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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3)加勒比海岛谋杀案底牌葬礼之后



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奇 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她 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场 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给读者。这位风靡了全世
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 赏、崇拜与最高的尊敬,而在这里,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 大的损失与遗憾。以出版令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 文学奖全集及一系列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 莉丝蒂小说全集,正好弥补了这一缺憾,也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有关这一 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於读者亲身的投入和参与,太多的 文字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所三月十日
加勒比海岛谋杀案
杨月荪 译

加勒比海岛谋杀案



一、白尔格瑞夫少校讲故事


  “就拿肯亚来说吧,”白尔格瑞夫少校说:“好多家伙讲个没完,却一 个都没去过!我可在那度过了十四年的。也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老玛波小姐点了点头。 这是她的一种礼貌性的和霭态度。白尔格瑞夫在一旁追问他一生中并不
怎么动人的往事时,玛波小姐静静地寻找她自己的思路。这种司空见惯之事 她早已熟悉了。顶多故事发生的地点不同而已。在过去,几乎是清一色印度 的事情。少校、上校、中将之类的人士,加上一大堆相关而熟悉的字眼:避 暑胜地席姆拉、轿夫、老虎、中饭、凯德马嘉斯城等等。白尔格瑞夫少校的 词汇在性质上虽说大同小异:狩猎、肯亚的基库约部落、大象、斯华希里??? 但形式上是绝对一致的。一个老人,需要有个人听他倾诉,使他能在回忆里 重温昔日欢乐的旧梦。在那段梦般的日子里,他的腰板仍是直的,视觉敏锐, 听觉也是正确的。这些喜欢讲古的人,有些曾是英姿焕发的沙场壮士,有些 则是可叹的丑陋:紫红的脸孔,嵌了一只玻璃眼珠,看起来像支青蛙标本的 白尔格瑞夫少校,该是属於后一类的。
玛波小姐对所有这些人施以同等的温柔体恤。她聚精会神地坐着,不时
殷勤地点头表示同意,心头却萦绕着自己的思绪,享受眼前加勒比海深蓝的 美景。
亲爱的雷蒙真是太好了,她满怀感激地想着,他真是个诚心的好孩子??
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为老姨妈如此费心。许是良心发现,亲情使然?也说不 定他是真心喜欢她的。??
她认为,大家说来,他真是喜欢她的,一直很喜欢她,甚至可说到了令
人承受不起、有嫌冒犯的地步了!老怕她赶不上时代。寄书给她看。现代小 说真难消受——讲的总是令人厌烦的人做些千奇百怪、连自己都不见得欢喜 的事情。“性”这个字眼,在玛波小姐年轻的时代,不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 但这事体她们绝不缺乏,只是不常讲而已;谈到享受其中的乐趣,至少她自 己觉得,要比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令常被指为罪恶,她也深信要比今天 被当作一种义务要强得多了。
她的视线一时移到了膝上翻开的书本上,第二十三页,她的胃口也只能
看到这一页了。 “你是说你连一点性经验都没有吗?”那青年难以置信地质问说:“都
十九岁了?怎么可能。这很重要的哩。”女郎沮丧地垂下头来,一头油腻的 清汤挂面盖了满脸都是。
“我知道,”她喃喃地说:“我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脏稀稀的紧身旧长裤,光着脚板,趾甲里尽是黑泥,一
身酸腐肥油的味??他真不懂自己怎么会这么喜欢这个女孩子。 玛波小姐也不懂!荒唐!把性经验当作补药似地,硬让人灌下去!现在
的青年人真可怜?? “亲爱的珍姨妈,你干嘛老像个欢欣无比的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土里
呢?寸步不离你这悠闲的田园生活。真正的人生才是真重要的呵。”

  雷蒙常这么说,他的珍姨妈就会面带愧色地说:“是的”,她也觉得自 己是有些太老派了。
  其实,乡间生活一点也不悠闲。像雷蒙这样的人也太孤陋寡闻了。在乡 间田野上一大堆的事务中,珍·玛波学得了乡村生活所需的广泛知识。她无 意多谈,更无心撰写,但是她的确了解。性的事情不胜枚举,不论是自然或 反自然的。强暴、乱伦、变态应有尽有(说实话,有些就连这位牛津大学毕 业以写作为生的精明青年也没听过)。
玛波小姐将思潮收回到加勒比海上,重新接起白格瑞夫少校的话题?? “真是不同凡响的经历,”她奉承着说:“有趣极了。” “我还多的是呢。当然,有些是不适宜女士们听的。” 经验老道的玛波小姐,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低下了眼睑,白尔格瑞夫少
校继续数落他删减过的一些部落民族的习俗,玛波小姐又想起了她那可亲的 外甥。
  雷蒙·魏斯特是位颇有成就的小说家,收入相当可观。他诚挚、殷勤地 尽力使他的老姨妈晚年过得欢愉些,去年冬天她得了一场肺炎,医生劝她多 晒点太阳。雷蒙命令式地建议她去西印度群岛玩一趟。玛波小姐婉拒了—— 旅费、路程、旅行的困扰,再说,她也放不下圣玛丽·米德的家园。然而, 雷蒙却一切都替他安排好了。他有一个同行朋友想在乡间找个安静的住处。 “他会好好照顾你的房子的。他很讲究住家。他是个兔子。我是说——”
他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亲爱的珍姨妈会不知道“兔子”
是什么样的人嘛。 下一步是旅行的问题。在如今这个年头,旅行早已不算什么了。他可以
坐飞机去。另外一个朋友戴安娜·郝洛克斯要去千里,可以一路上陪伴珍姨
妈,到了圣安诺瑞岛,她可以住在金棕榈大饭店,那是山德森夫妇经营的。 天下最好不过的一对夫妇了。他们一定会好好照应她的。他要立刻写信给他 们。
结果山德森夫妇却返回英国了。好在接替他们的肯道夫妇也非常殷切和
善,他们告诉雷蒙不必挂心他的姨妈。岛上有位很好的医生,有什么病痛他 会照顾的,他们夫妇自己也会随时招呼老人家的。
这对夫妇是言而有信。莫莉·肯道是个廿多岁、很能干的金发女郎,成
天是一脸的喜气。她热诚接待,使她感到宾至如归。她丈夫提姆·肯道,卅 多岁,修长的身材,深色的皮肤,对她也是客气极了。
就这样,玛波小姐默默地想道,她远离了英国严寒的气候,在这岛上住
进了自己的小木屋,有一脸笑容的西印度岛的土著女侍伺奉,提姆·肯道在 饭厅招待她,向她推荐每日菜单时总不忘说两句笑话给她听。小木屋前还有 一条小径通往海滩,她可以找张帆布椅坐下来看游客们戏水、作日光浴。此 外,她也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游伴,像赖菲尔老先生、葛兰姆医生、甘农·浦 利斯考特与他的妹妹,还有就是现在身旁这位老人绅士白尔格瑞夫少校。
对一个老妇人说来,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求呢? 的确万分遗憾,而且玛波小姐自己也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是她内心却
并不如期望中那么顺心如意。 不错,是十分的温暖可人,对她的风湿更是效力无穷,风景怡人,却也
稍嫌有些单调吧!到处都是棕榈树。一景一物每天都是同一个样子——从来 也没有任何新鲜事情发生过。全不似圣米德的乡间,那里,每天多少会出些

