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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侦探pdf全集(上)



福尔摩斯侦探pdf全集(上)

血字分析

贺海涛 译
第一部 原陆军军医部医学博士约翰·H·华生回忆追录

第一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一八七八年我获得了伦敦大学医学博士学位,继而到奈特里攻读陆军军 医必修的课程。在完成了那儿的学习之后,我就被正式任命为诺森伯兰第五 火枪团的助理军医。当时该团驻扎在印度,在我还没有报到之前,第二次阿 富汗战争就爆发了。我在孟买一上岸,就得知我所属的团队已经穿过隘口, 一路挺进,深入敌国后方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同许多与我处境一样的军官 追赶着部队,顺利抵达坎达哈。在那儿我找到了自己所属的团队并马上就任 我的新职务。
  这场战争给许多人带来了升职和荣誉,但带给我的只有不幸和灾难。我 被转调到伯克郡旅后,随同该旅参加了迈旺德决战。在这次战斗中,一粒捷 泽尔子弹射中了我的肩部,击碎了肩胛骨,并擦伤了锁骨下的动脉。如果不 是我的勇敢的勤务兵莫里忠心耿耿,把我救起扔在一匹驮马背上,将我安全 地带回英国前线的话,我早就落入杀人如麻的格吉人手中了。
伤痛使我体力衰竭,另外长期的艰苦转战更使我弱不经风。于是,我和
一大批伤病员一起被转移到了白沙瓦后方医院。在那家医院里,我的身体渐 渐康复;可正当我能在病房中稍稍走动几步,甚至还能挪到阳台上去晒晒太 阳时,我的身体又被伤寒拖垮了;那是一种我们印度属地特有的倒霉病症。 有几个月,我不醒人事,生命危在旦夕。最后我终于苏醒了,身体渐渐转入 康复阶段,但还是太瘦弱,憔悴。医生们会诊之后认为应该马上将我送回英 国,刻不容缓。于是,我就受遣乘上部队运输船“奥朗梯兹号”回国了。一 个月之后,当我在朴次茅斯码头下船时,我的身体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可 是,仁慈的政府允许我休养九个月的时间。
我在英格兰没有亲戚,所以逍遥快活极了;或者说是像一 个每天收入
十一先令六便士的人那样快活自在。在这种情况下,我就很自然地陷入到伦 敦这个大染缸里去了,大英帝国所有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之辈全都汇集在此。 我在伦敦湖滨路一家私人旅馆住了一段时间,过着无所慰藉,无聊透顶的生 活,我有多少钱就花多少,有时还入不敷出。我的经济状况使我警觉起来, 很快我就认识到,要么我离开这个大都市搬到乡村小镇去,要么就彻底改变 自己的生活方式。我选择了后一种:决心搬出这家私人旅馆,找一处较朴素 而价钱又合理的住所。
  就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当天,当我站在克里特利安酒店门口时,忽然有 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掉转头一看,认出此人是小斯坦福德,在巴茨他曾在 我手下当过绷带员。对我这样一个孤独的人来说,在人海茫茫的伦敦城见到 一个朋友真是令人愉快。过去斯坦福德并不是我的密友,但此刻我却热情同 他打起招呼来。他见到我似乎也很高兴。一阵欢喜之后,我邀请他去霍尔餐 厅共进午餐;于是我俩就乘上马车一同前往。
当我们的马车嘎达嘎达地穿过伦敦熙熙攘攘的街道时,他抑制不住好奇

心问道:“华生,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瞧你骨瘦如柴,脸色乌青的样子。” 我把我的历险简单地说了一遍,可话还没讲完,车就将我们带到了目的
地。
  他听完我的悲惨经历后,同情地说:“可怜的伙计!那你现在都做些什 么呀?”
  “找住处,”我答道,“我想租几间舒适而价钱公道的房子,不知是否 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真是怪了。今天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话的人了。”我的同伴说。 我问:“谁是头一个?” “是一个在医院化验室工作的伙计。他今天早上还在长吁短叹呢,因为
没有人与他合租找好的房子,而房租对他实在又难以负担。” 我大声地说:“啊!如果他真想找人合租房子,我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可不喜欢独居,倒喜欢有个伴儿。” 小斯坦福德一边啜着酒,一边诧异地看着我说:“你还不认识歇洛克·福
尔摩斯,或许你不会喜欢与他长期为伴哩。” “怎么了,难道他有什么不好吗?” “哦,我不是说他有什么地方不好,只不过他的想法有点儿怪——他对
某些科学领域特别着迷。据我了解,他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
“我猜他是学医的吧?” “不是,我也不知道他在研究些什么。他精通解剖学,还是个一流的药
剂师。据我所知,他从未系统地上过医学课,他所研究的内容非常杂乱,还
挺古怪;不过他掌握了许多怪异的知识,连他的教授都感到震惊。” “你从没问过他都钻研些什么吗?”我问。 “没有,他可不是个容易道出自己内心想法的人。不过,当话题恰好投
其所好时,他也挺喜欢说话的。”
  我说:“我倒想会会他。如果与人合住,我愿选一个好学好静的人。我 的身体还挺虚弱,经不起喧闹和刺激。在阿富汗我已吃够了这种苦头,这辈 子也不想再受这种苦了。我怎么才能见到你的这位朋友?”
我的同伴说:“他肯定在化验室。他要不好几个星期不去,要不就没日
没夜地呆在化验室工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吃过午饭就坐车一同去吧。” 我答道:“当然乐意啦!”之后,我们的话题就转到别的方面去了。 在我们离开霍尔餐厅驱车前往医院的路上,斯坦福德又向我讲述了一些
关于我的未来室友的详细情况。
  他说:“要是你们俩相处得不融洽,可别责怪我。我对他的了解也仅仅 是局限于偶而在化验室碰到他,略知一二;除此之外,别的也就一无所知了。 既然是你自己提议与他会面,那你可别要我担责任啰。”
  我回答说:“如果我们相处得不好,分手也很容易,”我用眼睛紧紧盯 着他接着说,“斯坦福德,我觉得你撒手不管这事,其中必有原因。这位仁 兄脾气真的那么可怕,还是另有其它原因?说话别这么拐弯抹角的。”
  他笑笑说:“这事儿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福尔摩斯在我看来是有点太科 学化了,几乎到了残酷的地步。我记得有一回,他拿一小撮生物碱给他的朋 友尝。你要明白,这绝非出于恶意,只不过想对生物碱的药效究根问底而已。 说句公道话,我相信他自己也同样乐意把它吞下。他似乎对准确地了解事物 有着强烈的爱好。”
  
“这也没什么错呀。” “是的,可他可能太过分了。他在解剖室用棍子抽打尸体,这未免太离
谱了吧?!” “棍打尸体!”
  “是的,为的是证实人死后还会留下什么样的伤痕。我亲眼见过这场 面。”
“可你说他不是学医的。” “是啊。可天知道他究竟都研究些什么。好了,我们到了。你可以自己
瞧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说着,我们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走过通向这家 医院侧楼的一扇旁门。这个地方我非常熟悉,不需要人引路。我们走上那阴 冷的石头台阶,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刷成白色,两旁开了 许多深褐色的小门。这走廊在靠近尽头的地方与那低矮的拱形过道岔开通向 化验室。
  化验室是间高大的屋子,里面摆满了数不清的瓶子。几张高矮不一,大 小不同的桌子横七竖八地摆在屋里。桌子上立着的全是曲颈瓶、试管和一些 闪烁着蓝色火苗的煤气灯。化验室里只有一个人,趴在较远的一张桌子上聚 精会神地工作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回头看了看跳起来高兴地大声嚷着: “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他对着我的同伴大声叫着,手里拿着一根试管向 我们跑了过来,“我发现了一种试剂,遇到血红蛋白就会沉淀,而别的则不 行。”要是他发现了一座金矿,也不至于比现在更显得欢喜。
斯坦福德给我们彼此介绍说:“这位是华生医生,这位是歇洛克·福尔
摩斯先生。”


  “你好。”他热情地说,一边握紧我的手。他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我想你去过阿富汗。”
我惊诧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无关紧要,”他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现在的问题是血红蛋白。 毫无疑问,你也看到我这发现的重要性了吧?”
我回答说:“从化学上来说,可以肯定这很有意思,可在实际应用方
面??” “怎么,伙计,这是近几年来最实用的法医学上的发现了。你难道不明
白,这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确实可靠的辨认血迹的方法吗?请过来看!”他急
切地抓住我的衣袖,将我拉到他刚才伏案工作的桌旁。“让我们取点儿新鲜 血样。”说着,他用一枚粗针扎破自己的手指,把渗出的鲜血吸到一根吸管 里。“喏,我把这滴血滴到一公升水里去。你看,这样的混合液跟清水没什 么两样。血在水中的比例不会超过百万分之一。但是我仍可以肯定,我们可 以得到明显的反应。”他一面说,一面往容器里放了少许白色的晶体,然后 又加了几滴透明的液体。不一会儿,溶液就呈现出暗红色,并且还有一些棕 色的颗粒慢慢沉淀到玻璃容器底部。
  “哈!哈!”他拍着手叫嚷着,高兴得像个得了件新玩具的孩子,说: “你认为怎么样?”
“这测试方法好像很精密。” “太棒了!太棒了!陈旧的愈创树脂测试法既有难度又不可靠。用显微
镜测试血球的方法也差不多。假如血迹干了几个小时后,显微镜测试法就不

