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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1)东方快车谋杀案



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 奇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首映时,英女王 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忘了, 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 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 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给读者来,这位风靡了全
世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尊 敬,而在这里,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遗憾。以出版令 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列经典名 著弛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正好弥补 了这项缺憾,也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第一部

1 托鲁斯特快车上的贵宾


  叙利亚严冬清晨五时。在铁路指南上号称为托鲁斯特快车的一越列车停 靠在阿勒颇车站月台旁边。这列火车有炊事车、餐车、一节卧铺车与两节普 通车厢。
  在登上卧铺车厢的阶梯上站着一名身穿耀眼军服的年轻法国陆军中尉, 正与一个矮小的男人谈话。这人全身御寒装束,连耳朵也戴上了耳帽,除了 一颗红鼻头和两撇上翘的仁丹胡子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天气是刺骨的寒冷,此时奉命来为一名重要的陌生客人送行,的确不是 令人羡慕的差事。然而杜博斯克中尉在职务上的表现却是一副大丈夫的气 概。他以优美的法语流露了高雅的谈吐。其实,他并不了解事实的真相,谣 言流传已久,当然,在这种事体上终归是难免的。将军——他的这位顶头上 司的脾气是愈发不可收拾了。后来,好像这位比利时的生客自英国远道赶了 来。整整一个礼拜的诡秘紧张情势过后,事态有了转变。一位卓越的军官自 杀身死,另一位突然辞职,焦虑的面孔也倏地轻松下来,一些军事戒备也放 宽了。这位将军,杜博斯克中尉伺奉的这位特殊的将军,看起来也顿时年轻 了十岁。
杜博斯克偶然听过他与这位陌生客人的一些谈话。“你真救了我们,亲
爱的朋友。”将军激动地说:“你挽救了法国陆军的荣誉——也避免了一场 流血!你接受了我的邀请,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这么远道前来——”随着 将军嘴唇的起动,他那撮雪白的美须也跟着上下颤动。
这位陌生客(名字叫赫邱里·白罗)应对得也很得体,他说:“可是,
我也记得,您不是也救过我一命吗?”将军马上作了一次恰当的应答,表示 过去的事他实在愧不敢当;又提到了法国、比利时,光荣与荣誉等类似的话 题之后,两人热情地拥抱,结束了这次谈话。
至于他们两人到底谈的是什么,杜博斯克仍然蒙在鼓里,他只晓得自己
是奉命送这位白罗先生搭乘托鲁斯特快车的。身为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军 官,他在执行任务时倒也表现得热诚、认真。
“今天礼拜天,”杜博斯克中尉说:“明天,礼拜一晚上您就到伊斯坦
堡了。” 这话他已不是第一次说了。火车开行之前,月台上的谈话多少免不了是
重复性的。 “是的。”白罗附和着说。
“我想,您在那里是要停几天的吧?” “是呀,伊斯坦堡这个都市我还没到过呢。错过了就太可惜了——是
吧?”他有声有色地将手指啪地弹了一声。“无事一身轻——我要在当地好 好观光一番。”
“圣苏菲,棒极了。”杜博斯克中尉说,其实他根本没看过。 一阵刺面寒风向月台呼啸而过,两人都打了个寒噤。杜博斯克中尉偷偷
瞄了一下手表,差五分五点——只差五分钟了! 生怕这人看见他看了手表,他又立即抓起了话题。 “这季节真没有什么人旅行啊。”他说着朝上方卧铺车厢的窗户看了一

眼。
“说的是呀。”白罗先生点头应着。 “但愿您此行别叫托鲁斯山中的大雪给挡住了!” “会吗?” “以前有过的,不过今年倒还没有发生呢。”
“但愿如此,”白罗先生说:“从欧洲来的气象报告可实在很不乐观。” “很不好。巴尔干那边风雪很大。”
“听说在德国下得也很厉害。” “是呵,”杜博斯克中尉感到另一次无言的尴尬又要发生,赶快接着说:
“明天晚上七点四十分您就到达君士坦丁堡了。” “是的,”白罗也百般无奈地说:“圣苏菲,听说可真不错呵。” “我相信那地方棒极了。” 靠他们头顶上方的一扇百叶窗往旁边推了开来,一名年轻女人往车外探
望。
  玛丽·戴本瀚打从头天星期四离开巴格达以来,就不曾睡好。到基尔库 克的车上,在摩苏尔的宾馆,以及昨夜在车上都睡得很不踏实。睁着眼睛, 被车上过强的暖气闷得发慌,她站起身来往外窥看。
这一定是阿勒颇。当然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是一条漫长、灯光黯淡的月
台,不知自何处传来了一阵嘈杂、激烈的阿拉伯语吵骂声。她看见车窗下有 两个男人在用法语谈话,一名是个法国军官,另一个是蓄有一大撮仁丹胡须 的矮小男人。她矜持地挤出一丝笑容。从未见过冬天穿这么多衣服的人。想 必外头是奇冷的,难怪车厢内的暖气开得这么热了呢。她想把窗户往下拉开 一点,却拉不动。
卧铺列车长前来告诉这两个人车就要开了,先生最好上车吧。那矮小的
男人摘下了帽子,这人的头怎么如此的酷似鸡蛋呢!玛丽·戴本瀚虽有些心 神不定,却也笑了。这样一个怪状的矮小男人。这种矮小男人实在是不必假 以颜色的。
杜博斯克中尉开始向客人话别了。他事前早就想好了,直到此刻终于派
上了用场。的确是一番词藻优美的送行辞。 白罗不肯认输,也适度地回报了他一番?? “请上车吧,先生。”列车长说。 白罗先生一副无限依依的神情登上了车厢。列车长也随后上了车,白罗
先生挥手致意,杜博斯克立正敬礼。火车猛地一阵摇撼之后,缓缓向前开动。
“可完了!”赫邱里·白罗喃喃地说。 “哎——呀,”杜博斯克狠狠地打了一个寒噤,他感到自己简直要冻僵
了。
  “怎么样,先生?”列车长作戏般地将手一摊,向白罗展示他卧铺小房 间的美观与安放的行李。“先生的手提箱我给您放在这儿了。”
  他将手伸得高高的,用意自是不言而喻。白罗将一张折好的钞票放入他 的手中。
  “多谢,先生。”列车长一时精神奕奕,一本正经起来。“您的车票在 我这里;请您把护照也交给我。您是在君斯坦丁堡下车吧?”
“不错,”白罗应道:“好像没几位乘客嘛!” “不多。除了您以外,另外只有两位,都是英国人。一位是来自印度的

上校,另一位是巴格达来的英国小姐。先生要些什么吗?” 白罗先生要了一瓶矿泉水。 清晨五时搭火车的确是很不惬意的时辰,得等两个钟头才天亮呢。自知
一夜睡眠不足,又成功地完成了一件相当不易的差事,白罗先生蜷卧在床角, 不一会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半,他踱入餐车想喝杯咖啡提提神。 此刻,餐车内只有一位旅客在用早餐,无疑地,必定是列车长所说的那
位英国小姐。她瘦长高挑、深色皮肤,约莫廿八岁上下。从她用餐与召唤待 者添加咖啡的利落动作看来,是位见识广、惯常旅行的女士。她那一身轻便 暗色薄料的旅行装,在这暖气过强的车厢内看起来最合适不过了。
  闲着也是闲着,赫邱里·白罗先生就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起这位女士来 了。
  照他看来,她是个在任何场合都会沉着照顾自己的女人,高雅、利落。 他很欣赏她那副庄重严肃的五官、苍白细致的脸庞。她那一头梳得整齐蓬松 黑亮的秀发他也很喜欢,还有那对冷漠的灰色眼睛。只是,他总觉得她的利 落稍嫌矜持,不像是他所称之为的“正派女人”。
  不一会,餐车内走进来另一位乘客。一名高大、修长,年约四五十岁的 男人。棕色皮肤,两鬓略现花白。白罗先生心里想:“该是来自印度的英军 上校了。”
刚进来的这名男士向小姐弯身一躬:“早,戴本瀚小姐。”
“阿伯斯诺上校,你早。” 上校一手搭在她对面的椅背上问道:“介意吗?” “怎么会呢,请坐。” “不过,我知道,早餐可不是谈天的好时刻。” “幸亏不是,反正我吃的也不多。” 上校坐定之后,以一副俨然大将的口吻叫了一声侍者。 他要了咖啡与蛋。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赫邱里·白罗几眼。白罗心里有数,知道那人心里准
是在说:“不知哪儿来的外国乡巴佬。” 的确没有辜负他们的民族性,这两个英国人话不多说。两人应酬几句之
后,那个女郎就起身返回到自己的卧车厢内去了。
  午餐时刻,他们两人仍然坐在一起,也全然不理睬那第三名旅客。两人 交谈要较早餐时生动多了。阿伯斯诺上校谈起印、巴交界的彭加巴,偶尔也 问那个女郎一些巴格达的事,他得知她是在那儿担任家庭教师的。交谈中, 两人也发现彼此有共同相识的朋友,谈话也就更轻松且免于拘束了,张三李 四地互相打听了一番。上校问她是直接前往英国抑或在伊斯坦堡稍留。
“不,我是一直回英国的。” “那不太遗憾了吗?”
“两年前我也曾搭过这班车,在伊斯坦堡消磨了三天。” “喔!是这样的,那我真高兴你是直返英国,因为我自己也是的。” 他稍嫌笨拙地欠了欠身子,脸还跟着微红了一阵。 “我们这位上校倒是蛮多情的,”赫邱里·白罗心中玩味地想:“乘火
车可是与海上航行同样风险呵!” 戴本瀚小姐很文静地表示那很好。她的神态带着些抑制。

