘气,鸟儿无 精打采的啼唤。但是那个早上天空蔚蓝,极目无垠,空气芬芳如蜜,到处纤 尘不染,一片欢愉;歌颂这良辰美景的有翩跹的小蝴蝶,还有悠然飘过闪闪 生辉的大块浮云。我一早就出门,前往河湾附近的一块草地。那是这世界特 别值得欣赏时我喜欢去的地方。
  那儿有蜻蜓和小鱼相隔咫尺盘旋、跳跃;树荫覆罩着绿叶和蓝天交错的 倒影。一只金翅雀在一簇红色的灌木中欢唱;一只红雀在苹果树的枝桠间穿 飞。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香味,树叶的簌簌声,流水的潺潺声,昆虫的唧唧声, 交织成一片天籁。阳光轻轻抚我,令我神怡,白云很有气派地悠悠飘逝。
  有个熟人说,将来有一天我们会控制天气,以保证丰收,驾驭狂风暴雨, 使全世界的人更健康、更安全、更繁荣。这真是令人神往的远景。不过,神 思恍惚中,我不禁怀疑:那么谁又负责创造像这样令人欢欣的晴天呢?
  假如由我来选择,我想天气应该像人的心情和愿望变化多端。不错,我 愿意有许多天朗气清的白昼和繁星闪灿的夜晚;但总是适可而止,只要保持 以稀为贵的程度就够了。我们也偶然需要些阴沉和潮湿的日子,好让心灵领 略忧郁的滋味。深秋十月,枯干的树枝伸出来搔我们的窗户,风声萧萧,如 泣如诉;冉冉直达昏黄的月亮;夏夜细雨轻敲瓦檐,催人入睡;冬季会令人 厌倦时,春晨淡淡的阳光又在呵哄蓓蕾茁长绽放了。
我要满足我们有时坐立不安、渴望风云剧变的心情:阴霾四合的下午,
电光闪耀,漆黑的天际雷声隆隆。我愿有这样的天气:风激起浪花,卷起落 叶,漫天金星似的在我们周围飞舞。我也愿有些寒冷的日子:几小时内万籁 俱寂、呵气成冰的严寒。我们出去散步时,鼓起勇气,沿着冰柱成排、既危 险又美丽的屋檐下走。
雪!我要安排它不时以优美的姿势飘降,轻盈似柳絮,闪耀如银片,积
雪的深度足供人欣赏赞叹,但不至于望而怯步。风可把它雕琢成各种形象, 或者它就静静飘落,使秃树、枯蓟和弃置路旁的自行车披上新装,别有异趣。 雪下大了,学校会放假。聪明的孩子用欢呼和雪橇来欢迎这骤变的景色。
严寒中我会想到夏天。我的夏天该是怎样的呢? 噢,首先,我要规
定适当的湿度。其次,我要安排各色各样的“晴天”。有适合抒情诗人的晴 天;有专为老人晒太阳的晴天;有适合女人和她们的小宝宝的晴天;有为寂 寞的人和情人而安排的晴天。然后我再添点不可少的雨儿,分量不多不少。 我喜欢和风轻拂的早晨,因为和风使空气清新,并使花园的泥土遍洒花 瓣。天朗气清的白昼,小舟鼓浪前进,三角帆迎风招展;天空与碧波荡漾的 海蓝成一片;纸鸢高翔,纸风车迅速旋转,轮廊难辨。到了下午,几抹彩霞 使柔和的暮色平添一番宁静。夏日的黄昏令人怀念不止,不就是这个缘故吗? 假如我能随心所欲,我想当个防止泥泞妇女会主席,尽量避免雪泥和雨 夹雪。我保证永远不在旅游时下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使阳光普照以保证新 娘快乐。为了哲学家和经常流连忘返的游人,我愿在秋老虎季节掺杂一点夕 阳虽好近黄昏的味儿,四月里送上大如樱桃的雨滴,让我们在惊喜中冒雨飞
奔回家;或者在七月里下些像爆米花那样跳跃的雹子,让我们大吃一惊。 每年二月的一个黎明,我要天下一阵冻雨,要让早起的人看到琉璃树林

和水晶楼宇。春天很固执,我猜想,它总是老样子——不过我希望减少点毛 毛雨,多添些晴天。五月来临时,我知道一切都会称心满意。五月实在没有 需要改善的地方。
  一年四季的天气,应该还有薄霭徐舒的黎明;有醉人的星夜;有雾、霜 和带晕圈的月亮;还有如火的太阳,晒得白色沙滩晶光耀目,贝壳变白,人 体黑红健康。
  我愿永远有日丽风和、天高气爽的日子!我再四下打量已经碰上的这一 天,完全是不期而遇的一天。一见之下,我那虚华浮夸的气焰就低沉下去。 心里反而为了我们这颗小行星和它的轨道——为了这个地球,充满了感激和 热爱。
  我平心静气的想,假如我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龙卷风、旱灾和飓风这 类东西。至于四时八节的天气变化——啊,我倒心甘情愿听其自然!
(詹姆·米斯)