新奇的事。她的外甥有一次会把圣米德的生活比作池塘上飘浮的糟粕,她气 愤地驳斥他说,拿来抹在镜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话,他可以发现许多的人 生的。不错,在圣米德的确常有事情发生。一椿又一椿的事件在玛波小姐的 脑海里浮了起来:林纳德老太太咳嗽药水中出的差错——年轻人波利盖特非 常怪罪的行径——那次乔治·伍德的母亲前来看他(真是他母亲吗——?) 乔·亚登与他妻子争吵的揣测中无穷的乐趣。要是这里也发生点事件——呃
——能让她猛啃一口,该有多好! 冷不防。她发觉白尔格瑞夫少校已放弃了肯亚,将话题转向西北战线去
了。他正在谈他身当少尉时的经验。真糟糕。他竟一本正经地问起她来了: “你看是不是?”
长年的锻炼,玛波小姐应付这样的问题已是绰绰有余了。 “我经历不够,这种事情我想我是无能判断的。我的生活实在是相当孤
陋寡闻的。” “说的也是,亲爱的夫人,很有道理。”白尔格瑞夫少校一付英雄气概
地放声说道。 “你的生活是那么多彩多姿,”玛波小姐应声说着,决计改变她适才颇
感享受的心不在焉的态度。 “还算不错,”白尔格瑞夫少校踌躇满志地说:“的确是不赖的了。”
他四下了望,赞美着说:“这地方挺不错的。”
  “说的也是,”玛波小姐应道,却无法克制地又说:“可就是不知道这 里会不会出些热闹的事?”
“喔,当然了,耸人视听的事多得很呢,要问我吗?我倒可以告诉你不
少的。”玛波小姐想要知道的倒并非什么轰动一时的丑闻。如今的丑闻毫无 劲道可言。只不过是男女互换配偶引人侧目,却不晓得好好掩饰或至少顾些 羞耻。
“一、两年前这里还出过谋杀案,是个叫哈瑞·魏斯登的男人。报纸上
登了好大的新闻。我敢说你一定还记得”。 玛波小姐兴味索然地点了点头。那根本算不上她所谓的谋杀案。在报上
所以那么轰动,主要是因为卷入这个案子里的人都很富有。事情好像是哈
瑞·魏斯登枪杀了他妻子的情人佛拉烈伯爵,他处心安排的不在现场的证据 似乎也是花钱贿赂来的。在现场的人听说都喝醉了,还有些吸毒的人在内。 虽然都很讲究气派、花枝招展的,但是玛波小姐心里晓得准不是什么耐人寻 味的人。至少不对她自己的胃口。
  “告诉你吧,那阵子发生的谋杀案还不只这一椿呢。”他点着头又挤了 挤眼睛。“我在怀疑——呃——!”
玛波小姐膝上的毛线球滚落在地上,少校弯身替她拾了起来。 “谈起谋杀案,”他继续说:“我有一次碰到一个非常奇特的案子,当
然与我本人无关。” 玛波小姐微笑着怂恿他说下去。
  “一天,大伙儿在俱乐部聊天,一个家伙摆起龙门阵来了。他是个医生。 说的是他救人的事。有个年轻人,一天半夜跑来把他吵醒,说他太太上吊了。 他们家没电话,所以他把绳子割断把她放好之后,就开车来找大夫了。她差 一点没断气,好在后来苏醒过来了。那年轻人好像对她很疼爱,哭得像个娃 娃。他说他注意到她情态有些怪异,有好一阵子心情低落沮丧。总之,事情
  
过去了,一切无恙。但后来,大约一个月之后,他太太又服过量安眠药,一 睡不起了。真凄凉。”
  白尔格瑞夫少校停了下来,一连点了好几个头。显然,这故事还没结尾, 玛波小姐只好等着。
  “你可能会说,就这么回事吗?这算得了什么。神经兮兮的女人,有何 大惊小怪的。可是一年之后,这位医生跟一个同行闲聊,对方告诉他,有个 女人要跳水自杀,丈夫把她拉了起来,送到医生那儿去,救过来了。可是过 了没几个礼拜,她又吸煤气自杀死了。”
  “怎么样,有点巧合吧——呃?同一类的故事嘛。我认识的那位医生就 说:‘我也碰上过这种事情。好像是姓琼斯的(管他是什么名字了)——你 那个家伙姓什么?’‘记不清了。我想是罗宾逊吧。反正不是琼斯。’”
  “两人互视了一眼,都说事体实在蹊跷。后来我那个医生掏出一张小照 片,拿给另外那个医生看。‘就是这家伙,’他说:‘第二天我去检查病人, 看见他们家门前有一株美丽极了的芙蓉花,是我在国内外没见过的品种。我 车里有照相机,就取来照了张相。我正在按快门时,那丈夫走了出来,结果 把他也照进去了。我想他并未发觉。我问他那种芙蓉花的名字,他也说不上 来。’另外那个医生看了那张照片说:‘有点不大对光,但是我敢打赌—— 绝对是同一个人。’”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去探究。其实就是有,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想
必那琼斯或是罗宾逊先生一定会掩饰得很好的。不管怎样,这故事的确是很 奇特吧?决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会的,我就想得到,”玛波小姐沉着地说:“每天都曾发生的。”
“呵呀,好了,好了,你这么说也未免太玄了。” “有人只要巧计得逞,就勒不住马。他会一犯再犯的。” “就像浴池中淹死的新娘——呃?” “是的,就是那种事。” “为了好奇,我把医生那张照片要了过来。”
白尔格瑞夫少校掏出塞得满满的皮夹子,在里头猛翻,嘴中还叨念着:
“皮夹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不知我干嘛老留着这些劳什子??” 玛波小姐心里可晓得他什么。那都是少校的道具,用来表演他说的那些
掌故的。她怀疑他刚讲的那个故事,原本并不是那样,经他一再重复,加油
添醋之后才有今天这个结局。 少校一面乱翻,口中仍在唠叨:“我竟把那件事全给忘了。她长得挺不
错,可是你决想不到她——呵。怎么找不到呢——这让我想起来了——你看 这对象牙。你一定要看——”
他停了下来,找出一张小照片,低头细看着。 “想看看一个凶手的照片吗?”他正要把照片送给她,突然他的举止僵
住了,全然一副青蛙标本的神情。白尔格瑞夫少校似乎眼盯住了她的右肩膀 后方——一阵脚步与话语声就自那个方向逼近过来。
  “唉呀,真他妈——对不起——我是说——”他慌忙将东西塞进皮夹子, 又放回到口袋中了。
  他的面容涨得更形发紫了。他提高喉咙装腔作势地说:“我是说呀—— 我真想拿那对象牙给你看——是我猎过的最大的一只象——嗨,各位好!” 他打招呼的语调也显得过份殷勤。
  
“你看,谁来了!最伟大的四人行——弗萝拉与法娜。今天运气如何—
—呃?” 随着脚步声,出现了四位玛波小姐已经看见过的饭店客人。她虽不知这
两对夫妇的姓氏,却晓得那个一头冲天灰发的高大男人叫“葛瑞格”,他太 太,那个金发女人,大家都称她为幸运;另外一对,男的黑黑瘦瘦的,女的 满脸风霜却也挺顺眼的是艾德华与艾芙琳。
据她了解,他们都是喜爱植物的,对鸟类也很有兴趣。 “运气真差,”葛瑞格说:“反正没找到我们要找的。”“各位可认识
玛波小姐?这是希林登上校夫妇、葛瑞格与幸运·戴森夫妇。” 四人很客气地与她打了招呼,幸运还大声嚷着,她要不立刻喝一杯酒,
就要渴死了。 葛瑞格召唤提姆·肯道,他正坐在近旁与太太结帐。
“嗨,提姆,给我们弄几杯酒来。”他又问众人:“农夫果汁酒?” 大家均表同意。
“你也来一杯吗,玛波小姐?” 玛波小姐婉谢了,她说她还是喝鲜柠檬汁。 “好的,鲜柠檬汁,”提姆·肯道说:“五杯农夫果汁酒。” “你也跟我们喝一杯吧,提姆?”“倒是挺想的,可是我得把这些帐目
结清。不能一切都留给莫莉做。喔,对了,今晚有油桶敲打乐队伴奏。”
  “好极了,”幸运叫了起来。“该死!”她缩着头说:“我满身都是刺。 唉唷!艾德华故意把我推进一丛荆棘里去的!”
“好美的粉红花丛呵。”希林登说。
“好可爱的长刺。你这个狠心的蛮牛,不是吗?艾德华?” “可不能像我,”葛瑞格咧着嘴笑道:“我体内装满了人类慈悲的乳液。” 艾芙琳·希林登在玛波小姐旁坐下,愉快地与她娓娓攀谈起来。 玛波小姐将手中编织的毛线放在膝上。由于头部的风湿毛病,她略显困
难地缓缓转过头去,往右肩后面看去。不远的所在,有一间很大的木屋,富
有的赖菲尔先生就住在里头。但里面却似乎空无一人。 她适意地接应着艾芙琳的谈话(真的,大家对她的确是太好了!),但
眼睛却深深地打量着这两个男士的脸孔。
  艾德华·希林登看起来该是个好人。沉静却很可亲。葛瑞格嘛——高大、 喧嚣、一脸的喜气。她想他与幸运该是加拿大或美国人吧。
她看了白尔格瑞夫少校一眼,他仍在刻意地装出一副敦厚的笑脸。
真有意思??

