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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2)尼罗河谋杀案 魔手黑麦奇案



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作品及她个人传奇性 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你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 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 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给读者。这位风靡了全世
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尊 敬,而在这里,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以 出版令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金集及一系列 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正 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尼罗河谋杀案 林秋兰 译 第一部 英国

1


“林娜·黎吉薇” “这就是她!”三冠地主波纳比先生说道。
  他以肘轻轻触了同伴一下。两人同时睁大圆眼,微张嘴唇,看着眼前的 景象。
一辆巨型的猩红色罗斯·罗伊司恰恰停在当地邮局的正门口。 车里跳出一位少女,她没有戴帽,身着一件式样简单大方的罩袍;发色
金黄,个性坦率而专断;是美而敦—下渥德地区罕见的俏丽女郎。 迈着快捷而今人生畏的步伐,她走进邮局。 “这就是她!”波纳比先生又说了一遍。他压低嗓门,继续说道:“她
获得百万财产??准备动用数万元在此地建一游泳池、意大利式花园、舞厅, 原有的房屋半数都要拆除重建??”
“她会把钱带进本地,”他的朋友说道。这是一个精神萎靡的瘦子,话
语中充满羡慕与嫉妒。 波纳比先生赞同道:
“对,这对美尔敦—下渥德地区是件大事,确实是件大事。”
  波纳比先生对自己的消息灵通颇为自豪。随后他又加了一句:“此事必 会在本地引起一阵震憾。”
他的朋友说:“与乔治爵士截然不同。”
  “噢,乔治爵士,他是靠赛马致富的。”波纳比先生宽宏大度地说。“全 凭运气才赢得那么多钱的。”
“他装修房子花了多少钱?”
“我听说是整整六万元。” 瘦子吹了一声唿哨。
波纳比先生得意洋洋地继续说:“她呢,据说在房子完工前就得再花另
外的六万元。” “真邪门!”瘦子说。“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据说是从美国。她母亲是一位百万富翁的独女儿。很像电影里的情节,
不是吗?” 那少女走出邮局,钻进轿车里。
车子发动了。那瘦子以眼睛追随着她的倩影,喃喃道: “我似乎完全判断错误了——看她的长相。金钱与美貌——太多了!像
她这样富有的女孩实在没有权利又长得漂亮。而她的脸蛋确实俏丽??这女 孩样样俱全。实在不公平??”

2


于“在姑妈家”餐厅①吃饭时,我注意到美丽的林娜·黎吉薇也在座。她 与乔安娜·邵斯伍德小姐、温特显姆伯爵、托比·布莱斯先生共进晚餐。大 家都知道,黎吉薇小姐是梅尔劬·黎吉薇与安娜·哈兹的女儿。她从她外祖 父李奥波德·哈兹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俏丽的黎吉薇是大众瞩目的焦点, 盛传不久她将宣布她的订婚大事。当然温特显姆应该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① Chez Ma Tante,法文,意为“在姑妈家”。法人有以“在?? 家”为店名的习俗。

                   3


乔安娜·邵斯伍德说: “亲爱的,我认为事情会进展得十分顺利!”她坐在林娜·黎吉薇“渥
德园”的闺房里。 从窗口望出去,花园之外是广阔乡间蓊郁苍翠的林木。“这景致真棒,
不是吗?”林娜问。 她手臂倚靠着窗缘,脸上流露出热切、活泼与充沛的精力。乔安娜·邵
斯伍德一站在她身边就显得黯然失色——她是高瘦、年满二十七岁的年轻女 郎,聪明的长脸蛋,眉毛却修剪得有些怪诞。
“你一天的工作量太多了!你请了建筑师吗?” “三个”
  “这些建筑师怎么样?我好像不曾见到半个。”“他们都很不错。有时 我只发现他们不切实际。”“亲爱的,你快别这么说。你是最实际的动物!” 乔安娜从梳妆台拿起一串珍珠项链。
“我猜这是真的珍珠,是吧,林娜?” “当然是真的。”
“我晓得对你而言,当然是真的,甜蜜,但对大多数人则不然。你受过
高等教育,家里又有钱!亲爱的,这串珠链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搭配得也 恰到好处。它们一定值一大笔数目!”
“相当粗俗,是吧?”
“不,一点也不粗俗——而是真的很美。它们价值多少?” “大约五万元”
“好大一笔钱。你不怕被偷吗?”
“不,我经常佩戴在身——再说也保过险了。” “借我一直戴到吃饭前,好吧,亲爱的?这东西使我兴奋不已。” 林娜大笑。
“你要戴就戴吧!”
  “你知道,林娜,我真的很嫉妒你。你样样不缺。刚年满二十岁,就拥 有自己的头衔、大笔财产、美貌及健康的体格。甚至你还有头脑!你二十一 岁生日是什么时候?”
“明年六月。我将在伦敦举行盛大的成年舞会。”
  “然后你要嫁给查理斯·温特显姆?那些专爱说人闲话的小记者对这件 事兴奋得不得了。不过他确实为你投下了不少心血。”
林娜耸耸肩。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要嫁人。”
“亲爱的,你的想法很正确!结婚以后就不一样,是吧?” 电话铃响了起来,林娜走过去接。
“喂?喂?” “是杜贝尔弗小姐打来的。要我接过来吗?” “杜贝尔弗?哦,当然,好,你接过来。”
  拍达一声,一个急切、温柔、略微喘息的声音响起,“喂,是林娜·黎 吉薇吗?林娜!”
“贾姬,亲爱的!我几百年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知道。真可怕。林娜,我急想见你。” “亲爱的,你能来这里吗?我的新玩意,我亟欲让你看看。” “我正想这么做。”
“那就跳进一辆火车或汽车吧。” “好,我会的。我花费十五磅,买了一辆破旧得可怕的双人座汽车,有
时走得挺顺利。但它太有脾气了。如果喝茶时间我还没赶到,你就知道它又 闹情绪了。再见,我的蜜糖。”
林娜放下话筒,走回乔安娜身边。 “这是我的老朋友贾克琳·杜贝尔弗。在巴黎时我们一起住在修道院里。
她的运气坏透了。她父亲是法国伯爵,母亲是美国南方人。父亲跟某个女人 跑了,母亲则在华尔街搞金融搞破产了。贾姬披拖累得沦落不堪。不知道她 最后两年是如何度过的。”
  乔安娜正用闺友的指甲油在涂亮自己深红色的指甲。她头侧向一边,仔 细端详着涂油后自己的指甲。
  “亲爱的,”她慢吞吞地说,“这不是相当烦人吗?我的朋友若碰上霉 运,我一定立刻将他们甩开。这话听起来很绝情,但省却以后多少麻烦!他 们不是想向你借钱,就是开张做衣服的生意,然后你就从他们那里拿到最糟 糕的衣服。不然他们就是描灯罩或做蜡染。”
“所以如果我失去我所有的钱,你明天就把我甩掉?”
  “当然,亲爱的,我会这么做。你不能说我待朋友不忠诚。我只是喜欢 结交成功的朋友罢了。你会发现几乎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只是大部分人不 肯承认罢了。他们只是说他们再也受不了玛丽或爱蜜丽或帕美拉啦!‘挫折 使她变得如此哭丧、龌龊不堪,可怜的人!’”
“你真现实,乔安娜!”
“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样趋炎附势而已!” “我不会趋炎附势!”
“你漂亮,每季又有中年的美国托管人付给你生活津贴。在这种条件下,
你显然不必做这种卑鄙的事。” “你对贾克琳的看法不正确,”林娜说。“她不是那种依赖朋友为生的
人。我曾想帮助她,但她拒绝了。她像魔鬼一样自负。”
  “那她干嘛这么急着要见你?我敢打赌她一定有事才登三宝殿。你等着 瞧好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什么事很紧急。”林娜承认道。“贾姬一向太
过于冲动。有一次她还拿削铅笔刀去刺一个人!” “亲爱的,这多可怕!”
  “有一个男孩在欺侮一只小狗。贾姬企图制止他。但他不听。她就拖住 他摇他的身体,但他力气比她大,最后她就亮出一把削铅笔刀,直直插进他 的身体。结果大家乱成一团!”
“我可以想象。这种事听起来极不舒服!” 林娜的女仆走进闺房,喃喃地道歉了一声。她从衣橱里取出一件衣服,
就赶紧走开了。 “玛丽怎么啦?”乔安娜问。“她在哭哩。”
  “可怜的东西。你知道我告诉过你她要嫁给一个在埃及工作的男人。她 对他的背景了解不多,我想最好替她打听一下他这人正直不正直。结果发现
  
他已经有一个太太——还有三个小孩。” “林娜,你这样会树立多少敌人!” “敌人?”林娜很吃惊的样子。 乔安娜点点头,替自己点燃一支烟。
  “敌人,甜蜜。你这样任性破坏人家的事,你这样择善固执,可知道会 招惹多少怨恨呢!”
林娜大笑。 “可是在这世上我还没有半个敌人呢。”