灵了。瞧,用这种方法,无论血迹新旧都同样有效。如果这个方法早点儿被 发现的话,现在就有成百上千逍遥法外的人会因为自己所犯的罪行而受到法 律的严惩了。”
我低声说道:“的确如此。” “刑事案件往往取决于这一点。很可能在案发后几个月才能查访到一个
疑犯。他的麻棉衣物经检查后发现上面有棕色的斑点,那么,这些究竟是血 迹,泥浆印迹,还是果汁儿印子呢?它们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迷惑了许多 专家,这是为什么?正是因为没有可靠的测试方法。现在我们有了歇洛克·福 尔摩斯测试法,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说话时,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他把手放在胸前鞠躬行礼,像是面对着许 多假想之中鼓掌欢呼的观众似的。
看到他那激动的样子我颇感吃惊,说:“我们的确应该向你祝贺。” “比如说去年发生在法兰克福的冯·比肖夫一案,如果当时就运用这个
检验方法的话,此人一定会被处以绞刑的。还有发生在布莱德弗的梅森一案, 臭名昭著的穆勒案,蒙特培利尔的利菲佛案及新奥尔良的萨姆森案。我可以 列举二十多件采用这种测试就能起关键作用的案子。”
  斯坦福德笑着说:“你似乎是部刑事案件的活字典。你完全可以创办一 份报纸,报名就叫‘陈案警事录’。”
“这种读物一定很有意思。”歇洛克·福尔摩斯说着把一小块胶布贴在
手指的针眼上,又微笑着转过脸对我说:“我得小心些。因为我常常要接触 毒药。”说完,他伸出手让我看。我注意到上面贴满了大小一样的胶布,由 于强酸的腐蚀都已变了颜色。
“无事不登三宝殿,”斯坦福德说着坐在一条三脚高凳上,并用脚给我
推过来一条,接着说,“我的朋友要找个住处,你不是抱怨找不着人合租, 所以我就想最好拉你们见见面。”
歇洛克·福尔摩斯似乎对我与他合租寓所一事感到非常高兴,他说:“我
看中了贝克街的一套公寓,对两人合住非常合适。我希望你不介意浓烈的烟 草味。”
我答道:“我自己也常常抽‘船牌’烟的。”
  “那就好。我经常会摆弄一些化学药品,有时还得做些实验。对此你不 会恼火吧?”
“绝对不会。”
  “让我再想想,我还有什么其它的缺点呢?我时不时地心情郁闷,一连 几天不开口说话,如果碰到这种情况,别以为我有什么事儿不高兴。别管我 就是了,我很快就会好的。你有什么要坦白的吗?在两个人同住之前,不妨 互相了解一下对方最坏的一面。”
  听到他这样互相查问,我不禁笑了起来,说:“我养了条小哈巴狗。我 的神经极脆弱,最讨厌喧闹吵嚷。我还有一个毛病,每天说不定什么时间起 床,另外我还极其懒惰。原先身体棒的时候我还有许多其它坏毛病,可眼下 刚才说的这些是主要的缺点。”
他忧心忡忡地问:“你有没有把拉小提琴列入喧闹的范围?” 我答道:“那得看拉琴人的水平了。琴拉得好,就有如入仙境般的享受,
可要是拉得糟糕——” 福尔摩斯高兴地笑出声来,大声说:“我想咱们这事儿就算谈妥了,当

然,前提是房子让你觉得满意。”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
  他回答说:“明天中午到这儿来找我。咱们一块儿去,把所有的事情都 办妥。”
我握住他的手说:“行啊,明天中午准时见。” 我们俩离开化验室时他仍埋头工作着。而后,我和斯坦福德就一同前往
我居住的旅馆。 “顺便问一下,”我忽然停住脚步,转向斯坦福德问道,“他到底是怎
么知道我去过阿富汗的?” 我的同伴神秘莫测地笑笑说:“这正是他与众不同之处。许多人都不明
白他究竟是怎么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的。” “哦,这是个谜,对不对?”我搓着双手大声说,“这挺有意思。我得
感谢你让我们相识。要知道,‘研究人类最恰当的途径还是要研究具体的 人’。”
  “你一定要研究研究他,”斯坦福德一边向我道别,一边说,“你会发 现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我敢打赌说,他对你的了解比你对他的了解要全面 得多。再见吧!”
我答了句:“再见!”然后就溜达着回到旅馆。内心对这个新交的朋友
相当感兴趣。

第二章 演绎法

第二天,我们如约见了面,并且一起去看了前一天会面时他谈到的贝克
街 221 号 B 座的房子。这套房子包括两间舒适的卧室和一间宽敞通风的客 厅,房间布置得让人赏心悦目,屋内的两扇大窗户使得房子敞亮无比。这套 公寓无论从哪方面讲都让我俩称心如意,而且房租平摊后就更显公道合理 了,于是我们当场成交,马上租了下来。当天晚上我就把行李从旅馆搬了出 来;接着,第二天一早福尔摩斯也把几只箱子和皮包搬了进来。有一两天, 我俩都忙着收拾箱包里的东西,尽可能合理地安置好所有物品。收拾妥当后, 我俩就逐渐开始安顿下来了,慢慢熟悉起新的环境来。


  福尔摩斯当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他为人沉静,行为习惯也极有规 律。他很少晚上十点钟以后还熬夜。早上他总是在我没起床之前就吃完早餐 出门去了。有时他整天泡在化验室里,有时在解剖室;偶而他也长距离地散 步,去的地方似乎是伦敦城的贫民区。每当他工作热情高涨的时候,那旺盛 的精力无人能比;可不时地,他也会有萎靡不振,体力下降的时候,一连好 几天,他会从早到晚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几乎不说一句话,也不动弹。遇 上这种时候,我都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迷茫、恍惚的神情。如若不 是他平时自我约束,洁身自爱的话,我真的要怀疑他可能是服用某种麻醉剂 上瘾了。
几周过去了,我对他本人愈发感兴趣了,对于他生活目标的好奇心也渐
渐加深了。福尔摩斯其人其貌即便是不经意地看一眼,也足以引人注意。他 身高六英尺多,身体又非常单薄,因此就显得格外颀长。他的目光深邃(除 了我上文提到的他怅然若失的时候之外);他那细长的鹰钩鼻更给他的面部 表情增添了不少机敏果断;他的下巴宽大突出,更显示出他是个非常有毅力 的人。尽管他的双手总是沾满了墨水和化学药品,但动作却灵巧机敏得超过 常人。因为,在他摆弄那些精致易碎的化学仪器时,我常常趁机在一旁观察 他。
我已承认福尔摩斯其人大大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而且我也时常努力打破
他闭口不谈自己的缄默,这样一来,读者一定以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多事之 徒吧。然而,在您下此结论之前,请您别忘了我的生活是多么乏味空虚,能 够吸引我的事情也少得可怜。除非气候格外温和,我的身体状况是不允许我 出门蹓跶的;而且,我又没有朋友的拜访来驱散日常生活中的单调乏味。这 样的话,我就对我朋友本人这个小秘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且把大部分时 间都花在设法解开这个谜团上。
  他并不是在研究医学。他在回答我的一个提问时,进一步证实了斯坦福 德的看法。看来,他既不是在钻研某些课程以获取科学学位,也不是走任何 其它公认的捷径以进入学术界。可是,他对于某些领域研究的热情着实让人 吃惊;对于某些怪诞的学科,他的知识却如此广博精确,以致于他的观察结 果往往让我惊讶不已。的确,如果一个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决不会这样勤奋 地工作以获取如此精确的信息。盲目的,见书就读之人很少以学识精湛而著 称。如果不是有充足的理由,一个人绝不愿让这些细枝末节之事使自己绞尽 脑汁的。
他的无知与他的渊博知识一样令人惊叹。他对于当代文学、哲学和政治