         二、玛波小姐逐一比较


那天晚上,金棕榈大饭店是一片欢愉的气氛。 玛波小姐端坐在角落上自己的一张小桌上,兴致勃勃地环视四下的客
人。这间餐厅很大,三面开窗,透着西印度洋吹来的温馨晚风。桌上摆着各 式柔光的小桌灯。多半的女客身穿晚礼服,薄质的印花布,露出古铜色的肩 膀与手臂。玛波小姐外甥的太太巧安万般体贴地劝她收下一张“小支票”。 “因为,珍阿姨,那边会相当热的,我知道你没什么薄衣服的。”
  珍·玛波感谢地收下了那张支票。在她的年龄,老一辈资助小一辈的, 中年人照顾老年人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无论如何,她仍无法勉强自己 去买些很薄的东西。她这种年岁,即令在最热的天气里,她也顶多感到有些 暖和,而圣安诺瑞的气温也并不如所说的“热带性的炎热”。今晚她依循一 般英国良家妇女的传统,穿了一袭灰色镶花边的衣裙。
  她倒也不是在场的唯一老年人。厅内各种年龄都有。有老年大亨带着年 轻的三或四任夫人。有从英国北部来的中年夫妇,还有拖家带少的一大家子 卡拉卡斯人。自南美洲各国来的也不少,西班牙与葡萄牙语的大声交谈四处 可闻。两名根深蒂固的英国派牧师、一位医师、一位退休的法官,竟然还有 一家中国人。餐厅里的服务生都是女性,雄纠纠的高大黑女人,人人一身洁 白的制服;不过领班是个经验老道的意大利人,另有一名专门管酒的法国人, 此外,提姆·肯道殷勤的眼睛自然也放不过任何事情,他四下走动,不时在 客人的桌边停下,寒暄问好。他的太太也随时帮他照应。她长得十分漂亮。 一头天然的金发,一张善笑的阔嘴。从没见过莫莉·肯道发过火。她的手下 都能热忱地为她工作,她自己也晓得如何接待不同的客人。对年老的男客, 她会带笑地撒撒娇,对年轻的女客,她会称羡不完她们的衣着。
“呵呀,戴森夫人,你今晚穿的这身衣裳真是太漂亮了。我恨不得从背
后把它撕下来。”其实,玛波小姐觉得她本人穿得也挺不错:一件白色晚礼 服,肩上搭着一条浅绿绣花的披肩。幸运用手指摸着丝巾说:“颜色真好看, 我也想有这么一条。”“你可以在我们饭店的铺子里买到的。”她说着走了 过去。她没在玛波小姐的桌边停下。她经常把老太太交给她的先生去照应。 她常说:“老太太们比较喜欢男人伺候。”
提姆·肯道走过来向玛波小姐弯身一鞠躬。
  “您不要点什么特别的吗?”他问道:“只要您吩咐,我一定叫厨房特 别做给您吃的。旅馆的饮食,又是亚热带的口味,我怕会不太合您家乡的风 味吧?”
玛波小姐笑咪咪地回答说,这正是到国外旅行的一大乐趣。 “那就好了,不过,您要是需要什么——”
“比方说呢?” “呃——”提姆·肯道脸色稍呈疑难,绞了脑汁才说:“牛油面包布丁?” 玛波小姐笑着说她此刻倒不一定少不了牛油面包布丁。 她拿起小茶匙开始细细品味面前的百香果圣代。 油桶敲打乐队开始演奏了。这种多半用汽油桶制成的乐器演奏,是这些
岛上最吸引观光客的好玩意儿。说真的,玛波小姐的确有些难以消受。她觉 得声音实在不必这么大,这么吵。不过大家好像都享受却又是无需争议的事 实,玛波小姐以年轻人的心情设身处地想一想,觉得:既然大家都喜欢,她

何妨不学着去适应呢。她总不能要求提姆·肯道到什么地方去给她请人来演 奏“蓝色多瑙河”吧(跳起华尔兹来,多优美呀!)。如今人们跳的舞也太 怪状了,甩啊扭的,整个人都像卷起来似的。唉,年轻人嘛,总该找乐子的
——然而,她的思潮又触了礁。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人里头没几个是年 轻人呀。跳舞、灯光、乐队演奏(即全是油桶敲打演奏)不都是属於年轻人 的乐趣吗?可是青年人又在哪儿呢?大概是在大学里念书或一年到头除了两 周的假期之外,就在成天上班工作吧。她想,到这种所在来旅游,对他们来 说,嫌太远也太贵了。这种欢欣且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卅岁与四十岁人的专利 罗。还有,就是那些老掉牙的人想要赶上(或是赶死!)他们年轻的太太了, 说来,也的确可惜!
  玛波小姐很为年轻人委屈。就拿肯道太太来说,她大概顶多廿二、三岁 吧。她虽然看起来欢天喜地,但那终究是为了工作。
  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坐着甘农·浦利斯考特与他的妹妹。他们招手请玛 波小姐与他们同饮咖啡,她就过去。浦利斯考特小姐是个干瘦、一脸冷峻的 女人。甘农则圆圆胖胖、面色透红、一脸温顺。
  咖啡来了,大家把椅子往后移了移。浦利斯考特小姐自缝纫袋中取出了 她正在编织的,的确难看死了的桌垫。她边织边把一天的大事都说给玛波小 姐听。他们早上去参观了一所女子学校。午睡之后,散步经过一片甘蔗田之 后,又到附近一所公寓里去跟朋友饮茶。
浦利斯考特兄妹在金棕榈大饭店住得比玛波小姐久,他们也就告诉了她
许多有关其他旅客的事。 那位很老很老的赖菲尔先生,他每年都来度假。有钱得不得了。在英国
北部拥有一大堆连锁超级市场。陪他的那个年轻女人是他的秘书伊淑·华德
丝——是个寡妇。(这当然没什么。没什么不妥。何况,他都快八十岁了!) 玛波小姐表示她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没什么不妥,甘农又说:“这年
轻女人挺不错的;据我所知,她母亲也守寡了,住在旗契斯特。”
  “赖菲尔先生随身还带着一名男仆,其实该说是照顾他的护士,也是个 合格的按摩师。好像是姓贾克森。可怜的赖菲尔先生,人几乎完全瘫痪了。 真可悲,有那么多钱。”
“有求必应的慈善家。”甘农·浦利斯考特颇表敬意地说。
  餐厅里的人群,一撮撮地来回穿梭着。有的人离乐队愈来愈远,有的却 愈挤愈近,白尔格瑞夫少校跟希林登、戴森这两对夫妇坐在一起。
“那群人——”浦利斯考特小姐说着突然毫无必要地压低了嗓子,其实
乐队吵得早已听不清谈话了。 “对了,我正要跟你打听他们。”
  “他们去年也来了。每年在西印度洋玩三个月,一岛一岛地旅游。那位 高瘦的先生是希林登上校,那深色皮肤的女人是他太太,他们两人都是植物 学家。另外两位,葛瑞格·戴森夫妇,是美国人。好像先生专门撰写蝴蝶方 面的书籍。他们四个人都对鸟类很感兴趣。”
“有野外嗜好的人真有福气。”甘农·浦利斯考特温和地说。 “你说那是嗜好,他们一定不爱听,杰拉美。”他妹妹说:“他们在国
家地理杂志与皇家园艺杂志上都发表过专文。他们对自己的兴趣是很严肃 的。”
一阵喧嚣的哄笑自他们正在谈论的那一桌爆了起来。笑声之大,连乐队

都被压了下去。葛瑞格·戴森仰身靠在椅背上,用手敲着桌子,他太太一旁 大发娇嗔。白尔格瑞夫少校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之后,大拍其掌。
在这一刻,这群人再怎么说也称不上是严肃的了。 “白尔格瑞夫少校真不该喝那么多酒,”浦利斯考特小姐有些幸灾乐祸
地说:“他有高血压的毛病。” 一瓶农夫果汁酒又送到那一桌上去了。
  “把大家认清楚了,心里真感到舒坦,”玛波小姐说:“今天下午认识 他们的时候,还不知道到底谁跟谁是夫妇呢。”
顿时间一阵沉寂。浦利斯考特小姐轻轻干咳了一声说:“嗯,这个嘛—
—”
“娇安,”甘农用告诫的语气说:“最好是不要多说了。” “你真是,杰拉美,我也没说什么呀。只是在去年,也不知是怎么搞的,
我们还以为戴森太太是希林登太太呢,后来有人告诉我们,才知道她不是。” “人的印象真是很怪的,不是吗?”玛波小姐漫不经心地说。她与浦利 斯考特小姐交换了一瞬眼神。刹那间一股女性天生的会意在她们之间沟通
了。
如果甘农·浦利斯考特能敏感一点,他该知道他被瞒了过去。 两个妇人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很清楚地她们彼此心中在说:“改天
吧??”
  “戴森先生管他太太叫‘幸运’,这是她的真名,还是小名呢?”玛波 小姐问。
“我看总不至于是她的真名吧。”
  “我曾问过他,”甘农说:“他说因为她是他的幸运之神。如果失去了 她,他说他就不会走运了。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甘农不甚了解地瞄了他妹妹一眼。
“他很喜欢开玩笑,”浦利斯考特小姐说。 敲打乐队突然狠命地奏起一阵噪音,一大群客人赶紧奔入了舞池。 玛波小姐与同桌的人都移了移椅子细心观赏。玛波小姐比较喜欢看他们
跳舞;她很欣赏这种舞步与舞者身体摇摆的韵律。她觉得看起来自然、真实,
也有一股保守的力量。 今晚,是她在这个新环境里首次感到自在。在此之前,她始终抓不住自
己一向最容易发现的东西,她初识的与自己早先认识的各色人等之间的相似
之处。尽管人们穿着的五颜六色的服饰一时令她眼花撩乱,她知道很快她就 能作出一些有趣的比较的。
  拿莫莉·肯道作个比方吧,她就像那个挺好的女孩子,名字虽记不得了, 却知道她是在市场区的公车上担任车掌小姐的。搀你上车,在看着你坐好之 前,决不会摁车铃的。提姆·肯道正好有些像密德彻斯特镇上那家皇家乔治 餐厅里的领班。自信中带着些挂虑(她还记得那领班得过胃溃疡)。至于白 尔格瑞夫少校嘛,他与李洛埃将军、傅兰明上尉、魏克劳司令或李查逊指挥 官等人根本很难分辨。她想找一个更有意思的人物。葛瑞格怎么样?他很不 容易比较,美国人嘛。也许有点像乔治·卓洛甫爵士,在民防会议上老是说 不完的笑话——可又与开肉店的那个墨道克先生有些相似。墨道克先生的名 声不太好,可也有人说那都是有人在搬弄是非,然而墨道克先生本人却有意 鼓励人们散布那种谣言!“幸运”又如何呢?这很容易——三冕酒店里的那
  