            石上题辞


我住在里加海滨一幢暖和的小房子里。 房子紧靠海边。如果要去眺望大海,那还需走出篱笆门,再走一段积雪
覆盖的小径。 海没有冻结。洁白的雪一直伸延到海水的边缘。
  当海上掀起风暴,听到的不是海浪的喧嚣,而是浮冰的碎裂和积雪的沙 沙声。
  向西,在维特斯比尔斯方向,有一个小小的渔村。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村 落:迎风晒着渔网,到处是低矮的小屋,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沙滩上横放 着拖上岸的黑色机船,还有生着卷毛的不太咬人的狗。
在这个村子里,拉脱维亚的渔民住了几百年,一代一代的接连不断。 还是像几百年前一样,渔民们出海打渔;还是像几百年前一样,不是所
有的人都能平安回返。特别是当那波罗的海风暴怒吼、波涛翻滚的秋天。 但不管情况如何,不管多少次当人们听到自己伙伴的死讯,而不得不从
头上摘下帽子,他们仍然在继续着自己的事业——父兄遗留下来的危险而繁 重的事业。向海洋屈服是不行的。
在渔村旁边,迎海矗立着一块巨大的花岗岩。还是在很早以前,渔民们
在石上镌刻了这样一段题辞:“纪念在海上已死和将死的人们”。这条题辞 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
当我得知这条题辞的内容时,感到异常悲伤。但是,一位拉脱维亚作家
对我讲述这条题辞时,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 “恰恰相反,这是一条很勇敢的题辞。它表明,人们永远也不会屈服,
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继续自己的事业。如果让我给一本描写人类劳动和顽
强的书题辞的话,我就要把这段话录上。但我的题辞大致是这样:‘纪念曾 经征服和将要征服海洋的人们’。”
我同意了他的意见。
([苏]康·巴乌斯托夫斯基文,王意强译)

生 活(外一篇)


  同是一个溪中的水。可是有的人用金杯盛它,有的人却用泥制的土杯子 喝水。那些既无金杯又无土杯的人就只好用手捧水喝了。
  水,本来是没有任何差别的。差别就在于盛水的器皿。君王与乞丐的差 别就在“器皿”上面。
  只有那些最渴的人才最了解水的甜美。从沙漠中走来的疲渴交加的旅行 者是最知道水的滋昧的人。
  在烈日炎炎的正午,当农民们忙于耕种而大汗淋漓的时候,水对他们是 最宝贵的东西。
  当一个牧羊人从山上下来,口干舌燥的时候,要是能够趴在河边痛饮一 顿,那他就是最了解水的甜美的人。
  可是,另外一个人,尽管他坐在绿荫下的靠椅上,身边放着漂亮的水壶, 拿着精致的茶杯喝上几口,也仍然品不出个水的甜美来。
  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旅行者和牧羊人那样的干渴,没有在烈日当头的 中午耕过地,所以他不会觉得那样需要水。
  无论什么人,只要他没有尝过饥与渴是什么味道,他就永远也享受不到 饭与水的甜美。不懂得生活到底是什么滋味。
  
           生命之曲


一片寂静,万籁无声,生命之曲在沉默。 在这寂静中,意志失去生命,思想消失踪影。欢乐如同野鸟逃开人们。 我欲打破这寂静的幻境,操起手里的弦琴。 这弦琴是我从爱情之土、夜莺之乡取来的。
我的弦琴的声音非常甜美。 来吧,请坐下听我弹奏一曲。我不希望使意志死亡、心灵僵冷。 我为唤醒感情而来。
且待我拿起琴来奏一曲。 啊?——怎么? 为什么这琴发不出声响?
琴身无损,琴弦依旧,却为何不发出声音? 糟糕透了,怎么会走了弦的呢?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夜莺之乡的弦琴离开四周的花丛就寂然无声。 这琴是与爱情相连的,弦就系在爱情的身上。我应走进花园,在花圃旁
拉起琴来。 我应该朝着那水仙的眼睛、玫瑰的笑脸、檀香的嫩枝和风信子蓬松的鬈
发,在优美的花园里拉起琴来。不然这寂静就不会消失,欢乐就不会来临。
这阴沉的乌云应该在太阳和月亮面前隐没。 这困锁夜莺的樊笼应该彻底打碎。 花园紧锁的门应该敞开,让欢乐进来,让情操与智慧的眼睛睁开。 缺少这些,生命之曲就不能产生幸福与欢乐。
([阿富汗]乌尔法特文,董振邦 译)

多看了一眼


  有一回,一位老人对我讲:“我年轻时自以为了不起。那时我打算写本 书,为了在书中加进点‘地方色彩’,就利用假期出去寻找。我要去那些穷 困潦倒、懒懒散散混日子的 人们当中找一个主人公,我相信在那儿可以找到 这种人。
  “一点不差,有一天我找到了这么个地方,那儿到处都是荒凉破落的庄 园,衣衫褴褛的男人和面色憔悴的女人最令人激动的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懒 惰混日子的味也找到了——一个满脸乱胡须的老人,穿着一件褐色的工作 服,坐在一把椅子上为一小块马铃薯地锄草,在他的身后是一间没有油漆的 小木棚。
  “我转身回家,恨不得立刻就坐在打字机前。而当我绕过木棚在泥泞的 路上拐弯时,又从另一个角度朝老人望了一眼,这时我下意识地突然停住了 脚步。原来,从这一边看过去,我发现老人的椅边靠着一副残疾人的拐仗, 有一条裤腿空荡荡地直垂到地面上。顿时,那位刚才我还认为是好吃懒做混 日子的人物,一下变成为一个百折不挠的英雄形象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对一个只见过一面或聊上几句的人,轻易下判 断和做结论了。感谢上帝让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美]马里杰·斯比勒·尼格文,李娟娟 译)

       苹果里的星星


一个人的错误,有可能侥幸地成为另一个的发现。 儿子走上前来,向我报告幼儿园里的新闻,说他又学会了新东西,想在
我面前显示显示。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把还不该他用的小刀,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只苹果,
说:“爸爸,我要让您看看里头藏着什么。” “我知道苹果里面是什么。”我说。 “来,还是让我切给您看看吧。”他说着把苹果一切两半——切错了。
我们都知道,正确的切法应该是从茎部切到底部窝凹处。而他呢,却是把苹 果横放着,拦腰切下去。然后,他把切好的苹果伸到我面前:“爸爸,看哪, 里头有颗星星呢。”
  真的,从横切面看,苹果核果然显一个清晰的五角星状。我这一生不知 吃过多少苹果,总是规规矩矩地按正确的切法把它们一切两半,却从未疑心 过还有什么隐藏的图案我尚未发现!于是,在那么一天,我孩子把这消息带 回家来,彻底改变了冥顽不化的我。
  不论是谁,第一次切“错”苹果,大凡都仅出于好奇,或由于疏忽所致。 使我深深触动的是,这深藏其中,不为人知的图案竟具有如此巨大的魅力。 它先从不知什么地方传到我儿子的幼儿园,接着便传给我,现在又传给你们 大家。
是的,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叫创造力,往小处说,就是苹果——切“错”
的苹果。
([美]迪·恩·帕金斯文,陈小慰 译)