几乎是一无所知。当我引用托马斯·卡莱尔①的文章时,他傻呆呆地问卡莱尔 是什么人,都做过什么事情。让我吃惊到极点的是,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他对 哥白尼的理论及太阳系的构成全无了解。当今十九世纪,一个有文化的人竟 然不了解地球绕着太阳转的道理,这对我来说太奇怪了,让人费解。
  “你好像很吃惊吧,”看着我惊诧的样子,他微笑着说,“即使我真的 懂得这些,我也得尽量把它忘记。”
“忘记?!” 他解释说:“你要明白,我认为人的大脑原本像一间空空的屋子,必须
有选择地用一些家具填满它。只有笨蛋才把他碰到的各种各样的破烂都塞进 去。这样的话,那些可能用得上的知识就被挤了出来;或者,充其量也只是 把那些破烂同其它东西混杂在一块儿。结果,在需要时却难得找到了。因此, 一个善于工作的人,对于将什么东西纳入自己的头脑里是非常仔细的。他只 会容纳那些工作时用得着的工具,而且又将这些工具分门别类,安排得井然 有序。如果认为这间屋子的墙壁富有弹性,可以随意扩展,那就大错特错了。 毫无疑问,总有一天,当你增加点滴知识时,却把从前熟悉的知识给忘记了。 因此,不要让无用的信息挤掉那些有用的信息,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我 争辩道:“可这是太阳系学说呀!”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这对我又有何意义?你说我们是围绕太阳
转,可即便是我们围着月亮转,这对我和我的工作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正要问他都做些什么工作呢,可他当时的态度表明这个问题是不会受
欢迎的。于是,我就反复地回顾我俩简短的谈话,竭力想根据我们所谈的内
容做出推论。他说他不会去涉猎那些与他的研究内容无关的知识,所以他具 备的所有知识都是对他有利用价值的。我心里默默地一一罗列出我所了解的 他尤为精通的学科,我甚至还用铅笔写了下来。写完一看,我忍不住笑了。 内容是这样的:
谢洛克·福尔摩斯及其知识范围:
1.文学知识——无。
2.哲学知识——无。
3.天文学知识——无。
4.政治学知识——微薄。
  5.植物学知识——不全面。对颠茄制剂及鸦片等毒物所知甚详,但对实 用园艺学没有了解。
6.地质学知识——偏重实用,但很局限。一眼就能分辨出各种土质。他
步行回来后,让我看过沾在他裤子上的泥点,并就其颜色和硬度为我分析是 在伦敦什么地方溅上的。
7.化学知识——渊博。
8.解剖学知识——精确,却不系统。
  9.恐怖文学——广博,他似乎了解近一个世纪出现的每个恐怖案件的所 有细节。10.小提琴拉得不错。
11.擅长耍棍棒,精通拳术和剑术。
12.对于英国法律具有全面而且实用的知识。




① 卡莱尔(1795—1881),英国著名散文家、历史学家和哲学家。——译者注

  当我写完这些之后,失望地把纸条扔进火里,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 把这些才艺联系起来,以求找出需要这些才艺的职业,可仍不能发现这位仁 兄在搞什么名堂的话,那我不妨马上放弃这种努力。”
  我记得在上文提到过他拉小提琴的本领。他的琴技很高超,但也同他其 它的本事一样有些古怪离奇。我非常了解他能拉一些难度很大的曲子。因为, 应我的请求他曾给我演奏过几支门德尔松的浪漫曲及其它一些他喜欢的曲 子。但是,当他一人独处时,却很少能拉出什么动听的曲子或是大家熟知的 曲调。夕阳西下时,他会斜靠在扶椅上,紧闭双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横放 在双膝上的提琴。琴声时而响亮、忧伤,时而又变得怪诞、欢快。很显然, 这琴声反应出当时左右着他的思绪,不过,究竟是他演奏的乐曲助长了他的 思绪,还是仅仅是心血来潮,我就无法确定了。倘若不是他在结束这些刺耳 的独奏之前,总是一连拉上几支我喜欢的曲子,作为对我的耐心的小小补偿 的话,我真的要提抗议了。
  开始一两个礼拜,我们都没有客人来访。我还以为我的同伴和我一样无 亲无友。但是,不久我就发现他有很多熟人,而且三教九流都有。其中有一 个面带菜色,贼头贼脑,生着一双黑眼睛的小个子,福尔摩斯向我介绍说这 是雷斯垂德先生。这人每星期都要来三四趟。一天上午,一个衣着入时的年 轻姑娘来访,呆了半个多小时。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位头发灰白、衣着破烂 的客人。他看上去像个犹太小贩,神情显得非常激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衣 衫龌龊的老妪。另外一次,我的同伴接待了一个满头银发的绅士;还有一回, 一个身穿棉绒制服的火车站搬运工也上门找他。每当这些迥异得让人难以形 容的客人上门时,福尔摩斯总是要求使用起居室,我就只好退到自己的卧室 去。他总是因为给我带来不便表示歉意。他说:“我必须用这间起居室办公, 这些人都是我的顾客。”这一回我又有了一次直截了当向他发问的机会,可 我为人拘谨,不想强人所难逼他向我吐露自己的秘密。当时我想,他避而不 谈自己的职业定有一些要紧的理由,可没过多久他就主动谈及这个问题,消 除了我的疑惑。
那是在三月四号,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我比平时起得早些,福尔摩斯
还没吃完早餐。房东太太对我晚起早已习以为常,所以饭桌上我的位子还没 布置好,咖啡也没备好。当时我不知怎么发起无名火来,于是按铃并粗鲁地 三言两语通知房东太太,我已经准备就餐了。然后,我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 借以打发时间,而我的同伴则不声不响地嚼着面包。杂志上有篇文章的标题 用铅笔作了记号,自然我就浏览起这篇文章来。
  文章标题显得有些自命不凡,名为《生活明鉴录》。这篇文章试图说明; 一个观察敏锐的人如何对他所观察的事物通过准确、系统的调查,会有多大 的收获。在我看来,这篇文章引人入胜,尽管也写得精明机智,却也未免荒 谬可笑。它在推理方面认真而严密,而它的演绎推论我却认为过于牵强附会, 言过其实。作者宣称,根据某人瞬间的表情,肌肉的抽搐,或是目光的移动, 他就可以揣测出他的内心活动来。根据作者的观点,对于一个观察分析方面 训练有素的人而言,“欺骗”是行不通的。他所得出的结论像许多欧几里德 的命题一样准确无误。对那些门外汉来说,他的这些结论着实令人吃惊,在 他们了解这些作者借以得出结论的所有步骤之前,他们很可能把他看成一个 神机妙算的巫师。
作者还说:“一个逻辑学家勿需亲眼看见或听说过大西洋或是尼亚加拉

大瀑布就能根据一滴水推测出它有无存在的可能。因此,生活就是一条巨大 的链条,只要我们看到其中的一环,整个链条的本质就一目了然了。像所有 学科一样,演绎分析学也只有通过长期而耐心的研究才能掌握;而人的生命 毕竟有限,一般人都不可能在这方面臻于完善,达到极致。然而,当一个人 最初着手调查那些难度极大的事物的道德及心理方面的因素之前,最好从掌 握一些基本问题入手。譬如在遇到一个人时,一眼就能判断此人的经历和职 业。尽管这样做显得有些幼稚傻气,它却能磨炼一个人的观察能力,教会人 们从哪些方面着手观察以及应该观察些什么。一个人的指甲,衣袖,靴子, 裤子的膝盖处,以及拇指和食指上的茧皮,脸部表情,衬衣袖口等——上述 任何一点都足以清楚地反映出他的职业。如果把这些方面综合起来还不能使 经管某案调查的人有所启发的话,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读着读着,我把杂志往桌上一扔,大声地说:“一派无稽之谈!我这辈 子也没读过这种废话连篇的文章!”
“哪篇文章?”歇洛克·福尔摩斯问。 “喏,就是这篇。”我一边吃早餐,一边用椭圆形小匙指着那篇文章说,
“我想你已经读完了,因为你用铅笔作了记号。我不否认这篇文章写得挺巧 妙,可读后还是不免让我生气。这套理论显然是某个无所事事的闲人躲在自 己书斋里杜撰出来的谬论!太不切实际了。我倒愿意把他关进地铁三等车厢 里,让他猜出车厢里所有乘客的职业。我愿下一千对一的赌注!”
“那你一定会赔个精光!”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那篇文章的作者就是
我。” “是你!”
“是的。我的观察和推理能力很强。我在文章中陈述的那套理论,在你
看来是异想天开,可的确非常实用。而且我自己就是靠它挣面包和奶酪的。” 我脱口问道:“这怎么可能?” “哦,我有自己的职业。我想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从事这一行。我是一
名咨询侦探,但愿你能理解这一行的意义。伦敦有许多政府侦探和私家侦探,
当这些人办案遇到麻烦时就来找我,我会想方设法找到所需的线索。他们把 所有的证据摆在我面前,我呢,则借助于自己对犯罪历史的知识,一般能够 纠正他们的错误。犯罪行为都有其相似之处;假如你熟悉一千件案例的细节, 而却不能澄清第一千零一件的话,那才叫奇怪呢。雷斯垂德先生是个颇有名 气的侦探,他最近被一桩伪造案弄得糊里糊涂,所以不得不来找我。”
“那其它的人呢?” “他们大部分是私家侦探社的人差遣来的。他们都遇到了难题,需要有
人指点,我听取他们对事情经过的叙述,他们则听取我的评论和建议,我就 对此收取费用。”
  “你的意思是说,尽管别人亲眼目睹事件的所有细节,解决起来却束手 无策,而你却闭门不出就能使这些难题迎刃而解吗?”
  “情况的确如此,我在这方面有直觉。偶尔也会出现一些较复杂的案子, 那我就得忙碌一阵子,亲自去查访一番。要知道,我有许多特殊知识,可以 用来解开这些谜团,而且能轻易地解决问题。那篇文章中讨论的推理的原则, 让你很鄙视,但对我的实际工作却是无价之宝。敏锐的观察力是我的第二天 性。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时;我说起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你那时似乎很惊讶哩。”
  
