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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侦探pdf全集(下)



福尔摩斯侦探pdf全集(下)

恐怖谷
刘晶译

第一部 伯尔斯通的悲剧 第一章 警告

“我倒以为??”我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说:“我应该这么做。” 我自认是世界上最有涵养的一类人;可是,我得承认,他如此无礼地打
断我的话,的确令我恼火。于是,我严厉地说:“你这人有时真让人受不了。” 他却陷入沉思,没有立刻理会我的抗议。他一只手支着头,面前放着一 箸未动的早餐,凝视着刚从一个信封中抽出来的纸条,然后又拿起那个信封,
把它举到灯前,仔细琢磨它的外观和封口。 “这是鲍洛克的笔迹,”他若有所思地说,“尽管只见过两次,但我敢
说这字条肯定是鲍洛克写的。这个希腊字母■上端写成花体,这很特别。不 过,如果这真是他写的,那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与其说他在对我说,还不如说他在喃喃自语;可他的话却引起了我的兴
趣,刚才的不快,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鲍洛克是什么人?”我问他。
“华生,鲍洛克是个化名,仅仅是一个符号;可是在它背后,却藏着一
个变幻无常、十分狡诈的人物。在上封信中,他直言不讳地说,这并不是他 的真名,并劝我不必劳神在这座大城市的茫茫人海中寻找他的踪迹。试想一 下这幅画面吧:那和鲨鱼同在的鲭鱼,与狮子为伍的豺狼——所有那些狐假 虎威的奸诈、无耻之徒,华生,这些人不仅狡诈,并且阴险恶毒、凶残之至。 我看,鲍洛克就是这种人,他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他本身,而在于和他相 连的某些大人物。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莫里亚蒂教授吗?”
“那个著名的高科技罪犯,在那帮歹徒中被称作??”
“华生,真替你脸红!”福尔摩斯不满地嘟囔着。 “我正要说,他鲜为人知呢。” “哇,你可真灵活!”福尔摩斯高声叫起来。“华生,你什么时候变得
这么机智、幽默?看来,今后我得学会防你一手了。可在这个法制国度中,
你说莫里亚蒂是罪犯,真是出言不逊——这也正是它的奥妙之所在!他是古 往今来最大的阴谋家,所有罪行的总策划人,主宰着整个邪恶社会,一个足 以左右或毁灭世界命运的智囊!这就是他的真实写照。然而,他如此风度翩 翩,不容质疑,如此白玉无瑕、处世又如此有条不紊、不出风头,简直令人 仰慕。所以你刚才所言之辞足以把自己送上法庭,罚去一年的薪水,以补偿 他名誉的损失,难道他不是《小行星动力学》那书的著名作者吗?这本书高 深的纯数学造诣,据说,足以让行家刮目相看,至今,还没人能加以批评, 难道你能指责这样一个人吗?一个信口雌黄的医生,一位遭诽谤的教授:这 就是你们两人将扮演的角色。华生,那可真是个天才。但是,如果一般人远 非我的对手,那么,瞧,我就要棋逢对手,有所作为了。”
“但愿我能亲自观战!”我虔诚地欢呼道,“可眼下说的是鲍洛克啊。” “哦,是的。这个所谓的鲍洛克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接近那个中心人

物。对我们而言,这一环并非一击即破。就我所查,他是这一链条中唯一的 突破口。”
“可是,只要有一个缺口,整个链条就会崩溃。” “一点不错!我亲爱的华生。因此,鲍洛克其人非常重要。出于他一息
尚存的良知,再加上我偶尔暗地里转给他几次十英镑的钞票的鼓舞,他曾给 过我一两次有价值的消息——这些消息价值之高,并不在于让我们事后去惩 办罪犯,而在于让我们能防患于未然。我肯定如果有密码,我们就会发现这 正是那种具有我刚才所说性质的一封信。”
  福尔摩斯再次把那张纸平铺在空盘上,我站起来,低下头,凑上前看那 些稀奇古怪的文字,字条上写着:
534 C2 13 127 36 4 17 21 41 道格拉斯 109 239 5 37 伯
尔斯通
26 伯尔斯通 9 47 171 “福尔摩斯,你从这些字中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很明显,它企图传递一种秘密消息。” “可没有解码,这密文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毫无意义。” “为什么你说‘在这种情况下’呢?” “因为我熟知几种密码,看那几种密码文,如同看报纸中寻人启事那么
容易。那种猜谜的小把戏,使人大脑兴奋,可以消除疲劳。而这种密码则不
同,显然应该参照某本书中某页上的某些词。可不知道是哪本书,在哪一页,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那为什么有‘道格拉斯’和‘伯尔斯通’两个地名呢?”
“说明这几个字不在那本书中。” “那他为什么不指出是哪本书呢?”
“亲爱的华生,一个人凭着天生的精明、生来的狡黠,当然不可能将密
码信和密码本装在同一个信封里。因为一旦误传,那他就完了。我们这位朋 友亦不例外,如此这般,他会在那罪行发生之前,就完蛋的。我们第二批邮 件已经该到了。如果未来的那封信不带来解释的文字,那才怪呢。这封信一 定是有关该密码的解释,要不就是那本可查阅这些符号的原书。”
果然不出福尔摩斯所料,几分钟后,小仆人比尔进来了,给我们送来了
那封所期待的信。 福尔摩斯边拆信封边说:“是同一个笔迹。”他打开那华丽的信封,补
充说,“还有亲笔签名呢。喂,华生,我们就要找到答案了。”但是他迅速 浏览信的内容后,却眉头紧锁,阴云密布。


  “天啊,这可太使人失望了!华生,恐怕我们的期待要成泡影了。那个 鲍洛克,但愿他不会有危险。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他写道): 我不想再插手这件事了。这太危险了,他怀疑我了。我觉得出他对我起了疑心。就在
我刚写好信封,打算把密码索引寄给你时,他突然不期而至。幸亏我当时还来得及掩饰, 要是他看到的话,准不会饶了我。但我的确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出狐疑之色。请你把上次寄 去的信烧毁,因为它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弗莱德·鲍洛克’”