个玛琳·艾芙琳·希林登?她想不出她像谁。从长相来看,她像的人很多, 高、瘦、满脸风霜的英国女人太多了。譬如彼得·吴尔夫爵士的第一任夫人 自杀死了的卡洛琳?还有李丝丽·詹姆斯,那个从来不露声色的女人,悄悄 卖了房子就走了,连到哪儿去都不告诉人一声。希林登上校嘛?一时还找不 出线索。她得先多认识他一下。该属于那种彬彬有礼而沉默寡言的人。从来 猜不透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有时却会有惊人之笔。她还记得,一天哈勃少 校就曾不声不响地割断自己的喉咙,也没人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玛波 小姐觉得自己知道,却又说不上来??
  她的眼睛瞟到了赖菲尔先生的桌上,对于赖菲尔先生,大家所知的主要 是富有的不得了,他每年都到西印度群岛来,他已经半身瘫痪,像只浑身打 了褶子的老凶鸟。一身衣裳松松地挂在萎缩的躯体上。他至少有七、八十岁, 说不定有九十岁了。一对眼睛倒仍是挺敏锐,经常暴躁无礼,但人们从不怪 他,一来因为他有钱,一来也是由于他有一股慑人的气概,令人迷迷糊糊地 认为好像只要他喜欢,他有权利对你不客气。
  他的秘书华德丝太太与他坐在一起。她一头玉米色的头色,面容可亲。 赖菲尔先生无时不对她声东喝西,但她却似乎从没感觉。与其说她卑恭,不 如说是淡忘。她的举止一如训练有素的医院护士。玛波小姐心想她很可能以 前当过护士。
一名高大、漂亮、穿一件白西装上衣的青年,走了过去站在赖菲尔先生
的椅子旁边。老头子抬头望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示意他坐下。年轻人遵 命坐了下来。“我看,一定是贾克森先生了,”玛波小姐心头想着:“他的 随身男仆。”
她相当留意地揣摩了贾克森一番。
  在吧台那边,莫莉·肯道伸了伸懒腰,将高跟鞋脱了下来。提姆自阳台 进入,到她身边。这时,吧台只有他们夫妇俩。
“累了吗,亲爱的?”
“还好。我今晚像是罩得住得多了。” “对你来说,没什么意思,是吧?这里的一切?当然,我知道工作是很
苦。”他渴望地看着她说。
  她笑了。“唉呀,提姆,别瞎扯了,我好喜欢这儿。棒极了。我一生的 梦想都实现了。”
“不错,该算挺不错的,如果在这里当客人的话。可是什么事都得照应,
这可是苦差事了。” “可是总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呀,对不?”莫莉·肯道很理智地说。 提姆·肯道皱起了眉头。 “你认为一切都上轨道了吗?成功了?我们要发迹了?” “那当然。” “你想客人不会说‘比山德森他们经营的时候差远了’?”
  “当然会有人这么说,这是难免的!但也只限于那些老顽固们。我敢说 我们比他们要做得好多了。我们俩比他们迷人得多。你差不多把那些老梆子 们都要迷死了,而那些四、五十岁的又巴得你想跟她们作爱;我呢,跟那些 老家伙们眉目传情,整得他们个个像只老色狗似的。碰上那些忧郁伤感的, 我就装作乖女儿的模样。呵,我觉得我们是百无一失了。”
提姆展开了眉头。

  “只要你这么想就好了。我有些怕。我们拚了一切都为了这个买卖。我 把我的工作也扔下了。”
“你那么作是对的,”莫莉赶紧说:“那简直是自毁人格。” 他笑了起来,并在她的鼻尖上吻了一下。 “我告诉你我们是百无一失的,”她又说了一次:“你干什么老担心呢?” “我想是天生的吧。我老禁不住会想——要是出个什么差错。” “哪种事——?”
“呃,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人会淹死。” “不会的。这边的海边是最安全的了。再说,我们请的那名瑞典大汉时
时刻刻都看紧他们的。” “我真傻。”提姆·肯道说。他迟疑了半晌,之后又说:“你没有再作
那些恶梦了吧,有吗?” “唉呀,那种鸡毛蒜皮的事。”莫莉说着放声笑了起来。

三、饭店中发生人员死亡


  如往常一样,玛波小姐命人把早餐送到床上来。一枚煮蛋和一片叫“爪 爪”的土产水果。
  玛波小姐觉得这岛上的水果真是乏味。好像只有“爪爪”,要是能吃一 个苹果该多好,可是在这里似乎没听说过苹果。
  她到这里已经一个礼拜了,她那种想问天气如何的冲动也克制住了。天 气总是同样——晴天。没有任何令人感觉一新的变化。
  “英国壮丽气候的一天,”她口中轻轻吐了一句,也不知是有人说过, 还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当然,她不是不知道这岛上也有飓风。但是在玛波小姐的字眼里,飓风 并不是天气。那该是上帝的宏音。这里也下雨,哗啦哗啦短短地下上五分钟, 突然又没了。一草一木,人也一样都是浑身湿淋淋的。可是过不了五分钟又 都干了。
  那西印度群岛黑人女子将餐盘放在玛波小姐膝头上的时候,一脸笑容道 了早安。那么漂亮的一口白牙,说不出的快乐喜悦。这儿的女孩子本性都这 么善良,可惜却如此反对结婚。甘农·浦利斯考特就很担忧,他说许多人来 找他作洗礼,却没有人来找他主持婚礼。
玛波小姐一边吃早餐一边决定今天该怎么打发。其实也没什么好决定
的。反正她爱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来,天气热,动作得慢一点,好在 手指倒不像以往那么麻木了。然后,休息十分钟,再拿起编织的毛线,往旅 店正厅那边走去,找个好所在坐下来。在阳台上俯赏海景?或者走到海边去 看大人做日光浴、小孩子嬉耍呢?通常她是宁可看孩子们玩儿的。下午睡过 午觉之后,坐车出去兜风。反正也就是这些消遣。
她跟自己说,今天跟往常不会两样的。
不过,的确是不一样。 玛波小姐把这天的作息安排妥当之后,慢慢沿着小径往旅店走去的途中
却碰见了莫莉·肯道。这位一向满面春风的少妇今天居然不带一丝笑容。她
那少见的愁容令玛波小姐禁不住立刻问道:“亲爱的,出了什么事吗?” 莫莉点了下头。迟疑半响才说:“这,反正你也得知道——每位客人早
晚要知道。是白尔格瑞夫少校。他死了。”
“死了?” “是的。昨天夜里死的。” “啊,老天,真糟糕。”
  “是呵,死在这里实在令人心烦。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当然了,他 年岁也够高的了。”
  “他昨天看着还蛮好也挺高兴的嘛,”玛波小姐说,心头对这种人一上 了年纪就随时可以死的想当然假设,有些不以为然。
“他身体好像挺不错的。”她又加了一句。 “他血压高。”莫莉说。
  “可是这年头总有药品可服用的呀——药丸之类的。科学的成就惊人得 很呢。”
  “是的,不错,可是也许他忘了服药了,或是服过了量。你知道,就像 胰岛素那类的药。”
  