“肯定有人告诉过你。” “绝对没有。我当时一看就断定你是从阿富汗回来的。由于长年养成的
习惯,当时一长串的想法飞快地掠过我的脑海,我几乎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步 骤就下了结论。可是,这过程中还是有一定的顺序的,我推理的过程是这样 的:‘这位先生是从事医务工作的,但又具有军人的风度,那显然是位军医。 他刚从热带地区回来,因为他的脸晒得黝黑,而从他白皙的腕部又可看出那 不是他本来的肤色。从他憔悴的脸色分明可见他历尽艰辛并受尽病魔的折 磨。他的左臂受过伤,因为他的左臂有点僵硬而且有些吃力。试问,在哪个 热带地区,一个英国军医可能历尽千辛万苦而且致使手臂受伤?很明显是在 阿富汗。’这一长串的思考发生在一秒钟之内。然后我就对你说你是从阿富 汗回来的,当时你非常惊讶。”
  我笑着说:“你这么一解释,事情就简单多了。你让我联想起埃德加·爱 伦·坡①笔下的人物——侦探杜宾。我真没想到现实生活中居然也有这样的人 存在。”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点燃烟斗说:“毫无疑问,你以为把我比作杜宾实 在是抬举我了。可我认为,杜宾不过是个技艺拙劣的侦探。他要沉默一刻钟 后才能一语道出朋友的心事,这伎俩未免太浅薄了。的确,他是有些分析天 才,但绝对不是埃伦·坡所想象的那种奇才。”
我又问他:“那你读过加波利奥的作品吗?你认为勒高克这个人物怎么
样?算得上是个侦探吗?” 福尔摩斯挖苦地哼了一声说:“勒高克也是个笨头呆脑的可怜家伙,”
他的语调颇为不满地又说,“他只有一点值得称道,那就是他过人的精力。
这本书着实让我厌烦透了。其实书中的问题关键就在于如何找出不知名的罪 犯。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这个问题,但勒高克却花了六个来月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足以写出一本侦探教科书,供侦探们学习如何避免犯错误。” 我钦佩的两个人物居然这样让他瞧不上眼,心里十分窝火。我走到窗前, 站在那儿望着下面热闹的街道,自言自语地说:“这家伙可能真的非常聪明,
可也未免太自高自大了!”
  福尔摩斯牢骚满腹地说:“这些日子没有发生什么案件,没有罪犯可分 析,那要干我们这一行人的头脑作什么?我深知自己的头脑足以使我功成名 就。古往今来,无人像我一样对刑侦方面做过如此深入的研究,更不会有我 这般高的天赋,可结果又如何呢?现在居然没有案子让我施展才华。充其量 也只有一些拙劣幼稚的犯罪行为,其动机也太显而易见了,就连苏格兰场的 警探也一眼能看破。”
我对于他话语中自命不凡的腔调余怒未消,于是想最好换个话题。 “不知道这个人在找什么?”我指着一个体格健硕,衣着普通的人问。
那人正在街对面慢慢地走着,神情焦虑地看着门牌号码,他手中拿着一个蓝 色的大信封,显然是个送信的。
“你是说那个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中士吗?”福尔摩斯说。 我心里暗自想:“又开始夸夸其谈了。他明知我无法证实他的揣测正确
与否。” 这个念头刚在我脑际闪过,我就看见我俩注视的那个人瞧见我们的门牌



① 爱伦·坡(1809—1849),美国著名短篇小说家,以侦探pdf著称。

号码,快步从街对面跑了过来。紧接着传来一阵敲门声,楼下响起低沉浑厚 的嗓音和上楼梯的沉重的脚步声。
  那人走进屋子后就把信递给我的朋友,说:“这封信是给歇洛克·福尔 摩斯先生的。”
  这恰好是煞煞他傲气的机会。刚才他信口开河,压根儿想不到眼下这结 果。我用很温和的语调问:“小伙子,请问你从事什么职业?”
“门卫,先生。”那人粗鲁地回答道,“我的制服送出去浆补去了。” “以前是做什么的?”我问道,一面幸灾乐祸地看着福尔摩斯。 “中士,先生,我在皇家海军陆战队轻步兵中队服过役。先生,您没有
回信吗?那好吧,先生。” 他的脚跟并拢,抬手敬了个礼,走了。

第三章 劳里斯顿花园奇案


  福尔摩斯那套理论的实用性又通过这一新案例得到了证实。我承认,这 委实让我震惊不已,因此,我对他的分析能力也愈加钦佩起来。然而,我内 心仍隐隐约约有点儿怀疑那是他事先安排的一个小插曲,目的是让我眼花瞭 乱,可他欺骗我究竟出于什么目的,真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当我定睛看他 时,他已读完了来信,双目中那恍惚失神的眼神说明他正苦思冥想呢。
我问他:“你是如何推断出来的呢?” 他不客气地说:“推断什么?” “哦,就是那个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中士。”
  “我没时间去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的回答有些粗暴无礼,但接 着又笑着说:“请原谅我的粗暴。你打断了我的思路,可这也没关系。这么 说,你是真的猜不出那个人是海军陆战队的中士吗?”
“的确猜不出。” “了解这件事比要我解释我如何了解到的要难得多。当别人让你证明二
加二等于四,你会觉得难度较大,尽管你很肯定这个结果是正确的。隔着马 路我就看见那人手背上纹着一只蓝色的大锚,这是海员的标志,而那人的姿 式颇有军人风度,留着军队规定的络腮胡子的式样;所以我就得出结论:他 在海军陆战队呆过。那人还有些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神态;你一定注意到 他昂首挺胸,挥杖阔步行走的姿势了吧;从他的面部特征上看,他是个踏实 正派的中年人——所有这一切都让我相信他当过海军陆战队的中士。”
“太妙了!”我脱口叫出声来。
  “这很平常。”福尔摩斯说,但从他的面部表情上看,我看出他对我溢 于言表的惊讶和敬佩之意也颇感得意。“我刚才说无案可办,看来是说错了
——你瞧这个!”说着他把那封刚送来的信扔到我眼前。
  “哎呀,太可怕了!”我浏览了一遍,失声叫道。他平静地说:“这事 儿看来有点不同寻常。你能否给我大声念一遍?”
下面就是我念给他听的那封信: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昨晚,在离布里克斯顿路不远的劳里斯顿花园街三号发生了一起命案。今日凌晨二点
左右,巡警发现该处有灯光,因为该宅闲置已久,所以巡警便怀疑事情不妙。该巡警发现 大门洞开,前室空空如也,但有男尸一具。该尸穿戴讲究,衣袋中的名片上印着“伊诺 克·J·德雷伯,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人”的字样。现场没有抢劫的迹象,也无任何 证据表明该人致死的原因。房间里有几处血迹,而死者身上并无任何伤痕。至于死者何以 进得空宅,我们一筹莫展,此案确使我们倍感困惑。若您能在十二点以前光临现场,我将 在此恭候。在没有接到您的指教之前,我会将现场保护完好。如若不能前来,我定会再将 详情奉告。如蒙赏光赐教,将不胜感激。
托白厄斯·格雪格森上


  我的朋友说:“格雷格森是苏格兰场最出色的警探。他和雷斯垂德是那 群废物中的精英。他俩思维敏捷,但却墨守陈规,而且相当严重。他们明争 暗斗,相互敌视。他们还像两个卖春荡妇那样善嫉好妒。假如他俩都经手此 案的侦破,那就一定有好戏看了。”
  
  他镇定自若,慢条斯理的样子叫我惊诧异常,所以我叫了起来:“现在 的情况是分秒都耽误不得,我去给你叫辆马车来吧。”
  “我还拿不准去还是不去呢,我可是世上少见的懒汉,当然这是说我发 懒劲儿的时候。可当我兴之所至时,我有时也非常敏捷哩。”
“怎么,这不正是你盼望已久的机会吗?” “亲爱的朋友,这与我又有何干?假如我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格雷格
森和雷斯垂德这两个家伙只会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原因就是我是个非官方人 士。”