  福尔摩斯用手搓着那封信,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紧皱着眉头,双眼凝视 着壁炉中的火光。
  “也许这并没什么,可能只是做贼心虚,表现出来的只是他的一种犯罪 心理。他自觉是个叛徒,所以从那人的眼中察觉到谴责的目光。”
“我猜,那人定是莫里亚蒂教授。” “就是他!他们那伙人,只要提到‘他’,都知道指的是谁。他们之中
只有一个主宰一切的‘他’。”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嗯,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当有一个全欧第一流的智囊在和你作对,而 他背后又有各种恶势力为后盾时,他是无所不能的。不管是什么,咱们这位 鲍洛克先生是吓破了胆:请比较字条上和信封上的字迹吧。正如他所说,信 封上的字是那不速之客到来之前写的,所以清晰而有力,可是信笺上的字就 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了。”
“那他何必写这字条呢?洗手不干不就行了吗?” “因为他怕我会对此纠缠不休,给他带来麻烦。” “有道理。”说着,我又拿起原来的密码文,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当
然,指望这么个小纸片儿载有重要情况,这想法也是够疯狂的。恐怕是没人
能破译此密码了。” 福尔摩斯推开他一口未尝的早饭,点燃了那个烟气冲鼻的烟斗,这是他
苦思冥想时的伴侣。他背靠椅子,双眼凝视着天花板,说道:“我看未必如
此。虽然你有马基雅维里①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智慧,却漏过了一些东西。 让我们且从纯理性的角度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吧。这人的密码出自一本书, 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模模糊糊像是一本书。”
  “那么看能不能缩小一下范围吧。当我们的视角集中在一本书上时,其 答案就不那么高深莫测了。关于这本书,我们有什么暗示?”
“一无所有。”
  “哦,哦,未必糟到这么个程度。密码信开始是 534,这可是个大数字, 对吗?我们以此为出发点,来找突破口:534 是书的页码,这就是说,它是 本大部头书,这样就多少有所突破。关于这本厚书,我们还有什么线索?下 一个符号是 C2,华生,你猜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第二章了。” “我看未必。华生,你会同意我的看法的:如果已经指明页码,那章节
就没什么意思了。而且假如 534 页还在第二章,那第一章一定长得让人受不 了。”
“是第几栏!②”我喊道。 “太英明了,华生。你今天真是才华横溢。如果不是栏目的话,那我就
上大当了。所以,你瞧,我们开始描述出了一部很厚的书,每页两栏排版, 每一栏都相当长,因为信中选用了某栏中的第二百九十三个字。我们的推理,


① 马基雅维里是意大利政治家兼历史学家。——编注
② 英文中“章”为 Chapter,“栏”为 Column,均以字母“C”开头。——编注

是否已达极限了呢?” “恐怕是的。”
  “这样说,怕是小看了自己,我亲爱的华生,再动动脑筋,再琢磨琢磨: 如果不常见,他肯定会送给我一本的。而在他的计划被打乱之前,他非但没 有这么做,反而打算通过信件把线索寄给我,他在信中是这么说的。这就等 于说,他一定认为我们会很容易找到这本书。总之,华生,这是本很普通的 书。”
“听来挺有道理。” “所以,搜寻的范围已经缩小到一本厚书上了。书分两栏排版,并且是
本常用的书。” “是《圣经》!”我欣喜地喊起来。
  “好,华生,好!但并非如此。就算是自我标榜,我也绝不会想到会是 这本书的:在莫里亚蒂之流的案头上,绝不会有《圣经》这本书。另外,《圣 经》的版本那么多,他怎么能断定我手头的这本,是和他的那本出于同一版 本?显然,这本书只有一个标准版,他知道他书上的 534 页肯定和我的 534 页一模一样。”
“可是这种书也太罕见了。” “的确如此,这也正是我们的救星所在。我们的搜寻范围又缩小到一本
大家都会买的,只有一个统一版本的书籍了。”
“是萧伯纳的书!” “华生,这本书问题不少:它用词简约凝练,词汇有限。从中选词很难
组成一个新信息,还是忽略吧。字典恐怕亦如此。那么,还有什么书呢?”
“一本年历!” “棒极了,华生。你要是没猜中,那我就大错特错了。是本年历!让我
们好好看看韦德克年历吧:这本书很普及,也很厚,每页分两栏排印。虽然
保留了一些旧词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到结尾却很啰嗦。”他顺手从写字 台上拿起这本书来,“这是 534 页,第二栏,上面大篇幅介绍有关英属印度 的贸易、资源的内容。华生,把我挑出的字记下来:第十三个字是‘马尔他’, 恐怕这不是个吉利的开端。第二百二十七个字是‘政府’,这多少有点门道, 只是与我们和莫里亚蒂教授无关。再试试,马尔他政府做了什么?哎呀!下 一个字是‘猪鬃’,我的好华生,线索没有了,我们得放弃了!”
虽然他的口气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他那紧锁的浓眉却反映了他内心的失
望和忿闷。我无能为力地坐在一旁,忧伤地凝视着炉火。突然间,福尔摩斯 的一声欢呼打断了这漫长的沉默。他冲向书柜,从中抽出一本已经发黄了的 旧书。
  “华生,我们因为太入时而上了当!”他喊着。“我们太迟钝,所以受 了罚。现在是一月七日,我们用的是新历书。鲍洛克很可能用的是旧历书凑 出那封信的。要是他写完那封解释信,一定会告诉我们这一点的。现在我们 来看看 534 页上有什么在等着:第十三个字是‘这’,看来大有希望。第一 百二十七个字是‘有’——‘这有’”——福尔摩斯激动得满脸放光,当手 指向另一个字“危险”时,他那单薄、紧绷的手指骤然一抽。“哈哈!是大 写字母!华生,把它记下来。‘有危险—马—上—会—降—临’。然后是‘道 格拉斯——富有——乡村——现在——在——伯尔斯通——庄园——伯尔斯 通——确信——紧急。’华生,瞧,纯推理和它的成果如何?如果杂货店有
  