  玛波小姐认为糖尿病与高血压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事。她问:“医生是怎 么说的?”
  “喔,葛兰姆医生住在我们饭店里,他该算已经退休了,他验看了一下。 当然地方上的负责人也来开了死亡证明书,一切公事公办没什么差错。有高 血压毛病的人是很容易出这种事的,特别是饮酒过量,而白尔格瑞夫少校在 这方面又是不大节制的。比方说,昨天晚上。”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玛波小姐说。 “他大概是忘了服药了。这老头子也是命不好,可是人总不会长命百岁,
是不?可是,这对我和提姆来说,实在很烦心。有人或许还以为我们这儿饮 食有什么不对呢?”
“可是食物中毒与高血压的症状总该不同的吧?” “不错。可是人的嘴是很容易传话的。要是客人觉得饮食不好,离开了
饭店,又去跟朋友们说。” “你不要这么担心,”玛波小姐安慰着说:“正如你说的,白尔格瑞夫
少校这把年纪了——他少说也该过了七十岁了吧——随时都会过世的。大家 多半会认为是很平常的事的。很难过,但也不会看得太严重的。”
“只是,”莫莉很气恼地说:“发生得这么突然。” 的确,是相当突然的,玛波慢慢走着,心里也这么捉摸。昨天晚上,他
还兴高采烈与希林登及戴森夫妇又说又笑的呢。
  希林登与戴森这两对夫妇??玛波小姐走得更慢了。后来索性停下脚 来,干脆不去海滩,就在阳台上一个阴凉的角落坐下身来。她拿出毛线,织 针有如在追赶她的思绪愈碰愈快。她心中无法释然,很不对劲。发生的时机 未免太巧了。
她脑中在追想昨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白尔格瑞夫少校和他所说的故事?? 一切都很寻常,实在不必留心去听。也许,她稍为多加注意,反倒好了。 肯亚——他谈起了肯亚,后来又谈印度——西北战线的事——后来——
不知怎地,他们又扯起谋杀的事了。但即令那一刻,她也不曾真心在听??
在这里出过一椿很轰动的案子,报纸上登了很久。 之后——就在他弯身替她捡毛线球的时候——他又开始谈到一张照片的
事。一张谋杀者的照片——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玛波小姐把眼睛闭上,要好好地想想他到底是怎么说的那个故事。 那个故事可真够乱的——有人在他的俱乐部告诉他的——或是在别人的
俱乐部讲的——是一位医生说的——又是另一位医生告诉这位医生的——其 中一位医生照了一张有人从前门走出来的照片——那个人就是一个杀了人的 人。
对了,就是这样——过节的详情现在都回到她脑海里来了。 他要拿那张照片给她看。他取出皮夹子来,在里头翻找——嘴里仍不停
地说着。 说着说着,他抬头往上看——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人——应该是
       她右肩后面的人。他忽然不说话了,脸变得紫红紫红的。他有些手颤地慌忙 把东西又都塞回到皮夹子里,又很不自然地扯起象牙来了! 不一会儿,希林登与戴森夫妇四个就出现在他们身边
那时她才将头扭到右后方去看??却什么人也没看到。左方,不远靠饭

店那头,有提姆·肯道与他太太站在那儿,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家子委内瑞拉 人。可是白尔格瑞夫少校看的却又不是那个方向??
玛波小姐这么冥想一直到午饭时分。 午饭之后,她也没有坐车出去兜风。
她请人带话说她身体有些不适,问可否偏劳葛兰姆医生过来给她看看。

四、玛波小姐向医师追询


  葛兰姆医生是个大约六十五岁的和霭老先生。他在西印度群岛行医多 年,如今已进入半退休状态,将多半业务交给他的当地土生的伙伴去料理了。 他很客气地问候玛波小姐身体有什么不适。所幸,在玛波小姐这份年纪,只 要病人稍作夸张,总有些小毛病可以与医师讨论的。玛波小姐一时不知该提 “她的肩膀”还是“她的膝盖’,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利用她的膝盖了。玛波 小姐心里有数:她的膝盖一直是很健朗的。
  葛兰姆医生既是这般客气、体贴,也就不便明言人到她这年龄,这种毛 病总是难免的。他就为她开了一点医生们常拿来作药引子却挺有用的小药 丸。他从经验中了解到:初到圣安诺瑞来的老年人多少感到些孤寂,就决定 多留片刻跟她话话家常。
  “真是个好人,”玛波小姐说:“得这样跟他扯谎真有点惭愧。可是我 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嘛。”
  在玛波小姐自小所受的教养中,她对真实是多着一份尊重的,而且她也 的确是个本性很真诚的人。但是碰上某些场合,如果她认为是她份内应该作 的,那么说起谎来可逼真得惊人。
她清了清喉咙,腼腆地轻咳一声之后,用老太太发颤的声调说:“葛兰
姆医生,我有一点事想要请教你。我本来不想提的——可又不晓得该怎么办
——当然了,实在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可是你知道,对我却是很要紧的。 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我问得很烦人,或是很不可理喻的事。”
听了这样的开场白,葛兰姆医生回答道:“你心里有些烦恼,是吧?请
让我替你分忧。” “是跟白尔格瑞夫少校有些关连的。他的去世真令人难过。我今天早上
听说的时候真吓了一大跳。”
  “的确,”葛兰姆医生说:“我也感到很突然。他昨天看着精神还挺好 的。”他心意虽很体恤,语气却很平常。显然,白尔格瑞夫少校的死,在他 看来是没什么好奇怪的。玛波小姐开始怀疑她这到底是不是在无中生有了。 她这好疑心的习惯是否已经根深蒂固了呢?或许她连自己的判断都不能相信 了。其实也算不上判断,只是多疑而已。反正,自己已经陷了进来!只有硬 着头皮充下去了。
“昨天下午我们一块儿坐着聊天,”她说:“他跟我讲了很多新奇有趣
的事。世界各地的事都有。” “可不是吗?”葛兰姆医生说,白尔格瑞夫少校的掌故,他早就听烦了。 “后来他谈起他的家人、童年,我也告诉了他一些我外甥跟外甥女的事,
他好像听得很投机的。我拿出一个外甥的照片给他看。真是个好孩子——当 然现在也是大人了,但是你了解,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孩子的。”
  “这是自然了,”葛兰姆医生说,心里在想:这位老太太不知还要等多 久才能说到正题呀。
  “我递给他,他正在看,忽然,那些人——那几位很可亲的人——搜集 野花蝴蝶的人,好像是希林登上校夫妇吧——”
“喔,是吗?那该是希林登与戴森两对夫妇了。” “对的,正是他们。他们突然有说有笑地过来了。他们坐了下来,叫了
酒,大家就聊起来了。大家谈得很高兴。可是,也许是无心的,白尔格瑞夫

少校一定把我那张照片装进他的皮夹子,又放回裤袋里去了。我当时也没注 意,可是记得后来我跟自己讲:‘我可千万别忘跟少校要回我丹齐尔那张照 片啊。’昨天晚上乐队演奏的时候,我还想着呢,可是我那时候也不便打扰 他,因为他们玩得兴致正浓,我就想:‘我会记得明天早上跟他要的。’可 是今天早上——”玛波小姐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是的,是的,”葛兰姆医生说:“我了解。你是要——当然,你是要 把照片取回来,是吧?”
玛波小姐热切地点了点头。 “是的。你看,只有那么一张,又没有底片。那张照片要是丢了,我真
舍不得,因为可怜的丹齐尔五、六年前过世了,他又是我最疼爱的外甥。我 想念他的时候也只有这么一张照片可看。不知道——我希望——真不好意思 这么麻烦你——你是否可能帮我找回来。你晓得,我真不知道该向谁打听。 我也不知道他遗下的东西都是由谁来照管的。好困难啊。他们会觉得我太罗 唆。你知道,他们是不会了解的。没有人会了解这张照片对我有多大的意义 的。”
  “当然,当然,”葛兰姆医生说:“我很了解,你心里的感受是很自然 的事。正好,我过一会就要跟此地的主管单位碰头——明天下葬——,有一 位官员要来检验他的证件与遗物,然后通知他的家属。你告诉我一下那张照 片是什么样子好不好。”
“是在一幢房子前头,”玛波小姐说:“有个人——我指的是丹齐尔—
—正从前门走出来。这是我另外一个嗜好花卉的外甥的——我想他正在拍一 丛芙蓉花,或是类似的美丽花朵——像前菜、百合之类的。丹齐尔那时刻正 从前门走出来。照得并不怎么好——有点模糊——可是我很喜欢,也就常带 在身边。”
“好的,”葛兰姆医生说:“你描述得相当清楚了。我想不会有问题的,
玛波小姐,我们一定把你的照片找回来的。” 他自椅子上站起身来。玛波仰着笑脸望着他。 “你真好心,葛兰姆医生,真太谢谢你了。这种事情你了解的,是不是?” “我当然了解,我当然了解,”葛兰姆医生亲切地握着她的手说:“你
放心好了。每天轻轻运动一下膝头,可是不要过度,我会再送药片给你的。
每天服用三次。”