“可现在是他求你帮忙呀!” “是啊。他明知我技高一筹,在我面前他也承认。可他宁可把自己舌头
割下来也不愿当着第三者的面承认这一点。尽管如此,我们不妨还是去看看 吧。我要独自去摸摸情况,即便我查不出什么,也可以看看他们的笑话。走 吧!”
  他急忙披上大衣,那副性急匆忙的样子表明他跃跃欲试之情已漠然冷淡 一扫而光了。
他说:“戴上你的帽子。” “你愿意我跟你去吗?”
“是的,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好做的话。”一分钟之后,我俩坐上了一辆
双座马车,一路朝布里克斯顿路飞驶而去。 这是个雾气蒙蒙的早晨,天空阴沉沉的。屋顶上蒙着一层灰暗的帷幕,
看上去像是脚下泥泞不堪的街道的映象。我的同伴兴致勃勃,絮絮不休地谈
起克雷莫纳出产的提琴以及斯特迪瓦莉和阿玛蒂提琴之间的区别。我呢,则 不言不语,因为这阴霾的天气和我们担负着的令人忧心的差事,使我的心情 格外沮丧沉重。
到后来我终于打断了福尔摩斯对音乐的评论,开口说:“你似乎不大把
眼前这件案子放在心上。” 他答道:“没有任何材料呢。在没有收集到所有证据之前就去推理,这
是绝对错误的,它只会使你的判断产生偏差。”
  “很快你就能找到材料了,”我用手指着前方说,“如果我没搞错的话, 这就是布里克斯顿路。前面就是案发的那所房子。”
“正是。停车,车夫!快停车!”我们大约离那房子还有一百来码时,
他却坚持下车步行。 劳里斯顿花园街三号看上去带有不祥之兆,而且显得阴森可怖。这儿并
排有四幢房屋,离大路较远,其中两幢住了人,另外两幢空着。三号陆街的 一面开了三扇大窗户,显得那么凄清,阴沉。积尘厚重的玻璃窗上东一张西 一张“出租”字样的招贴条儿像是眼睛上长出的白内障似的。每座房屋前都 有一个小花园把房子与街道隔开。花园里杂草丛生,其中有一条用粘土和石 子铺成的黄褐色的小径穿园而过。昨晚彻夜不停的大雨使得到处泥泞不堪。 花园四周砌了堵矮墙,约有三英尺高,墙头围着木栅栏。倚墙而立的是一个 身材魁梧的警察,他旁边站着几个游手好闲的人,伸长脖颈拼命往里张望, 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可惜什么也瞧不见。
  我原以为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定会马上冲进屋子,马上着手研究这桩奇 案。可他似乎是不慌不忙,此时此刻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我看来几乎就
  
是故弄玄虚。他在人行道上踱来踱去,茫然地看看地面,又看看天空、对面 的房屋及墙头的木栅。在仔细察看了一番之后,他又慢慢地走上园中小径, 或者是说踏着小径两侧的草丛走着,两眼紧紧盯着潮湿的粘土路面。有两次 他停了下来。有一次我见他面带微笑,还听见他满意地叫了一声什么。潮湿 泥泞的路面上有着许多脚印,可由于警察们出出进进,我看不出我的同伴怎 么能指望在上面有什么发现。可是,我已经见识他那超凡的敏锐洞察力,因 此我坚信他肯定发现了许多我看不见的蛛丝马迹。
  在房屋门口,有个长着亚麻色头发、面孔白皙的高个子过来迎接我们,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冲上前来热情洋溢地握住福尔摩斯的手说:“你 能来真是太好了!我把现场保护得完好如初。”
  我的同伴指了指那条小径回答说:“除了那条小径。即使有一群野牛走 过那儿,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格雷格森,显然你已经有了定论,所 以才容忍这样的情况发生吧。”
  这位侦探含糊其辞地说:“我一直在屋里忙哩。我的同事雷斯垂德先生 也在现场,外面的事情由他负责。”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讥讽地扬了扬眉毛说:“有您和雷斯垂德两位出 面,第三个人自然就查不出什么线索了。”
格雷格森搓着手自鸣得意地说:“我想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可这案子
的确很蹊跷,我知道你一向对这样的案子感兴趣。” “你没乘马车来吧?”福尔摩斯问。 “没有,先生。”
“雷斯垂德呢?”
“也没有。” “那咱们到屋里看看吧。”说完这几句前后没什么联系的话之后,他大
步走进屋里,跟随在后的格雷格森一脸惊讶的表情。
  进屋后有一条不长的过道通向厨房和贮藏室。过道没有铺地毯,积满了 厚厚的灰尘。过道两侧各开了一扇门,其中一扇显然有好几个星期没人开过, 另一扇是餐厅的门,神秘的凶杀案就在此处发生。福尔摩斯走了进去,我尾 随其后。当看见尸体时,我的心情格外压抑。
这间餐厅四四方方,面积很大,因为没有摆放家具,愈发显得空落落的。
墙壁上贴着俗气花哨的墙纸,可是因为发霉有的地方生出了大片污渍,还有 的地方,墙纸一条条地剥落下来,露出了下面黄色的粉墙。正对着门口的地 方有一个显眼的壁炉。顶上的壁炉架是用白色的人造大理石砌成的;壁炉架 的一角插放着一截红色的蜡烛头。屋里唯一的那扇窗户异常肮脏,使得屋内 的光线格外昏暗,给一切都罩上了一层灰黑的色调,再加上整个屋内积尘过 厚,更增添了这种阴森的气氛。
  这些情形都是我后来才注意到的。当时我只注意到僵卧在地板上的那具 令人恐怖的尸体。死者那茫然无神的眼睛紧盯着褪色的天花板。那人大概有 四十三四岁,中等身材,有着一副宽肩膀,一头乌黑卷曲的头发,蓄着短胡 子。他身穿厚厚的绒呢礼服上衣和背心,下身穿一条浅色长裤。他的领口袖 口一尘不染,身旁放着一顶收拾得整洁漂亮的礼帽。死者双手握拳,两臂伸 直,而下肢却交叠在一起,仿佛临死前还进行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他那僵硬 的面孔上仍滞留着惊恐的神情。依我看,他那仇恨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死 者恶毒扭曲的容貌,再配上他那塌陷的额头,粗大的鼻子和翘起的下巴,使
  
他异常像一个猿猴,再加上他那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式,更显得愈发可怖。我 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人,却从未见过比伦敦市郊临街大道旁这所黑暗、污秽的 房屋里发现的死者更为可怕的情形。
  身体干瘦,颇具侦探风度的雷斯垂德站在门口,向我和福尔摩斯打了个 招呼。
  他说:“这案子将轰动全城,先生。我并非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但是 我还没见过这样离奇的案子。”
格雷格森问:“没有什么线索吗?” 雷斯垂德应声说:“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死尸跟前,跪下来专注地检查起来。“你肯定死者身上没
有伤口吗?”他指着周围的血迹问道。 两个侦探同声回答说:“绝对肯定!”
  “那这血迹就是另一个人的了——如果真是谋杀的话,很可能就是凶手 的。这使我想起了一八三四年乌得勒支的范·坚森之死的一些情况。格雷格 森,你还记得那个案子吗?”
“不记得了,先生。” “你真该把这桩旧案找来读一读。世界上本没有什么新鲜事儿,都是前
人做过的。”
  说着话儿,他那灵巧的手指飞快地摸摸这儿,按按那儿,一会儿又解开 衣服检查,他的眼里又流露出我前面提到的那种恍惚出神的表情。不一会儿, 他就检查完毕了,动作细致、迅速得难以让人想象。最后,他嗅嗅死者的嘴 唇,又查看了一下死者漆皮靴的底子。
他问:“没人移动过尸体吧?”
“只有作必要检查时动过,仅此而已。” “你们可以把他送到停尸房去了,”福尔摩斯说,“再没什么要检查的
了。”
  格雷格森已经备好一副担架和四个抬担架的人。他一声招呼,那几个人 就走进餐厅把死者抬了起来,并一起往外走去。这时,一只戒指叮当一声滚 落在地板上。雷斯垂德赶紧把它捡起来,迷惑不解地看着。
“肯定有女人来过这儿。”他叫了起来,“这是女人的结婚戒指。”