卖桂冠的,我一定让比尔买一顶来送给它。” 我紧盯着刚刚记下的奇特信息,那是福尔摩斯破译时,我垫着膝盖写下
的。
“他这种传信儿的方法可真够诡怪离奇的!”我说道。 “正相反,他做得相当漂亮,”福尔摩斯说,“当你只想从一栏文字中
找那些用来表达你的意思的字眼时,就不可能奢望太高。你得靠收信人的才 智去弥补,这封信的意思已经清楚了;某些恶魔正筹划着对付道格拉斯。不 管他是谁,正如密文所述,他是一个富有的乡村绅士。他确信——他找不到
‘确信’一词,就用‘信任’代替——事情很紧急。这就是我们的收获,难 道这不算独具匠心的小小战果吗?”
  尽管当没有达到期望值时,他曾暗自沮丧,但是福尔摩斯现在却像一个 真正的艺术家一样,深为一件不错的作品而陶醉。当比尔推开门,引进苏格 兰场的麦克唐纳德侦探时,他仍在为自己的胜利而抿嘴微笑着。
  那是八十年代末初期。当时的阿列克·麦克唐纳德远非像现在这样名声 赫赫。他虽然年轻,却深受警探们的信赖,由于成功地办了几件委托于他的 案子而初露头角。他高高的个子,身材健壮,给人一种力大如牛的印象。饱 满的前庭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从浓密的睫毛后,流露出深邃的智慧之 光。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一丝不苟,顽强执著的人,带有很重的阿伯丁口音。 福尔摩斯曾两次助他一臂之力,使他办案成功。而他所得到的唯一报酬, 是拨开迷雾后的心理满足。因此,作为这位苏格兰人的业余同行,他赢得了 深深的敬仰和爱戴。这一点,通过他每遇难题都虚心坦诚求教于福尔摩斯而 表现出来。普通人之所以普通,是因为他们对世界的理解,绝不会超越其自 身,而极富才能者却能即刻慧眼识珠,发现别人的天才。麦克唐纳德就有足 够的职业天赋,他深知向一位无论在天资和经验方面在全欧都已鹤立鸡群的 天才求教,绝对无损于他个人的形象。福尔摩斯并不善交,但对这位高大的
苏格兰人却表现出足够的耐心。见他进来,福尔摩斯面带微笑。
  “麦克先生,你是位捷足先登者,希望你运气不错。我担心,又有什么 坏消息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应该说‘希望’,而不是担心,这样更贴切些。”
这位侦探会心地微笑着回答,“嗯,可能一小口酒会驱走这清晨的寒气。不, 谢谢,我不吸烟。请原谅我的鲁莽,因为案发后的最初几小时是很珍贵的, 这一点,您是最清楚不过的。可,可是??”
侦探突然停住不说话了,非常惊诧地盯着桌上的一页纸。那上面正写着
我记录下的密码译稿。 “道格拉斯,”他结结巴巴地说,“伯尔斯通!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什
么?天啊,是巫术!苍天作证,你是从哪儿弄到这些名字的?” “是我和华生一起刚刚破译的一份密文,怎么,这两个名字有什么不对
劲的地方吗?” 这位侦探茫然不解,张口结舌地来回扫视着我们,“因为,伯尔斯通庄
园的道格拉斯先生昨晚被人惨害了!”

第二章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论述


  我的朋友生来就是为这种戏剧性时刻而存在的。如果说他听到这消息感 到吃惊或激动的话,那就夸大其辞了。但这并不说明他心肠硬,而是由于他 长期以来所遭受的过度刺激,足以使他对此处之泰然。然而,如果说他情感 反应迟钝的话,那么,他的思维却异常活跃,洞察秋毫。听人三番两次述说 凶杀,丝丝恐惧爬入我的心头;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他表情平静, 倒像是一位化学家在观察超饱和元素在结晶似的。
他说:“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看来你并不感到意外啊?”
  “我只是很感兴趣,麦克先生,但并不吃惊。为什么要吃惊?我从某个 要害地区收到一封匿名信,警告我说危险正威胁着某人的生命,还没出一个 小时,又听说这危险已成现实,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只是注意到了这事,正 如你观察到的,而不是吃惊。”
  他寥寥数语向这位侦探讲述了有关那封信和密码的情况。麦克唐纳德双 手托腮坐在一边,两道淡茶色浓眉紧锁着,蹙成一团。
  “今天早晨,我原本打算去伯尔斯通的,”侦探说,“我来的目的就是 问一下您和您的朋友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但是,照您这么说来,或许留在 伦敦结果会更好。”
“我倒不这么看。”
  “真是见鬼了!福尔摩斯先生,”侦探大声喊道,“一两天之内,报界 会对伯尔斯通之谜大加渲染;既然在罪行还没发生以前,已有一个人在伦敦 发出警告,那还算得上是什么谜吗?只要捉到此人,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吗?”
“不错,麦克先生。但是你怎样才能抓到这个所谓的鲍洛克呢?”
  麦克唐纳德翻着福尔摩斯给他的那封信,“是从坎伯威尔寄出的——对 我们没什么用。你说这是个化名,当然,就无法下手。你不是说曾给过他钱 吗?”
“两次。”
“怎么给的?” “给坎伯威尔寄现金。” “您是否留意查看谁取的钱?” “没有。”
麦克侦探看上去有些吃惊。“为什么不?” “因为我要遵守诺言,从一开始我就答应他,不去追踪。” “您认为他后面还有人?”
“肯定有?” “您曾提过的莫里亚蒂教授?” “就是他。”
  麦克唐纳德微微一笑,朝我看了一眼,眼皮略微颤动。“福尔摩斯先生, 我不想对您隐瞒什么。刑案调查部里,大家都认为您对这位教授有点儿偏见。 我亲自对他做了一番调查。看上去他很有学问,令人尊重,是属于极有才干 的那种人。”
“很荣幸你居然认识到他的才能。”