  赫邱里·白罗注意到上校陪着她返回了她的车厢。稍后,列车驶过宏伟 的托鲁斯山脉。他们并肩站在通道上俯瞰西里仙出口时,那女郎突然叹了一 口气。白罗就站在他们近旁,听见她低声说道:“真美!我但愿——但愿—
—”
“怎样?” “但愿我有那副欣赏的心情!”
阿伯斯诺并未搭腔。他下颚的曲尺线条似乎显得更严峻阴郁了。 “祈求老天能让你摆脱这一切。”他说。
“嘘!请别说了。” “喔!不妨事的。”他朝白罗的身边厌嫌地扫了一眼之后又说:“我实
在不喜欢你当家庭教师——低声下气地伺候那些专横的母亲与讨厌的小 鬼。”
她声音有些失去控制地笑了出来。 “家庭教师受折磨的传言未免言过其实。我倒可以告诉你,那些做母亲
的才怕被我欺侮呢!” 他们沉默了下来。也许,阿伯斯诺对自己的发作感到惭愧。 “我在这儿看的这幕喜剧倒是挺蹊跷的。”白罗心中沉思地说。 事后他是会记起这种想法的。 当晚十一点半他们抵达孔雅。那两名英国旅客步下列车,在积雪的月台
上来回跑步,松松筋骨。
  白罗透过车窗很自在地观察那对踱步的旅客。十分钟过后,他又觉得出 去透透气该也不错。于是他细心作了一番准备,套上几层大衣,戴上耳帽, 又将雪亮的皮靴套上了胶套鞋。全副装备妥当之后,他轻快地踏上了月台, 信步朝火车头的方向踱了过去。
一阵话语声使白罗辨认出站立在一节行李车阴影中的两个人影,阿伯斯
诺在说话。 “玛丽——”
那女郎打断了他的话。
“不成,现在不行,等事完了再说,等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再——” 白罗谨慎地转身避开。他心中在奇怪?? 他几乎没听出来戴本瀚那冷静、俐落的声调。 “真奇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第二天他仍在猜想,也许他们俩拌嘴了。这天他俩始终很少交谈。那女
郎一脸焦虑神色,眼眶下也泛起了黑晕。 下午两点半左右,火车缓慢地停了下来。旅客们都将头伸出窗外探望,
铁轨旁聚了一小撮人,往餐车下方指指点点的。 白罗将头探出车外,向匆忙掠过的卧车长问了几句话。那人答复之后,
白罗将头缩了回来,一转身几乎撞上了站在他身后的玛丽·戴本瀚。 “怎么回事?”她屏住呼吸用法语问道:“为什么停车?” “没什么事,小姐。餐车底下起了点小火,并不严重。已经熄掉了,他
们正在赶修。不会有危险的,请放心。” 她作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好像她关心的并不是危险的事故,那对她似乎
全无紧要。 “是的,是的,我知道,可是时间呀!”

“时间?” “是呵,这样我们不是要误点了吗?” “很可能的——不错。”白罗表示同意地说。
  “误了点怎么行?车应该六点五十五分到达的。我还得过博斯普鲁斯海 峡到对岸去搭九点钟的辛浦伦东方特快车。如果耽误了一两个钟头,我就没 法子换车了!”
“是的,有此可能。”白罗是可以想见的。 他好生不解地看着她。她扶在窗槛上的手有些不稳,嘴唇也在发抖。 “这对您十分紧要吗,小姐?”他问。 “是的,当然啰。我——我一定得赶上那班火车。” 事实证明她的焦虑是没有必要的。十分钟之后,车又开始加速前行,赶
了些时间,到达海蓬帕赛时只晚了五分钟。 渡过埔斯普鲁斯海峡时,风浪很大,白罗先生感到有些不适。他在渡船
上与那两位旅伴分散了,也没有再与他们照面。 抵达嘉拉达码头时,他立即乘车直驶图卡德兰大饭店。

2 图卡德兰大饭店


  在图卡德兰大饭店,赫邱里·白罗要了一间带浴室的房间。然后向柜台 询问有没有他的信件。
共有三封信函一封电报。他看见电报,眉毛扬了起来,这却没料到。 他一如往常有条不紊、慢吞吞地拆开了电报,电文清晰打着: “你推测的卡斯纳案情有了转机。请速返回。” “真倒霉,”白罗气愤地抱怨了一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今
晚得赶路,”他对柜台人员说:“辛浦伦东方特快车什么时候开?” “九点正,先生。”
“能给我买到一张卧车票吗?” “没问题,先生。在这种月份是不愁买不到票的,列车几乎是空着的。
头等还是二等?” “头等。”
“好的,先生。您到哪里?” “伦敦。”
  “是,先生。我会给您买一张去伦敦的车票,也会在伊斯坦堡——卡莱 车厢中为您安排一个卧铺。”
白罗又看了一眼挂钟,差十分八点。“我还的时间用晚餐吗?”
“当然,先生。” 这位矮小的比利时人点了点头。他退了房间之后,越过大厅信步来到了
餐厅。
他在向侍者点菜的时候,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老朋友,真想不到在这儿碰见了你!”有人在他身后说。 说话的人是个矮胖的老人,一头蓬乱的灰发,欢愉异常地笑着。 “波克先生!”
“白罗先生!”
  身任国际铁路卧车事务主任的波克先生是比利时人,他与这位一度是比 利时警方探长的白罗,相交已有多年。
“怎么样,离国远行了,老兄?”波史先生说。
“在叙利亚办了些公务。” “喔!那么你是要回家了——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好极了!我也是。不过,我得先到洛桑办点事。我相信你是搭辛浦伦 东方特快车吧?”
  “是的。我刚请他们替我订了一张卧车票。我本来打算在此地呆几天的。 结果有电报来说有急事,要我赶回伦敦去。”
  “唉!”波克先生叹了口气:“公事,办不完的公事!不过,老朋友, 你如今真是红透半边天了!”
  “也只是靠了一点小运气,”赫邱里·白罗尽量作出谦虚的模样,却显 然并未成功。
波克先生笑了起来。 “回头见。”他说。
赫邱里·白罗小心翼翼地抒自己那撮仁丹胡子整理了一番,以防蘸在汤

汁里。
  一番十分困难的进汤工作完成之后,一面等候下一道菜的到来,一面环 视餐厅里其他的客人。餐厅里总共不过六七个客人,而其中只有两名引起了 他的兴趣。
  我两个人坐得离他不远,年轻的一个是个卅岁上下,相当可亲的典型美 国人。但真正引起这位矮小侦探注意的则是他的同伴。
  他大约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远远看上去,俨然像一副慈善家的相貌, 头发微秃,圆圆的额头,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假牙。遗憾的是他那对眼睛 却露出了马脚:细小、深陷且充满了诡奇。这还不说,当他与那位年轻的同 伴交谈时,眼光扫过餐厅,又停在白罗身上片刻。就在那一瞬间,白罗感到 了一阵异样狠毒且极不自然的严峻寒意。
那老人立起身来。 “付帐吧,海洛特。”
他的声音略带嘶哑,轻软中透着怪诞的阴险意味。 当白罗与他老友又在大厅中会面时,那两个个正动身离开旅店。他们的
行李已经派人提到楼下,年轻的那个清点查看了一番之后,为那老人推开玻 璃大门。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罗嘉德先生。”
那老人点头咕哝了一声就走出去了。 “怎么样,”白罗说:“你觉得那两个人如何?” “美国人,”波克先生说。 “这还用说吗,我是说你看他们的人品如何?” “那个年轻的倒蛮顺眼的。”
“另外那个呢?”
“说老实话,老兄,我不喜欢,他给我的印象很不好。你看呢?” 赫邱里·白罗沉默了半响。 “在餐奇里,他走进我身边时,”他终于回答了:“我有一种很奇特的
感觉,就像有只野兽,凶猛残暴的野兽自我身边蹭了过去。残暴!你懂吧?”
“然而,他却是全然一副令人尊敬的相貌。” “一点不错!他的外表——那座兽栏——的确令人起敬。但是铁栏后面,
那只猛兽却在虎视眈眈地瞪着你。”
“你也太过幻想了,老兄。”波克先生说。 “也许是的,但是我怎么也甩不掉打我身边散过去的那股邪气。” “那位可敬的美国绅士?”
“就是那位可敬的美国绅士。” “也说不定,”波克先生挺看得开地说:“这世界邪恶的事的确是不少
的。”
  这时,大门推开,柜台的那名人员朝他们走了过来。他满脸的不安与歉 意。
  “太怪了,先生,”他对白罗说:“车上连一个头等卧铺都没有空着的 了。”
  “什么?”波克先生喊了出来:“在这种季节?呵,一定是什么记者团 或是政客人物们订的了——?”
“我不清楚,先生,”那名旅馆人员敬畏地对他说:“但是,的确是没