 对 话


无论是在少女峰上,或是在黑鹰峰上,都不曾有过人类的足迹。 阿尔卑斯山的峰巅??连绵的峭壁??群山的最中央。 群山之上,是淡青色的、明亮的、哑然无声的天穹。凛冽而严峻的酷寒,
坚硬的、闪烁着金色星点的雪;被狂风吹秃的、冰封的峭崖上,几块威严的 巨石从雪被下耸出。
两个庞然大物,两个巨人,矗立在地平线的两旁:少女峰和黑鹰峰。 于是少女峰对邻居说:
——有什么新鲜事好讲吗?你看得比我清楚。那儿下边有什么? 几千年过去,只是一刹那。于是黑鹰峰隆隆地回答:
——密云正遮住大地??你等一会儿! 又过了几千年,只是一刹那。
——喂,现在呢?——少女峰问道。
  ——现在看见啦。那儿下边还是老样子:花花绿绿,琐琐碎碎的。能看 见蓝晶晶的海洋,黑黝黝的森林,灰扑扑的一堆乱石块。近旁,一群小虫子 还在那儿扭动,你知道,就是那些两条腿的,还不曾来玷污过你或我的东西。
——人吗?
——是的,人。 几千年过去,只是一刹那。
——喂——现在呢?——少女峰问道。
  小虫子看上去似乎是少些啦,——黑鹰峰隆隆地说,——下面变得清晰 一些了;海洋缩小了;森林稀疏了。
又过去了几千年,只是一刹那。
  ——在我们旁边,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好像打扫干净了,——黑鹰峰回 答,——呶,那边,沿着那些河谷,还有些斑斑点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现在呢?——少女峰问道。这期间又过去了几千年,只是一刹那。
  ——现在好啦,——黑鹰峰回答,——到处都整齐干净了,全都是白色, 不管你往哪儿瞧??到处都是我们的雪,一模一样的雪和冰。一切都停滞了。 现在好啦,安静啦。
——好的,——少女峰缓慢地低声呢喃。——不过咱俩也唠叨得够啦,
老头儿。该打会儿瞌睡啦。
——是的。 两座庞大的山峰睡着了;永远沉寂的大地上,青色的、明亮的天穹睡着
了。
([俄]屠格涅夫文,智量译)

晨光的翼翅


  数年之后,当她已经声名鹊噪之时,常有人不时询问:“是什么使你开 始的,特洛伊,是怎么开始的?”
  她总是微笑着摇头,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但是,有时她朝写字台 上放的一片绿玻璃投去匆匆的一瞥,她从未对任何崇拜者提起过,如果她想 说的话,在很久以前某个清晨??
  起伏沙丘的背面,大海一望无垠地舒展着。宇宙万物井然有序,除了这 儿??在她自己的秘密小道上,出现了一双套在皱巴巴棕色长裤内的脚,从 一个被露水沾湿的报纸做的帐篷中伸出来。最初惊心动魂的刹那间,她以为 这是一具死尸。她毛骨悚然地站着,手里抓着一条按妈妈的吩咐买来的面包。 她呆若木鸡,脑中飞旋着餐桌上听到的母亲和姨妈之间的闲谈,什么海
滩上的谋杀案喽,破坏财物案喽等等。 十岁的她,一向安安全全地呆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曾认真对待那些
话题。如今??看,一只腿动弹了一下,接着,一只胳膊露了出来,袖子边 耷拉着。随后,那手一把扯开报纸,人钻了出来。年青的?年老的?特洛伊 吓得什么也没看清。
“早上好,”他问候她。
  特洛伊后退了两步。声音听起来倒不凶,可他那沾满砂的脑袋,胡子拉 碴的模样着实让人担惊受怕。
“去吧,”他赞同地说,“快跑开吧。我不会追你的??是叫你出来买
面包的,对不?” 特洛伊默不作声。
他解开自己的鞋带,从鞋内倒出一股细沙。“我深表谢意,”他礼貌周
全,“因为你叫醒了我。当然,在这种时刻,我并不怎么顶用。我常常搞不 清自己到底是谁——是失业记者,还是走霉运的诗人;是遁世者,还是替罪 羊?我想,你一定以为我只不过是个流浪汉。”
特洛伊慢慢地摇摇头。
他对她微笑,突然间显得年青了许多。 “??我光顾谈自己喽,现在来谈谈你吧。你会成为一个人物的。我相
信,不然,你也不会站在这儿啦——你早就跑走了。但是你没跑??”
她只是瞪眼瞧着他,疑疑惑惑地。但是,一种巨大的怜悯、温情和理解
——自从父亲去世后久违了很久的感情突然涌上心头。 “来吧,”他哄着她,“告诉我,你将来想干什么?演员?画家?音乐
家?作家?——也许,还不知道?不知道更好,一切都在前面,新鲜,光彩 的未来。可是,你听着??”
  他朝前探着身子:“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我知道得太晚的秘密。 未来取决于美的真谛——你怎么找它,怎么看它。人们将时你赞扬钻石又美 又名贵,当然,这没错。可是,就在这儿??,”他抓起一把细沙,“这儿 也有成百万颗钻石。只要你深入其中去发现。瞧这个,”他递给她一片玻璃 碎片,它的棱角被海水和沙子磨光了。“别人会说,毫无用处。可是,把它 对着光瞧瞧!它翠得象绿宝石,神秘得如翡翠,光洁得象墨玉!”
  一只海鸥尖叫着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投下一片浮翔的阴影。那眼睛 闪亮的鸟儿自在地在晨光中飘荡着。
  