  “老兄,人们不得不佩服他啊!听了您对他的评价后,我下决心会他一 面。我和他聊起了日食现象。我想不起来那次怎么会扯到这个问题,不过, 当时他拿出一盏反射灯笼和一个地球仪,一下子就把这一现象解释得一清二 楚。虽然我受过良好的阿伯丁教育,不怕您见笑,这题目我当时还拿不太准。 他面容消瘦,头发银灰,讲话时表情庄重,完全可以做个大牧师,我们告别 时,他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就像一位父亲在祝福着他即将远行的游子步入 那冷酷、凶残的世界。”
  福尔摩斯搓着手,咯咯地笑出声来,他说:“妙!太妙了!麦克唐纳德 朋友,告诉我,那次令人愉快的感人会谈,大概是在他书房中进行的吧?”
“是的。” “房子不错,是吗?”
“很不错。实际上很堂皇,福尔摩斯先生。” “你坐在他的书桌前?”
“正是这样。” “阳光照在你的脸上,而他却在阴影中?” “嗯,那是傍晚时分,可我注意到灯光转向我这边。” “果然如此。你是否注意到教授头上方的一幅画了?”
“福尔摩斯先生,大概受您的熏陶,我几乎看到了一切。是的,我见到
了那幅画——一位年青女子,双手搭在脑后,用余光注视着你。” “是吉恩·巴普提斯特·格鲁兹的画。” 那侦探努力表现出对此尚有兴趣。 福尔摩斯仰靠在椅背上,两手指尖对指尖继续说:“吉恩·巴普提斯特·格
鲁兹是位法国艺术家,在一七五○年到一八○○年间处于鼎盛时期,当然,
这是就他的创作生涯而言。当代评论家对他的评价远远高出他同时代人所给 予他的赞誉。”
那位侦探的眼神有点儿心不在焉。“我们是不是??”他说。
  “我们正是在谈此案,”福尔摩斯打断他的话,“我所说的与你的伯尔 斯通之谜有直接的重要联系,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实质上是该案的核心。” 麦克唐纳德勉强笑了一下,用目光寻求我的支援。“福尔摩斯先生,您 的思路快得让我跟不上,您省略了几个环节,我还没理出个头绪来呢。这位
早已作古的画家和伯尔斯通事件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对侦探来说,各种知识都有用,”福尔摩斯说道,“一八六五年,在 波达利斯出售的一幅格鲁兹作品,以一百二十万法郎,即四万多英镑成交。 这件区区小事儿,也足以让你浮想联翩,那幅画命名为‘牧羊女’。”
这话看来奏效了,那侦探的脸上又显得兴趣十足。 福尔摩斯接着说:“我得提醒你们,这位教授的年薪可以从几本权威性
资料处查出,是七千英镑。” “那他怎么买得起??” “正是这样,他怎么买得起!”
  这位侦探沉思着说:“啊,这可真是值得注意。福尔摩斯先生,请您继 续说下去吧,太有趣了,好极了!”
  福尔摩斯笑了,听到别人由衷地赞美之辞,他总会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心 田——这正是艺术家的气质。这时他问,“去伯尔斯通怎么样?”
那个侦探看了一下手表说:“我们还有时间。马车等在门外,只要二十

多分钟就能赶到维多利亚。至于这幅画,福尔摩斯先生,您好像说过,您从 来没和莫里亚蒂先生打过交道。”
“从没打过交道。” “那您怎么知道他房间里的情形呢?”
  “哦,这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我曾去过他家三次。两次是找不同的借 口等候他,在他回来之前就离开了。另一次,嗯,我还真难对官方侦探启齿: 最后一次,我擅自闯入,浏览了一遍他所有的文件——结果非常出人意料。”
“您发现什么线索了?” “一无所获,这真让我大吃一惊。不管怎样,你现在了解那幅画的意义
了——这表明他非常富有。那么,这笔财富是从哪儿来的呢?他一生未娶, 其兄不过只是英格兰西部某一火车站的站长。他的年薪七百镑,而他竟能拥 有一张格鲁兹的画!”
“那么一来?” “答案很简单。”
“您的意思是,他有大笔非法收入?” “完全正确。当然我还有其它理由这样想——许多蛛丝马迹,若隐若现,
将我们带入一个网心,一只毒蜘蛛正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那里,时刻准备伺机 反扑。我仅仅提到其中的一幅画,因为你自己已经亲眼见到了。”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得承认您的话的确有意思,岂止有趣,简直
引人入胜。可如果可能,请您再讲详细点,您是说他在伪造假币?私铸硬币? 还是打家劫舍?钱是从哪儿来的?”
“你看到过乔那丹·王尔德的事情吗?”
  “啊,这名字听起来耳熟,是小说中的人物,对吗?我很少靠读小说破 案——那帮家伙只是去破案,可从不告诉你,他们是怎么做的。小说只给你 灵感,却没有实际意义。”
“乔那丹可不是个侦探,也不是小说中的角色。他曾是一伙歹徒的头头,
生活在上一世纪,大概是一七五○年左右。” “那他也对我没什么意义,我可是个讲实际的人。” “麦克先生,你能做的最实际的事儿,就是闭门伏案三个月,每天看十
二小时的罪犯年历。事物都是在不断地循环往复——莫里亚蒂教授也如此。
乔那丹·王尔德是当时伦敦整个犯罪团伙的后盾,他向他们兜售坏点子,要 不就以百分之十五的利率出赁其组织。现在,这只古老的轮子又运转了起来, 所有辐条也随之蠢蠢欲动起来了。这种事儿不仅过去有,现在有,而且将来 还会如此。我再给你讲讲有关莫里亚蒂的事儿,也许你会感兴趣。”
“没错儿,准会挺有意思。” “出于偶然,我发现莫氏锁链的第一环节,它的一端系着这位落魄拿破
仑之流,另一端则是那些落荒的士兵、扒手、诈骗犯和靠耍花招舞弊骗钱的 赌棍。这条锁链上,处处充斥着罪恶,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它的总幕后策 划者叫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此人酷似莫里亚蒂教授:高高在上,令人仰 慕,无懈可击,法律对他无能为力。猜猜看,莫里亚蒂给莫兰上校多少钱?”
“还是听您说吧。” “年薪六千镑。这就是一个有头脑之人的身价。瞧,十足的美国交易准
则。这远远高出首相的工资。从这一点就应对莫里亚蒂的收入及经营范围略 知一二了。另外,近来我专门留意了一下他的部分支票——只不过是一些普