有空铺了。” “好了,好了。”波克又对白罗说:“别着慌,老兄,我会想法子的。
第十六号卧铺房总是留着的,我会叫列车长为你办妥的!”他笑着看了看挂 钟。“来吧,”他说:“我们也该启程了。”
在车站,身穿土黄制服的卧车列车长向波克先生致敬恭迎地说: “晚安,先生。您的卧铺房间是第一号。” 他唤了脚夫来推送他们的行李,一行人沿着列车缓步走着,列车上挂着
标明起讫站的铁牌子:伊斯坦堡——卡莱。 “我听说今天卧铺都满了?”
“真没想到,先生,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今天晚上驿马星动了!” “无论如何你得替这位先生找一间卧铺房,他是我的朋友。他可以用第
十六号卧铺房。” “也有人占了,先生。” “什么?连第十六号也——?”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列车长挤出一丝苦笑。他是个面容憔 悴的中年人。
“是呵,先生。正如我向您报告的,全客满了,一间卧铺房也没剩下。”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呢?”波克先生怒气难消地质问道:“有什么地方
召开大会吗?还是有旅行团?”
“没有呵,先生。我看也只是凑巧,好像大家都选定今天晚上旅行了。” 波克先生懊恼地咋了咋舌头。 “在贝尔格莱德,”他说:“会再挂一节自雅典开来的车厢,还有一节
布加勒斯特到巴黎的车厢。但是我们要明天晚上才到达贝尔格莱德。问题是
今天晚上怎么解决,二等车厢也没空位了吧?” “二等车厢倒是有个空房,先生——” “那就——”
“但那是女客用的。而且已经有一个德国妇人占了一个铺位了,是个贵
妇人的随身女侍。” “唉呀,真糟。”波克先生说。
“别太费神了,老朋友,”白罗说:“我就坐普通车厢吧。”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他又问列车长说:“旅客都到齐了吗?” “是的,”那人说:“只有一位还没到。”他缓缓地迟疑着说。 “你说呀!” “二等车厢的第七号卧铺。那位先生还没到,现在已经差四分九点了。” “是谁?” “一名英国旅客,”列车长查了查旅客名单说:“一位姓哈瑞斯的先生。” “这名字倒挺吉祥的。”白罗说:“狄更斯的小说我熟得很。看情形这
位哈瑞斯先生是赶不来了。” “把这位先生的行李先放到第七号卧铺去。”波克先生说:“如果哈瑞
斯先生赶来了,我们就告诉他,他来得太晚,卧铺无法为他留得太久,反正 我们那时候再另替他安排。哈瑞斯先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听您的吩咐,”列车长说。他又向白罗的脚夫作了一番指点,然后他 在车厢台阶上让开路,请白罗上了车。
“最后倒数第二间卧车房。”他提高了嗓子说。

  白罗磨磨蹭蹭地通过列车走廊,因为多半的乘客都还站在自己卧铺车房 的外边。
  他那斯文有礼的“对不起”,像钟摆声似地自他口角很规则地流出。最 后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卧车房。房内,一位正伸手上去拿行李的,正是图卡德 兰大饭店内的那名高大的美国青年人。
他见白罗进来,眉头就皱了起来。 “对不起,我想你恐怕走错了房间。”之后,又用法语吃力地重复了一
遍。
白罗用英语回答说:“你是哈瑞斯先生吗?” “不是,我姓麦昆。我??” 这时,卧铺车列车长的声音已自白罗的肩头传了过来——一种颇带歉意
的急促声调。 “车上没有别的卧铺了,先生。这位先生只好睡在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起了走廊上的车窗,并把白罗的行李带了进来。
  白罗心照不宣地了解到这人话语中所带的歉意。无疑地,那另外一名旅 客必定向他施了小费,叫他把这间卧铺房间整个留给他自己用。可惜,最慷 慨的小费也抵不过本人在列车上的铁路公司主任的命令。
列车长进了卧车房,将白罗的行李举到了上头的行李架上。“一切都安
排妥当了,先生,”他说:“您是上铺,第七号。还有一分钟车就要开了。” 他说完沿着走廊溜掉了。白罗这才又进入了卧车房内。 “这我还很少碰到过,”他欣喜地说:“卧铺列车长亲自替旅客放好行
李!真没听过!”
  他的同房旅伴也笑了。显然,他的不痛快也已经过去,大概他晓得把事 情吵大也于事无补,还是看开点吧。“今晚火车怎么会这么满?”他说。
一声笛鸣,跟着火车头也凄然地呜咽了一声。这两名乘客都踱入了过道
上。
车外有人在喊:“上车了!” “车开了。”麦昆说。 但是车却仍未开动:笛声仍在叫呢。
“呃,先生,”年轻人突然开口说:“如果你喜欢下铺,方便点的话,
我可以睡上铺。别客气。” 蛮客气的青年人嘛。
“不,不。”白罗婉谢说:“那怎么使得——”
“不要紧的——” “你太客气了——” 两人彼此谦让个不停。
“反正只有一夜,”白罗解释说:“到了贝尔格莱德——” “喔!你是到贝尔格莱德呀——” “也不是这样的,是——”
  车身一阵剧烈晁动,两人都被摇向了车窗,他们朝着灯火通明缓缓远离 的月台望了过去。
东方特快车开始了为时三日横跨欧洲的漫长旅程。

3 白罗拒绝接案


  第二天中午,赫邱里·白罗先生进入餐车时,稍嫌晚了一些。他起得很 早,几乎是一个人用了早餐,整个上竿都消磨在阅读奉召返回伦敦办案的文 件上了。他始终未曾与其他旅客照面。
  波克先生已在餐车旁坐定,见白罗进来,就打了招呼并邀他过来共进午 餐。白罗一坐下来,就发现自己的确选对了桌子,因为与波克进餐不仅服务 最佳,面包片种类特多,而且佳馐也出奇的丰盛。
  一直到他们进用爽口乳酪甜点时,波克先生才将口腔享受的注意力转移 到其他事物上。人们在吃最后一道菜——甜点——的时刻,是容易感慨人生 的。
  “啊!”他舒了一口气说:“如果我有巴尔扎克的才华,我要好好描述 一番这餐车中的情景。”
“有道理。”白罗说。 “喔?你也有此同感?还没有人写过吗?不过,老兄,你看气氛的确是
很传奇性的。坐在我们四周有各色的人等,不同的阶层、不同国籍、不同的 年龄。三天的旅程将与这些互不相识的人聚在了一起,在一条列车上同吃同 睡,谁也逃不开谁。三天过后,彼此分手各奔前程,也许一辈子再也见不到 了。”
“而且,”白罗说:“说不定还会发生点意外的事——”
“免了吧,”我的老兄——” “当然,自你的立场看来,是十分不妙的。不过,我们无妨假想一番。
假定这一伙人是被——死神——揪到一块儿的。”
  “再来点洒吧,”波克先生慌忙地斟满了两杯。“我看,老兄,你有点 不大健全,也许是消化不良吧?”
“的确,”白罗应和着说:“叙利亚的钦食是有些不对我的肠胃。”
  他啜了一口葡萄酒,把身子朝后靠了过去,眼光往餐车扫了一巡,车中 共有十三个人。正如波克先生所说,真是各色人等,不同国籍。他开始逐一 地观察。
他们对面坐着三个男人。三个单独旅行的客人,经百无一失的随车服务
生评鉴之后,安置在同一桌上的。一名粗大黝黑的意大利人,正在回味无穷 地猛剔牙齿。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干瘦、整洁的英国人,一脸标准训练有素 的英国管家不以为然的神色。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穿着俗耀的美国人,看样子 是个跑码头的生意人。
“要做嘛,就气派大点。”他扯开带有鼻音的大嗓门说道。 那名意大利人拔出牙缝里的牙签,捏在手指间挥动着。 “那可不是,”他说:“我早就这么说的。” 那英国人朝着窗外咳嗽了一声。
白罗将视线转了开去。 另一张小桌子上,笔直地坐着一个他毕生所见最丑的老女人。那是一种
极突出的丑,令人迷惑而不觉厌恶。她背脊挺直地坐着,颈上一串珍珠链, 尽管颗颗大得出奇,却都是真的。手指上戴满了戒指。黑貂皮大衣,往后披 在肩上。一顶小巧、昂贵的黑天鹅绒帽子,极不相衬地顶在一张焦黄、蛤蟆 般的脸上。