4


  温特显姆伯爵坐在一株西洋杉树下。他的眼光停留在“渥德园”某个优 雅的角落。“渥德园”属于旧世界的美无物堪比;四周新式建筑及其他屋宅 都被抛出视野之外。一切都沉静而安详地浸浴在八月的阳光底下。然而在凝 神谛视之际,查理斯·温特显姆眼前所呈现的不再是“渥德园”,恍惚中他 似乎看到一幢更加堂皇雄伟的伊丽莎白式建筑,有着长形、范围广大的花园, 背景则更显荒凉??那是他自己的家宅所在——查尔敦伯利,前景站着一个 人——一位女郎的身影,发色金黄,脸庞热切而自信??林娜,查尔敦伯利 的女主人。
  他觉得前程在望。她的拒绝一点也不是断然的拒绝。只是要求再多一点 时间考虑。也罢,他还可以再等待一段时间??。
  整件事实在配得太巧妙了。当然有人会说他是为了金钱而娶她,但他何 必在乎这点而强把自己的感情抛置一边呢。他爱林娜;即使她身无分文,而 不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女孩之一,他也要娶她。然而幸运的是,她是全英国最 富有的女孩之一??
  他的脑海中汹涌着对未来的美丽憧憬,譬如掌握洛克思达尔的支配权, 西翼的修护,不让苏格兰人狩猎等。
查理斯·温特显姆在白日下做梦。

5


  午后四点钟,一辆破旧的小型双人乘坐汽车嘎然作响地停了下来。一个 少女从车里跳出——身躯娇小玲珑,满头乌云。她登上石阶,按了一下门铃。 几分钟之后她被领进一间长形的雅致的客厅,一位牧师模样的仆役用哭
丧的音调叫道:“杜贝尔弗小姐来到。” “林娜!”
“贾姬!” 温特显姆稍微站开一边,他以同情的眼光望着这副娇小的身躯张开双臂
投进林娜的怀中。 “这是温特显姆伯爵。这位是杜贝尔弗小姐——我最好的朋友。” 他想,漂亮的女孩——不是挺漂亮,不过蛮有魅力。黑亮卷曲的秀发,
大大的眼睛。他喃喃说了几句得体的寒喧语,然后就准备退出去让这两个友 人好好聚聚。
  他一退出去,贾克琳就像机关枪一样猛攻起来——林娜记得这是她性格 上的特征。
  “温特显姆?温特显姆?他就是报上常说的你准备嫁给他的那个人?是 吗?”
林娜喃喃道:“大概吧。”
“亲爱的——我真为你高兴。他看来人很好。” “哦,不要把这件事太当真——我自己还没打定主意哩。” “当然你还不能决定!女王在选夫婿的时候总是格外慎重小心的。” “快别胡说了,贾姬。” “但你确是一位女王哩,林娜!你一向都是的。林娜女王阁下——金发
的林娜!我是女王的心腹!忠心耿耿的宫女!”
  “你在胡说些什么,亲爱的贾姬。你这一向都在哪儿?你完全失踪了。 你又不写信来。”
“我讨厌写信。我这段时间都在哪儿?噢,大致在三个地方浮移不定。
你知道,就是在工作之中,不快乐的女孩跟不快乐的工作!” “亲爱的,希望你——” “接受女王的捐助?嗯,亲爱的,坦白说,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不,
不是来借钱,还没有流落到这步田地。但我来求你给我一个更重大的帮助!”
“说下去。” “如果你准备嫁给包括温特显姆在内的男人,或许你就会了解。” 林娜疑惑了一会;然后她的面色开朗了。
“贾姬,你意思是——” “是的,亲爱的,我订婚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你看起来特别有活力。当然你一向都如此,但 现在比以往更精力充沛。”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告诉我关于他的一切。”
  “他名叫希蒙·道尔。他高大,脸型方正,人很单纯,孩子气而可爱! 他很穷——没钱。你可以称他是‘郡民’——不过是非常赤贫的郡民的小儿 子。他的家族来自德汶夏尔郡。他喜爱乡村及乡村的事物。最近五年他一直
  
在城里一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办公。现在公司倒闭,他也就失业了。林娜, 我若不能嫁给他我会死掉!我会死!我会死??”
“不要说傻话,贾姬!” “我会死,我告诉你!我爱他爱疯了。他对我也很疯狂。我们没有对方
根本活不下去。” “亲爱的,这样就糟了!”
“我知道,这很可怕,不是吗?爱情一旦攫住你,你就束手无策。” 她停顿一会,深黑的眼睛湿润了,乍看之下极富悲剧意味。她颤抖了一
下。
  “感情的事有时甚至令人震怖!希蒙为我而造,我为希蒙而造。我永远 也不会关心别人了。林娜,你必须帮助我们两人。我听说你买下这个地方, 我心里就有个主意。听着,你将来得有一个地产经纪人——或者两个。我要 你把这个工作交给希蒙。”
“噢!”林娜吃了一惊。 贾克琳滔滔不绝往下说:“他做这种事易如反掌。他对地产的事全盘了
解——他一向注意研究。再说,他也受过这方面的职业训练。噢,林娜,为 了我们两人的交情,你愿意给他这个工作机会吧!如果他表现不佳,你尽可 解雇他。但他一定能胜任的。我们可以住到小屋里,我可以为你照管许多事 务,花园会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站起身。
  “说好呀,林娜。说好呀。娇媚的林娜!高大金发的林娜!我与众不同 的林娜!说好呀!”
“贾姬——”
“你答应了是不是?” 林娜爆笑出来。
“荒唐的贾姬!把你的年轻人带来,让我看看,谈谈话。”
贾姬扑向她,不住地吻她, “最亲爱的林娜——你真够朋友!我以前就了解你是这种人。你决不会
让我失望的。你是世上最可爱的人。再见。”
“贾姬,你不多待一会?” “不,我不能再逗留了。我要赶回伦敦,明天再来,带希蒙来,把事情
做个了结。你会赏识他的。他真是令人宠爱。”
“你不留下喝杯茶吗?” “不,我不留了,林娜。我太兴奋了。我必须赶回去告诉希蒙。亲爱的,
我知道我疯了。但我情不由己。希望婚姻能治疗我。据说婚姻很有清醒作用。” 杜贝尔弗小姐转向房门,站立一会,然后冲回来,像小鸟般最后一次迅
速地拥抱她。 “亲爱的林娜——没有人像你。”

6


  “在姑妈家”餐厅是间格调新颖的小餐厅,M·贾思顿·布伦定不是个喜 欢接待他所有顾客的店老板。不少有钱、漂亮、著名或名门出身的顾客等着 他做暗号给予特别服务而不果。只有极稀少的例子,M·布伦定会彬彬有礼地 欢迎一位客人,陪着他来到特别座,跟他在当地交谈几句。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M·布伦定亲自下海三次——一次是接待一位伯爵夫 人,一次是一位著名的赛马贵族,第三回是一位长相滑稽、留着一大把黑胡 子的矮个子。不细心的旁观者一定会认为,这种角色凭他的长相到“在姑妈 家”餐厅来一定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
然而,M·布伦定对这矮个子的光临却热诚得有点出人预料。最后这半小 时进来的客人都找不到空位了,可是现在像变魔术一般,一组桌椅又出现了, 被安置在最舒适的所在。M·布伦定极亲切周到地引这位客人到这个座位上。 “白罗先生,对您永远是有空位的。希望您能够经常来光顾本店。”
  赫邱里·白罗微笑着,脑中闪过过去一桩事件的影像:一具死尸、一名 侍者、M·布伦定和一位非常可人的女士。“你太客气了,布伦定先生。”白 罗说。
“白罗先生,就您一个人?”
“是的,今天我落单。” “那这儿的朱理斯会特地为你安排一顿精致的餐点,美味得像首诗——
道地的一首诗!无论多迷人的女人都不能把握品监美食的良机——她们吃饭
不专心!白罗先生,我向你保证:这一餐一定让你回味无穷。至于酒??” 有关酒食的谈话持续下去。餐厅的主厨朱理斯则在一旁助阵。 离座前,M·布伦定又流连了一会,他降低声说:
“你有要事在身?”
白罗摇摇头。 “啊呀,我正闲着哩,”他平静地说。“我的时间都是有妥善安排的,
这会儿我正在享受闲散的生活。”
“我羡慕你。” “不,不,你这样想就不明智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种事听来惬意,
实则不然。”他叹口气。“为了逃避思考,人类不得不发明工作。这句话说
得对极了。” M·布伦定举起双手。
“但用脑做事有多少好处!还可以旅行!” “是的,可以旅行。这方面我的成绩还不坏。今年冬天我准备去埃及度
假。听说那儿天气很好,没有浓雾、阴霾的云层及单调、不停降落的雨水。” “噢,埃及!”
M·布伦定吸一口气。 “我相信,那儿现在也适于登山探险,除了运河之外,可以搭乘火车,
不必总是经由海上旅行。” “噢,海,你不太能适应?” 赫邱里·白罗摇摇头,并略略耸耸肩膀。
  “我也不能适应,”M·布伦定同情地说。“奇怪海上航行总是使你的胃 极不舒服。”
  