通的,用以支付日常开销的支票。这些支票分别出自六家银行。你是怎么看 这件事的?”
“当然,很可疑!您从中得出什么结论?” “就是说他不想让别人对他的富有说三道四。没人会知道他究竟有多少
钱。我毫不怀疑他足有二十家银行户头,还不包括他在国外德国银行及里昂 信托银行的帐户。以后你能有一两年空余时间的话,我建议你专门调查一下 莫里亚蒂教授。”
  随着话题的深入,麦克唐纳德侦探逐渐加深了对此人的了解,几乎忘了 他此行的目的。幸亏他那苏格兰人讲究实际的禀性,才突然把他带回到现实 中来。
  “不管怎么说,他有权存款,”他说,“你讲了这么多轶事,差点儿没 使我们偏离正题。福尔摩斯先生,问题的关键是您所说的这位教授和本案间 的联系,就是您从那个化名为鲍洛克的人那儿得到的警告。我们是不是从实 际需要的角度再考证一番?”
  “我们先来推测一下犯罪动机。根据你刚才所讲的情况来看,这是一起 令人费解、或者至少是难于解释的凶杀案。假设犯罪的起因正如我们所怀疑 的那样,那么,其动机可能有两种:首先,我要提醒你们,莫里亚蒂是用铁 棍来统治他的手下,他纪律森严。在他的法典中只有一种惩罚,那就是死亡。 假如死者——其命运为那个罪犯头头的手下人所知的道格拉斯——在某个方 面背叛了他,当然就会厄运临头了。同时,还要让他手下的人都感到死亡的 恐惧;因为,这消息很快就会人人皆知的。”
“嗯,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一种解释。”
  “另一种动机,就是莫里亚蒂在经营日常事务时所为。近几天有人报案 遭抢劫吗?”
“这个我还没听说。”
  “如果这样,必然是第二种假设可能性更大,而不是第一种。或者莫里 亚蒂是在事先得到瓜分赃物的允诺后参加策划的,不然就是收入许多钱财后 一手安排了这次谋杀。两种可能都存在。然而,不论是两者居一,还是两者 兼而有之的第三种动机,我们都得去伯尔斯通寻求答案。我太了解我们这位 对手了,他绝不会在伦敦留下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的。”
“去伯尔斯通,立即动身!”麦克唐纳德高喊一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
了起来,“天啊,已经过了预定时间。先生们,我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做准备, 然后启程。”
  “这么长时间足够了,”福尔摩斯说着,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匆 匆换去晨衣,穿好衣服,“麦克唐纳德先生,路上你要把一切详细情况告诉 我。”
  “一切详情”其实少得可怜,但它足以说明此案的确值得这位专家去密 切关注。福尔摩斯饶有兴致地倾听麦克介绍那些模糊但值得注意的细节,一 边不停地搓着那双纤瘦的手,表情渐渐明朗起来。那漫长无获的几个星期被 抛在脑后,他最终在这儿等到了施展身手的时刻。这种超乎寻常的能量之天 赋有如其它的天赋,一旦长久搁置,就会生锈,敏捷的思维之刃也会因为长 期无用武之地而迟纯、老化。
  听到了工作的呼唤,福尔摩斯的双眼奕奕生辉,苍白的面颊微透红晕, 面容中流露出一种渴望,发自内心的光芒使他神采飞扬。坐在马车里,他身
  
体前倾,聚精会神地听着麦克唐纳德简述苏赛克斯悬案。正如他所说的,他 本人是在接到牛奶工清晨送奶时给他的一分草草的报告中得知此案的。地方 警察怀特·梅森是死者的朋友,所以,麦克唐纳德很快接到报案。通常,地 方警察需要苏格兰场支援时,可没这么快。需要请省城专家去解决的案子, 一般都非常棘手。


“亲爱的麦克唐纳德检查官(信上这么称呼他): 这信是写给你本人的,公文另送警署。请电报通知我您早晨到伯尔斯通的车次,我去
车站接您。如果我不能脱身,也将派人接站。这桩案子令人咋舌,请立即动身来此。如果 您能和福尔摩斯先生同来,务请他来。因为凭直觉,他会发现些蛛丝马迹的。要不是死了 一个人,整个案子简直像一幕设计完美的戏剧。我发誓,这事太惊人了。”


“你的朋友似乎并不蠢。”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依我看,怀特·梅森精力十分充沛。” “那么,还有什么?” “只有等到了那儿后,他才会把一切细节都告诉我们。”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格拉斯先生和他惨遭杀害的事的呢?” “是官方报告中写的。我可没说过‘惨遭’两字,正式术语中没有这种
词。官方文件中称他为约翰·道格拉斯,其中提到他头部被短枪击中,还报
告了发现他的时间,大概在昨晚午夜时分,还补充说,这显然是一起凶杀案, 不过目前尚无人被捕。据说此案非常复杂离奇,特点不同一般。福尔摩斯先 生,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您。”
“那么,麦克先生,如果赞同,我们就谈到这儿。我们这行忌讳在证据
不足时就做出过早的判断。现在,我看有两点是可靠的——伦敦有一个大智 囊,苏赛克斯有个人死了。我们要追根寻源,顺藤摸瓜,找出两者之间的锁 链。”