  说着他把戒指托在掌上让大家看。大家围上去一起审视着那个戒指。勿 容置疑,这枚朴素的金戒指曾是一个新娘的婚戒。
格雷格森说:“这使案情更复杂了。老天爷,这案子本来就够复杂的了。” 福尔摩斯说:“你那么肯定这戒指难道就不能使案情明朗些吗?只盯着
它看是查不出什么来的。你在他口袋里还查出些什么东西?” 格雷格森指着楼梯第一级上零乱放着的一小堆东西说:“都在这儿。一
只伦敦巴罗德公司制造的金表,97163 号,一根粗重的艾尔伯特金链,一只 刻有共济会徽章的金戒指,一枚金别针,上面刻有一只哈叭狗的脑袋,狗眼 上嵌着两颗红宝石,俄国皮名片夹,里面有印着‘克利夫兰城伊诺克·J·德 雷伯’的名片,首字母与亚麻衬衣上的 E·J·D 这三个缩写字母正好一致; 没有钱包,只有些零钱,共有七英镑十三先令;袖珍版的薄伽丘的《十日谈》, 书扉页上写着约瑟夫·斯坦杰森的名字,另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是写给 E·J·德 雷伯的,一封是写给约瑟夫·斯坦杰森的。”

“收信地址是什么地方?” “河滨路美国交易所,留由本人自取。两封信都寄自盖恩船运公司,内
容都是通知他们轮船从利物浦出发的时间。显然这个可怜的家伙正打算回纽 约。”
“你有没有去调查这位斯坦杰森?” 格雷格森说:“我立马就去调查了。我已在各家报纸登了寻人广告,还
派了一位警察去美国交易所查问情况,但现在还没有回来。” “你们同克利夫兰城警察局联系了吗?” “今天早上发了封电报。”
“电文是怎么措辞的?” “我们就把这件凶案的情况说明了一下,还说切盼能告知任何有助于调
查的情况。” “难道你没有就你认为至关重要的某个细节进行咨询吗?” “我问了斯坦杰森这个人。”
  “再没有问别的了?难道这个案子中就没有一个关键的问题?你能不能 再拍个电报?”
格雷格森羞恼地说:“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福尔摩斯窃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时,雷斯垂德搓着手得意洋洋地又来
了,刚才我们同格雷格森在过道谈话时,他一直呆在前厅。
  他说:“格雷格森,我刚刚有个最最重要的发现。如果不是我仔细检查 墙壁的话,就会把它给遗漏了。”这个小个子男子说话时两眼闪闪发光,很 明显,他对于这次比同僚棋高一着而强捺着内心的狂喜。
“过来,”他说着,快步走进餐厅。由于可怕的尸体已经搬走,屋里的
空气顿时显得清新多了。“好了,请站在那里!” 他在靴子上擦亮一根火柴,举起照着墙壁。 “你们看这儿!”他自鸣得意地说。 我前面讲过,墙纸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下来了。就在这个墙角处,有一大
片墙纸剥离了墙面,露出一块粗糙的黄色粉墙。在这块没有墙纸的地方有一
个潦草的血字:
  拉 契(Rache) “对此您有何高见?”这位侦探那神气活像一个马戏团老板在炫耀自己
的节目。“因为这个字在房间最黑暗的角落里,没有人想到要往这儿看,所
以就给疏漏了。凶手是用自己的血写下的这个字。看,血从这儿沿墙滴了下 来!不管怎样,这都足以排除自杀的假设了。可为什么凶手选中这个角落写 字呢?让我来告诉你吧,看见壁炉架上那截蜡烛了吧?当时蜡烛还燃着,蜡 烛亮着的时候,这个角落就是墙上最明亮的而不是最黑的地方了。”
  格雷格森不屑一顾地说:“你发现的这个字,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凶手要写一个女人的名字 Rachel,但还没来得及 写完就被打断了。记住我的话,当这个案子真相大白时,你会发现一个名叫 Rachel 的女子跟这个案子有关。你现在满可以嘲笑我,福尔摩斯先生,你或
许聪明绝顶,可是归根结底,姜还是老的辣。” 我的朋友听了这番话哈哈大笑起来,这激怒了小个子雷斯垂德。福尔摩
斯说:“实在是抱歉得很!的确,你立了一大功,因为是你头一个发现这个 血字的,而且正如你所言,血字是昨晚奇案中另一位在场的人写的。我还没

来得及细查这个房间。如果诸位同意,我现在就开始检查了。” 说着,他从衣袋里迅速取出一卷皮尺和一个又大又圆的放大镜。他手持
这两样东西一言不发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时而停下来,时而跪在地板上,时 而卧倒在地。他聚精会神地工作着,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存在,因为他自 始至终都在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着什么,一会儿欢叫,一会儿呢喃,一会儿 吹着口哨,有时又像是满怀信心和希望地低声叫喊着。我凝神注视着他,不 禁想起了训练有素的纯种大猎犬,在森林中奔来跑去,焦急地低吠着,直至 找到猎物的踪迹才肯罢休。他前后检查了二十多分钟,极为细心地测量着我 根本看不见的痕迹之间的距离。间或,他也令人费解地用皮尺测量着墙壁; 后来他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某个地方抓起一小撮灰色粉末,然后用一个信封 装了起来。最后他用放大镜检查了墙上的血字,极其细致小心地端详着每个 字母。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满意了,这才把皮尺和放大镜放回衣袋里。
  他笑着说:“有人说‘天才’就是有着无穷尽吃苦耐劳的能力。这个定 义下得糟透了,但对侦探这一行却挺适用。”
  格雷格森和雷斯垂德一直饶有兴趣又带着几分鄙视地注视着他们这位业 余同行的一举一动。显然,他们根本不明白这样一个事实:福尔摩斯的每个 细微的动作都是为了某个确定而实际的目的,现在我已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了。
“先生,你有何看法?”他们俩一齐问道。
  我的朋友说:“如果我冒昧地帮助你们,岂不会夺了两位破案的功劳? 二位目前进展如此顺利,任何人再插手都将使之成为一件遗憾的事。”他的 话语中透着强烈的讽刺意味,他接着说了下去:“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两位 调查的结果,我倒乐意鼎力相助。这会儿,我想同发现尸体的巡警谈一谈。 你们能告诉我他的姓名和地址吗?”
雷斯垂德翻了翻自己的记事本,说:“他名叫约翰·兰斯,已经下班了。
你可以去肯宁顿公园路,奥德利大院 46 号找他。” 福尔摩斯记下了地址。
他对我说:“来吧,医生,咱们去找他。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能协助你
们破案的事情。”他掉转头对那两个侦探说:“这是一桩谋凶案,凶手是个 男人,身高六英尺多,正值壮年,相对他的身高而言,他的脚小了些。他穿 着一双粗皮方头靴子,抽的是印度方头雪茄烟。凶手和被害人是同坐一辆四 轮马车到这儿来的,拉车的只有一匹马,那匹马有三只旧蹄铁,只有右前腿 的蹄铁是新的。凶手很可能面色红润,右手指甲留得很长。这只是几点可供 参考的迹象,但会对你们非常有帮助。”
雷斯垂德和格雷格森相视而笑,满脸的狐疑。 雷斯垂德问:“如果这个人是被谋杀的,那又是怎样被谋杀的呢?” “毒杀,”福尔摩斯简捷地答了句,然后就健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 转过身来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儿,雷斯垂德,Rache 是德语‘复仇’的意
思,所以,别再白白耗费时间去找什么 Rachel 小姐了。” 撂下这几句临别赠言后,福尔摩斯走出门去,剩下两位对头呆立在原地。

第四章 约翰·兰斯的叙述


  我们离开劳里斯顿花园街三号时已是下午一点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带 我去了附近一家电报局,并发了一封长长的电报。之后,他招手叫来一辆马 车,告诉车夫送我们去雷斯垂德给我们的那个地址。