  “但只是对某些人的胃会这样!有些人对船的摇晃根本不在意,他们还 挺享受那种动感呢!”
“这是上帝不公平之处,”M·布伦定说。 他悲哀地摇摇头,一面想着心事一面退出去。 侍者轻移脚步,双手利落地摆菜上桌,有烤脆的面包片、牛油、一桶冰
块及其他食物等等。 黑人乐队奏出怪异、不和谐而令人入迷的音乐??伦敦在起舞。 赫邱里·白罗静静旁观,将印象映入他灵敏而有条理的脑子里。 这些脸孔多么令人烦厌啊!不过,那几个硕壮的男人似乎沉醉了??而
他们的舞伴脸上则流露出耐心忍受的神色。那穿紫衣的胖女人春风满面?? 胖子在生活上无疑可以得到一些补偿,比曲线玲珑的人更能陶醉在情趣与纵 乐上。
  零零落落几对年轻人,有的迷惘,有的烦躁,有的不快乐。称年轻是快 乐的时光真无稽——不,年轻是最脆弱的!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对特殊的年轻人身上时,目光不觉温柔了许多。真是 巧配——高大方肩的男子,娇小玲珑的女郎!他俩的身体随着曼妙、愉悦的 韵律起伏不已,幸福地享受这个场所,这个时刻及彼此的身心。
舞动戛然终止。手分开,又重新合拢。跳过四支舞曲后,这年轻的一对
回到他们的座位,就在白罗紧邻。那女孩坐下来,白罗可以详细看到她脸上 的各种表情。她兴奋得满面通红,放情笑着,也把笑意传染给她的同伴。
在她眼中除了笑意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赫邱里·白罗怀疑地摇摇头。
  “她爱得太深了,这娇小的女孩,”他自言自语道。“这不安全,极不 安全。”
然后有一个字眼传进他的耳朵——“埃及”。
  他们的声音听来较清晰了——女孩是年轻、清新、流利、温柔而稍带外 国腔的口音,男子则是轻快、低沉而教养良好的英国腔。
“我不是在妄想,希蒙。我告诉你林娜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我可能会让她失望。” “胡说——这工作很适合你。”
“事实上我是认为如此??我不会真正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为了你,我
也想好好干。” 这女孩温馨地笑了,笑容中确实幸福洋溢。
“我们待三个月——证实你不会被炒鱿鱼——然后——”
“然后我将献给你我世上的一切。事情就这么决定,好吧?” “依照我的计划,我们就去埃及度蜜月。去他的那么昂贵的旅费!我有
生以来一直想去埃及。尼罗河、金字塔及沙地??” “我们一块儿去游览,贾姬??一块儿。那不是很棒吗?”他说,语气
却不热心。 “我不信。去埃及旅行对你会像对我一样兴奋吗?你真在乎,像我一样
多吗?” 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瞳孔放大,几乎害怕了。
那男子赶紧爽快地回答,“快别胡思乱想了,贾姬。” 但那女孩重复道:“我不信??”
然后她耸耸肩。

“我们去跳舞吧。” 赫邱里·白罗喃喃自语:“‘爱人的也会被爱。’是的,我也不信。”

7


  乔安娜·邵斯伍德说:“倘使他是个可怕的莽汉呢?”林娜摇摇头,“噢, 不会的。我信任贾克琳的品味。”乔安娜喃喃道:“噢,但爱情总是使人迷 糊的。”林娜不耐烦地摇摇头。然后她转换话题。
“我要去跟毕耶士先生商讨一些计划了。” “计划?”
“不错,是关于几间极不卫生的老房子。我正要派人去拆迁。” “亲爱的,你真爱干净,又有公德心!” “他们不能不迁走。若不迁这几间屋子就会俯视我的新游泳池。” “住户愿意迁走吗?” “大多数人很乐意。只有一两个顽固分子——实在很烦人。他们似乎不
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将会因此改善多少!”“我猜想你的态度一样十分专横。” “亲爱的乔安娜,这真正是为他们的利益设想呢。”“不错,我相信是。
强迫中奖。” 林娜眉头紧皱。乔安娜纵声大笑。
“来吧,坦承你是个暴君。一个给人甜头的暴君,如果你喜欢!” “我一点也不像暴君。”
“但你喜欢照你自己的意思行事!”
“这不稀奇。” “林娜·黎吉薇,你能看着我,告诉我哪一次你没有完全按照你的意思
做事吗?
“许多次。” “噢,是的,‘许多次’——就像这次——但没有具体的例子。亲爱的,
无论你如何去想你都想不出一次的。驾着金色轿车的林娜·黎吉薇的胜利行
列。” 林娜尖厉地说:“你认为我自私?”
“不,只是太独断。金钱与魅力交互作用的结果。每件事都拜服在你眼
前。用支票买不到的你就用微笑买到。结果是:林娜·黎吉薇,样样不缺的 女孩。”
“快别胡说了,乔安娜!”
“嗯,难道你不是样样东西在手吗?” “或许我是??然而这种生活也相当腻味!” “亲爱的,当然腻味!你可能不时觉得烦厌与倦怠,但同时你又享受着
驾轿车做胜利游行的滋味。只是我怀疑,我真的怀疑,当你准备上街,路上 偏偏横着一块上书‘此路不通’的牌子时,会发生什么事?”
“别傻了,乔安娜。”林娜说。 这时温特显姆伯爵恰巧踏进屋,林娜转向地说:“乔安娜正在向我说些
最不愉快的事。” “算啦,亲爱的,算啦,”她含混不清地说,一面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没告辞就离去了。她在温特显姆眼里捕捉到一种光芒。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开门见山问道:“林娜,你决定了没有?” 林娜缓缓说道:“我变成傻子了吗?如果我不确定,我想我顶好说:‘不
要’??”

  他打断她道:“快别这么说了。你会有时间考虑的——你愿意要多少时 间就要多少时间。但我认为我们生活在一起会很幸福。”
  “你知道,”林娜的声音里充满歉意,几乎像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我 自己过得很愉快——特别是跟这里的一切。”她摇摇手道:“我要把渥德园 建造成我心目中理想的乡间别墅,我认为我做得不错,你呢?”
  “很好。计划周详。每个地方都完善至极。林娜,你很有头脑。”他停 顿一会,接着说:“你喜欢查尔敦伯利吧?当然还要改造得现代化一点—— 这种事你很在行。你可以慢慢着手的。”
  “啊,当然,查尔敦伯利是雄伟的。”她敷衍地说,内在却知觉到一阵 突然的颤抖。一种外国人的口音响起,扰乱了她对生活的纯然满足。这时她 尚未去分析这种感觉,但一会儿之后温特显姆走开了,她才试着去探索自己 的心灵深处。查尔敦伯利——是的,就是它——她憎恨查尔敦伯利的建筑。 为什么呢?查尔敦伯利名闻遐尔,温特显姆的祖先在伊丽莎白时代就建造了 它。变成查尔敦伯利的女主人,在社会上的地位是祟高无比的。温特显姆是 全英国最佳的配偶之一。
  当然他不会把渥德园太看在眼里??它是绝对无法跟查尔敦伯利媲美 的。
噢,但渥德园是她的!她看中它,买下来,重建,又为它披上新装,在
它身上投下巨资。这是她自己的财产——她的王国。 但如果她嫁给温特显姆,按照常情,渥德园就不算什么了。他们干嘛要
两处乡间别墅?在两者之间,渥德园自然会被舍弃的。
  她,林娜·黎吉薇,也就不再存在了。她将成为温特显姆伯爵夫人,为 查尔敦伯利及其主人带进一大笔妆奁。她将变成国王的配偶,再也不是女王 了。
“我在胡思乱想,”林娜对自己说。
奇怪的是她竟然如此憎恨放弃渥德园的念头?? 什么声音在向她唠叨不休? 贾姬奇特而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在她耳际响起: “我若不能嫁给他我会死掉!我会死!我会死??”
如此坚决,如此热切。她,林娜,对温特显姆有这种感觉吗?当然她没
有。也许她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有这种感觉。像这样感觉——一定很好?? 车子的响声透过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 林娜不耐烦地动一动身子。这一定是贾姬跟她男友来了。她必须出去见
他们。
她站在大门口,贾克琳和希蒙·道尔从车里钻出来。 “林娜!”贾姬跑向她。“这是希蒙。希蒙,这是林娜。她是世上最好
的人。” 林娜看见一个高大方肩的年轻人,有着深蓝的眼睛、卷曲的棕发、方正
的脸颊、孩子气而单纯的笑容?? 她伸出一只手。握紧她的是坚毅而温暖的手??她喜欢他看她的方式,
那是一种天真的、真心的赞赏。 贾姬告诉过他她很艳丽,他觉得她确实很艳丽?? 一股甜美的醉意流过她的血液。 “这儿的景致不是很可爱吗?”她说。“进来,希蒙,让我正式欢迎我

的新地产经纪人。”她一面带路一面想:“我快乐极了。我喜欢贾姬的男人?? 我真心喜欢他??”
然后她的心突然剧痛起来,“幸运的贾姬??”