第三章 伯尔斯通的悲剧


  请允许我暂时不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是以真知为出发点,着笔描 述一下在我们到达案发现场之前已经发生的事件——我们是后来才得知这些 情况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读者品味有关人士以及决定他们命运的奇特 环境。
  伯尔斯通村坐落在苏赛克斯北部边陲,村子不大。古旧的半木质结构小 屋集中在一起,几个世纪都没有什么改变;但近年来,由于它风景如画,地 理位置优越,吸引了不少家资颇丰的住户前来定居。这些人的别墅散落于周 围的丛林之中。据认这丛林是维尔德大森林的边缘,大森林伸展到北部白垩 地带后,变得越来越稀疏。人口的增加,使许多小商店应运而生,因此,有 迹象表明,伯尔斯通不久会很快从一个古老的山村变成一座现代化城镇。它 在方圆几百英里内,处于中心位置,因为离这十或十二英里左右,向东延续 到肯特郡的边界,才有一个离它最近的重要镇子,叫滕伯里奇威尔士。
  伯尔斯通庄园古老的建筑,位于离村子约半英里的地方。那儿有一个老 式公园,以其高大的毛榉树而闻名。这座历史悠久的建筑的一部分,可追述 到第一次十字军东征①年代,当时雨果·德·卡普斯在这块钦赐之地的腹部, 建起了这座小型城堡。该城堡于一五四三年毁于大火。直到詹姆士一世①时 代,一座砖瓦乡村庄园又重新矗立在这个封建城堡的废墟上,原来那座城堡 一部分已经熏黑了的基石,也被利用上了。
庄园的建筑有许多三角石山墙以及宝石形状的小窗子。它几乎完全保持
了它在十七世纪初建成时的样子。原来用于护卫其先辈尚武精神的两道护城 河的外道河,早已干涸,只是用来种点蔬菜。内护城河环绕着庄园,虽然现 在只有几英尺深,宽度却有四十英尺。一条细细的溪水潺潺流经这里,缓缓 向前流去。因此,尽管水流浑浊,却不像沟堑死水一般不卫生。庄园、底层 楼的窗子离水面只有一英尺。
进入庄园的唯一通道是座吊桥,它的铁链和绞盘早已生锈、断裂。庄园
的最新主人可谓精力过人,把吊桥修葺一新,它不仅能收起来,而且还每天 清晨放下,傍晚起吊。这座恢复了其封建时期面貌的庄园,每到晚上,就变 成了一个孤岛——这个事实是和这里即将轰动整个英国的神秘案件直接相联 的。
道格拉斯夫妇搬来之前,庄园有很长时间没人住过了。庄园面临着坍塌
成一堆别具景致的废墟的危险。这家里只有两口人:道格拉斯和他的夫人。 道格拉斯无论其人,还是其性格都很特别。他年约五十,大下巴,面容粗犷, 胡须灰白,一双灰眼睛十分敏锐,体形瘦长而强健,丝毫不减壮年时期的雄 风。他总是乐观豁达,待人温文和蔼。但他的举止却在不经意之中给人以这 样的印象:他似乎体验过远远低于苏赛克斯社会阶层的生活。
然而,尽管他的这些颇有教养的邻居们以好奇审慎的目光看待他,却因 为他对本地所有福利事业大举捐资,又积极参加居民们的烟火音乐会和其它 活动,再加上他嗓音浑厚圆润,并且常应邀献上一曲美妙的歌声,所以,很



① 十字军东征是西方基督教徒组织的从穆斯林教徒手中收复巴勒斯坦圣地的军事远征。前后有四次。第一
次十字军东征年代为(1095—1187)。——编注
① 英国斯图亚特王朝第一代国王(1603—1625)和苏格兰国王(1567—1625,称六世)。

快就和村民们打成了一片,很受欢迎。看上去他很有钱,据说是在加利福尼 亚的金矿赚来的。另外,在和他妻子的交谈中,人们了解到,他曾在美国生 活过一段时期。
  他乐善好施、平易近人所带来的好印象,又由于他临危不惧、履险如夷 的行为而得以升华。尽管他是一个很不高明的骑手,可是每次狩猎集会,他 都会应邀参加,顽强地与人较量,并且在坚定信心的驱使下,不仅坚持到底, 且敢于和强手对峙,不相上下。有一次,教区牧师家失火,当本地的消防队 已宣告无法扑救后,他仍然毫不畏惧,再次冲入火窟抢救财产。他也从而名 声大振。因此,虽然道格拉斯来此地才不过五年,在伯尔斯通,却已是有相 当的声誉了。
  虽说按英国习俗,人们很少拜访未经正式引见的异乡人,但他的妻子也 赢得了相识者的喜爱。门可罗雀丝毫没有使她不安,因为她生性孤独,虽然 沉浸于精心照顾丈夫、料理家务之中。听说她是位英国女子,和道格拉斯在 伦敦邂逅,当时他鳏居。她很美丽,高挑的个头,略深的肤色,体态苗条, 比她丈夫年轻二十岁。年龄的悬殊,似乎并不影响他们美满的家庭生活。
  然而,有时那些深知内情的人说,两人之间尚缺乏互相信赖:因为,与 其说道格拉斯夫人不愿提及她丈夫的过去,还不如说她对此知之甚少。一些 观察敏锐者曾注意到并议论说,道格拉斯太太有时显得神经紧张,每逢丈夫 回家过迟时,她会变得焦躁不安。僻静的山村易生流言蜚语,庄园女主人的 这一弱点,当然也难以幸免。而事发之后,人们会对此印象更加深刻,因为 该事件已赋予它以特殊的意义。
可是还有一个人。说实话,他只是偶尔才出现在庄园中。但由于这件奇
案发生时,他也在场,讲述本案时,他的名字在公众中会很惹眼,他就是塞 西尔·詹姆斯·巴克,是汉普斯特德郡黑尔斯洛基的人。
塞西尔·巴克身材高大而灵活,在伯尔斯通的大街上,几乎人人都认得
他,因为他常去庄园,并且颇受主人的欢迎。人们注意到他,还因为他是道 格拉斯先生在新英格兰那段鲜为人知身世的唯一知情人,他们那时就是好朋 友了。巴克无疑是英国人,但据他自己讲,他是在美洲与道格拉斯初次相识 的,后来关系一直不错。这一点不容质疑。看起来巴克腰缠万贯,并且是众 所周知的光棍汉。
论年纪,他比道格拉斯小得多:他最多四十五岁,身材高大,腰板笔直,
膀大腰圆,一副职业拳击手的模样。粗壮浓黑的眉毛,目光咄咄逼人的一双 黑眼睛,即使不用他那双本领高强的大手,也能从众多敌手中清出一条路来。 他既不骑马,也不狩猎,总是叼着一只烟斗,在这古老的乡村转来转去。不 然就和主人一起兜风,主人不在时,就和女主人一同驱车、领略这优美的乡 村景色。“他是一个性情随和、慷慨大度的绅士,”管家艾姆斯说,“不过, 天啊,我可不愿意招惹他!”巴克与道格拉斯亲密无间,和他的妻子也一样
——这种友谊好像不止一次地使她的丈夫恼怒。这一点,连仆人们都察觉出 了。这就是祸端发生时,该家庭中的第三个人物。
  至于老宅中其他的居民,只提一下艾姆斯和艾伦太太就足够了——艾姆 斯的地位很高,受人尊重,很有能力;艾伦太太健壮快乐,减轻了女主人许 多家务负担。另外的六个仆人与一月六日晚的事情都没关系。
  十一点四十五分,地方警所第一次接到报案。警所不大,负责人是苏赛 克斯保安队来的威尔逊警官。塞西尔·巴克激动地冲向警所,拼命敲警钟。
  