五、玛波小姐作了决定


  白尔格瑞夫少校的丧礼第二天就举行了。玛波小姐由浦利斯考特小姐陪 同参加。甘农主持追悼仪式,过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白尔格瑞夫少校之死,也不过是一椿很快为人遗忘的憾事而已。人住在 此地只限于阳光、大海与社交的乐趣。一颗阴魂扰乱了这些活动,留下一片 短暂的阴影,刹时间又散去了。何况,也没有人对这位死者有多少认识。他 其实是个喋喋不休、在俱乐部里专门讨人厌的那型人物,总喜欢说一些人家 并无特别兴趣的个人掌故。他在世界上任何角落都找不到一个长久栖身之 处。他太太好多年前就去世了。他活得孤寂,死得也凄清。不过,他那种寂 寞却又是在人群中度过的,而这种打发日子的方式,倒也没什么难过的。纵 令白尔格瑞夫少校是个寂寞的人,他似乎也挺乐观的。他有自得其乐的方法, 如今他死了,埋了,没人在乎;再过一个礼拜,大概人们连记都不记得他, 甚至想都不会想他了。
  唯一说得上可能会想念他的,就只有玛波小姐了。倒不是基于个人的亲 切感,而是他代表了她所熟知的一种生活。她心中在回想:人一上了年纪, 就愈来愈容易习惯听人说话,听的时候虽不一定有多大兴趣,但是她与少校 之间,却存在着一种两位老年人一给一取的温馨谅解。她对白尔格瑞夫少校 并不真的悲悼,她只是想念他。
丧礼过后的那天下午,她坐在自己最中意的角落里织毛线的时候,葛兰
姆医生来了。她放下毛线跟他打了招呼。他立刻深表歉意地说:“很抱歉, 我带来的消息一定很令你失望,玛波小姐。”
“真的?是我那张——”
“是的,我们还没找到你那张珍贵的照片。我想你一定很失望。” “是的,是的,我是有一点。不过,当然也不是太大不了的事。也只是
一种感情作祟。我现在想通了。不在白尔格瑞夫少校的皮夹子中吗?”
  “没有。他其他的东西里头也没有。有一些信件、新闻剪报杂七杂八的 东西,几张老照片,却没有你说的那张照片。”
“啊呀,真是的,”玛波小姐说:“唉,那就没办法了??多谢你,葛
兰姆医生,让你这么费心。” “呵,真的没什么。不过我自经验中知道有些家中的小事对一个人有多
重要,特别是上了年纪的时候。”
  他觉得,这位老太太竟真能这样处之泰然。他想,也许白尔格瑞夫少校 在皮夹子里取东西的时候,又看见那张照片,也想不起是怎么跑到他皮夹子 里去了,当作无关紧要的东西给撕掉了。不过,对这位老太太来说,却是很 重要的了。然而,她却显得很轻松,似乎挺看得开的。
  可是,玛波小姐内心里,可既不轻松,也一点都看不开。她需要一点时 间,把事体好好想一想,但她也决定把眼前的这个机会充分的利用一下。
  她毫不遮掩地向葛兰姆医生表示了与他聊天的热望。那位好好先生呢, 也把她的滔滔不绝认作是老太太们寂寞时的自然流露,为了尽力岔开她遗失 照片的烦心,他也轻松愉快地跟她谈起了圣安诺瑞的生活,以及一些玛波小 姐可能有兴趣去游玩的所在。谈着谈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话题又 转回到白尔格瑞夫少校的死上来了。
“总觉得很伤感,”玛波小姐说:“想想一个人老死异乡。从他告诉我

的话里猜想,他好像也没什么近亲。他好像一个人住在伦敦。” “我相信他长年在外旅游。”葛兰姆先生说:“至少在冬天是如此。他
不喜欢我们英国的冬天。这真不能怪他。” “那是自然,”玛波小姐说:“也说不定他有特殊的原因,比方说肺不
健康之类的毛病,必须在海外度过冬天?” “呃,不,我想的不是的。”
“我相信他有高血压的毛病,这年头真可怕。到处都有人谈这种病。” “他跟你说过,是吧?” “喔,没有。没有,他本人没说。是别人告诉我的。”
“喔?真的。” “我想,”玛波小姐又说:“在这种情形之下,死亡是随时有可能的了。” “那也未必,”葛兰姆医生说:“现在已经有控制血压的方法了。” “他的死好像很突然,可是我想你大概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这个嘛,以他的年龄来说,虽不认为特别的意外,也实在没料到会这
么快。坦白说,我一直觉得他身体很硬朗的,当然他没有找我求诊过。我从 来没有给他量过血压什么的。”“人能不能知道——我是说,医生能否从一 个人的外貌看出他有没有高血压?”玛波小姐一副天真无知的神情问道。 “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医生笑着说:“总得要检查一下的。”
“喔,是这样的。就是那种可怕的玩意儿,用一条橡皮带子缠在人的膀
子上往里打气——我讨厌死了那种东西。好在我的大夫说按我的年纪来看, 我的血压很好。”
“这真是好消息。”葛兰姆医生说。
“当然了,少校是相当喜欢农夫果汁酒的。”玛波小姐话里有意地说。 “是的。酒——对血压的确不是好东西。” “我听说可以服药片,对不对?” “是的。市面上有很多种出售。他房里就有一瓶——镇定剂。” “今天的科学真了不起,”玛波小姐说:“医生们可说无所不能,对吧?” “我们都有一个超等的对手,”葛兰姆医生说:“你知道,那就是自然
的力量。经常一些很好的祖传秘方仍然会派上用场的。”
“就像用蜘蛛网敷伤口?”玛波小姐说:“我小时候就常那么弄。” “很精明。”葛兰姆医生说。 “咳嗽历害的时候,就把亚麻子砸碎了糊在胸口上,再用樟脑油往上
揉。”
  “怎么你全晓得呀!”葛兰姆医生笑着说。他站起身来。“膝盖怎么样 了?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好像好得多了。” “那我们就不敢说是自然的神力还是我药丸的效力了。”葛兰姆医生说:
“真抱歉,我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可是我已经应该很感谢你了,真不好意思费了你那么多时间。你是说
少校的皮夹子里一张照片都没有吗?” “喔,有的——有一张他自己很老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候打马球照的,
还有一张是只死老虎。他脚踩在上头。都是这一类的生活照片——纪念他的 青年岁月的。可是我很小心地找过,我敢向你担保,就是没有你说的你外甥 那张。”

  “我相信你一定仔细找过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忘不下。我 们都喜欢保存些怪东西的。”
“过去的宝藏。”医生带笑地说。 他说了再见,就离开了。
  玛波小姐思潮起伏地仍然看着面前的棕榈树与大海。有好几分钟她都没 有拿起放在膝间的毛线。她现在在手头有了一项事实了。她得好好磋磨一下 这项事实所包含的意义。上校从皮夹子拿出来的那张照片,又慌张地放回去 的,在他死后竟然不在他的皮夹子里。那种物件,白尔格瑞夫少校是不会随 便扔掉的。他放回到他皮夹子里的,他死了之后应该还在他皮夹子里才对的。 钱嘛,还有人会偷,可是一张生活照片?除非,是有人有特别的理由得偷?? 玛波小姐的脸色一下子深沉下来。她不能不作个决定了。她到底让不让 白尔格瑞夫少校在坟墓里安详地长眠呢?那样不是更好吗?她摒住气心头引 述着一句后:“邓肯死了。一阵生命的狂热发作之后,他睡得正酣!”白尔 格瑞夫少校现在是感受不到什么伤害了。他已经到危险碰不到的所在去了。 他竟然在那天夜里死去,只是一次巧合呢?或者可能不是巧合呢?医生是很 容易接受老年人死亡的事实的。特别是他屋里放了一瓶高血压的人每天都得 服用的药片。但是如果有人从少校的皮夹子里偷了那张照片,这个人也可能 把那瓶药片放在他的房里。她本人从不记得见过少校服用药片;他也从未向 她提起过自己的高血压毛病。对于他的健康他只说过一句话,那就是他承认: “岁月不饶人了。”他偶尔有些气促,那只是轻微的气喘病,别的毛病就没 有了。可是却有人说他有高血压——莫莉?浦利斯考特小姐?她记不得了。 玛波小姐叹了一口气。嘴中虽没有念出来,心中却用这样的话大声地告
诫自己。
  “好了,珍呀,你心里到底在猜疑或是想些什么?也许,这都是你的幻 想吧?你真的有什么具体的实情去那么想吗?”
她尽量地,一步一步地,把她与少校聊天时谈起的谋杀与凶手的话题,
重新回想一番。“啊呀,我的天,”玛波小姐想:“即使——真是的,我看 我也没什么办法。”
但是她心里明白她是要试试的。