8


  提姆·艾乐顿背靠在柳条编制的椅子上,一面看着大海,一面打呵欠。 他很快地斜视他的母亲一眼。
  艾乐顿太太是个已经五十岁的白发妇人,但脸孔依然姣好。每回看自己 的儿子,她的嘴唇就会严肃地紧闭起来,她用这种表情掩饰自己对儿子的强 烈爱意。但即使是陌生人也很少会为她这种掩饰所蒙骗,提姆当然是更了然 于心。
他说:“妈,你真喜欢马祖卡?” “嗯,”艾乐顿太太思索了一下说,“这段旅程费用较省。” “而且寒冷,”提姆微微抖了一下说。 他是个高瘦的年轻人,发色乌黑,胸部略嫌狭小一点。嘴唇的表情很甜,
眼神忧郁,脸颊显得优柔寡断。双手纤长。数年前罹患了一场肺病之后,他 的身体就一直不很健康。一般人认为他可以往写作的路上发展,但他的朋友 了解,文学创作需要呕心沥血并不适合他。
“提姆,你在想什么?” 艾乐顿太太明亮而呈黑褐色的眼睛留神而疑惑地望着他。 提姆·艾乐顿朝她咧嘴而笑。
“我在想埃及。”
“埃及?”艾乐顿太太困惑地问道。 “真正暖和的天气,金黄色懒洋洋的沙滩,尼罗河。我宁愿去尼罗河,
您赞成吗?”
  “哦,我当然赞成。”她的语气淡淡地。“但去埃及的旅费相当昂贵, 宝贝,对于锱铢必数的人实在是去不起。”
提姆纵声大笑。他站起来,伸伸身躯,顿时又显得有朝气有活力了。他
略显兴奋地说:“亲爱的妈,旅费由我来张罗。在证券交易所稍微动动脑筋, 就会有令人全然满意的结果。今天早上我接到了好消息。”
“今天早上?”艾乐顿太太尖声说。“你只接到一封信,而??”
她没说下去,咬了咬唇。 提姆一时不能决定自己该不该动怒,最后不发脾气占了上风。 “那是乔安娜寄来的。”他冷谈地结束他的话,“妈,你判断得相当正
确,您已经变成一名侦探女士了!有您在,著名的赫邱里·白罗最好看紧他
的名誉。” 艾乐顿太太显得十分不高兴。 “我只是恰巧看出她的笔迹??”
  “您也知道那不是证券经纪人寄来的?您精得不错。事实上我是昨天听 他们说的。可怜的乔安娜的笔迹相当容易辨认——像一只被灌的蜘蛛在信封 上歪来倒去地乱爬。”
“乔安娜说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新闻?” 艾乐顿太太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儿子跟他二表
妹乔安娜·邵斯伍德的交往总是令她不高兴。并不是她怕他们有什么“儿女 私情”。这点她很确信。提姆对乔安娜从来没有显露出爱慕,乔安娜对他也 是如此。他们相互吸引的原因似乎是建立在闲扯一大堆朋友及大众熟知的名 人。他们两个都喜欢月旦人物。乔安娜有一副爱嘻笑而刻薄的嘴巴。

  并不是艾乐顿太太怕提姆可能跟乔安娜谈恋爱,所以乔安娜一在场或来 信,她的态度就变得有点不自然。而是一些难以描述的感觉——可能是经常 看到提姆衷心喜悦地加入乔安娜的社交团体而产生一种不自觉的嫉妒心理 吧!她和他形影相随已经惯了,一旦看到他被另外一个女人所吸引或发生兴 趣,总是今她无法释然。她也考虑到,自己出现在那些社交场合上会不会变 成年轻一代的阻碍?她经常碰到他们原本热切地谈论某些话题,但一旦她在 场,为了迁就她,不使她感到受冷落,他们的谈话就变得游移松散。艾乐顿 太太打从心底不喜欢乔安娜·邵斯伍德。在她眼中,乔安娜是个随便、矫饰 而肤浅的女孩。她发觉谈到乔安娜的时候自己很难不用较偏激的言辞。
  为了回答她的问题,提姆从口袋掏出信件,匆匆瞥一下。他母亲注意到, 那封信相当长。
  “没提太多事,”他说。“只提到德汶尼旭要跟他太太离婚,老孟棣受 控酗酒驾车。还有林娜·黎吉薇拒绝温特显姆的求婚,温特显姆心力交瘁折 返加拿大。林娜·黎吉薇显然将下嫁一个地产经纪人。”
“真是奇事!他很厉害吗?” “不,不,一点也不。他是德汶夏尔郡道尔家的后代。没钱,想当然尔
——事实上他原来已跟林娜最要好的一个朋友订婚了。真亲蜜,这对。” “我不认为这种事有什么好,”艾乐顿太太说,脸色泛红了。 提姆迅速地、了然于心地看了她一眼。 “亲爱的妈,我了解您的心理。您不赞同抢别人的丈夫诸如此类的事
情。”
  “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有我们的标准,”艾乐顿太太说,“那的确没什 么不好。现在的年轻人似乎认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
提姆笑了起来。
“他们不只是想,他们还做出来。参看林娜·黎吉薇这件事就知道了。” “哼,我认为这种事很可厌!”
提姆向她眨眨眼。
  “高兴起来,您这老顽固!我也许可以赞同您的看法。再怎么说,我也 还没有去抢别人的太太或未婚妻哩。”“我相信你绝不会这么做,”艾乐顿 太太说。她得意地加了一句:“我把你教养得很不错。”
“您有这种自信,我可没有。”
  他戏谑地朝她笑笑,一面把信重新摺好,放回口袋里。艾乐顿太太脑际 闪过一丝念头:“大部分信件他都让我过目,乔安娜的信他只跳着读给我听。” 但她甩开这种没意义的想头,像往常一般决定像贵妇一样行止。
“乔安娜生活过得怎样?”她问。 “还不错。她提到她想在伦敦西端上流社会住宅区开一家卖熟菜的店
铺。”
  “她总是说她手头紧,”艾乐顿太太不以为然地说,“但她什么地方都 去,又经常装扮得漂漂亮亮,恐怕得花不少钱吧?”
  “噢,嗯,”提姆说,“她可能不必付服装费。不,妈,我的意思不是 您爱德华时代的脑筋所想的。我的意思只是说她不必付现金。”
艾乐顿太太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不懂人们怎么办得到。”
“那是一项特别的礼物,”提姆说。“只要你有奢靡的习惯,又绝无金

钱观念,人们可以有各种方式让你赊欠。” “是的,但到头来你只有像可怜的乔治·渥德爵士一样踏入破产法庭。” “你对那个老马贩有一种妇人之仁——也许是因为他在一八七九年一场
舞会上称你做玫瑰花蕾。” “一八七九年我还没出生哩,”艾乐顿太太反驳道,“乔治爵士风度翩
翩,我不许你称他马贩。” “我从了解内情的人那里听到不少有关他的趣事。” “你和乔安娜都不顾忌你们说了别人一些什么话;只要居心不良都不会
有什么好结果。” 提姆扬扬眉。
  “亲爱的妈,您火气太大了。我不知道老渥德是您这么欣赏的一位人 物。”
  “你不了解被逼得不得不出售渥德园在他是何等椎心痛苦的事。他太在 意那个地方了。”
  提姆本可轻易地反驳,但他忍住了。他评断谁又怎样呢?因而他若有所 思地说:“您知道,我认为您的看法不错。林娜邀请他来参观她改建那个地 方的成果,他悍然拒绝了。”
“他当然会拒绝。她如果了解他就不会去邀请他了。”
  “我相信他对她一定不怀好感——每逢谈到她,他就嘴里喃喃不知在说 些什么。为了她给那些陈旧的家产出了挺高的价钱,他就不能原谅她。”
“而你无法了解这种心理?”艾乐顿太太尖声问道。
  提姆平静地回答:“坦白说,我不能了解。干嘛活在过去的岁月里?干 嘛对往事眷恋不忘?”
“如果你处在他们的地位你要怎样做?”
  提姆耸耸肩。“也许去找刺激,过高贵生活,享受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我才不要承继一片没有多大用途的广大土地哩,我要获得用自己的头脑及技 术去赚钱的快乐。”
“实际上是在证券交易所做一笔成功的交易!”
提姆笑道:“这有什么不好?” “同样在证券交易所做失败了又怎么说?” “亲爱的妈,这种事很没定准。再说今天谈这种事也不适当??去埃及
您认为如何?”
“嗯——” 他笑着插嘴道:“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两个一直都想去看看埃及。” “你认为什么时间比较妥当?” “噢,下个月。那里正月是最怡人的时节。我们还可以在这个饭店里跟
人们愉快地再相处几个星期。” “提姆,”艾乐顿太太以责备的口气喊着他的名字。然后她带有犯罪感
地加了一句:“我怕我已答应李蕖太太说你可以跟她到警局一趟。她一句西 班牙话也不会讲。”
提姆扮个鬼脸。 “是关于她戒指的事?这个吸马血者的女儿,她的红宝石不见了?她依
然坚称她的指环被偷了,您要我去我就去,但那是浪费时间。她只会让清理 卧室的女仆惹上麻烦。那天她跳进海里时我还清楚看见戒指在她手上。可能