  他说:“什么也比不上第一手证据可靠。实际上,对于这件案子我已经 胸中有数,但是我还是最好去了解一下应该知道的情况。”
  我说:“福尔摩斯,你真让我吃惊。显然,你对推测出来的那些细节并 不见得像你表面上装得那么有把握吧。”
  他答道:“绝对不会有错的。上午我到那儿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马路 石沿边有辆马车车轮压出的两道深深的车辙。昨夜下雨之前一直晴了一个礼 拜,所以那留下深深车辙的马车肯定是晚上到过那儿。此外,那儿还有马蹄 印儿,其中一只马蹄铁的轮廓比其它三只都要清晰,这就说明这只是新换的。 既然那辆马车是下雨后才到那儿的,而且据格雷格森所说,整个早晨一直没 有马车去过那儿,由此可见马车是夜里在那儿停留过,所以是这辆马车把两 个人送到那座空宅里去的。”
我说:“这似乎也太简单了,那其中一人的身高你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嗯,人的身高十有八九可以从他的步幅的长度推测出来,这极容易推 算,但是让我把枯燥的数字摆出来算给你看实在是毫无用处。我在屋外的粘 土路上和屋内的尘土上找到了那人的脚印,此外我还有一个法子验证我的计 算:当一个人在墙上写字时,他会本能地将字写在视线以上的地方,而那个 血字正好离地面六英尺。这推算实在是简单得像儿戏一般。”
我问:“那他的年龄呢?”
  “好的,如果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步跨出四英尺半,他不可能年 老体衰,因为花园小径上的泥坑恰好长四英尺半,他显然是一步跨过去的, 漆皮靴则是绕过去的,所以这也没有什么神秘之处。我只不过是将我在那篇 文章中推崇的一些观察和演绎的规则应用在日常生活中罢了。你还有什么不 明白的地方吗?”
我提示他说:“指甲和雪茄烟呢?”
  “墙上的字是一个人用食指蘸血写成的。我用放大镜看到,有些墙灰在 写字时被刮下来了。假如一个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话,是不会出现这种情 况的。我从地板上还搜集到一些洒落的烟灰,呈深色片状——这种烟灰只可 能是印度雪茄留下的。我曾对雪茄烟灰进行过特别的研究,实际上,我还就 此写过专题文章呢。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可以一眼分辨出任何品牌的雪 茄或纸烟的烟灰。正是由于这些细微之处才使一个有经验的侦探与格雷格森 和雷斯垂德之辈有所区别的。”
我又问:“那红润脸膛呢?” “哦,那是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测了。尽管我肯定我绝对不会有错。但目
前这种情形之下,你暂且别问我这个问题吧。” 我用手摸摸额头说:“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愈想案子就愈扑朔述离。
如果说现场有两个人,那这两个人又是怎么进去的?那个送他们去的车夫又 怎样了?一个人怎么能够强迫另一个人服毒?血又从哪儿来的?凶手的目的 何在?现场没有抢劫的迹象呀。女人的戒指又是怎么到那儿的?最关键的一

点是,凶手在逃离现场之前为什么要写下德文字‘复仇’呢?说老实话,我 简直不知道怎么可能有办法使这些事实相互联系起来。”
  我的朋友称许地微笑着说:“你把案情中的疑难点总结得既简明扼要, 又恰到好处。尽管对主要的情况我已经胸有成竹,但仍有好些地方不够清楚。 说起雷斯垂德发现的血字,那只不过是一个旨在将警方引入歧途的圈套而 已,凶手想以此暗示什么社会党或秘密社团参预了此案。写字的人绝对不是 德国人。如果留心去看,字母 A 的写法是有几分模仿德文的样子,可真正的 德国人写字总是用拉丁字体,所以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写这个字的人绝 对不是德国人,而是一个拙劣的摹仿者,并且他的伎俩也未免过火了一点儿。 那只不过是企图将侦查引入歧途的诡计而已。医生,我不打算再与你谈论这 件案子了。要知道,一旦魔术师把自己的拿手好戏说穿,就得不到别人的喝 采了。假使我向你过多地讲述自己的工作方法,那你就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福尔摩斯终究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哪。”
  我回答说:“我决不会这么想的。侦探终归会成为一门精确的科学,而 你几乎已将它创立起来了。”
  听了我的话,又眼见我说话时诚恳的样子,他高兴得脸都微微发红了。 我早就注意到,当他听到旁人对他侦探技艺的成就大加褒奖时,他会敏感得 好像是一个姑娘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美貌一般。
他说:“我再来告诉你一件事。漆皮靴和方头靴同乘一辆马车来的。他
们像是一对好朋友,可能是手挽手地沿着小径走进空宅的。进屋之后,他们 在屋里走来走去,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穿漆皮靴的那位呆着不动而穿方头 靴的却在屋里踱来踱去。在余下的积尘中我看到了这一切。我还看出他走着 走着情绪便激动起来,这一点可以从他愈跨愈大的步幅中看出来。很可能他 边走边说,无疑后来他已怒不可遏,接下来悲剧就发生了。好了,我已把了 解到的情况全都讲给你听了,剩下的只不过是臆测和推断了,幸好,咱们已 经有了可以马上开始动手工作的良好基础。咱们得抓紧时间,下午我还想去 听哈勒音乐会,好好欣赏欣赏诺尔曼·聂鲁达的音乐呢。”
说话的功夫,车子已穿过了一条又一条死气沉沉的大街和沉闷不堪的小
巷。在一条最肮脏、最昏暗的小巷口,车夫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夹在一片灰 黑砖房中的一条极窄的胡同说:“那就是奥德利大院。你们回来时还到这儿 来找我。”
奥德利大院一点也不幽雅。沿着那条狭窄的胡同,我们走进了一个四四
方方的院子,院子里铺着石板路面,四周都是些破破烂烂的房屋。我们穿过 一群又一群邋遢的孩子,钻过一排排褪色的旧衣物,终于来到了 46 号。46 号门上挂着一块小铜牌,上面刻有“兰斯”这个名字。一打听我们才知道这 位警察还在睡觉,我们被带到一间小小的会客室等着。
  很快,兰斯就出来了,因有人搅扰了他的酣睡而面带愠色。他说:“我 已在警察局将事情经过如实报告过了。”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半镑金币,心事重重地拿在手里把玩着,说: “我们想听你亲口说一遍。”
警察两眼盯着那个金币回答说:“我非常乐意如实奉告。” “请你原原本本将所看到的事情经过讲一遍吧。” 兰斯坐在马毛呢的沙发上,眉头蹙起,仿佛是打定主意决不在叙述中漏
报任何细节。

  他说:“从开头说起吧。我值班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清晨六点。 夜里十一点时在白华街有人斗殴,除此之外,我巡逻的地段相当平静。凌晨 一点时,天下起雨来,我碰到了哈利·默契,他是负责荷兰园林区巡逻任务 的警察。我们俩站在亨瑞埃塔街拐角处聊了一阵子。过不久后,约莫是两点 或是两点多一点儿的样子,我想我得回去转转,看看布里克斯顿路上是否一 切正常。那条僻静的路上泥泞不堪,一路上我连个人影也没见着,除了有一、 二辆马车打我身边驶过。我慢慢溜达着,暗暗想着要是能喝上一杯热杜松子 酒该有多美。突然,我瞧见那座空宅的窗口透出微弱的亮光。我知道劳里斯 顿花园街的那幢房屋是空着的,其中三号的最后一个房客得伤寒病死了,可 房主仍不愿意挖修阴沟。所以,当我看见窗口的灯光时,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疑心出了什么问题。我走到屋门口——”
  “你停下来,又走回到花园门口,”我的同伴插了句,“你为何要那么 做呢?”
兰斯猛地惊跳而起,脸上显出震惊的神色,睁大眼睛望着福尔摩斯。 “天哪!情况的确如此。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老天爷!要知道,我
走到门口时周围一片死寂,显得太凄惨了,我想最好叫个人同我一块儿去。 我倒不怕大活人闹什么事儿,可当时我想可能是得伤寒病而死的那个房客正 在查看致他死命的那条阴沟吧。这么一想,我吓得转身回到花园门口,想看 看是否瞧得见默契的提灯,可四下里哪有他的人影,更没见着其他什么人。”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影也没有,连条狗也没见着。我麻着胆子走回去把房门推开, 屋里静悄悄的。于是,我走进有亮光的那间屋子。壁炉架上点着根蜡烛,是 根红蜡烛,借着闪烁不定的烛光,我看见——”
“行了,你后来看到的情况我都了解。你在屋里转了几圈后在尸体旁跪
下来,然后穿过房子去开厨房的门,再后来——” 约翰·兰斯听到这儿跳将起来,满脸的惊俱,眼里流露着大惑不解的神
色,他高声说:“那时你躲在哪个角落?看得这么清楚?我看,你知道的也
未免太多了点儿。” 福尔摩斯大笑起来,隔着桌子把名片抛了过去,说:“千万别把我当嫌
疑犯抓起来。我是条猎犬,并不是条恶狼,格雷格森和雷斯垂德先生可以证
明这一点。来,接着往下讲。后来你又做什么了?” 兰斯重又坐到沙发上,可脸上仍是一副疑窦未消的样子。“我走到大门
口,吹响警笛,默契和另外两个警察就闻声赶了过来。”
“街上那时还是什么人也没有吗?” “是的,这当然是指正人君子。”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兰斯咧嘴笑了,说:“这辈子我见过的醉鬼多极了,但是从没见过像那 个家伙那么醉得一塌糊涂的。我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门边,靠在栏杆上, 扯着喉咙高声唱着考棱班唱的曲子或是类似的调子。他连站都站不稳,真是 不可救药。”
“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福尔摩斯问。 约翰·兰斯似乎对福尔摩斯乱打岔感到有些恼火,他说:“他倒是个罕
见的醉汉。如果不是我们当时忙得不可开交的话,肯定要把他带到警察局去 的。”