她正与侍者说话,话声礼貌、清晰,却充满威严的气派。 “不介意的话,请给我卧车铺房中放一瓶矿泉水和一大杯橙汁。今天晚
餐为我准备不加盐的鸡肉,还有煮鱼。” 侍者遵命,应答照办。
  她略表谢意地轻轻点了下头站起身来。她的眼神触到了白罗的目光之 后,一副贵夫人气派,全然视若无睹地掠了过去。
  “那是德瑞格米罗夫郡主,”波克先生悄声地说:“俄国人。她丈夫在 革命前囤了一大笔钱在海外投资。她现在富有得很,是个环游四海的贵夫 人。”
白罗点头表示他早久仰过她的大名。 “的确是个名人,”波克先生说:“丑得要命,却有股摄人的尊严,你
说对吧?” 白罗也很同意。
  在一张大桌子上,玛丽·戴本瀚小姐与另两名妇人分坐。其中一个是个 高大的中年妇人,穿一身花格子上衣,斜纹呢裙。一头土黄色乱发,怪状地 在脑后盘了一个大髻,戴一副眼镜,柔顺的长脸,看起来像只绵羊。她正在 听另一个肥胖、满脸堆着笑容的老女人说话。那老女人声音低沉,清晰而单 调,喋喋不休,连气都不喘一口:
“??我女儿总是对我说:‘唉!’她说:‘美国的法子在这些国家是
行不通的。这里的人没知没觉是很自然的事,’她说:‘因为他们根本懒得 全没有精力——’。你们可不晓得我们女儿的大学有多棒呵,老师都是第一 流的。没有比教育更重要的了。我们西方人真该教导这些东方人,好让他们 认清自己呀!我女儿就说——”
列车钻进一节隧道,这才掩没了那老女人的单调独白。
  她们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阿伯斯诺上校一个人坐着。他的目光盯牢在 玛丽·戴本瀚修长的后颈上。他们两人竟没有同桌进餐,这应该轻易可以安 排的呵。却为了什么?
也许,白罗暗自揣摩,玛丽·戴本瀚谨慎起来了,女家庭教师是要处处
留心的。仪表是很重要的,像她这样的身份,一举一动都需分外小心的。 他的目光移到了车厢的另一边,尽头靠墙处坐着一名一身黑衣、宽脸上
毫无表情的中年妇人。他猜想:不是德国人就是北欧人士,说不定就是那名
德国籍的随身女仆。 掠过了这名妇人,白罗看到一对身躯前倾娓娓交谈的情侣。男人穿着粗
人字呢的英国绅士西装,却显然不是个英国人。白罗虽然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但是他的头型与宽大的肩膀一看就知道不是英国人。他是个高大、有素养的 人。他猛一转头,白罗看到了他的侧影,是个相当俊美、卅岁上下的青年人, 蓄了一大撮整齐的八字胡。
  与他对坐的,是个年轻得仍嫌稚嫩的女郎,顶多廿岁模样,紧身黑色外 衣和裙子,雪白的绸上衣,一顶小巧的黑帽子时髦地歪戴在头上。一张美丽、 异国情调的脸庞,苍白的肤色,棕色的大眼睛,漆黑的秀发。夹着长烟嘴的 指尖,涂着深红色的蔻丹,戴一枚巨大的翡翠镶白金的戒指。
“很美,很俏,”白罗悄声赞道:“是对夫妇吧?” 波克先生点头应道:“我想是匈牙利大使馆的人。”他说:”可以称得
上郎才女貌。”

  如此,就只剩下两名进餐的旅客了——与白罗同一卧铺车房间的麦昆以 及他的老板罗嘉德先生。白罗再一次端详了这张无法令人起好感的脸孔,那 对假仁假义的眉毛与细长、阴险的眼睛。
波克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他老朋友的面色起了变化。 “你又在看你那只野兽了吧?他问。” 白罗点了点头。
  白罗的咖啡端上桌的时候,波克先生站了起来。他比白罗来得早,咖啡 早用完了。
“我要回房了,”他说:“等会儿过来聊聊嘛。” “好极了。”
  白罗轻啜咖啡,并点了一杯饭后甜酒。一名服务生手中捧着一个盒子逐 桌在收餐费。那名美国老妇人又尖起喉咙开起了话匣子。
  “我女儿说:‘买一本餐券,就不会有问题的——什么问题都不会有的。’ 好了,你看,全不是那么回事。又是什么一成小费了,一瓶矿泉水也算钱—
—何况还是怪怪的味道。他们连伊凡牌或是维奇牌的都没有,真怪了。” “是??因为他们??该怎么说,只能供应当地国家的饮水。”那一副
羊脸的妇人向她解释说。 “反正,我总觉得是怪事。”她望着眼前找给她的零钱,厌憎地说:“瞧
瞧他找给我的这堆恶形恶状的东西,是南斯拉夫钱吧?真难看!一大堆垃圾。
我女儿就说过——” 玛丽·戴本瀚起身将座椅往后推了推,向两个同桌女人微微点了点头。
阿伯斯诺上校也起身跟了出去。那美国妇人将令她生厌的零钱收了起来也走
了出去,后面跟的是那个绵羊般的女人。那对年轻的匈牙利夫妇早已离去。 除了白罗、麦昆与罗嘉德之外,餐车已是空无一人。
罗嘉德与他的同伴说了几句话,那人就起身走出了餐车。这时,罗嘉德
才站起身来,他并没有随在麦昆身后,却出其不意地坐上了白罗对面的椅子。 “可以借个火吗?”声音轻软,略带鼻音:“我是罗嘉德。” 白罗欠身答礼。他将手伸入口袋中取出了一包火柴,交给了罗嘉德,对
方却并未点烟。
“我想,”他说:“阁下就是赫邱里·白罗先生吧?久仰大名。” 白罗又欠了欠身。“你打听的不错,先生。” 这位侦探可以感觉得到:这人再度开口之前,正用那对怪异且精锐的眼
睛在打量着他。
  “在我们美国,”那人说:“一向说话开门见山。白罗先生,我要请你 替我办一点事。”
赫邱里·白罗的眉梢轻轻向上扬了一扬,说: “先生,我最近已经不轻易接受主顾的委托了,也很少接办私人案件
啰。”
  “当然啰,我了解。不过,白罗先生,这次是大钱。”他又用那轻软、 颇具说服性的口气重复了一句:“一笔大钱。”
  白罗沉默了半响,然后问:“什么事要我效劳呢,罗——呃,罗嘉德先 生?”
  “白罗先生,我是个富有的人——非常之富有。像我这么有钱的人,难 免要树敌的。我有一个敌人。”
  
“只有一个敌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嘉德面有愠色地问道。
  “先生,我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到了有仇敌的身份,往往仇人是 不止一个的。”
  罗嘉德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说:“当然,我懂你这话的意思。不管仇人 是一个还是一百个了——我现在担心的是我的安全。”
“安全?” “嗯,白罗先生,有人威协我的生命。这倒不是说我老得没有自卫之力
了。”说着,他自衣袋中掏出一把小型自动手枪,亮了一亮,阴险地继续说: “我想,我还不至于在睡梦中遭人暗算。不过,我觉得不妨多提防着点儿为 妙。我看,我把这笔费用出在你的身上,该是值得的。我再提醒你一句,白 罗先生,这可是一笔大钱。”
  白罗深沉地注视他良久,脸上则不带半丝表情。对方一点也猜不透他心 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很抱歉,先生,”他终于开了口:“我歉难遵命。” 那人狡猾地看着他说:“那么,你开个价码吧。” 白罗摇了摇头。
“先生,你大概不明白,我在事业上一帆风顺。如今我的财富可以满足
我的需要,也可以达成我的梦想。我现在只接手一种案子——我感兴趣的。” “口气还真不小!”罗嘉德说:“两万美金可对你的胃口?”
“不能。”
“别想跟我讨价还价,我可是识货的人。” “彼此,彼此,罗嘉德先生。” “怎么?我请你办的事有什么不对吗?”
白罗立起身来,说道:“容我说句不客气的话,罗嘉德先生,我看你不
顺眼。” 说完,他离开了餐车。