戒指落入水中,她没注意到。” “她说她十分确信她曾把戒指脱下,放在梳妆台上。” “哼,她没有脱下。我亲眼看见它的。女人都是蠢蛋。在十二月天跳进
海里,只因太阳在那个时刻刚巧露出脸来就假装海水很温暖的女人都是蠢 蛋。脑筋不灵光的女人都该禁止游泳;她们穿上泳装实在是不堪一看。”
艾乐顿太太喃喃道:“我真觉得我该放弃游泳了。” 提姆纵耸大笑起来。 “您?您的身材比大多数年轻小姐还要好看,不在这个禁令之列。” 艾乐顿太太叹口气道:“但愿这儿有更多年轻人能跟你做伴。” 提姆·艾乐顿断然地摇摇头。
“我不这么想。你我没有外在事物来分心可以十分惬意地相处在一起。” “如果乔安娜在这里你就会喜欢跟别人打交道了。” “我不会。”他的口气顽固得有点离奇。“您完全料错了。乔安娜能逗
我笑,但实际上我并不喜欢她,有她整天在身边那更要我的命。她不在这儿 我真感天谢地。如果我可以永远不再见到她,我会活得更满足。”
  他降低声音又说:“世界上我真正崇敬及赞赏的女人只有一个,艾乐顿 太太,我想你非常清楚那个女人是谁。”他的母亲脸色一下子通红起来,显 得十分不好意思。提姆郑重地说:“世界上真正的好女人并不多,您正是其 中的一个。”
  
9


  纽约一间俯临中央公园的公寓里。罗柏森太太叫道:“这不是太棒了吗! 珂妮亚,你真是最幸运的女孩子。”珂妮亚·罗柏森敏感地脸色一下通红起 来。她是一个大块头、长相不挺出色的女孩,有着棕色的诚挚大眼。“噢, 这趟旅行一定令我终身难忘!”她气喘地说道。老小姐梵舒乐看到穷亲戚表 现出来的反应正如她所预料,满意地倾着头。
  “我一向梦想去欧洲旅游,”珂妮亚叹息道,“但我总觉得我没有机会 去。”
  “当然,跟往常一样,鲍尔斯小姐会伴随我去,”梵舒乐小姐说,“但 作为社交场合上的伴侣我发现她这方面很欠缺——非常欠缺。有许多琐事珂 妮亚可以替我办。”“玛丽表姊,我很乐意去办。”珂妮亚热切地说。“好 吧,好吧,那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梵舒乐小姐说,“亲爱的,去把鲍尔斯 小姐找来。现在是我喝蛋酒的时间了。”
  珂妮亚跑开了。她母亲说:“亲爱的玛丽,真谢谢你!你知道珂妮亚常 因不能参加社交场合而懊恼,她认为这是一种耻辱。如果我能带她到各处去 就好了——但你晓得自奈德过世后情况变得多么不允许。”
“我很乐意带她去,”梵舒乐小姐说。“珂妮亚一向是听话的乖女孩,
勤于替人跑腿,又不似时下一些年轻人那样自私。” 罗柏森太太站起身,吻了吻她富裕亲戚多皱纹而略呈黄色的脸颊。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她说。 在阶梯上她碰见一个高挑、美丽的女郎,那女孩手上拿着一只盛有黄色
冒泡液体的玻璃杯。
“鲍尔斯小姐,你也要去欧洲?” “是呀,罗柏森太太。” “多迷人的旅程!” “是的,我想一定很好玩。” “以前你出过国吗?”
“噢,是的,罗柏森太太。去年秋天我跟梵舒乐小姐去过巴黎。但我从
来没有去过埃及。”罗柏森太太迟疑了一下。 “我真希望不会出什么乱子。”她降低嗓门说。 鲍尔斯小姐依然以她没有抑扬顿挫的嗓音回答。 “噢,不会的,罗柏森太太;我会照料妥当的。我一向盯梢盯得很紧。” 慢慢步下阶梯时,罗柏森太太的脸上仍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10


  坐在下城的办公室里,安德鲁·潘宁顿先生正在拆阅他私人的信函。陡 然间他的拳头握紧了,“砰”一声敲在书桌上;他的脸色涨得通紫,两条青 筋爆出在额头上。他摁摁桌上的蜂音器,一位精干的速记员出现了,随时待 命的神情。
“请洛克弗德先生过来。” “是,潘宁顿先生。”
  几分钟之后,史登达尔·洛克弗德——潘宁顿的合伙人——走进办公室。 这两个男人外表有点相像,都是高高瘦瘦、灰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精明 的生意人。
“什么事,潘宁顿?” 潘宁顿从他正在重读的信上抬起头,说道:“林娜结婚了??” “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话吧!林娜·黎吉薇结婚了!” “怎么会?什么时候?我们为什么都没听说?” 潘宁顿瞄瞄桌历。
“写这封信时她还没结婚,但现在她已经结婚了。四号上午。就是今天。”
  洛克弗德瘫在椅上。“哎呀!没有警告!没有说一声!男的是谁?”潘 宁顿又看看信。
“道尔。希蒙·道尔。”
“他是何等人物?听说过他吗?” “不曾。她也没怎么提??”他瞥一眼那清晰整齐的字迹。“我觉得这
件事有点蹊跷??不过关系倒不大。要紧的是,她结婚了。”
四目交接。洛克弗德点点头。 “这件事需要细心思虑,”他平静地说。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在问你呀。”
两人默默对坐。接着洛克弗德问:“想到什么主意没有?”潘宁顿缓缓
道:“诺曼第号今天开航。我们中有一个得赶上。” “你疯了!这是什么好主意?” 潘宁顿开言道:“那些英国律师??”然后又停口不语。“他们怎么样?
你该不是想对付他们吧?你疯了!”“我不是在建议你或我去英国。”
“那你有什么好打算?” 潘宁顿将信摊开在桌上。 “林娜将去埃及度蜜月,预计一个多月??” “埃及——噢?”
洛克弗德思索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与另一个人的眼睛交会。 “埃及,”他说,“这是你的主意!” “是的——偶然相遇,在旅途上。林娜和她丈夫——蜜月的气氛里。事
情可能办到。” 洛克弗德以怀疑的口吻说:“林娜很精明,她是??然而——” 潘宁顿柔和地接下去说:“我认为这可能办到——计划一下吧。” 四目再度交接。洛克弗德点点头。

“好吧,老大。” 潘宁顿看看时钟。 “速度要快——我们谁去?”
  “你去,”洛克弗德赶紧说,“你跟林娜的关系向来不错。‘安德鲁叔 叔’。这是车票!”
潘宁顿神色凝重地说:“但愿我办得成。” “你只许成功,”他的合伙人说,“情况很危急??”

11


威廉·卡密契尔向开门探问的一位高瘦青年说道:“去唤吉姆先生来。” 吉姆·芬索普踏进室内,询问地望着他的叔叔。年纪较大的男人点头往
上看了看,嘴里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嗯,你来了。” “你找我有事?”
“大略看看这些文件。” 年轻人坐下,把递给他的一束文件抖开。年纪较大的男人看着他。 “怎样?”
答复来得挺快:“先生,我认为很可疑。” 格兰特&卡密契尔公司的资深合伙人再度发出他典型的低沉咕噜声。 吉姆·芬索普把刚自埃及寄达的航空邮简再读了一遍:??在这样一个 日子里写商业书信似乎不是挺愉快的。我们在玛娜园待了一星期,又到法鲁 门探险。后天我们将搭乘轮船经由尼罗河前往卢克瑟及亚思温,也可能到喀 土木。今早我们至“科克”店看看我们的船票买得怎样时,你猜我第一个碰 到的是谁?——是我美国托管人安德鲁·潘宁顿。我记得两年前他来这里时 你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在埃及,他也没想到会在埃及碰见我,更不知道我已 经结婚了!我通知他婚事的信函他一定错过了。他恰巧也有事要航经尼罗河, 就跟我们同一艘船。这不是太巧合了吗?谢谢你替我办了这么多事。我?? 年轻男子正待翻过一页,卡密契尔先生把信收了回去。“就是这些了,”
他说。“余下的无关紧要。嗯,你认为如何?”
他的侄子考虑了一会,然后说道: “嗯,我——认为——那不是巧遇??” 另一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喜欢去埃及旅游吗?”他大声问道。 “你认为这样做妥当吗?” “我认为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但为何挑上我?”
“动动你的头脑,孩子;动动你的头脑。林娜·黎吉薇不曾见过你;潘
宁顿也没见过。如果搭乘飞机,你就可以及时赶到那儿。” “我——我不喜欢这工作,先生。我要做些什么?”“用你的眼睛,用
你的耳朵,用你的头脑——如果你有的话。再者,必要时——采取行动。”
“我——我不喜欢这工作。” “你也许不喜欢,但你必得去做。” “这是——势在必行的?”
“在我的想法里,”卡密契尔先生说,“这是极端紧要的。”