  “看那里,”他指着海鸥,“那就是我的意思。人,不能像海鸥点水般。 那怕只有针尖般大的希望也不能放弃。孩子!要努力寻找,努力抓住晨光的 双翅。”
海鸥飞远了。特洛伊说:“她们来啦。” 他飞快地穿好鞋子。“请原谅,”他说:“我喜欢逃跑。” 他一溜烟不见了。她站着,不动弹,一任妈妈和姨妈抓住自己的两只手,
叫嚷着:“太可怕啦??快打电话给警察??他对你说些什么??他想干什 么?”
“什么也没说,”特洛伊回答。 但是,她知道自己在说谎。证据就在她那捏得紧紧的手里??那片被海
水刷亮了的碎玻璃片,翠得像绿宝石,神秘得如翡翠,光洁得像墨玉。
([英]戈登·阿瑟文,于丹译)

专一与永久


  对于爱情,能够做到专一已经无憾。我从不妄求永久,由是我宁愿别人 说:“我专一爱你。”而不是:“我永远爱你。”
  能够有人专一地爱着自己,管他时间是长是短,甚至有时一瞬也是难忘 的。因为这一瞬间彼此已经毫不保留地爱过,仅属两人互相奉献的爱情是完 美的。
  然而,对别人表示要永久的相爱,我以为是没有意义的,没有一个人可 以肯定自己不变,不错,倘若你爱一个人的一刹那是永恒的,你应该有绝大 的信心下这样的承诺,然而人往往就是无可奈何,不能自拔地随着环境变动。 说永远去爱一个人,尤其是说要永远像此刻一般的爱一个人,只可以是美丽 的谎言。
  爱情如不断生长中的花,你不能强迫它永远璀璨的开,就算是一生一世 都痴恋的一对恋人,他们也不能一直以来,就仅得一种滋味,他们的永恒常 在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断更新姿态内容才是唯一令爱情常青之法。 不过,对于那些爱得长久,而又说要永远爱下去的人,我又要问,究竟什么 才是永恒呢?是整个青春,还是整个生命,还是连来世也算在里面,又或者 是永无止境的生生世世呢?
闻一多先生诗里说:“只是你要说什么海枯,什么石烂??那便美得死
我。这一口气的工夫还不够我陶醉的?还说什么‘永久’?”
(草雪)

爱的象征


  我的长女弗朗西斯卡和她那容光焕发的情郎特雷弗决定在七月份举行婚 礼。我不慌不忙地做着我的计划。安排一次婚礼,你能从中学到不少东西, 因为有许许多多事情要组织:教堂、管风琴师、礼堂、司仪和乐队。我们找 到了一家礼堂和一支由三件乐器组成的轻音乐乐队。钢琴手花了一个晚上的 时间帮助我们确定我们喜爱的乐曲。
  租一架钢琴要花很多钱,于是我们决定用自己的钢琴。婚礼前两天的下 午,我在礼堂等着人们将钢琴搬来,这时,我看到有一个上年纪的人从门口 往里探头。
  “喂,”我招呼一声,他便走了进来。从交谈中我知道了他只是个想跟 人说说话的孤独的老人——他还有点不太正常。他告诉我,小时候他的头部 曾遭受严重的摔伤,以致他的大半生是在亚历山德拉福利院度过的。现在他 到他兄弟这儿来住几天,正趁晚饭前愉快地散散步。他问我为什么到礼堂来, 我把关于婚礼的事讲给他听。他带着孩子般的天真,问我是否允许他在婚礼 那天来看一眼。我能感觉出他想要得到应允的心情,于是我说欢迎他来。
  在我们乡村里,七月是个寒冷、多风的月份,但是,那个星期六太阳却 穿出云端,照射得暖洋洋的。每次参加婚礼,我往往禁不住要哭,但当我那 容光焕发的女儿走下侧廊时,我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加倍地快。但她脸上的 表情告诉了我,不该有眼泪。
接着,结婚仪式结束了礼堂里.整个下午充满乐曲声、讲话、切结婚蛋糕、
跳舞和欢笑。在这期间,一个服务员走过来说,在旁门有位先生坚持要见我。 原来是那天相识的人,他衣着整洁,但有些腼腆。我邀请他进来,他不肯。 于是我回去取了一块上边带一朵玖瑰花的蛋糕给他。他很感动,犹犹豫豫地 拿出他的礼物。“送给新娘的。”他骄傲地说。这是个包裹得很糟的小包, 一张粗糙的棕色包装纸,用绳子系着,很不起眼。我把它放在桌上成堆的礼 品旁边。他挥挥手说声再见,就离去了。
婚礼完了之后,我们的几位亲戚和最要好的朋友和我们一起回家去。我
的小女儿米歇尔负责清点在礼堂收的礼品。她细心地记下每位客人送的礼 物。当清点到那个棕色小包时,她感到很惊讶。我从她手里拿过小包,把它 打开。原来是个罐子,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牛奶罐,那种人们在医院、在火车 上以及在像亚历山德拉那样的福利院里用的水罐。
当时我不由得流下了眼泪。我为女儿的幸福而流泪;我为这个由于患有
精神病而在福利院度过了大半生的人的孤独而流泪,也为他的经历触动了 我,并且通过我,同样触动了我女儿的这种爱的表示而流泪。于是,我们在 礼品单上填写了以下字样:“一件小水罐——亚历山德拉福利院的一位公民 赠。”
  弗朗西斯卡继承了一个漂亮的玻璃柜,陈列我母亲多年来收藏的各种银 器。我们一致同意把这件小水罐高高地摆在美丽的银器当中,这是从一个绝 望的世界送给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的一件特殊的礼物,是一个从生命到生命 的爱的象征。
(克捷译)