六、夜阑人静


  玛波小姐醒得很早。像许多老年人,睡得不稳,经常半夜醒来,她就利 用这个时刻,计划计划第二天或下几天应该做好的事情。平常,当然都是一 些除了她自己以外,别人不会感到兴趣的个人或家务方面的事情。但是,这 天深夜,玛波小姐躺在床上,却很清醒且认真地想着谋杀的事;而且,果若 她的怀疑不差,那她该怎么做。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她有一项武器,也 只有这一项武器——那就是找人聊天。
  老年人多半是倾向于闲聊的。固然很令人厌烦,但至少还不至于让人怀 疑他们有什么隐秘的动机。反正她也不是问正面的问题。(事实上,她还真 不知道该问什么呢!)她只是想再打听点有关某些人的细节。她心中对这些 人磋磨了好一阵子。
  也许可以再打听一些白尔格瑞夫少校的事,可是这对她真有帮助吗?依 她看,是不会的。如果白尔格瑞夫少校是被人害死的,那也不会是为了他一 生中有什么秘密,继承他的财产,或对他报仇。再说,虽然他是被害者,情 况却很特殊,即令对这名被害者知道得再多,找起凶手来也不见得有什么助 益。祸根,她觉得也该是唯一的祸根,就出在白尔格瑞夫少校的话太多!
她自葛兰姆医生那儿了解到一项很值得注意的事实。她的皮夹子里装了
形形色色的照片:一张打马球的,一张踩死老虎的,还有一、两张同一性质 的照片。那么,白尔格瑞夫少校身上带着这些照片是为了什么呢?玛波小姐 以她过去认识几位司令、准将与少校的长久经验看得出,显然是因为他有一 些很喜欢说给别人听的掌故。开头大概会这么说:“有一次我在印度猎虎的 时候,出了一件很怪的事??”要不然就如数家珍般地谈他打马球的事。那 么,他所说的那个可能害了人的凶手,不是很可以从皮夹子取出一张照片来 佐证吗?
他与她聊天的时候,用的正是这种方式。两人谈起了谋杀的话题,为了
提高故事的趣味,他一定跟往常一样,取出了照片,嘴里还说:“怎么也看 不出这家伙会是个凶犯吧?”
事情就出在他这已经成了习惯。这个谋杀是他最拿手的一个掌故了。只
要有人一提起谋杀,那少校的话匣子准是刹不住的了。 玛波小姐心想:要是这样的话。他这个故事可能早跟这里的其他客人说
过了。说不定还不只一个人。那么,她不是可以跟那个人打听一下故事的下
文,甚至照片中的人长得到底是什么模样吗? 她很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总算是个开端了。 当然,她心中也早有了自己称之为的“四名凶嫌”。不过,由于白尔格
瑞夫少校谈起的是个男的,也就只能说只有两名了。希林登上校与戴森先生, 两个非常不像凶手的人;然而,杀人者常常就长得不像个凶手,会不会另有 其他人呢?她回过头去时,却没看见有别人呀。不错,那边还有间木房。赖 菲尔先生住的木房。可不可能有人从木房里走出来,在她转过头去之前,又 进去了?如此的话,就只有照顾他的那名男仆了。他姓什么来着?喔,对了, 贾克森。会不会是贾克森从房里走出来呢?那跟照片上那个人的姿势一样 了。一个男人从门里出来。他可能一下子认出来了。在那一刻之前,白尔格 瑞夫少校是不会对亚瑟·贾克森,一个男仆,多看一眼的。他那对溜溜打转、 凡事好奇的眼睛,不折不扣是副势利眼——亚瑟·贾克森不是个够身份的人

——白尔格瑞夫少校是不会瞄他第二眼的。 也许,直到他手中拿着那张照片,眼睛掠过玛波小姐的右肩,看见一个
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玛波小姐在枕头上转了个头。心中计划明天——该说是今天——要进一
步查清楚希林登与戴森两对夫妇,还有那名照顾老先生的男仆,亚瑟·贾克 森。
  葛兰姆医生也是很早就醒了。通常,他翻身又会睡着的。可是今天,心 神有些不宁,怎么也睡不着。这种很难再入睡的焦躁心情已经很久没有发生 了。是什么事令他如此焦躁呢?他真是想不通。他只有静静地躺着好好想想。 是有关——有关——对了,白尔格瑞夫少校的事。白尔格瑞夫少校的事。白 尔格瑞夫少校的死吗?可是又想不通,这有什么好让他心焦的呢。是不是那 位说话像鸟叫的老太太说的什么话呢?她那张照片找不回来,也真倒楣。还 好,她倒挺看得开。那么,她到底说了什么,是什么话使他产生这种不安的 心情呢?何况,少校的死也没有什么特异的呀。一点也没有。至少他想是一 点也没有的。
  很清楚的,以少校的健康情况来看——想着想着,他打住了。他对白尔 格瑞夫少校的健康状况真知道得很清楚吧?人人都说他有高血压的毛病。可 是他本人从不曾与少校谈起过。其实,他根本很少与白尔格瑞夫少校谈天。 白尔格瑞夫是个烦人的老头子,他一向是避免话烦的老头子的。他怎么会有 这种事体可能有些不妥的念头呢?是因为那个老妇人吗?可是她根本没说什 么呵。反正,这也不关他的事。地方当局也认为没事了。还有那瓶镇定药片, 而且这老头子也一定常跟人谈起他的高血压毛病的。
葛兰姆医生在床上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在饭店庭院之外,靠
近一条小溪搭建的一排小木屋中,黑人女佣维多莉亚·强生翻了个身子,自 床上坐了起来。这个圣安诺瑞女郎是个动人的尤物,发亮的胴体像块黑色大 理石,该是雕刻家最爱不忍释的了。她用手指拢了拢一头又密又卷的浓发, 伸出一双手往她床头人的肋骨上推了一下。
“醒醒,男人。”
那男人口里咕哝着转过身来。 “干嘛吗?天还没亮呢。” “醒醒嘛,死人。我要跟你谈话。”
男人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张阔嘴咧开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有什么心事吗,女人?” “死了的那个少校。我看不太妥。有些不对劲。” “哎呀,你烦他干嘛?他人老了。死了。” “你听我说嘛,男人。是那些药片。大夫问起我的那些药片。” “药片怎么了?他大概是吃多了。” “不是,不是那个了,听我说嘛。”她靠紧了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
阵。他打了个哈欠,又躺下了。 “没有的事。你瞎说些什么?”
  “不管了,反正我一早要去跟肯道先生说。我看事情不晓得哪里有些不 对。”
  “少管闲事吧,”虽没有明媒正娶,他却被这女郎认作是她现任丈夫。 “别给我们找麻烦了吧。”他说着翻过身去又打了个哈欠。
  
              七、海滩之晨


饭店下方的海滩上已是近午时刻。 艾芙琳·希林登自水中出来,卧倒在金黄、暖和的沙滩上。她把泳帽摘
下来,使劲猛摇着一头黑发。这块海滩不大。人们都喜欢在上午聚集在这里, 到了十一点左右就成了大家社交的场所了。艾芙琳的左方,一张新潮派设计、 篮状的帆布椅上,卧着卡斯皮亚洛女士,她是个很健美的委内瑞拉妇人。在 她旁边,就是那位至今已是金棕榈饭店资格最老、谁都怕他三分的赖菲尔老 先生了,也只有像他这样富有的残废老年人能有如此的威风。伊淑·华德丝 在看护他。她平时都带着速记簿与铅笔,以备赖菲尔先生突然想起要发一封 火急的业务电报。身穿泳装的赖菲尔先生,看着格外干瘪,骨头上挂了一条 条的干皮。虽然一副濒死的模样,却少说也与八年前并无两样——至少岛上 的人都这么传着。炯锐发蓝的眼睛自打皱的双颊上窥瞄,他一生最大的乐趣, 就是暴躁地驳斥任何人所说的话。
  玛波小姐也在海滩上。她如往常一样,坐着织毛线,静静地听大家说话, 偶尔才与别人搭一句腔。要是她开口了,人人都会很惊奇,因为通常大家都 忘了她也在场的!艾芙琳·希林登出神地望着她,心想她真是个蛮好的老猫。 卡斯皮亚洛女士在她那双修长的美腿上又抹了些作日光浴用的润肤油,
嘴里还哼着小调。这个女人说话不多。她一脸怨气地看着那瓶日光浴油。
  “真不如芙兰姬珀尼奥牌子的,”她难过地说:“在这里又买不到。真 可惜。”说着,眼皮又垂了下来。
“您现在要不要下去泡泡,赖菲尔先生?”伊淑·华德丝问。
“到时候我会去的。”赖菲尔先生干倔地说。 “已经十一点半了。”伊淑·华德丝说。 “又怎么样呢?”赖菲尔先生说:“你以为我是为时钟活着吗?每个钟
头作这个,过二十分钟作那个,差二十分钟作那个——真是!”
  伊淑·华德丝太太照顾赖菲尔先后已经够久了,她自己有一套对付他的 方法。她知道他泡完海水浴之后,要休息好一阵子,所以先提醒他一下时间, 好给他十分钟来反驳她的建议,这样他才会觉得并没有采纳她的主意。
“我不喜欢这种凉鞋,”赖菲尔先生说着翘起一双脚来看了看。“我早
告诉过贾克森那个笨蛋了。这个家伙从来不听我一句话。” “我去给您换一双,好不好,赖菲尔先生?” “不用,你给我好好地在这儿静静地坐着。我讨厌人像只乱叫的老母鸡
样地穷忙。” 艾芙琳在暖和的沙子里挪了挪身子,又伸了一下手臂。
  玛波小姐在专心地织毛线——至少看着像那么回事一伸了伸脚,又赶忙 道歉说:
“真对不起,真抱歉,希林登太太。我踢着你了吧。” “喔,不要紧,”艾芙琳说:“这个海滩也太挤了。” “呵,你别动,千万别动。我把椅子往后挪一挪就不会再碰到你了。” 玛波小姐一边挪了挪座位,一边孩子气地啁啾不休起来。 “可是在这儿真是太棒了!你知道,我以前从没来过西印度洋群岛。我
老以为这种地方我是一辈子也没想到会来的,可是现在却到了这儿了。都是 我心爱的外甥对我太好了。我猜你对这一带一定很熟吧,是不是,希林登太