4 黑夜里的一声惨叫


  辛浦伦东方号特快车于当晚八点三刻抵达贝尔格莱德。预定九点一刻继 续前行,因此白罗就下车在月台上透透气。然而,他却不曾久停,因为寒风 的确太刺骨了,月台上虽盖了遮篷,外面雪可下得极猛。他只好折返车厢里 去了。在月台上跺脚挥臂取暖的列车长,看见白罗就告诉他说:
“您的行李已经搬到第一号卧铺房去了,先生。就是波克先生的卧铺。” “那波克先生搬到哪儿去了呢?” “他搬到刚挂上的、自雅典来的车厢去了。” 白罗立即去找他的朋友。波克先生并不接受他的婉谢。 “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这样更方便。反正你是去英国的,最好留在原
车厢一直到卡莱。我在这里也很好,很安静的。车上几乎空的,除了我,就 只有一位希腊医生了。啊呀!老朋友,今天晚上可真够受的!他们说多年没 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但愿这场风雪别耽搁了咱们的行程。那滋味可是不好受 的,我告诉你说。”
  九点一刻,列车准时驶出了月台。白罗不久也起身向老友道过晚安,径 自沿车厢过道朝自己新迁入的卧车房踱了过去,就在列车前端紧靠餐车的一 间。
旅程中的第二天,旅客间都混得熟多了。何伯斯诺正站在自己卧铺房门
口与麦昆聊天。麦昆见了白罗,停下谈话,一脸的惊讶。 “怎么?”他大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下车了呢。你不是说你在贝尔格
莱德下车吗?”
  “那是你听错了,”白罗笑着说:“我记起来了,我们正谈的时候,那 时火车刚自伊斯坦堡开出车站。”
“可是,老兄,你的行李不见了。”
“喔,那早有人替我搬到另外一间卧铺房去了。” “喔!这样呵。” 他转头与阿伯斯诺上校继续谈话,白罗继续在过道上往前走。
在离自己卧铺房隔两个门的地方,那名美国老妇人侯伯太太正与那羊一
般的瑞典妇人谈话。她正往那名瑞典妇人身上硬推一本杂志。 “没关系,拿去看嘛,亲爱的,”她说:“我还有好多别的可看呢。老
天,真冷得吓人。”她朝白罗和气地点了个头。
“你太客气了。”那名瑞典妇人说。 “哪儿的话!好好睡一晚上,明天早上头就不痛了。” “也只是天气太冷了。我自己去泡杯热茶。” “你有阿司匹林吗?”真的有?我这里很多呢。好了,晚安了,亲爱的。” 一待那妇人离去,她就缠起白罗来了。 “蛮可怜的,是个瑞典人。就我看来,大概是个传教士,教书的那种。
人很好,就是英文不会说。他很喜欢听我谈我女儿的事呢。” 白罗到这时候对侯伯太太的女儿早已了如指掌。这车上凡是懂得英文的
都晓得她女儿的事了,什么她先生在斯密尔纳的一所好大的美国大学做事, 这又是她第一次来东方旅行了,她对土耳其人懒散的习气与糟透了的道路又 是什么样的看法了。
他们邻室的房门启处,走出那个瘦弱、苍白的男仆。白罗自打开的门缝

间,瞥见了罗嘉德先生靠坐在卧铺床上。他看见白罗,脸色一下子泛起怒色 地沉了下来,随着,门关上了。
  侯伯太太把白罗拉到一旁说:“我跟你讲,我怕死了那个人。呃!不是 那个男佣人——是另外一个。他的主人。哼,好一个大老板!那个家伙总让 人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女儿常说我很能预感。‘妈妈预感一来,绝对灵验。’ 我女儿就是这么说的。我对这家伙就有一种预感。他就在我的隔壁,我怕死 了。我把我的旅行袋挂在两边相通的那扇门上了。我好像听见他扳了扳门把 手。不瞒你说,这个人果真是个杀人凶手,我也一点不会感到意外的,就像 报上登的那种劫火车连抢带杀的歹徒。我这话虽嫌傻气,可是我的确有这种 感觉,我实在怕死这个人了。我女儿说我这次一定玩得很开心,但不知怎的, 我心里总是很怕的。也许我很傻,介是我总觉得会出事的,什么事都可能发 生。而那个蛮好的年轻人怎么会当了他的秘书?怎么受得了?我真是想不 通。”
这时,阿伯斯诺上校与麦昆自过道上朝他们走了过来。 “到我房里来坐,床铺还没铺呢。我对你的印度政策的看法是——” 两人挤过他们身边,朝车厢另端麦昆的卧铺房走去。 侯伯太太向白罗道了晚安。“我想,我要上床看书就寝了,晚安。” 白罗进入自己的卧铺房间,就在罗嘉德前头的一间。脱衣上床之后,看
了大约半小时的书,就熄灯入睡了。
   数小时之后,他惊醒了过来。他知道是什么惊醒了他——一声很大的呻 吟,几乎可说是惨叫,就在他近边。同一刻间,他也听见了刺耳的铃声。 白罗坐起身来,扭亮了灯。他发觉列车是静止的,大概是靠了站。
这声惨叫,令他好生惊愕。他记起罗嘉德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里。跳下床
铺,打开门,却见卧铺列车长自过道上跑来轻敲罗嘉德的房门。白罗轻轻将 房门虚掩得只剩一条缝,向外窥看。列车长又敲了一下门。铃声又响,自指 示灯看来,这次铃响是来自列车另一端的房间。列车长转头看了看。这时, 隔室却有人大声说话了:
“没什么事,我按错了铃。”
“喔,好的,先生。”列车长说着又匆匆奔到另端亮起灯的房间去了。 白罗回到床上,略微放下了心,扭亮了灯。一看手表,正是差廿三分一
点。

5 谋杀


  他发觉自己一时竟无法入睡。一来,缺少了行车的晃动;二来,外头果 若是车站,怎会如此的沉寂。相形之下,车内的声响要大得多了。他听见罗 嘉德在隔室的活动声——按下脸盆塞咔的声响,自来水细细的流声,洗手、 甩干的声音;之后,咔的一声脸盆活塞又关闭了。列车过道上有脚步声,是 有人穿拖鞋走过去的。
  赫邱里·白罗躺在床上,眼睛盯住天花板。外头车站怎么会如此寂静无 声?他有点口干,早先忘了要一瓶矿泉水。一看表,才一点过一刻。他想跟 列车长要点矿泉水。伸出手刚要按铃,又停住了。寂静中突然听见“叮!” 的一声铃响。他想,一个人忙不过来,列车长是不可能个个旅客一时都照顾 到的。
叮??叮??叮?? 铃声响了又响。列车长哪里去了呢?有人已经不耐烦了。 叮??
不管是谁,这名旅客显然无意将按铃的手指移开。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过道上响起,列车长来了。他在敲离白罗不
远的房门。
  说话的声音传来了——列车长谦卑、歉然的声调;还有一个妇人的—— 坚持、滔滔的吵声。
准是侯伯太太!
白罗不觉会心地笑了。 这阵争吵——果若是真的话——持续了好一阵子。其中有百分之九十是
侯伯太太的质问,百分之十是列车长的慰语。终于,事态平息下来,白罗清
晰地听见一句:“晚安,夫人。”接着门关上了。 他又将手指按上了电铃。 列车长满脸通红,气极败坏地赶了过来。 “请给我一瓶矿泉水,谢谢。”
“好的,先生,”也许是白罗向他挤了挤眼睛,列车长才有了诉苦的机
会。“这位美国太太——” “怎么了?”
列车长擦了擦额头说:“您想想,我被她折腾的这一阵子!她非说——
硬是说——有个男人在她房里!您说可能吗?这么小的地方,”他伸开两手 比了比:“可往哪里藏?我跟她辩了半天,告诉她是不可能的。她仍是硬说 夜里醒来,看见有个男人站在那儿。我问她,就说有吧,那个人怎能够跑出 去之后,还能把门从里头拴上?可是她说什么也不听,好像我们的麻烦还不 够大。您瞧,这大雪——”
“大雪?” “怎么?先生您没注意到?车停下来了,被风雪给封住了,不知道要在
这儿蹲上多久呢。我记得有一次大雪,我们一直耗了七天。” “现在我们到了什么所在了?” “在温可齐与布拉德之间。” “唉呀,真是”白罗懊丧地叹了一句。 列车长退出去,又拿了一瓶矿泉水回来。

“您歇着吧,先生。” 白罗喝了一杯水,盼望能平静地睡去。
  刚要沉入梦乡,却又被惊醒过来,这次听见砰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绊 倒碰到他门上了。
  他跳了起来,开门往过道上查看,什么动静也没有。但右方老远的过道 上,却见有一个女人身披鲜红色和服式睡袍走了开去。过道左方尽头,列车 长正端坐在一张小凳上在一大张表格上填写东西。一切是死般的静止。
  “我看我是有点神经衰弱了。”白罗说着重又上了床。这次一觉睡到了 天明。
  醒来,列车仍停着,拉开百叶窗,他见整列火车已裹在一条白色的雪毯 中。
一看手表,已过了早上九点。 十点差一刻,白罗一身体面、时髦的装束踱入餐车时,一阵嘈杂叹怨之
声轰入耳际。 存在于旅客之间的任何生疏,这时都已消散。共同面临的困境终于将大
家团结成一气。侯伯太太正在吵着埋怨: “我女儿还说呢,这是最惬意不过的事了。在火车上坐着,到了帕鲁斯
就行了。现在可好了,我们不知要在这儿困上几天呢。”她几乎带哭地说:
“我搭的船后天就开,我现在可怎么赶得上?你看,我连打电报退掉船票都 没法子。我真是气得连话也说不上来了。”
那名意大利人说他在米兰也有要事要办。那高大的美国人安慰地说:“真
是糟糕,”并表示火车还是有希望能加速赶上一些时间的。 “我姊姊——还有她的孩子们都在等我,”那瑞典妇人抹着眼泪说:“我
又没法子通知他们。他们不知会怎么想?他们一定认为我出了事了。”
“我们得在这里停多久?”玛丽·戴本瀚质问说:“到底有没有人晓得?” 她的语气尽管充满不耐烦,但白罗却注意到:她早先在前往托鲁斯途中
列车误点的那份焦虑,显然不复存在了。
侯伯太太又按捺不住了。 “这车上还会有人知道什么!也没人管事。只有一群没用的外国佬,要
是在我们国家呀,至少有人会想法子解决问题的。”
阿伯斯诺上校咬字谨慎地用英国腔的法文对白罗说: “你是铁路公司的主任吧?你应该——” 白罗笑着改正了他。
“不,不,”他用英语说:“我不是,你把我跟波克先生混错了。” “喔!很抱歉。”
“不要紧,不怪你。我现在就睡他先前的卧铺房。” 波克先生此刻不在餐车内。白罗环视一周,看看还有什么人不在场。 德瑞格米罗夫郡主与那对年轻的匈牙利夫妇也没来。另外,罗嘉德、他
的男仆与那名德籍女仆也不见人影。 那个瑞典女人又在抹泪了。
  “我真傻气,”她说:“这么大的人还哭。不管怎么样,一切都会平安 无事的。”
只是,她这副基督徒的信心,似乎并未引起共鸣。 “话倒是不错,”麦昆烦躁地说:“可是说不定我们会困在这里好多天