超然时刻


  人常梦想达到一种超然的境界,犹花卉之朝向太阳。我们梦想中的太阳 叫做“超验境界”——超越普通意识极限的一种经验。从我们偶然获得的超 然经验中,产生幻想,激发人类前进;并产生快乐,温暖人类的心。
  孟泰娇在其《二十分钟现实》一书中,说起她大病之后初到户外时,正 是一个灰色的三月天。她周围一无所有,只是冬季的残渣——无叶的树、半 融的雪堆。她忽然觉得这普通的景致起了变化。她写那一阵的感受:“我看 透了真实的本体,第一遭看穿了人生之处处可爱,不可言说的快乐、美与重 要性。”
  英国诗人布鲁克和他亲爱的人一起饮茶,突然觉得“飘然飞升”,超然 物外,他写道:
在无星的广漠天空下, 我看到了永恒的一霎。 我暮然,摹然地了解了, 造物所知道的一切。
  科学家亦不例外。一个夏日下午,物理学家卡普拉在海边突然看到身边 周围一切像是“一个宇宙舞蹈”。他说:“我‘看到’能量像飞瀑一般从外 太空倾注而下,粒子以有韵律的波动而生生灭灭。我‘看到’元素的原子和 我肉体的原子参加了这一场宇宙能的舞蹈。”
这种超验感受并不常有,但是和我们耳闻目睹的经验同样的自然。其来
源很多,来自祈祷、诗歌与结识英雄人物;来自幸福与悲哀;来自勇敢与恋 爱。它使我们超脱日常生活的烦琐,改变我们的思想与生存的方式;提供一 些问题的答案,诸如为什么我们活在世上,一生所为何来。
每件工作,每桩乐事,都含有超绝的意味。例如,你送孩子上床,她总
是慢腾腾的使你不耐烦。她向你望了一眼,那神情好动人,你不由不把她搂 在怀里。在那一瞬间,你明白片刻的爱比日常生活一切烦扰都更为重要。在 那动人的一望之中你感觉到过去、现在与未来之连绵不断。
超然境界也能经由身体的动作到来。我还是个女孩子的时候,喜欢跑,
只是为了从中得到充满活力的快感。我现在还能感觉到几乎像是飞翔的意 味,不吃力的随着大地的节奏滑行。这种经验的意义好象就是我们使用自己 最大潜力的时候,身心都“敞开”了,能有前所未有的视、听、感觉、了解 的能力;而且这样做的时候可以看出宇宙之深藏的结构。
  一个我们喜爱的象征也能引发超然境界:站在点亮了灯烛的圣诞树前, 再或是看到本国国旗迎风招展。超验之感也可能由于大自然的特殊景色而 来。看着冬天的月亮在雪地上照出阴影斑斑,或是秋天黄昏看见野鹅南翔, 我们会觉得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非我们所能理解,我们几乎可以听到拍着遥 远海岸之奇异的涛声。
  好多年来我家在新苏格兰半岛的森林中有一个夏令营地。我爱那地方, 可是天黑之后营地只剩丈夫和我两个人,我有点怕。有一夜我醒来,林间月 光筛下碎影在我脸上,我睡不着了。虽然害怕,我还是走出去坐在门廊里。 林中有响动,好像很柔和并无恶意。惧念渐消,安谧之感顿生。我想森林并 非表面上的那样,树也并不是坚实的,它的枝干中布满浆汁通行的脉络。我 不明白树的性质,因为我用有限的眼光看,用有限的听觉听。我感到了生命
  
内在之美,再也不怕黑夜和寂寥。 若干年前我遇到了这样的经验。有一天,阳光照耀,我搭机旅行。俯视
朵朵白云在闪亮的山谷上面展开,点缀成一片光明的尖塔和堡垒之乡。忽然 飞机及乘客都从我眼前消逝,我觉得自己走在闪闪发光的云上——不再是个 有肉体的人,而是轻飘飘的没有躯体。我独自一人步入宇宙,但不寂寞,因 为我觉得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的和谐。
([美]A·Whitman )