12


  鄂特伯恩太太,理理头上所包的用本地布料制成的头巾,烦躁地说:“我 真不明白我们干嘛不去埃及。我已经厌倦耶路撒冷了。”
她女儿不答腔。她又说:“你若不想讲话你至少也回答我呀。” 罗莎莉·鄂特伯恩正在看报上一张照片。照片下有一行字写着: 希蒙·道尔太太,婚前即社交界名美人林娜·黎吉薇。道尔先生及夫人
此刻在埃及度假。 罗莎莉说,“妈,你愿意转往埃及吗?”
“是的,我愿意,”鄂特伯恩太太尖快地说。“我认为这里的人待我们 太傲慢了。我来这里是替他们做广告,旅馆费应该特别打折。当我这样暗示, 他们的态度就变得很无礼——非常无礼。我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确实看法。” 那女孩叹口气道:“到处都一样。希望我们可以迅速离开这儿。”
  “而且今天早上,”鄂特伯恩太太继续说,“经理很无理地跟我说,所 有房间都被预定一空,他要我们在两天之内把房间腾空还给他。”
“所以我们必须到别处去。” “我才不换到别处哩。我准备竭力为我们的权利争取。” 罗莎莉喃喃道:“我认为我们最好接着去埃及。那没什么分别的。” “当然那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鄂特伯恩太太说道。 但她完全料错了——事实上那是生死攸关之事。

第二部 埃及

1


“那一位是私家侦探白罗。”艾乐顿太太说。 她和她儿子正坐在亚思温瀑布酒店门外的猩红色柳条制靠背椅上,注视
着两个逐渐消逝的人影——一个穿白色丝绸上衣的矮个子和一个修长的少 女。
提姆·艾乐顿以不寻常的警觉性站立起来。 “那个滑稽的小矮子?”他以怀疑的口吻问道。 “那个滑稽的小矮子!” “他在这儿干什么?”提姆问道。
  他的母亲笑道:“亲爱的,你似乎很激动。为什么男人总是对凶杀案件 特别感兴趣?我最讨厌侦探pdf,也从来没读过,不过,我想白罗先生此行 倒没有特别目的。他赚了不少钱,现在来体验一下人生吧。”
“他似乎颇懂得鉴赏漂亮的女孩子。” 艾太太侧过头细看白罗和他同伴的背影。 他身边的女郎比他高出大约三寸,走起路来婀娜多姿。 “我想她还蛮漂亮的。”艾乐顿太太说。 她斜睨了提姆一眼。想不到提姆霍然站了起来。“她不只蛮漂亮,而是
很漂亮。可惜脾气好像不太好,而且郁郁不乐。”
“或许只是表面如此吧!” “不太开朗的丫头。不过她确实长得很美。”
罗莎莉·鄂特伯恩正是他们谈论的对象,她在白罗身边缓缓走着,手中
转动着一把折叠的太阳伞,脸上表情正如提姆所形容:郁郁不乐、情绪不好。 她眉头深锁,嘴唇的猩红色线条往下垂。
他们左转走出酒店大门,来到公园的树荫下。
  赫邱里·白罗谈吐温文,表情愉悦而幽默。他穿戴着仔细烫过的白丝绸 上衣、一顶巴拿马帽和装饰精巧、把柄用假琥珀制成的驱蝇杖。
“真迷人,”他说。“亚勒芬廷的黑色岩石,阳光,河中小舟。唉,活
着真好!” 他停顿一下,加了一句,“你不认为如此吧,小姐?”
罗莎莉·鄂特伯恩简短地回答:“我也认为这地方很不错。亚思温在我
感觉里是个阴郁的地方。酒店半空,每个人都跑到一百??” 她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赫邱里·白罗双眼闪耀着。 “这是实情,我一脚已经踏入坟墓。”
“我——我不是指你,”那女郎说,“抱歉,这样说很没礼貌。” “一点也不会。自然你希望有跟你同年龄的友伴。哦,你看,那里有一
个年轻男子。” “那个整天跟他母亲坐在一起的青年?我喜欢他母亲,他呢,我觉得看
来怪可怕的——不可一世的样子。” 白罗笑了起来。 “我呢——是否也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你,当然不会。” 她显然不太感兴趣——但白罗不在意。他以不为所动的得意状说道:“我
最好的朋友说我非常自负。” 罗莎莉淡然地说:“你确有你值得自傲之处。可惜犯罪终究不能吸引我。” 白罗神色不悦起来,“很高兴知道你没有什么罪恶的秘密要隐瞒。” 她迅速投给他质问的一瞥,脸上阴郁的表情有一阵子转变了。白罗似乎
没注意到,继续说, “小姐,你母亲今天没有吃午餐。她不是不舒服吧?”
“这地方不大适合她。”罗莎莉简洁地回答,“我很盼望旅程赶快结束。” “我们是旅伴,不是吗?一起到瓦第·哈尔法和第二瀑布区游览如何?” “好。” 他们走出公园的绿荫地,来到灰尘弥漫的环河道路。五个兜揽游客的珠
贩、两个推销风景明信片的商人、三个售卖石膏制古埃及蜣蟑像的小贩、两 个卖驴子的男孩都拥了上来。
“要珠子吗,先生?顶好的珠子哩,先生。顶便宜的??” “女士,要蜣蟑像吗?你看——伟大的女王——幸运??” “你看,先生——真正的珠宝。顶好,顶便宜的??” “你要骑驴吗,先生?性能极佳的驴子。如假包换。” “你要去参观花岗岩采石场吗,先生?这是一匹好驴。其它都很差,先
生。”
“要买风景明信片吗?——顶便宜——顶好??” “你看,女士??只要十埃及银币——非常便宜——宝石——这块象
牙??”
“这是很管用的驱蝇杖——完全用琥珀制成??” “你要坐船出去吗,先生?我有艘性能良好的船??” “你要骑驴回酒店吗,女士?这是最上等的驴子??” 赫邱里·白罗轻轻挥手,似乎要驱赶这群人群。罗莎莉像梦游般走过人
群。
“最好是装聋作哑。”她说。 一群脏孩子沿路跑着,一面诉苦地喃喃道:“小费?小费?哇,哇!—
—好棒,好棒!??”
  他们五彩斑斓、缀有许多补钉的破衣服在地上拖曳着。苍蝇成群落在他 们的眼睑上。他们是最顽固的一群。刚挥走一群,另外一群马上飞回,又开 始攻击下一个来客。
  白罗和罗莎莉走在两排商店的中间——温柔的、说服的声调不时响 起??
     “今天就来光顾本店吧,先生?”“要买这个象牙鳄鱼吗,先生?”“你 还没光顾本店哩,先生?我们有非常精美的物品,让我拿给你看。” 他们走进第五家商店,罗莎莉买了数卷底片——此行的目的。
他们踏出商店,朝河岸走去。 尼罗河上一艘汽艇正在泊岸。白罗和罗莎莉满含兴趣地观望艇上的来
客。
“好多人,是不是?”罗莎莉说。 她转过头,提姆走上来。他微微喘着气,大概是走得太快的关系。