庄园出了桩惨案,约翰·道格拉斯先生被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了案,然 后又匆匆返回庄园。警察稍后几分钟,也赶到庄园。那时大约刚过十二点。 临行前,警官先向苏赛克郡当局紧急报告了所发生的严重事件。
  警官到达庄园时,发现吊桥已经放下,楼内灯火通明,全家陷于一片混 乱不堪、惊慌失措之中。面色苍白的仆人们挤在大厅里,惊恐万状的管家站 在过道,搓着双手。只有塞西尔·巴克看上去还能控制住自己,比较镇定。 他已把离入口最近的门打开,示意警官随他进来。这时,伍德医生也赶来了, 他是村里的开业医生,性情活跃、能力很强。三人一起走进那间不幸的房屋, 不知所措的管家随后也跟进来,并随手关上了门,以便不让那些女仆们见到 这种恐怖的场面。
  死者仰面躺在地板中央,四肢摊开。他只穿了件晨衣,是粉红色的,遮 住了里面的睡衣,赤脚上是双毡拖鞋。医生跪在他身边,一只手举着一盏灯, 是刚从桌上拿来的。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对此爱莫能助了。受害者的 伤势惨重,胸上放着一把奇怪的武器:一支火枪,枪管在离扳机前一英尺的 地方被锯断了。显然,射程很近,并且火药全打在死者的脸上,几乎把他的 头打成了碎片。扳机用铁丝缠在一起,以便双管齐下,杀伤力更强。
  当地警官感到困惑不安、无能为力,承受不了这突然降临于他肩头的重 任。“什么也别动,我们等上边来人。”他压低了声音说,惊恐地盯着那可 怕的头颅。
塞西尔·巴克说:“我们一直没动任何东西。我保证,这儿的一切都和
我发现时一模一样。” 警官已经抽出了笔记本,问道:“那是几点?”
“刚过十一点半,我还没有脱衣服,当时正坐在炉边烤火,突然听到了
枪声。那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我立即冲下去,大约仅用了 四十秒就进了这间屋子。”
“门是开着的吗?”
  “开着的。可怜的道格拉斯就像这样躺在那儿。他卧室里用的一盏灯就 放在桌子上。几分钟后,我把它点着了。”
“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没看见。当我听到道格拉斯夫人随我之后顺着楼梯走下来,我马上冲 了出去,以免她见到这种恐怖的景象。女管家艾伦也赶到这儿,并且把夫人 搀走了。艾姆斯来后,我们再次跑回这间屋子。”
“可我肯定听说过,吊桥整夜都是拉起的。”
“是的,我把它放下之前,桥一直是吊起来的。” “那凶手是从哪儿逃走的呢?这不可能!道格拉斯先生准是自杀的。” “最初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你瞧!”巴克把窗帘拉开,一扇长钻石型
窗子已完全打开。“再看看这儿!”他放低了灯,照见木窗台上的一片血迹, 像是一个鞋印。“有人站在这儿准备脱身。”
“你是说有人蹚过护城河吗?” “正是如此。”
“那么,如果你半分钟内就到这儿了,那时他一定还在蹚水过河。” “对此我毫不怀疑。苍天有眼,当时我要跑到窗前就好了!可是因为有
窗帘遮挡,我当时没想到这一点,这你也看到了。在这之后,由于听到道格 拉斯夫人的脚步声,我觉得不能让她进来,否则她会被吓坏的。”

  “太可怕了!”看到那炸烂的头颅和尸体周围的血迹,医生说道,“自 从伯尔斯通火车撞车以后,我还没见过这么重的伤口呢。”
  “但是,我说,”警官说着,囿于他乡下人见识的限制,他思维迟缓, 还在想着那扇敞开的窗子,“你说有人蹚水逃脱,这说法不错,可我要问, 如果吊桥是拉起的,那个人又是怎么混进来的呢?”
“问题就在于此。”巴克说。 “吊桥几点升起?” 管家艾姆斯答道:“大约是六点。”
  “我听说,”警官说,“吊桥一般在日落时升起啊。那么,这个季节, 应该是四点半。”
  “道格拉斯太太有客人来喝茶,”艾姆斯说,“客人还没走,就没把桥 拉起来,后来,我亲自拉起了吊桥。”
“这就是说,”警官讲,“如果有人由外部潜入——如果真有此事的话
——他一定在六点之前过了桥,并且一直隐藏在某个地方,直到十一点之后, 才到了这个房间。”
  “是这样的!道格拉斯先生每晚必定巡视庄园一周,最后进来查看各房 间是否熄了灯。这样,他走进这间房子。那人正在这儿等他,然后,就朝他 开了枪,又从窗口逃走了。只是把枪留了下来。我觉得是这样,因为它最符 合实际情况。”
警官从死者身边的地板上捡起一张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 V·V·两个大
写字母,下边有“三百四十一”这个数字,笔迹很潦草。 “这是什么?”警官举起卡片问。 巴克好奇地看着卡片,说:“我从前没见过,一定是凶手留下的。” “V·V·三百四十一,我一点儿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卡片在警官的大手中来回翻转。“V·V·代表什么?可能是某个姓名的
第一个字母。伍德医生,你发现什么没有?”
  壁炉前的地毯上放着一把大号铁锤——是工匠用的大家什儿。塞西尔·巴 克指了指炉台上的一盒铜钉子说:
“道格拉斯先生昨天曾用它挂过这幅画儿,我亲眼见他站在这把椅子
上,把这大幅画挂在墙上的。铁锤就是这么来的。” “我们还是把它放回原处吧,”警官茫然不解,直用手搔头发,“只有
警署中最聪明的人,才能弄清事实真相。还是请伦敦的行家来破此案吧。”
他举起手中那盏灯,慢慢环屋走着。“哎!”警官兴奋地把窗帘拉向一边, “几点拉上的窗帘?”
管家回答道:“大约四点以后,是点灯的时候。” “肯定有人曾在这儿藏过。”他放低了灯,角落那儿有个明显的长统靴
留下的泥印,“我得承认,巴克先生,你的理论得到了证实。看来是有人在 吊桥拉起之前溜了进来,偷偷进入这间屋子,因为这是他看见的第一间屋子。 由于找不到藏身之处,就一头扎到窗帘的后边。这样一切都清楚了。很可能 他打算劫舍,但不想撞上了道格拉斯先生,所以,他杀了道格拉斯,然后逃 之夭夭。”
  巴克说:“我也是这么看的。但是,我们是不是在浪费时间?现在马上 出动,趁这家伙还没跑远,把他追回来?”
警官考虑一下说:“早上六点之前没有火车;所以他不可能从铁路逃走。