            第一次伤心痛哭


在人的一生中总必然会伤心地痛哭过。 我伤心痛哭是在五岁的时候。
  桃红柳绿的江南,午后的春风吹得人如醉欲睡。我在静寂的回廊上,正 在发呆,门口忽然响起一阵阵嘈杂声——来了一个卖小鸡雏的。
  在大人腿缝间,我蹲在一只大箩筐边,听到的只是柔美的吱吱之音,看 到的是一个个小绒球拥挤地动,我真地如果似痴了。这时只听祖母说道:“你 可以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鸡。”是春风的温和,上苍的慈爱揉合起的一种声 音,不但进入我的耳,也进入我的心。
  在小心灵上,不是一阵欣喜,而是一阵兴奋。我沉默着,没有动手,只 痴痴地在看,一心一意在选一只属于我的小鸡。终于我伸出右手的食指,指 向一只黑绒球,上头还有一个小黑绒球。
  从卖鸡人手中,我用一双颤动的小手,紧张激动地小心捧下那只属于我 的小鸡。不知为什么,我不愿将那小黑绒球放在地上,而放在了回廊上的一 张方桌上。跪在长凳上,看
  小鸡啄着一粒粒碎米,偶尔望着我,吱吱叫两声,那种喜悦溢满整个小 心灵。于是我想:晚上一定要带它睡在我床上,我想到我可能会压到它,我 必须用一个盒子,让它睡在我枕边。
小鸡大概已经吃饱,一堆稀烂的便溺落在桌上,大人命令:“只能养在
地上,不能养在桌上。” 小心翼翼地将小鸡捧下桌子,放在地上,它好像很紧张,也许是抗议,
直着小颈子吱吱地叫。这一叫,我可着了慌,赶紧爬上长凳到桌上取碎米,
想或可安慰它。只听得一大声“吱”,是一悲声的吱,出自我的脚底。我只 觉得一阵恐惧掠上心头。定神一望:一堆压扁了的小黑绒球,旁边还有一些 殷红。我直觉地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没有思索,没有停顿,呀的一声大哭 起来,哭得一口气几乎透不过来。我大声喊叫:“我的鸡呀??”震惊了全 家的人,有人在建议,明天再买一只,买两只??“买十只也不要。”我大 声哭、大声喊。我的鸡呀!眼泪、鼻涕,满脸满手,不让大人帮我擦去。
在一生中,我认定最了解我的,是我的祖母。她终于开口了:“二呆子
够伤心的了,你们都走开,让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从下午一直闹到将是日暮了,我大概是累了吧,泪和涕也干了,靠着门
框,有气没力地发出沙哑:我的鸡呀??我的鸡呀。
  老佣人到回廊来上灯,看情况已经平静,于是弯下身子想捡走那小黑绒 球。我站起来吼着哑声:“你做什么?”“还不丢掉!”他似乎无可奈何, 答得也很轻松。我却不知道怎样,心中一酸,又大哭起来。
  在祖母的安慰和劝解下,我同意将小鸡葬在菜园里,但坚持要用一小木 盒为棺。由老佣人提着灯笼,我捧着小木盒,用沙哑之声轻轻呢喃着:我的 小鸡,我的小鸡。老佣人看看天上月亮,又看看我,摇摇那一头银丝白发, 深深地一声叹息。我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他。他也停下,弯下腰,用他那 只大手抚着我的头:“二少爷,你??”有什么哽着他的喉,无法再说一个 字。月光下,我看到他那深陷的眼眶中闪动着泪光。
  在一棵大树下安葬了我的小鸡。一座小小的土坟,四周用小石块围成个 框。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是那么空旷,是那么的静。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遇到过千万倍于此的伤心事,但大都深深藏在心里, 使得肝肠寸断,心身俱碎,然而却从未有像幼年那样痛痛快快一场哭。这该 是大人的悲哀,只能伤心,而不能痛哭!
(赵二呆)

       放风筝那一天


弟弟奔进厨房,大叫:“线!我们还要很多线!” 那天是星期六,照例很忙。爸和邻家的柏先生在外面忙,妈和柏太太在
家里忙,两家都在忙着春季大扫除。这种刮风的天气,最宜于清理衣柜,大 小毛衣已在后院晒衣服的绳子上飘扬。
  可是,男孩子们却溜到后面空地上去放风筝了。现在,又派弟弟回来要 线,不怕弟弟被扣下来打地毯。看来,今天的风筝要一飞冲天了。
  妈看看窗外。晴空一碧,春风清峭,蔚蓝的天空白云舒卷。漫长的寒冬 已经过去了,今日已见春光。妈望望客厅,家具零乱,准备清扫,又回头望 望窗外:“走吧,丫头们,我们送线去,看他们放风筝。”
半路上遇见了柏太太,她赧然含笑,也带着几个女儿。 像这样的天气放风筝再好没有了!这种天气实在难得!我们带来的线都
放完了,而风筝还在往上飞。只见天上几个桔红色的小点,若有若无。因为 想看风筝扶摇直上,我们有时把一个风筝慢慢地收回来,然后又再放上去, 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我们拉着风筝跑,看风筝婆娑生姿,心里有说不出的 兴奋。
连两家爸爸也放下锄头钉锤跑来了。两家妈妈也放了一下风筝,欢笑得
像少女一样。她们发髻松散,披在两腮;花布围裙像旗帜似的飘扬。真想不 到,大人竟和我们一起玩得这样开心!我偶然瞧了妈一眼,竟觉得她很漂亮, 而她已年过 40 了!
那一天的时光,不知道是怎样过去的。只觉得时间停住了,风和日丽,
一片灿烂。我想,每一个人都已浑然忘我。父母忘了家事和尊严,孩子忘了 吵嘴和打架。“天堂也许就是这样。”我在瞎想。
天色渐黑,我们晒够了太阳,吸饱了新鲜空气,意兴阑珊,一步一拐地
走回家。 说也奇怪,我们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过那一天的事。我觉得有点惆怅。别
人显然没像我那样惊喜欲狂,念念不忘。我只好把这个记忆锁在心底深处,
专门存放“似假还真的事”的地方。 岁月消逝。有一天,我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赶着想把一些事做了。
我的 3 岁的女儿却吵个不休,要“到公园去看鸭子”。
  我说:“不行。我的事好多,这个要做,那个也要做,等做完了,我也 累得走不动了。”
  妈那时来到城里,在我的公寓小住,她把手中剥的豌豆放下,抬起头来 说:“天气真好,真是风和日暖,叫我想起从前我们放风筝的那一天来了。” 我本来忙得团团转的,一会儿跑到炉子边,一会儿跑到水槽边。我忽然 停了下来,心底深锁的门开了,记忆潮涌。我解下围裙,对小女儿说:“走,
天气真好,应该出去玩玩。”
  转眼又过了 10 年。大战刚刚结束,柏家的小儿子从前线回来,我们整晚 都在问他做战俘的经过。他本来滔滔不绝地谈,但是忽然沉默下来,良久不 发一言。他在想什么?惨痛的回忆?
  “喂!”他莞尔一笑,“你还记得吗?你当然不记得了。你大概不会有 我这样深刻的印象。”
“记得什么?”我屏住气,几乎不敢说。