他们站立了一两分钟,然后提姆说道: “只是拥挤的一大群。”他不悦地说道,指着正在登岸的乘客。 “是呀,真怕人!”罗莎莉同意地说。 他们三人都摆出凌人的气势,正如已经抵达终点的人端详着周围一切的
人。
“嗨!”提姆叫道,语气突然兴奋起来,“那不是林娜·黎吉薇吗?” 白罗或许不觉什么,罗莎莉却显然极感兴趣。她身子往前倾,一反阴沉
的神态问道:“哪一个?穿白衣那个? “对,跟高个子在一起的那位。他们上岸来了。那男子大概是林娜的新
婚丈夫——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道尔。”罗莎莉说,“希蒙·道尔。 每家报纸都刊登过。她很有钱,是吧?”
“大概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女子吧!”提姆兴致勃勃地答道。 岸上的三个人默默地看着汽艇上的乘客上岸。白罗一面欣赏同伴正在议
论的对象,一面喃喃地道:“她很漂亮。” “有些人可以得到一切。”罗莎莉悻悻然道。当她看着林娜步上跳板时,
一股莫名的嫉妒流露在她脸上。 林娜·黎吉薇活像轻歌舞剧舞台上的女主角。她也像著名的女伶般自信
十足。她早已习惯人们的欣赏和羡慕,每到一处都充当中心人物。
  她每一刻钟都察觉到投向她的艳羡目光——却同时又仿佛毫不知情。人 们的称扬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尽管她不是有意识的,但她一登岸就显现出是富有又漂亮的名流新娘在
        蜜月旅行。她微笑地轻声询问身旁的高大男人。那男子的回答和声音似乎引 起了白罗莫大的兴趣。他双眼凝视着他,不觉眉头一皱。 一对新人从白罗身旁走过。他听见希蒙·道尔说:
“我们可以尽情享受,亲爱的。如果你喜欢这儿的话,我们大可逗留一
两个星期。” 希蒙面向林娜,一副恳切、倾慕和谦逊的样子。
白罗仔细端详了希蒙一会——方正的肩膀、铜色的面庞、深蓝的眼睛和
略带孩子气的纯真笑容。 “幸运的家伙!”提姆目送他们走过后说,“竟能找到一个没有腺状肿、
腿又不粗的女继承人。”
  “他俩好像十分开心,”罗莎莉略带嫉妒口吻说道,接着突然轻轻加上 一句,“实在太不公平了!”声音低得听不清。
然而白罗却听到了。原先充满疑惑的他,骤然把目光转向罗莎莉。 提姆说:“我得替母亲买点东西了。”他掀一掀帽子走开了。白罗跟罗
莎莉沿着通往酒店的路缓缓走去,又有新的驴贩拥上,他们挥手叫这些人走 开。
“看来这真是很不公平吧,小姐?”白罗温和地问道。 罗莎莉又气又羞愧,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在重复你刚才悄悄说的话。不错,你的确这样说过。” 罗莎莉耸耸肩。 “对一个人来说这似乎太优越了。金钱、美貌、动人的身材——” 她顿了一顿,白罗接着说:

  “还有爱情,是吗?还有爱情?不过你或者不晓得——她的丈夫可能只 看上了她的金钱哩!”
“你没有瞧见他看她的神情吗?” “噢,我看到。我什么都看到——我还看到一些你不曾发觉的东西哩!” “什么?” 白罗缓缓道:“小姐,我看到一个女人眼底下的阴影;我更看到一个紧
握着的拳头和发白的关节??” 罗莎莉瞪着他。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是指闪亮的黄金并不能代表一切。尽管这位女士富有、迷人而且被 爱着,但某些不对劲的事情始终存在。我还知道别的。”
“什么?” “我晓得,”白罗皱着眉说道:“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我听过那声
音——道尔先生的声音——真希望我能记起是在什么地方。” 罗莎莉没有留心倾听。她突然停下脚步,用太阳伞的伞尖在沙上画着图
案,出人意外地厉声叫道: “我真可鄙,十分可鄙。我十足像个野兽。我真想撕破她的衣服,在她
那漂亮、自负的脸上践踏。我只是一只善妒的猫——但我真正感到这样。看
她那么成功、泰然和自信!” 白罗对她的失常举动感到有点震惊。他友善地摇动罗莎莉的肩膀。 “说出来,你会觉得舒服一点!” “我只是憎恨她!我从来没有这样憎恨过一个初见面的人!” “真有趣!” 罗莎莉怀疑地看着白罗。然后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笑将起来。 “哈——”白罗也笑了。
他俩和睦地走回酒店。
踏进凉适、微暗的大厅,罗莎莉说:“我要去找我妈妈。” 白罗走到可以俯视尼罗河的露台上。这儿摆有为下午茶而设的小桌子。
时间尚早,他眺望了一会尼罗河上的景色,便漫步到下面的花园。
  一些人正在烈日下打网球。他驻脚观看了一会,继续遛达到斜径上。他 遇见一位在“在姑妈家”餐厅见过的女孩,那女孩坐在长凳上,凝望河面。 他立刻认出她。她的面容——一如白罗遇见她的当晚一样——已深深镌刻在 他的脑海里。但如今她的神色截然不同。她显得苍白、瘦削,脸上的皱纹使 人感觉到她心力俱乏。
  白罗后退一步。那少女没看到他,他注视她好一会儿。她纤细的双脚, 不耐烦地踏着地面,墨黑的眼珠闪耀着痛苦与胜利交织的火焰。她凝望前方, 河面正有白色帆船在滑行。
  脸庞和声音,白罗全记得。这个少女的脸庞和声音,他刚刚听过,新嫁 娘的声音??
  就在他待在那儿思索着这个毫无知觉少女的事情之际,另一幕“戏”又 上演了。
  声音从上面传来。那少女从椅上站了起来。林娜·道尔和她丈夫走下小 径。林娜的声音充满喜悦和自信,紧张和不安匿迹了。她是快乐的。
站在一旁的少女往前挪动了一两步。他俩赫然停住了。“嗨,林娜!”

贾克琳·杜贝尔弗说道,“你们也在这儿!我们好像到哪儿都会碰在一起哩! 嗨,希蒙!你好吗?”林娜·道尔轻叫一声,退缩到石头旁。希蒙·道尔俊 秀的脸庞突然显得异常愤怒。他身子前倾,似欲击打眼前的瘦削少女。
少女机智地转过头,示意有陌生人在旁。希蒙转身看到白罗,尴尬地说: “嗨,贾克琳,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贾克琳向他们露出雪白的牙齿。 “蛮吃惊的吧?”她问道。然后微微点点头,就走上小径去了。
  白罗漫不经心地从另一方向走去,听见林娜·道尔说,“我的天,希蒙, 希蒙!我们该怎么办?”
  
2


  晚餐过后,瀑布酒店的露台上灯光柔和,大多数宾客都围坐在小桌边闲 谈。
希蒙和林娜·道尔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高大、貌似名流的灰发男子—
—一张敏锐、光洁的美国人面孔。 聚集在门口的一小群人霎时停止交谈,提姆·艾乐顿站起来,走上前。 “我想你已经忘了我了,”他温文地向林娜说,“我是乔安娜·邵斯伍
德的表弟。” “哦,我记性真差!你是提姆·艾乐顿嘛。这是我先生。”——林娜的
声音有点颤抖。不知是骄傲还是害羞?——“这是我美国的托管人——潘宁 顿先生。”
提姆说:“让我介绍你跟我母亲认识。” 几分钟后,他们已围坐在一起——林娜坐在角落,提姆和潘宁顿在她两
旁,艾乐顿太太坐在林娜对面。提姆争着跟林娜谈话以赢取她的注意。艾乐 顿太太则和希蒙闲谈。
  旋转门转动了一下。坐在两个男子中间的美丽女郎突显紧张,随即又松 弛下来——进来的是个矮个子。
艾乐顿太太说:“亲爱的,你可不是这里唯一的名人哩!那个滑稽的矮
个子是赫邱里·白罗。” 艾乐顿太太语气平淡,用意只是出乎本能的应变能力,欲打破刚才尴尬
的停顿,但林娜却听了她的介绍似乎颇为震动。
“白罗?哦——我听过他的名字??” 她好像陷入思索,身旁的两位男士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白罗缓步走到露台的边沿,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分散了。 “请坐,白罗先生。好迷人的夜晚!”
他遵命坐下来了。
  “是的,夫人,的确很迷人!”他礼貌地向鄂特伯恩太太笑笑。她的黑 色绢衣及头巾,看来有些可笑。
鄂特伯恩太太以高声抱怨的口吻继续说:“这里现在可住了不少名人,
不是吗?但愿报纸上很快就会刊登照片。社会名媛、著名作家??”她讥讽 地笑道。
白罗感到他对面的阴郁少女把嘴唇崩得更紧了。
“你正在写小说吗,夫人?”他问道。 鄂特件恩太太颇有自知之明地笑道:“我这人很懒。我真的必须动笔了。
我的出版人愈来愈没耐性了——那可怜的家伙天天写信来催,还拍电报哩!” 白罗感到那少女的脸色再往下沉。 “不瞒你说,白罗先生,我来这里是为攫取灵感。《沙漠上的白雪》—
—这是我新书的书名。有力——具有暗示性:白雪在沙漠上——融化在初恋 的欲火下。”
罗莎莉站起身,喃喃不知说了什么,便跑到黑暗的花园里去了。 “人必须强壮,”鄂特伯恩太太继续说,一面摇摇她的头巾。“强壮的
肉体——我书上讲的就是这个——多重要。图书馆列为禁书——不碍事!我 说的是实情。——哦,白罗先生,干嘛每个人都这么害怕‘性’?宇宙的枢