的。”
“这里到底是属于什么国家啊?”侯伯太太眼泪兮兮地问。 经人告诉这是南斯拉夫时,她说:“喔!一个巴尔干半岛的鬼地方。那
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 “看起来,只有您最有耐心,小姐。”白罗对戴本瀚小姐说。 她淡淡地耸了耸肩头:“又有什么法子?” “你真看得开,小姐。”
  “那得需要置身度外的涵养。我的态度呢,只能说是出于自私。我已经 学会了如何省点精神。”
  她好像在对自己说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视线掠过了他,穿过车 窗,凝住在外头无垠的积雪。
  “你很坚强,小姐,”白罗斯文地说:“我看,你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 一个了。”
“不会吧,绝不至于。我就知道这里有一个远比我更坚强的呢。” “喔?是谁——?” 她似乎蓦地意识到与自己谈话的,竟是一个直到今天早上不过交谈过十
几句话的陌生外籍人士。 她颇不自然地谦笑了一声。
“嗯——就拿那位老夫人来说吧。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就是那个极丑
的老女人,却很富慑人的威力。她只要撩一下手指,说句客套话,全车的人 就没人敢不替她效命。”
“他们也不敢不遵我的朋友波克先生的命令,”白罗说:“但那是因为
他是这条铁路干线主任的缘故,并不因为他是个强有力的人。” 玛丽·戴本瀚笑了一笑。 一个上午闷闷地过去,包括白罗在内的几个人仍继续留在餐年内。至少
短时间内,为了打发时间,大家体会到了共同生活的可贵。白罗又听到一大
堆有关侯伯太太女儿的琐事,她先夫侯伯先生一生的习惯:什么早餐一碗牛 奶泡麦片,晚间入寝时穿上侯伯太太最喜欢为他编织的睡袜。
他正在听那名瑞典妇人不清不楚地诉说她的传教宗旨时,列车上的一名
列车长走到他的身边。 “打扰您一下,先生。” “何事?”
“波克先生有请,说您不介意的话,劳您过去一下。”
  白罗起身,向瑞典妇人道了句歉语,就随着这人走出了餐车。这人不是 他卧铺车厢的列车长,是个高大、白净的男人。
  他跟着这人越过自己的车厢,来到下一节车厢的过道上。那人在一扇房 门上轻敲了一声,闪身请白罗进去。这并不是波克先生的卧铺房间,也许由 于地方较宽敞,是一间特别选出的二等车房。里关仍是显得挤了一些。
  波克先生坐在对面角落的一张小台桌上,对面车窗边的角落上站着一名 矮小、深色皮肤的人正望着外头的雪景。一名高大、身穿蓝色制服的男人(总 列车长)站在门口几乎堵住了他的进路;还有另外一个人就是他自己卧铺车 厢的那位列车长。
“啊!我的老朋友,”波克几乎在嚷着说:“请进,我们很需要你。” 站在窗前的那个矮小男人往座位上移了移,白罗才得以挤过那另两个

人,勉强坐到了他朋友的对面。 从波克先生布满愠怒的脸色上,他很清楚地看出必定有非同小可的事件
发生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问得真好!先是这场风雪,封阻了我们的去路。现在又——” 他顿住了——见卧铺列车长打喉咙眼儿里憋出了一口气。 “现在又怎么了?” “现在又有一名旅客死在卧铺上了——被人刺死的。”波克先生的语气
是一种强作镇定的懊丧。 “一名旅客?哪位旅客?”
  “一个美国人。一个姓,姓什么——”他翻了翻手上的资料之后说:“对 了,姓罗嘉德的。对吧,罗嘉德?”“是的,先生。”卧铺列车长吞了一口 气答道。白罗看着他,只见他面色一如粉笔。
“你最好叫他坐下吧,”他说:“不然,我看他要昏倒了。” 总列车长挪了挪身子,卧铺列车长一屁股跌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把脸埋
在手掌上。 “啧啧!”白罗说:“事态实在严重!”
“当然严重了。首先,出了谋杀案件,本身就是水深火热的麻烦。这且
不说,情况又如此地不寻常。我们的车又给堵在这里了。可能得等上几个钟 头——甚至几天!还有一点,要是经过别的国境,我们车上总有该国的警察 随车护送;可是在这里,南斯拉夫是没有的。你懂吧?”
“的确是相当棘手的问题。”
  “更糟的还在后头呢。喔,对了,我忘了给你们介绍:康斯丹丁医师, 白罗先生。”
两人礼貌地欠身点了点头。
“按康斯丹丁医师的判断,遇害人死亡时刻是凌晨一时左右。” “这种事是很难正确断定的,”医师说:“不过,我可以肯定地指出死
亡时间不会超过午夜十二时至凌晨二时之间。”
“罗嘉德先生是什么时间被人看见还活着的?”白罗问。 “据说他在大约午夜十二时四十分还活着,那时他与列车长说过话。”
波克先生说。
  “这是不错的,”白罗说:“我本人也听见有些动静的。这是他死前唯 一所知的事实吗?”
“是的。” 白罗转过头去听取医师的继续陈述:
  “罗嘉德先生卧铺房间的窗户是大开的,这很容易使人认定凶手是跳窗 逃逸的。但我个人的看法认为那是故设的圈套。因为任何人自窗外逃走,都 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的,然而竟然不见一个脚印。”
“这桩谋杀是何时发现的?”白罗问。 “麦寇!” 卧车列车长坐起身来,仍是一脸的苍白与恐惧。
“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说给这位先生听。”波史先生下令说。 “罗嘉德先生的男仆今天早上敲了好几次他的房门,却一直没有回应。
后来,就在半小时之前,餐车的服务生来找我说要知道罗嘉德先生是否要用

午餐。那时已经十一点钟了,你是知道的。” “我用钥匙给他开了房门,但是门又上了锁链,打不开。我叫,也没人
应。里头静极了,也冷得要命。窗户是大开的,雪又吹了进来,还能不冷? 我心里想,也许房里那位先生得了急病,我就立刻去请总列车长。我们把锁 链弄断,闯了进去。一看,他——唉呀!真太可怕了!”
他又将脸埋入双手中。 “门反锁着,又上了锁链。”白罗沉思着说:“不会是自杀吧——呃?” 那位希腊医师张口讽笑了几声,问道:“一个人自杀,会朝自己身上刺
上十刀——十二刀,甚至十五刀吗?” 白罗被问得瞪圆了眼睛,只吐出一句:“有如此残忍?” “一定是个女人!”总列车长突然首次开了口:“看情形一定是女人干
的。只有女人才会这么乱砍!” 康斯丹丁医师苦思的脸皱成了一团。
  “那就非得是个强壮无比的女人。”他说:“姑且不谈复杂的技术上的 问题;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尸体上有一两处刺伤,用力之猛,已穿透了骨 头和肌肉。”
“这么说来,这不是一桩合乎道理的罪行了。”白罗说。 “简直没有一点道理可寻,”康斯丹丁医师又说:“完全是即兴随意性
的刺杀。有的伤痕,就像轻轻划了那么一刀,连一点损伤都没有。好像凶手
闭上眼睛之后,发狂地乱刺一通。” “一定是女人,”总列车长又发宏论了:“女人就会这样的,惹急了,
她们牛力可大着呢。”他一本正经地点着头,在大家眼里,不禁要怀疑他是
否在作个人的经验之谈。” “我倒知道有件事可供各位参考,”白罗说:“罗嘉德先生昨天跟我交
谈过。据我了解,他曾流露过他的生命有着危险。”
  “有人要‘干掉’他——这是美国人的黑话,是吧?”波克先生问道: “这么说,凶手就不会是个女人了。该是个‘黑社会人物’或者‘取业凶手’ 了。”
总列车长见自己的推论落了空,现出了一脸的苦相。
  “果真如此,”白罗说:“那人的技术也未免太差劲了。”听他的口气, 他是在表示自己专业上的异议。
“车上有个美国彪形大汉,”波克先生仍在坚持自己的立论:“一个穿
着不雅、长相平庸的家伙。他嘴里老嚼着口香糖,不像是个能登大雅之堂的 人物。你该知道我指的是谁吧?”
  被问的卧铺列车长点着头说:“是的,先生。十六号房间那位。可是他 又很不可能。他进出那个房间我都应该看得见的。”
  “那未必,你不一定看得见。这,我们等会再说。眼前的问题是,我们 该怎么办?”他说着,眼睛注视着白罗。
白罗也回视着他。 “好了,老兄,”波克先生说:“你知道我要求你帮忙,我清楚你的才
干。你就接手调查这个案子吧!千万别推辞。你知道,对我们来说,这事件 太严重了——我是站在国际铁路公司卧车部门的立场求求你。要是我们能把 案子破了,等到南斯拉夫的警方赶来时,不是一切都简单得多了吗!要不然, 一拖延,夜长梦多,又不知要增添多少不便。谁晓得,说不定多少清白的人