  “他的长相,他的打扮,你留心了一下没有?”福尔摩斯急不可耐地又 插了句。
  “我想当时我留心来着,因为是我和默契去架着他起来的。他个子很高, 赤红的脸膛,下面长了一圈——”
福尔摩斯高声叫着:“行了,这就足够了。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太忙了,没去管他。”兰斯抱怨地说,“我敢担保,他倒挺记得
回家的路哩。” “他穿什么衣服?” “一件棕色外衣。” “他手里拿没拿马鞭子?” “马鞭子?没有。”
  “他一定把它放在车上了。”我的朋友咕哝着,“后来你有没有碰巧看 见或听见马车声?”
“没有。” “这半镑金币归你了。”我的朋友说着起身戴好帽子,“兰斯,你当警
察恐怕是没指望升职了。你的脑袋不该仅仅是个装饰品,还应该派些用场才 对。昨夜,你本来会官升一级的。你昨晚抓住的那个人正是这桩奇案的关键 线索,也正是我们要找的人。现在争论也没有用了,但实不相瞒,情况的确 如此。医生,咱们走吧。”
我俩出去找到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留在原处的兰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
样,但显然又觉得非常不自在。 在我们乘车回住处的路上,福尔摩斯狠狠地诅咒着:“这个愚蠢透顶的
笨旦!设想一下,他碰上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竟然又白白让它给
溜走了!” “我还是像蒙在鼓里呢,这个警察所说的那人与你设想中的另一个人的
情况完全吻合,这是不错。可他为什么要去而复返呢?这不是犯罪分子惯常
的做法。” “戒指,伙计,那只戒指。他回来就是来找这个的。如果我们没有其它
的办法逮住他,不妨用戒指放长线钓大鱼。我会捉住他的,医生,我跟你下
二对一的赌注,他肯定会上钩的。我得感谢你哩,要不是你,可能我还不会 去呢,那样的话,岂不让我错过了一个难得的研究机会。我们就把它叫‘血 字分析’,好不好?咱干嘛不用些艺术术语呢?生活就像一团暗灰的麻团, 凶杀案就像是贯穿其中的一条红线。咱们的职责就是去发现它,把它从生活 中分离出来,加以暴露。现在该吃午饭了,待会儿咱们去听诺尔曼·聂鲁达 的音乐演奏。她的指法和弓法真是了不起。尤其是她演奏肖邦的那首曲子, 简直美妙绝伦!特拉——拉——拉——里拉——里拉——■。”
  这位私家侦探靠在马车座椅上,像只云雀般地欢快地哼唱着,而我则默 默思忖着:人类的大脑真是无所不能啊!
  
第五章 广告招来不速客


  整整忙碌了一上午,真让我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了,到下午时分我已是筋 疲力竭了。在福尔摩斯出门去听音乐会之后,我躺在沙发上,极力想睡上两 个小时,可是怎么也无法入睡。所有发生的一切让我的头脑异常兴奋,因为 我的脑子里满是奇思乱想和种种猜测。一闭上双眼,我的眼前就浮现出死者 那张扭曲得如猿猴般的可怕面孔,那副尊容给我留下的印象实在太凶恶了, 对于把这般相貌的人从世上除掉的那个凶手,我却除了感激之外很难再生出 别的感觉。如果人的长相真能表现出恶棍的邪恶的话,那只能是非克利夫兰 城的伊诺克·德雷伯莫属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应该伸张正义。从法律 的角度来看,被害人的堕落行径并不能使凶手的罪行得到宽恕。
  我越是前思后想,就越觉得福尔摩斯关于死者被毒杀的假设的确不同寻 常。我还记得他嗅过死者的嘴唇。毫无疑问,他已查到的某种线索使他产生 了这个想法。更何况死者身上既无伤痕,又不见扼死的印记,那么,要不是 毒杀,致死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然而,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地板上一滩滩的 血迹又是什么人的呢?现场没有搏斗的迹象,被害人身上也找不到任何凶器 可能会打伤对手。如果这些问题没有找到答案,我想无论是福尔摩斯还是我 要想睡得踏实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那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神态,使我笃 信他早有办法解释所有的事实,但是我现在还是无从猜测到他的见解。
福尔摩斯回来得很晚。我想音乐会不会让他耗去这么长的时间。晚饭已
经摆上桌了,他才出现。 “音乐会太棒了!”他在饭桌边坐了下来,说:“你还记得达尔文对音
乐的论述吗?他声称,早在人类具备语言能力之前,就有了创造音乐和欣赏
音乐的能力。或许这就是我们对于音乐有着如此敏锐的感受能力的缘故吧。 我们的灵魂深处,仍然对世界混沌初开时那些朦胧岁月保留着依稀模糊的记 忆。”
我说:“这见解未免太泛泛而谈了点儿。”
  他回答说:“如果人们想要理解大自然,那他的想象力就得像大自然一 样的广阔。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舒服。布里克斯顿路的凶杀案让你心烦意 乱了吧?”
我说:“说真的,我确实被这案子弄得心烦意乱了。在阿富汗经历了战
争之后,我应该变得麻木不仁了。在迈旺德一战中,我亲眼看见同伴们被砍 劈得血肉横飞,可我根本没有被吓得魂飞魄散。”
  “可以理解。这桩案子里某些神秘之处勾起了你的联想。如果没有联想, 也就无恐惧可言了。你看过今天的晚报了吗?”
“没有。” “晚报详尽报道了这一凶案,但没有描写尸首被抬出时,一女子的婚戒
掉在地上这一细节。没有描写反而更好。” “为什么?”
  “你来看看这则广告,”福尔摩斯回答说,“今天上午去了现场后,我 马上在各家报纸上登了这则广告。”
  他把报纸递给我,我瞥了几眼他指的地方。那是“失物招领”栏中的头 一条广告,内容是:在布里克斯顿路、白鹿旅馆和荷兰园林路之间拾得金质 婚戒一枚。请失者今晚八时至九时到贝克街 221 号 B 座找华生医生认领。”
  
  “请原谅我用了你的名字,”福尔摩斯说,“如果我用自己的名字,那 些蠢材侦探中定会有人识破,进而要横加干涉了。”
我说:“这倒没有关系。可是,要是有人前来认领,我可没有戒指呀。” “啊,有的,”说着他递给我一枚戒指,“这只足以蒙混过去。这简直
就是那只的复制品。” “那你猜谁会来领失物呢?”
  “呃,就是那个穿棕色外套的人,我们那位穿方头靴的赤面朋友。即使 他自己不来,也会派一个同谋来。”
“难道他不会认为这样做太冒险了吗?” “绝对不会。假如我对这个案子的观点正确无误的话,我有充足的理由
相信我不会搞错的。此人宁愿冒任何风险也不愿失去这枚戒指。依我看,他 是在弯腰察看德雷伯的尸体时把戒指掉出来的,当时他没有发觉。离开空宅 后,他才发现戒指不见了。可待他匆匆赶回去时,发现警察已经进了那座房 子,这完全是因为他自己太糊涂,没有吹灭蜡烛引来的。他此时出现在空宅 门口,很可能会招致怀疑,所以他只好装出烂醉如泥的样子来蒙骗警察。现 在你不妨设身处地为他想想看。在反复思索事情始末之后,他一定会猜想, 可能是他离开空宅后把戒指掉在路上了。那他会怎么办呢?他肯定会焦急地 找来晚报,满怀希望能在失物招领栏里找到线索。看到这则广告,他一定会 喜形于色,说不定还会惊喜若狂哩。他怎么会担心其中有诈?在他的眼里, 把丢戒指与凶杀案联系起来简直是毫无道理。他会来,他肯定会来。一小时 之后你就会见到他。”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问。
“啊,到那个时候你可以让我来对付他。你有什么武器吗?” “我有支服役期间用过的左轮手枪和一些子弹。” “你最好把它擦拭干净,装好子弹。来人肯定是个亡命徒。虽然我会冷
不防地制服他,可最好还是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我走进卧室,照他的话去备好手枪。当我拿着枪出来时,餐桌已经收拾 好了,福尔摩斯正专心地弹拨着他心爱的小提琴,这也是他最喜欢的消遣活 动。
我一走进客厅,福尔摩斯就说:“案情更复杂了,我发往美国的电报刚
才收到回电了。我对这个案子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急切地问:“那就是说???” 他说:“我的提琴要是换上新弦就好了。你把手枪放在衣兜里,那家伙
进屋后,你要心平气和地同他讲话。其它的一概交给我对付。别死盯着他, 免得打草惊蛇。”
我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八点了。” “对呀,可能他几分钟后就会到了。把门稍稍打开一条缝儿。行了,把
钥匙插在内锁上。谢谢!这儿有一本我昨天在书摊上偶尔买到的珍版旧书, 书名是《论各民族的法律》,是拉丁文写的。一六四二年在苏格兰低地的列 日出版。这本棕皮小册子出版时,查理一世①的脑袋还好好长在脖颈上呢。”
“作者是何人?”
福尔摩斯侦探pdf全集(上)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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