  “我在战俘营里,每逢情况不好的时候,就常想到那一天。你还记得我 们放风筝的那一天吗?”
  冬天来了,柏先生去世,我非去看柏太太不可。但是我心里又有点怕。 我真不敢想象柏太太以后的孤独日子怎么过。
  我们谈着我家的人,她的孙子孙女,镇上的变化。然后,她沉默下来, 低着头。我微咳一声。是的,我该谈到她不幸的境遇了。而她一定会失声大 哭。
  她抬起头来,面带微笑。“我刚才在想,”她说,“那一天,他真是兴 高采烈。你还记得我们放风筝的那一天吗?”
(F·富勒)

歌 声


  一九二○年十月,一个漆黑的夜晚,在英国斯特兰腊尔西岸的布里斯托 尔湾的洋面上,发生了一起船只相撞事件。一艘名叫“洛瓦号”的小汽船跟 一艘比它大十多倍的航班船相撞后沉没了,一百零四名搭乘者中有十一名乘 务员和十四名旅客下落不明。
  艾利森国际保险公司的督察官弗朗哥·马金纳从下沉的船身中被抛了出 来,他在黑色的波浪中挣扎着。救生船这会儿为什么还不来?他觉得自己已 经气息奄奄了。渐渐地,附近的呼救声、哭喊声低了下来,似乎所有的生命 全被浪头吞没,死一般的沉寂在周围扩散开去。就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中,突然——完全出人意料,传来了一阵优美的歌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歌曲丝毫也没有走调,而且也不带一点儿哆嗦。那歌唱者简直像面对着客厅 里众多的来宾在进行表演一样。
  马金纳静下心来倾听着,一会儿就听得入了神。教堂里的赞美诗从没有 这么高雅;大声乐家的独唱也从没有这般优美。寒冷、疲劳刹那间不知飞向 了何处,他的心境完全复苏了。
他循着歌声,朝那个方向游去。 靠近一看,那儿浮着一根很大的圆木头,可能是汽船下沉的时候漂出来
的。几个女人正抱住它,唱歌的人就在其中,她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大浪劈
头盖脸地打下来,她却仍然镇定自若地唱着。在等待救生船到来的时候,为 了让其他妇女不丧失力气,为了使她们不至因寒冷和失神而放开那根圆木 头,她用自己的歌声给她们增添着精神和力量。
就像马金纳借助姑娘的歌声游靠过去一样,一艘小艇也以那优美的歌声
为导航,终于穿过黑暗驶了过来。于是,马金纳、那唱歌的姑娘和其余的妇 女都被救了上来。
第二天,这件事以《马金纳遇难记》为题,在报纸上登载了。遗憾的是,
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不过,即使不知道名字,这位姑娘唱的优美的歌曲 不是至今还在我们耳畔阵阵回响吗?音乐会上演唱的歌曲,多半当场就消失 了;而这首歌,永远也不会消失。
([日]山本有山文,李慰慈摘译)

                      山那边是什么


山那边是什么? 不知是受到哪位神灵的启示,抑或是被一种无可躲避的召唤,我竟为之
磕磕碰碰、踉踉跄跄地走上去。 时而跌落于陷阱,盼望黑森森的洞天会有一条藤索垂下,结果,什么都
没有,还是靠自己挖破指头,攀援而出。 也曾走失在密林深处,认着兽迹,寻着响泉,追着鸟鸣,辨着草叶树叶
藤叶的背向,企图步出迷津,一圈圈摸过来摸过去,最后,仍旧回复原地。 也曾为流星的光晕诱惑,在波光点点的山中湖里沉溺;还被红狐狸的尾
巴拨撩,染上异香,昏昏然,久久不能醒来。 那是为了换取一团炭火、一口淡馍、一盅水酒,不惜向人变卖青春的歌
喉。
  甚至腻烦了别人走过的山道而去筚路蓝缕,往往为踩着捷径沾沾自喜。 就这样,迎着风、沐着雨、沾着露、顶着雷,苦苦地走,忽而浅唱低吟, 忽而长啸疾呼。所有的颠簸都在脚底起茧,所有的风云都在胸中郁积,所有
的汗水都在肤上打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知道—— 山那边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莽莽苍苍的林野,会不会有响箭的指向?如果是横亘无垠的暮
霭,会不会有安详的晚钟?如果是躁动于旷谷之中的浩浩云海,会不会有鹰 隼载渡?
当我支着疲惫的双腿终于征服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高度而极目远眺,哦!
山那边还是山。 脚下匍匐的只不过是一个土丘,一团小小的泥丸。到了此时,到了此地,
才知道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也只有到了此时,到了此地,能知道自己的微不
足道。
  于是,我又得肯定自己的跋涉,毕竟它使我知道了眼下属于我的风景仅 仅如此有限。
那么,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可我还是想知道。山那边究竟是什么呵??
(齐铁偕)

                  梦


维罗尼卡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好像光着脚,披着发,沿着一条洒满金色砂子的宽阔大路跑着。
她跑过镶着五颜六色玻璃的摩天大楼,幸福得喘不过气来,高声叫道:她爱 人,也被人爱。梦见窗子都敞开着,人们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看她,祝她幸 福。而她跑呀,跑呀,脚下已不是大路,而是绿色的田野,朝她迎面走来的 正是他。梦见好像她跑近他,停住脚步,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高兴地跳 着,也听见他狂喜的声音:“维罗尼卡,你今天多漂亮啊!”梦见好像他上 下打量自己,看到自己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无袖长衣,衣服上面有各种颜色的 小蝴蝶翩翩飞舞。她感到他怜爱地拥抱她,吻她。她感到他的嘴唇火热,散 发出一股三叶草的甜味。她陶醉在这幸福之中。头顶上响起了悦耳的叮铃声, 她抬起头看到一对订婚戒指从天上垂吊下来,发出一阵阵的叮铃声??她刚 要伸手去拿,就听到一个忧郁的声音:
“这是梦,是梦??” “怎么是梦?!”她惊慌地问。“为什么是梦?”她把手按着胸口低声
说道,一面看着她的心上人慢慢地像晨雾般消失了。“别走,别走??” 她哭了起来。哭得既痛苦又伤心,她还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 忽然就在旁边令人可恼地响起了铃声,传来使人不愉快的熟悉的声音: “你拼命似的一个劲儿嚷嚷什么呀?” 她害怕地睁开眼睛,开始的瞬间什么也弄不清楚。等到弄清楚是闹钟在
响,而自己正睡在丈夫旁边,并且天已经亮了。她不禁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她很想再回到梦中去,但是梦已经消失,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双哭过的眼 睛,它说明确实有过这样一个梦,还有对遥远的少女时期幻想的回忆,这回 忆甜蜜得叫人心都痛了??
([苏]博·克拉夫琴柯文,牟瑜玲译)