太?”
“这个岛我来过一、两次,当然别的岛也都去过了。” “喔,是呀,蝴蝶了,还有稀奇的野生花卉,对不对?你跟你的朋友们
还是你的亲戚呢?” “朋友。只是朋友。”
“我想你们常一块儿旅行,是因为兴趣相同,是吧?” “是的。我们一起旅游已经有好几年了。” “我猜你有时候一定会碰上一些很刺激的奇事吧?” “倒也没有,”艾芙琳说。她的语调平平淡淡的,稍带些不耐。“刺激
的事情好象老让别人碰上了。”她打了个哈欠。“没碰过毒蛇、猛兽或是疯 狂野人那类的危险?”“我怎么问这种傻话?”玛波小姐心中自忖着。
“顶糟是被虫子咬过几次。”艾芙琳答道。 “你知道,可怜的白尔格瑞夫少校有一次被蛇咬了一口。”玛波小姐扯
了一口漫天大谎。 “是吗?”
“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也许有。我不记得了。” “我想你一定跟他很熟,是吧?” “白尔格瑞夫少校?不。一点也不熟。” “他有好多有趣的故事呢。”
“烦死人的老讨厌鬼,”赖菲尔先生说:“也是个老傻瓜。他要是好好
地照料自己的话,也不会死的。” “哎呀,快别这么说,赖菲尔先生。”华德丝太太说。 “我当然有我的道理。只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在哪儿都会没病没灾
的。瞧我,好多年前大夫就说我不行了。‘好吧,’我说:“我对自己的健
康有我一套准则,我会小心遵守。’怎么样,我还不是活得挺好的。” 他很骄傲地往周围的人望了望。 的确,他居然还活在这儿,真不能说不是奇迹。 “白尔格瑞夫少校可真可怜,他有高血压的毛病。” “胡说八道。”赖菲尔先生说。 “是的,他是血压高。”艾芙琳·希林登说。她这突如其来的佐辩,语
气中倒透着挺重的权威性。
“谁说的?”赖菲尔先生说:“他亲口对你说的吗?” “有人这么说的。” “他的脸色好红呵。”玛波小姐有意地加了一句。
  “这从脸色也不见得看得出来,”赖菲尔先生说:“反正,他没有高血 压,是他自己跟我说的。”
  “是他自己告诉你的?这话怎讲?”华德丝太太说:“我是说,有什么 病的人是不会直接向人明说的。”
  “怎么不会?有一次我见他大喝他那种烂农夫果汁酒又猛吃不停,我就 跟他说:‘你饮食方面应该留点神了,到你这种年纪该想想你的血压。’他 说他在这方面大可不必担心,因为他的血压很正常。”
  “可是他好像吃一些治高血压的药的,”玛波小姐再度加入了谈话,“一 种叫——叫什么——是不是镇定剂?”
  
  “问我的话,”艾芙琳·希林登说:“我看他根本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身 体有什么不对劲,或是有什么大病。他就像那种人,因为怕病就不肯承认自 己身体不好。”
  她的话有些没结没完。玛波小姐刻意盯着她那一头黑发的顶端看了半 晌。
  “问题是出在,”赖菲尔先生很专横地说:“大家都太爱打听别人的疾 病了。他们认为凡是五十岁以上的人不是会兴奋过度而死,就是要得心脏冠 状动脉血塞之类的病。真是瞎扯!有人既然说了自己没病没灾,我认为他就 该没什么毛病。人对自己的健康总该心里有数吧。现在几点钟了?差一刻十 二点了?我早该下水去泡泡了。这种事你怎么老是不提醒着我点儿呢,伊 淑?”
  华德丝太太没有反驳他。她站起身来,很灵巧地将赖菲尔先生扶了起来。 她小心挽扶着他,一起走向海边,朝海水中踏了进去。
  卡斯皮亚洛女士睁开眼睛,口中叨念着:“老头子怎么这么丑。啊呀, 真丑死了!过了四十岁都该处死掉,也许三十五岁会更好一点。对吧?”
艾德华·希林登与葛瑞格·戴森走来一起趴在沙滩上。 “今天的海水如何,艾芙琳?”
“还不是一样。”
“没什么变化,是吧?幸运跑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艾芙琳说。 玛波小姐又留意地看了一眼她那一头黑发。
“呃,我学个鲸鱼给你们看吧。”葛瑞格说。他脱下那件花色鲜艳的百
慕达衫,伸开双臂,又吁又喘地朝海边跑去,跳入水中就快速地狗爬起来。 艾德华·希林登在太太身旁坐了下来,然后问道:“还想再下去泡泡吗?”
她给了他一个浅笑,带上泳帽,两人手牵手快步向海边走去。
卡斯皮亚洛女士的眼皮又睁了开来。 “我起先还以为这一对是在度蜜月呢,他对她是那么温柔体贴,可是听
说他们结婚已经八、九年了。真不容易,是不?”
“不知道戴森太太在哪里?”玛波小姐说。 “那个幸运吗?跟别的男人在一块儿吧。” “你——你认为会吗?”
“当然了,”卡斯皮亚洛女士说:“她就是那种女人。其实她年龄也不
小了。她先生——眼睛早转到别处去了。他到处拈花惹草——这儿弄弄,那 儿撩撩的,手没一刻闲着。我知道。”
“是的,”玛波小姐说:“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卡斯皮亚洛女士惊讶地扫了她一眼。显然,她没有防到玛波小姐会有这
么一招。 玛波小姐呢,却若无其事地眼睛望着轻柔的海浪。 “我可以跟您说几句话吗,肯道夫人?”
“好的,当然可以。”莫莉说。她正在她办公室桌子后头坐着。 穿一身洁白制服的维多莉亚·强生进一步走了进来,神秘兮兮地将背后
的门掩上了。 “肯道夫人,不知道可不可以告诉您一点事?” “好的。什么事呵?出了什么事了吗?”

  “这我也不知道。也很难说。是那位死去的老先生。那位少校先生。他 睡觉的时候死去的。”
“是的,是的。他怎么样呢?” “他房里有一瓶药丸。医生,他问过我的。” “说呀?”
  “医生说:‘让我来看看浴室的小镜柜里都有些什么东西,’他就看了 看。我跟您说,他看见里头有牙粉、消化不良药片、阿司匹灵、泻药,还有, 就是那瓶叫作镇定剂的药丸。”
“怎么样呢?”莫莉又重问了一句。 “呃,医生看了看,好像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是我后来想了又想。那
瓶药丸本来是不在那里的。我以前在他浴室里没有看见过。别的,是有的。 像牙粉、阿司匹灵、刮胡子水之类的。可是那些药丸,那瓶镇定剂,我可是 从没注意到呀。”
“那么你认为——”莫莉不解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维多莉亚说:“只是觉得有点不对,所以我想
我最好还是跟您说一声。也许您可以告诉大夫一下?说不定事情不对。也许 是有人放在那里的,他吃了,就死了。”
“呵,我想这不可能吧。”莫莉说。
维多莉亚摇了摇她的黑头说:“很难说的。人会作好多坏事的。” 莫莉将目光移向了窗外。这个地方该算是人间天堂了。阳光、碧海、珊
瑚礁,这儿的音乐舞蹈,简直就是伊甸园嘛。然而,即令在伊甸园里也有阴
影的——那条蟒蛇的阴影。坏事——好一个令人听了讨厌的字眼。 “我会去问问的,维多莉亚,”她郑重地说:“你别烦心。最要紧的,
是别到处去乱传无稽的谣言。”
就在维多莉亚有些不情愿地要退出去的时候,提姆·肯道进来了。 “怎么了?莫莉?” 她起先有些犹豫,一想,维多莉亚说不定也会跟他讲,也就把那女子告
诉她的事对他说了。
  “真不知道这种无聊的废话是怎么起来的,她说的到底是什么药丸 啊?”
“这,我也不大清楚,提姆。我猜,是劳伯森大夫来的时候,说的那种
治高血压的药。” 那不就了结了吗,是不?我是说,他有高血压的毛病,总得服点药了,
对不对?这种药有人是常吃的,我看过好多次。” “不错,”莫莉仍显迟疑地说:“可是维多莉亚好像认为也许他是吃了
这种药丸才死了的。” “啊呀,亲爱的,这未免也太无事生非了吧?你是说也许有人把他的高
血压药丸换了,是把他毒死的吗?” “的确是有点荒谬,”莫莉歉然地说:“不怪你会这么说。可是维多莉
亚却是这么想呀!” “蠢丫头!我们总可以去问葛兰姆医生吧。他总该知道。真是无聊,怎
么好意思去麻烦他?” “我也是这么想啊。”
“这女人怎么会认为有人会把药丸换过了呢?是说,在同一个瓶子里装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3)加勒比海岛谋杀案底牌葬礼之后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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