纽!你读过我的小说吗?” “啊,夫人!你知道,我很少看小说。我的工作??” 鄂特伯恩太太坚持地说:“我一定要送你一本我写的《无花果树下》,
你一定会觉得挺有意思!写得或许白了点——却是实情!” “谢谢你,夫人!我一定乐意一读。” 鄂特伯恩太太沉默了一会。她不停地玩弄着颈项上盘了两圈的长串珍
珠。她坐不住了。 “或许——我现在就上楼拿给你吧。” “啊,夫人,不必太麻烦了!等一下??”
“不,不,一点也不麻烦。”鄂特伯恩太太站起来。“我想让你看??” “什么事啊,妈?”罗莎莉突然在她身旁出现。 “没什么,我正想上楼拿本书给白罗先生。” “是《无花果树下》?我去拿!” “你不晓得我放在哪里,我自个儿去拿吧!”
“不,我晓得。” 罗莎莉迅速越过露台,折返酒店内。
  “夫人,我得恭喜你,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白罗深深地一鞠躬。 “罗莎莉?不错——她长相不错。但你不知道她的心肠有多硬,对病人 一点也没有同情心。她总觉得自己懂得最多。关于我的健康她好像知道得比
我自己还清楚??”
白罗向走过的侍者示意。 “想喝点什么酒吗,夫人?” 鄂特伯恩太太猛烈地摇着头。
“不,不,我是个绝对反对喝酒的人。你或许留意到我从来只喝清水—
—或是柠檬水。我受不了酒精的味道。”“那么我替你要杯柠檬汁,好吗?” 白罗叫了一杯柠檬汁和一杯果子酒。 旋转门转开了。罗莎莉朝他们走上来,手上拿着一本书。 “书拿来了。”她说,语调平平,却很特别。 “白罗先生刚刚为我叫了一杯柠檬汁。”鄂特伯恩太太说道。 “小姐,你想喝点什么吗?” “不要,”蓦然觉得自己太没礼貌,又加了一句,“不必,谢谢你。” 白罗收下鄂特伯恩太太递给他的书。封面还是老样子:一位气色怡人的
小姐,秀丽的短发,涂着寇丹的指甲,坐在虎皮上,身上穿圣诞夜传统的服
装。在她头上是一株橡树,伸展着绿叶,树上结着硕大而不真的果实。 书名《无花果树下》,作者莎乐美·鄂特伯恩。内文有出版者夸张的推
荐辞,说明这是一本揭露现代女性爱情生活的著作。“大胆、脱俗、真实!” 序言上如此写着。
白罗鞠躬致谢,“女士,你送我这本书,我觉得非常荣幸。” 当他抬起头,他与作者女儿的眼睛四目交接。他几乎是不自觉地震动了
一下。那眼光所流露出的痛苦令他惊讶而叹惜。 就在这时,饮料上来了,场面又转化为娱乐的气氛。 白罗殷勤地举起酒杯,“祝两位好运!” 鄂特伯思太太喝了儿口柠檬汁,喃喃道:“多清凉美味的果汁!” 沉默笼罩着三人。眼下,尼罗河闪闪发光的黑石显得有点奥妙——就像

半露出水面的史前怪兽。一阵微风悄然飘过,又悄然静下。四周充满了一片 宁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白罗回顾露台上其他的宾客。他的预感对吗?这儿是否有着一种不寻常 的宁静?这一刻就像舞台上女主角将要出场的前一刹那。
  就在这当儿,旋转门再一次转动了。仿佛重要的时刻即将降临,每个人 都停止谈话,把目光投向门的那方。
  一个皮肤黝黑、瘦长的少女,穿着红葡萄酒色的晚礼服走了进来。她停 住脚,接着故意走过露台,坐在一张空桌子旁。她的举止并不过分招摇,但 不知怎地,却有舞台亮相的效果。
  “唔,”鄂特伯恩太太抬起头说,“她似乎觉得自己是重要人物,这少 女!”
  白罗没答腔。他在观察。那少女故意选择了面对林娜·道尔的位置。白 罗立刻留意到林娜·道尔低声说了几句话,接着起身换了位置,面向另一方。
白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分钟后,露台一边的少女又转换一次位置。她坐在那儿吸烟,微笑,
表现得异常悠闲。但好像有意无意地,她的目光总是投在希蒙·道尔太太身 上。
十五分钟过后,林娜·道尔突然站起来,跑回酒店内。她的丈夫立刻赶
上她。
  贾克琳·杜贝尔弗微笑着把椅子转过来,点起一根香烟,双眼瞪着尼罗 河面,脸上微微露出得意的笑容。
  
                      3


“白罗先生。” 白罗赶紧站起身。其他人都离去后,他自己一个人还继续留在露台上。
他的名字被人提起时,他正在失神地凝望圆滑、闪亮的黑石。 那是教养好、自信、迷人、略显傲慢的声音。 赫邱里·白罗站起来,接触到林娜·道尔惯于命令别人的目光。她在白
色缎袍外面套一件华贵的紫色丝绒披肩,比白罗所能想象的更为可爱而庄 重。
“你是赫邱里·白罗先生?”林娜问。 这几乎不算是个问题。 “随时为你效劳,夫人。” “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夫人。我听过你的名字。我确实知道你是谁。” 林娜点点头。这正是她所期待的回答。她继续以迷人、专断的态度问道:
“白罗先生,你愿意跟我到玩牌室吗?我有要事想跟你谈。” “当然可以,夫人。” 她领先走进酒店。他随后。她引他进入空无一人的玩牌室,示意他把门
关上。然后他们对坐在一张桌子旁。
她毫不迟疑,直接谈到正题。她的话语滔滔不绝。 “我听说很多有关你的事,白罗先生,知道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恰巧
我有急事需要人帮助——我想你是最适当的人选。”
白罗头往前倾。 “夫人,你真客气。但你知道,我正在度假;度假时,我是不接案子的。” “这点可以商量。” 这句话说来一点也不会冒犯人——只流露出一个年轻女士的冷静自信,
她总是能够把事情处置得称心如意。
  林娜·道尔继续说:“白罗先生,我成为一项难以忍受的迫害的目标。 这种迫害必须终止。我本想向警方告举,但我——我先生认为警方是没有能 力做到的。”
“也许——你愿意更进一层地解释?”白罗有礼貌地低语道。
“哦,当然,我要。事情很简单。” 仍然没有犹豫,没有支吾其辞。林娜·道尔有一颗精明的生意头脑。她
只停顿一分钟,思索怎样把事情说明清楚。“在我遇见我先生之前,他已经 和杜贝尔弗小姐订婚了。她也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先生解除了和她的婚约—
—他们全然不配。她,原谅我这么说,太在意这件事了。这件事我很抱歉, 但事情却不得不如此演变。她——嗯,威胁过我们——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也不可能办到。然而她却采取别一种奇特的方式——我们走到哪里她就跟 到哪里。”
白罗扬扬眉。 “哦,相当特别的报复手段。” “十分不寻常,十分荒谬!也十分恼人!” 她咬咬嘴唇。
白罗点点头。

“是的,我可以想象。你们正在度蜜月?” “是的。事情——第一次——发生在威尼斯。她在丹尼里酒店出现了。
我认为那只是巧遇。很尴尬——不过也没什么。然后我们在意大利布林狄希 城登船时又看到她。我们——我们晓得她正要前往巴勒斯坦。我们离开她, 正如我们所想的,上了船。但是——但是当我们来到孟娜之家,她已经在那 儿——等我们。”
白罗点点头。 “现在?”
  “我们搭乘尼罗河的船只。登船时我——我几乎希望能看到她。她不在 那儿,我想她大概已经停止这种幼稚的举动。但当我们抵达这里——她—— 她已经在这里——等待。”
  白罗锐利地注视她一会儿。她的举止仍旧完美无缺,只是指关节因用力 按在桌上而泛白。
他说:“你害怕这种事会继续下去?” “是的,”她停顿一下。“当然这整件事是愚蠢透顶!贾克琳把她自己
弄得奇怪极了。我很惊讶她没有索求更多自负——更多自尊。” 白罗微微做个手势。 “夫人,自负和自尊已经过时了,为人忽略了!有另外——更强烈的冲
动。”
“可能吧。”林娜不耐烦地说。“但她希望藉此‘得到’什么呢?” “并不总是得到什么的问题,夫人。” 他的语调使她颇感不悦。她脸红一下,迅即说:“你是对的。讨论动机
确是扯离正题了。当前最急迫的是这件事必须停止。”
“你想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呢,夫人?”白罗问。 “嗯——自然——我先生和我不能再继续被卷入这项恼人的事件中。必
须以某种合法的补救办法来阻止这件事。”
  她不耐烦地说道。白罗若有所思地察看她,接着问:“她曾公开威胁你 吗?使用侮辱的字眼?企图伤害你的身体?”
“没有。”
  “这样,坦白说来,夫人,我看不出你能采取什么举动。一个年轻女郎 高兴到某些地方去玩,刚好和你以及你先生旅游的地点雷同——这有什么? 空气大家都可以自由呼吸。她没有理由为了怕冒犯你们的私生活而强迫自己 改换行程。而且这种巧遇到处在发生哩!”
“你的意思是这种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林娜口气有点不信。
  白罗平静地说:“就我所知,贾克琳·杜贝尔弗有权利这样做,你没有 对策。”
“但——但这件事疯狂透顶,这是无法忍受的事而我却必须忍受!” 白罗冷淡地说:“我同情你,夫人——特别是我猜想你很少忍受不顺意
的事的。” 林娜眉头深锁。
“必须想一些办法阻止它。”她喃喃而语。 白罗耸耸肩。“你可以离开,转到别的什么地方。”他建议道。“然后
她又要跟踪!”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2)尼罗河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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