人性的光辉


  我很容易动情。有一次,基罗夫芭蕾舞团的“天鹅舞”落幕时,我泪如 雨下。每次在纪录片里看到罗查·班尼斯达创出“不可能打破”的纪录,不
到 4 分钟跑完 1 英里时,我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想,我一看到人们表现 人性光辉的一面,便会深深感动,而他们不必是伟大的人物,做的不必是伟 大的事。
  就拿几年前我和妻子去纽约市朋友家吃饭那个晚上来说吧。当时雨雪交 加,我们赶紧朝朋友家的院子走去。我看到一辆汽车从路边开出,前面有一 辆车等着倒进那辆车原先的停车位置——这在拥挤的曼哈顿区是千金难求 的。可是,他还未及倒车,另一辆车已从后面抢上去,抢占了他想占据的位 置。“真缺德!”我心想。
  妻子进了朋友的家,我又回到街上,准备教训那个抢位的人,正好,那 人还没走。
  “嗨!”我说,“这车位是那个人的,”我打手势指着前面那辆车。抢 位的人满面怒容,对我虎视眈眈。我感到自己是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 他那副凶相也就不以为然。
“别管闲事!”那人说。“不,”我说,“你知道吗,那人早就等着那
个车位了。”话不投机,我们很快吵了起来。不料,抢车位的人自恃体格魁 伟,突施冷拳,把我打倒在他的车头上,接着便是两下巴掌。我自知不是他 的对手,心想前面那个司机一定会来助我一臂之力。令我心碎的却是,他目 睹此情此景后,开着汽车一溜烟地跑了。
抢位的人“教训”了我一顿以后,扬长而去。我擦净了脸上的血迹,悻
悻地走回朋友家。自己以前是个海军陆战队员,身为男子汉,我觉得非常丢 脸。妻子和朋友见我脸色阴沉,忙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编造说是为车 位和别人发生了争吵。他们自然知道里面定有蹊跷,也就不再多问。
不久,门铃又响了起来,我以为那个家伙又找上门来了。他是知道我朝
这里走来的,而且他也扬言过,还要“收拾”我。我怕他大闹朋友家,于是 抢在别人之前去开门。果然,他站在门外,我的心一阵哆嗦。
“我是来道歉的,”他低声说,“我回到家,对自己说,我有什么权利
做出这种事来?我很羞愧。我所能告诉你的是,布鲁克林海军船坞将要关闭, 我在那里工作了多年,今天被解雇,我心乱如麻,失去理性,希望你能接受 我的道歉。”
  事过多年,我仍记住那个抢位的人。我相信,他专程来向我道歉,需要 多大的力量和勇气,在他身上,我又一次看到了人性的光辉。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在他向我告辞时,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泪流 满颊。
([美]J·埃尔达)

高贵的补鞋匠


  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补鞋匠,铺子开在巴黎古老的玛黑区。我拿鞋子去请 他修补,他先是对我说:“我没空。拿去给大街上的那个家伙吧,他会立刻 替你修好。”
  可是,我早就看中他的铺子了。只要看他工作台上放满了的皮块和工具, 我就知道他是个巧手的工艺匠。“不成,”我回答说,“那个家伙一定会把 我的鞋子弄坏。”
  “那个家伙”其实是那种替人即时钉鞋跟和配钥匙的人,他们根本不大 懂得修补鞋子或配钥匙。他们工作马虎,替你缝一回便鞋的带子后,你倒不 如把鞋子干脆丢掉。
  那鞋匠见我坚持不让,于是笑了起来。他把双手放在蓝布围裙上擦了一 擦,看了看我的鞋子,然后叫我用粉笔在一只鞋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就道: “一个星期后来取。”
我将要转身离去时,他从架子上拿下一只极好的软皮靴子。 他很得意地说:“看到我的本领吗?连我在内,整个巴黎只有三个人能
有这种手艺。” 我出了店门,走上大街,觉得好像走进了一个簇新的世界。那个老工艺
匠仿佛是中古传说中的人物——他说话不拘礼节,戴着一顶形状古怪、满是
灰尘的毡帽,奇特的口音不知来自何处,而最特别的,是他对自己的技艺深 感自豪。
在现代社会里,人们只讲求实利,只要“有利可图”,随便怎样做部可
以。人们视工作为应付不断增加消费的手段,而非发挥本身能力之道。在这 样的时代里,看到一个补鞋匠对自己一件做得很好的工作感到自豪,并从中 得到极大的满足,实在是难得遇到的快事。
出色的工作就是高贵的荣衔。一个认真而又诚实的工匠不论做哪一门手
艺,只要他尽心尽力,忠于职守,除了保持自尊之外别无他求,那么,他的 高贵品质实不下于一个著名的艺术家。世上没有世袭相传的贵族。做人堂堂 正正才是唯一真正的高贵的人。
(阿利·玛利尼)
百味小品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