都会惹上要命的麻烦呢。何不由你来弄个真相大白呢!我们可以告诉他们:
‘车上出了谋杀案——喏,凶手就是这个家伙。’” “我要是破不了案呢?” “唉呀,老兄呵!”波克先生已开始又献殷勤又央求了:
  “我知道你的口碑,也清楚你的功力。这案子由你来办最理想不过了。 查清这批人的背景,发现真情,固然是费时间伤脑盘的事情,可是,你不是 常说吗?要破一桩案子,只需往椅背上一靠,绞绞脑汁——就水到渠成了吗? 你就那么做吧。跟车上的旅客问问话,验验尸体,找找线索——这不就—— 好了,反正,我对你完全信赖!我也知道你做事绝不夸口。那就劳你靠靠椅 背、绞绞脑汁——动动你那大脑中的超人细胞(你不是常对我这么说吗?) 吧。准保没问题!
他倾身向前恳切地望着这位侦探。 “非常感谢你的赏识,老友。”白罗颇为激动地说:“正如你所说,这
绝不是一桩难破的案子。再说,昨天夜里我也——呃,先不谈这个——,我 个人对这个案子也深感兴趣。就在半小时之前,我还在想,火车这么一耽搁, 可有几个钟头难熬了。现在好了,出了打发时间的问题了。”
“那么,你答应了?”波克先生焦切地问。 “恭敬不如从命。这可是你塞到我手里来的。” “好极了!一切尽管吩咐。” “首先,我要一份伊斯坦堡——卡莱列车的平面图与各节车厢中旅客的
资料清单,也要看看每个人的护照与车票。”
麦寇会替你去取。 卧铺列车长受命走出了车厢。 “这列车上还有什么其他的乘客?”白罗问。
“在这节车厢上,只有我和康斯丹丁两个人。从布加勒斯特挂上的车厢
上,有位跛腿的老先生,列车长跟他很熟。再下去就是普通车厢,昨晚晚餐 之后,车厢门就上了锁了,所以跟我们该不发生任何关系。伊斯坦堡——卡 莱车厢之前就只有餐车了。”
“这么说,”白罗拉慢了声调说:“似乎我们就该在那节伊斯坦堡——
卡莱车厢内搜寻我们的凶手了。”他又对医师说:“我想,你是持有这样的 暗示吧?”
这位希腊医师点头说:“午夜十二时半我们遭遇了大风雪。我看自那时
起,没有人能离得了列车的。” 波克先生严肃地说:“凶手就在我们身边——现在还在车上??”

6 凶手是女的


  “首先,”白罗说:“我要跟那位年轻的麦昆先生谈谈。他也许能提供 我们一些有力线索。”
“没问题,”波克先生说。他对总列车长说:“去请麦昆先生来一下。” 总列车长退出了车厢。 这时,卧铺列车长捧着一堆护照与车票回来,波克先生顺手接了过来。 “谢谢你,麦寇。我看,现在你最好先回自己岗位去吧。我们稍候再正
式听取你的证词。” “好的,先生。”麦寇说完也退了出去。
  “见过麦昆之后,”白罗说:“也许要麻烦医师陪我到死者的卧铺房间 去一趟。”
“那当然。” “看完了那儿,我们——”
这时,总列车长引着海洛特·麦昆进来。 波克先生起身带笑着说:“我们这儿挤了一点。请坐我的椅子吧,麦昆
先生、白罗先生与你对坐。” 他又对总列车长说:“把餐车中的人都请出去,空出来借白罗先生使用。
你是在那里与乘客面谈吧,老兄?”
“好的,好边最合适。”白罗答说。 麦昆站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听他们满口机关枪似的法文,一时
还摸不出所以然。
“怎么回事?”他吃力地用法文问道:“车上出事了吗?” 白罗伸开手臂示意请他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座位上。他坐下之后,又用法
文说:
  “怎么了?”之后,才用自己的母语英文说:“车上是怎么回事?出了 事了吗?”
他再度望了望屋内的人。
  白罗点头答道:“正是,出了事了。你先沉住气,你的老板罗嘉德先生, 他死了。”
麦昆抿着嘴吹了一声口哨。除了眼睛一亮之外,看不出半点震愕或悲伤
的神色。 “竟真的让人给干掉了。”他说。
“你这话却是什么意思,麦昆先生?” 麦昆没有作答。
“你是否在猜想罗嘉德先生是被人害死的?”白罗问。 “不是吗?”这次麦昆倒显得有些惊讶。“不错,”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正是这么想。你总不至于是说他睡得好好地寿终正寝了吧?那老家伙硬 朗得很,结实得像——”
他没说出来,却挤出一丝苦笑。 “不,不,”白罗说:“当然你料想的很对。罗嘉德先生的确是死于非
命,被人乱刀刺死的。不过,我倒想知道,你何以如此肯定他必定是被谋杀 的,而非平常的死亡?”
麦昆迟疑半响才说:“我得先搞清楚,你到底是谁,这事又与你何关?”

  “我受国际铁路公司卧车处的委托侦办这个案子。”他停了下来,又说: “我是一名侦探。我叫赫邱里·白罗。”
  他最后一句话并未收到预期的效果。麦昆只淡淡说了一句:“喔,是这 样的?”就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许听过这姓名吧?” “嗯——,是有些耳熟。不过我还老以为是个作女装的裁缝呢。” 赫邱里·白罗嫌憎地瞄了一眼。“真是怪事!”
“什么怪事?” “没什么。我们还是先谈手头的事吧。麦昆先生,我要请你把自己所知
有羊遇害人的一切告诉我们。你跟他没亲戚关系吗?” “没有。我是——以前是——他的秘书。” “这工作你担任了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 “请把经过情形详述一下。” “呃,我是在波斯认识罗嘉德先生的——” 白罗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你在那里有何贵干?”
“我本来是从纽约去看看开采石油的生意机会的。你大概不想听我在这
方面多费话吧。反正,我与友人在生意上被人耍了。罗嘉德先生也住在同一 家旅馆里。正巧那时他与秘书处得不好。他有意聘我,我正走投无路,他出 的薪水颇高,我就接受了这份工作。”
“后来呢?”
  “我们四处旅行。罗嘉德先生要环游世界,可惜语文方面太差,我就成 了他的秘书兼翻译。生活蛮惬意的”“现在请详细谈谈你的老板吧。”
这名青年耸了耸肩膀,脸上显出一股难色。
“这倒真不容易。” “他的全名是什么?” “山姆尔·艾德华·罗嘉德。” “他是美国公民吧?” “是的。” “美国什么地方的人?”
“不清楚。”“那就说点你清楚的吧。”
  “坦白说,白罗先生,我对他实在一无所知。罗嘉德先生从不谈他自己, 或是他在美国的生活情形。”“你想他何以不谈呢?”
  “真不知道。我想他也许有一段不足启齿的身世。有些人是不太愿意谈 往事的。”
“你认为这说得通吗?” “老实讲,我认为是说不通的。” “他有亲人吗?” “他从没提过。” 白罗逼了他一板:
  “对这档子事,你总该有自己的看法吧,麦昆先生。”“不错,我有。 首先,我就不想信罗嘉德是他的真名实姓。依我看,他离开美国是为了躲避 风声或是闪避某人的。此外,他似乎一直事业享通——直到几个星期之前。”
  
“那时怎样了?” “他开始接获信件——恐吓信。” “你看过没有?”
  “看过。处理他的函件是我的工作。第一封恐吓信大约是两周之前才收 到的。”
“那些信都销毁了吗?” “没有。我想我公事包里还存有两封,一封在罗嘉德先生盛怒之下给撕
了,要不要我拿来给你看。”“那再好没有了。” 麦昆走出房去。不久又拿着两张脏旧的信笺回来放在白罗面前。 头一封这样写着: “你出卖了我们就想逃之夭夭,是不?这辈子休想。我们要逮你,罗嘉
德,也一定会逮到你的。” 信上没有署名。
白罗只扬了扬眉毛,没作任何评语,又拿起了第二封信。 “罗嘉德,我们要带你去兜兜风了。别忙,我们就要逮到你了。懂吧?” 白罗把信放了下来。
“信体淡而无味!”他说:“比信的笔迹还差。” 麦昆愣愣地看着他。
“你是看不出来的,”白罗笑着说:“这需对这种事有眼力的人才观察
得出来。这信不是出自一个人的笔迹,至少是两三人合写的。每个字里一个 人写一个字母,而且用的还是印刷体。这样辨认起笔迹来,比较困难。”他 稍停之后,又说:“你可知道罗嘉德先生曾向我求援吗?”
“向你?”
麦昆惊讶的语调使白罗相信这年轻人确乎是不知情。 侦探点了点头,说:“不错,他曾告诉过我风声有些不妙。现在请你告
诉我,他收到那些恐吓信之后有什么反应?”
麦昆想了想。 “很难说。他——他——一如往常般很镇定地一笑置之。不过,”说着,
打了个寒噤:“我总觉得他镇定的神色之下,掩藏着许多不安的情绪。”
  白罗点了点头,然后出其不意地问道:“麦昆先生,你可否坦白地告诉 我,你到底对你的老板印象如何?你喜欢这个人吗?”
海洛特·麦昆沉默了良久。
“不,”他终于说了话:“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一向对人倒是蛮和气的。”他顿了顿,又说: “我坦白对你说吧,白罗先生,我不喜欢他,也不相信这个人。我敢说,他 准是个残酷而凶险的人。不过,我的确不能否认,我实在说不出理由,自己 何以有这种看法。”
  “谢谢你,麦昆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请问你最后一次看见罗嘉德先 生还健在,是什么时辰?”
  “昨天晚上大约——”他想了想说:“我看是十点钟左右。我去他卧铺 房间去记录一些备忘的事务。”
“关于哪方面的?” “是他在波斯买的一些瓦片、陶器古董的事。那边送来的货并不是他原

先购买的。为此,双方有一段长时期的通信争执。” “这就是你最后一次看到罗嘉德先生还活着了?” “我想是的。”
“你知道罗嘉德先生是什么时候收到那最后一封恐吓信的吗?” “是我们离开康君坦丁堡的那天早上。”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麦昆先生,你与你的老板相处还好吗?” 年轻人双眼猛地一眨。 “这我该脊椎骨发凉、浑身起鸡皮疙瘩了吧?套句小说中的老话:‘你
可扯不进我去的。’我跟老板相处得可是一直很副洽的。” “也许,麦昆先生,你可以把你的全名与在美国的住址留下给我们吧?” 麦昆写下的是——海洛特·威拉德·麦昆与在纽约的一个地址。 白罗将身子靠回到椅背上。 “目前就与你谈到这里,麦昆先生,”他说:“如果你能把罗嘉德先生
的遇害暂时保密,我会十分感激。” “他的男仆总不能不告诉吧。”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白罗冷冷地说:“果若如此,也请他三缄其口。” “那倒不是难事。他是英国人,按他自己说,他是‘不多话’的。他对
美国人看得不高,对其他国家的人则是根本没有意见。”
“谢谢你,麦昆先生。” 这美国人离开了房间。
“怎么样?”波克先生问:“你相信这小伙子的话吗?”
  “他倒是挺诚实、直率的。他并没有假装对他老板有好感,要是他有什 么嫌疑,他也许会另编一套说词。另外,我看罗嘉德先生没有告诉他曾找过 我的事,也是实情。我觉得罗嘉德先生确是那种一切自己作主的人。”
“这么说,你至少认为这节列车上有一名旅客是没有嫌疑的了?”波克
先生兴奋地说。 白罗略显责怪地扫了他一眼。
“我嘛,在最后一分钟之前,是谁也怀疑的。不过,我得承认,我看不
出这位冷静、精明的麦昆先生会发了疯把自己的老板乱刺个十几刀的。这与 他的心理状态不符合——完全不符合。”
“的确如此,”波克先生用了点脑筋说:“只有基于深仇大恨完全失去
理智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的。很有点拉丁民族的个性。要不,就像我们总 列车长所说的,是个女人下的手。”

7 尸 体


  康斯丹丁医师紧跟在白罗身后,两人来到隔壁车厢被害人的卧铺房间。 列车长赶来用钥匙为他们启开锁住的房门。
两人进入室内,白罗向医师询问道:“这房里有人动过吗?” “什么东西也不会碰过。我验尸时也格外谨慎,没有挪动尸体。” 白罗点点头,又往屋里四下看了一遍。 他首先感到了一阵奇寒。车窗被拉下到了底,百叶窗也是推上去的。 “好冷。”白罗打了个寒噤说。
医师也颇表同感地挤出一丝笑容。 “我想我是不应该把窗户开着的。”他说。 白罗细心查看了一番车窗。
  “你说的很对,”他宣称:“没人能打这扇车窗逃离列车。打开车窗极 可能是故设的陷井,然而凶手的诡计却让大雪给揭穿了。”
  他仔细查看窗沿,然后自衣袋中取出一只小盒,往窗沿上吹了一些粉末。 “一丝指纹也没有留下,”他说:“这是被人擦掉了。其实即使有指纹 留下,也不见得有什么用。指纹可能是罗嘉德本人,或是他的男仆和列车长
的。如今罪犯已不再干留下指纹这类的笨事了。”
  “既然如此,”他轻松地说:“我们不妨把窗户关上。这里简直成了冷 库了嘛!”
说着,将车窗关了上去,然后首次将视线移往卧铺上静卧的尸体上。
罗嘉德仰天躺着。补绽四现的睡衣,钮扣敞着,而且还被翻到了肩后。 “你知道,这样我才能查验刀刺的伤痕。”医师解释说。 白罗点了点头。他弯身查看尸体良久,才皱着眉头直起身来。 “真可怕。”他说:“凶手一定站在那儿不知猛刺了多久呢!你说到底
一共有多少处刀伤?”
  “我算的是十二处。有一两处轻得只伤了表皮,但另外至少有三处却重 得足以致命。”
医师的语气引起了白罗的注意,他冷锐地注视他。这位矮小的希腊医师
正皱紧了眉头瞪视着卧铺上的尸体。 “你觉得有些蹊跷,是不?有点想不通?朋友,直说嘛!” “是的。”
“是什么呢?”
  “你看这两处伤痕,这儿,还有这儿,”医师指点着说:“有多深!每 一刀连血管都割断了——可是——伤口却又是合着的,血流的似乎也并不 多。”
“这意味着?” “人早就死了的。这几刀刺下去之前,被害人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可
是,这关在荒谬得解释不通。” “可不是吗!”白罗深思地说:“除非是凶手觉得干得不妥当,又翻回
来补上几刀。可是这更荒谬了!还有别的疑窦吗?” “呃,还有一点。”
“什么?” “你看这处伤口,靠近右肩的膀子下头。来,用我的铅竹试试,看你能

那么刺吗?” 白罗举起了右手。
  “可不是吗!”他说:“我懂了,用右手是非常难那么刺法的。简直不 可能,除非反着刺。要不然就是用左手刺的——”
“正是,白罗先生。这一刀必定是用左手刺的。” “那么,咱们的凶手是个左撇子了?不对,不会那么容易的,是不?” “不过,白罗先生,确如你所说,有几处伤口却又显然是出自右手的刺
杀。”
  “两个人。我们又翻回到两名凶手的假设上来了,”大侦探喃喃地说。 突然,他又问“当时灯是开着的吗?”“难说,因为每天早上十时,列车长 负责把灯熄灭的。”“看看开关就知道了。”白罗说。
他查看了头顶上的灯泡与床头的电灯,两者的开关都是关了的。 “吓!正如莎士比亚所说的,我们现在有了第一凶手与第二凶手的假设
了。第一名凶手刺完了被害者,扭熄电灯,离开了房间。第二名凶手进来, 摸着黑,看不见第一凶手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往死者尸体上又刺了至少两刀。 你想对不对?”
“妙极了!”矮小的医师兴奋得叫了出来。 “对吗?多谢你的捧场!不过,我自己倒觉得简直是胡说八道!” “那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我正问自己呢。这案子是否有巧合因素存在?若说有两名凶手,又是
否有不符的疑点?”
  “依我看是有的。譬如说,有些伤处,正如我指出的,显出了凶手个性 上的弱点——缺少力量与决心。下手太轻,太浅。但是这儿——还有这一处,” 医生又指着说:“却又是不用大刀刺不了这么深、这么重的,刀伤已经刺穿 了肌肉了。”
“照你看来,这是男人刺的了。”
“应该没问题。” “不可能是女人吗?”
“除非是个年轻力壮的女运动员型的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并且得是在
情绪极端激动的时候。但是,我看极不可能是个女人下的手。” 白罗沉默了片刻。 医师又迫切地问:“你了解我的观点吗?”
“当然了!”白罗说:“案情可真是愈来愈明朗了!凶手是个强壮的男
人,却又软弱无力;凶手是个女的,是个使用右手的人——又可能是个左撇 子——啊呀!真滑稽!”他愈说愈气愤:“再说,死者当时又如何呢?他叫 喊了吗?挣扎了吗?自卫了吗?”
  说着,他自床头枕头下抽出一把自动手枪,就是罗嘉德前一不亮给他看 过的那柄。
“你看,上满了子弹的。”他说。 他俩又四下搜看。罗嘉德的便装仍挂在壁上,盥洗缸上的小台架上摆满
了零碎东西——一只玻璃杯上泡着假牙,另有一只,是空的;一瓶矿泉水, 一个大罐子,烟灰缸内有一节雪茄烟屁股、焚过的纸片、还有两根燃过的火 柴梗。
医生拿起那只空玻璃杯,嗥了嗥说:“这可以解释何以死者在遇害时竟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1)东方快车谋杀案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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