要是他双腿湿淋淋地走在路上,看上去也会稀奇古怪,从而引起人们的注意。 不管怎么说,援兵没来之前,我不能一个人去。但我以为,在我们把案情查 个水落石出之前,你们谁也别出去。”
  医生拿走了那盏灯,仔细地检查着那具尸体。“这是什么标志?它和这 起犯罪有什么联系呢?”
  死者的右臂直至肘关节,从晨衣中露了出来。大约在前臂一半的位置上, 有一个古怪的古铜色图案:一个三角形外套着一个圆,每条痕迹都凸起来, 衬着死灰色的皮肤,特别醒目。
  医生透过眼镜,盯着这个图案说:“这不是针刺的花纹,我还从没见过 这东西。这个人曾烙过烙印,就像是牲口身上的烙印。这意味着什么呢?” 塞西尔·巴克回答说:“我不敢说知道这烙印意味着什么,但是近十年
来,我不止一次见到过道格拉斯胳膊上的这块烙印。” 管家也说:“我也常见,每次主人卷起袖子,我总会见到。我常想,这
会是什么意思。” 警官说:“那么,不论是什么,这图案与本案无关。但这确实是件怪事
儿。所有牵扯到本案的事儿,都够离奇的。喂,又怎么了?” 管家惊呼一声,指着死者伸出的一只手。 “他们拿走了他的婚戒!”他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
  “是的,是拿走了。我的主人一直把这只纯金戒指戴在右手的小拇指上, 上面再套上一只有天然金块儿的戒指,第三指戴这只盘蛇形戒指。现在,天 然金块儿和盘蛇形戒指都在,而他的结婚戒指却不翼而飞了。”
巴克说:“他说得不错。”
警官说:“你说他的婚戒总是戴在另一只戒指的下面?” “始终如此。”
“那么这个凶手,或者不管是什么人,首先摘下了这只你所说的天然金
块儿戒指,取下他的婚戒,然后又把那块天然金块儿戒指给他戴上了。” “是这样。” 这位可敬的乡村警官摇了摇头说:“看来,最好让伦敦的警察来办此案
吧,越早越好。怀特·梅森是个精明人,这里出现的疑难案,还没难倒过他。
他不久就会赶来帮忙的。不过,我想,我们都会指望伦敦方面来人,把这案 子查个水落石出。无论如何,我深表歉意,这等案件,对我这种警察来说, 实在太难了。”

第四章 黑 暗


  凌晨三点,苏赛克斯的侦探长接到伯尔斯通警官威尔逊的紧急报告,便 立即乘坐一辆轻便单马马车从总部赶来。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通过清晨五 点四十五分的火车,他把报告送至苏格兰场。中午十二点,他已经在伯尔斯 通车站迎候我们了。怀特·梅森性情文雅,面容详和,身着一件宽松花呢西 服,红润的脸颊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身材粗壮,两条刚劲有力的腿, 略呈 O 型,脚上踏着一双高帮儿松紧鞋。看上去,倒像是个身材短小的农夫、 退休的猎场看守人,或者像什么人都行,就是不像地方警署中典型的刑事警
察。
  “麦克唐纳德先生,这个案子简直离奇到家了!”他反复强调说,“记 者们知道此案后,定会像苍蝇一样蜂拥而至。我希望在他们伸长了鼻子,介 入此案,把一切都搞乱之前,就把工作做完。我的记忆中,还没见过这种案 子。如果我推断正确,福尔摩斯先生,有些情况会引起你的兴趣的。还有你, 华生先生,因为结案之前,医生总要发表一些见解的。你们的住处,安排在 韦斯特威尔·阿姆兹。我们只有这个地方,可我听说那儿很卫生,条件还不 错。仆人们会把你们的行李送过去。先生们,请跟我来,行吗?”
这位苏赛克斯的侦探,人既活跃、又和蔼可亲。十分钟后,我们就到达
了住处。又过了十分钟,就已经在小旅馆的休息室坐定,议论起此案的大致 情况,这些已在上一章中进述。麦克唐纳德偶尔做一下记录;福尔摩斯坐在 那儿,带着吃惊及由衷钦佩的表情,全神贯注地听着,就像是一位植物学家, 在鉴赏一株罕见、珍稀的花朵似的。
听完案情介绍后,他说:“奇怪,太奇怪了!我想不起来,有比这更离
奇的案子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的,”怀特·梅森颇为得意地
说,“我们算是在苏赛克斯赶上了时辰。刚才,我已经把今晨三点到四点之
间,我从威尔逊警官那儿接手此案时的情况全部告诉了你们。天啊!我拼着 老命赶来,结果却是白费劲儿,因为我不能立即着手破案。威尔逊警官已弄 清了所有事实,我只不过是再查一遍,仔细考虑一下,多少加入点个人的见 解罢了。”
“你都干了些什么呢?”福尔摩斯连忙问。
  “嗯,在伍德医生的协助下,我先查看了那把锤子。上面并没有暴力的 痕迹。我原想,道格拉斯先生或许曾用过它来自卫,在它落地之前,也许会 在凶手身上留下点痕迹。可什么也没发现。”
  “这当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麦克唐纳德侦探说道,“许多用锤子杀 人的案子,都没在锤子上留下任何痕迹。”
  “的确,这并不说明没有用过它。可如果能留下些痕迹的话,就会对我 们有所帮助啊。但事实上却没有。后来我又检查了枪。是支大号铅弹火枪, 而且正如威尔逊所述,两个扳机是用线联在一起的,一旦扣动后面的扳机, 两只枪筒会同时发射。不管谁绑的,看来他是下定决心,绝不让对手有任何 生还的可能。这支截断的枪不足两英尺,极易藏在大衣里。枪上没有制造商 的全名,但两只枪筒之间的凹槽上,刻有‘PEN’三个字母,名字的其它字母 被锯掉了。”
“是大写字母 P,它的上半部是花体,E 和 N 则小一号,对吗?”福尔摩

斯问。“正是这样。” “宾夕法尼亚小型武器制造公司——一个著名的美国武器制造公司,”
福尔摩斯说。 怀特·梅森紧紧盯着我的朋友,就好像一个小小乡村开业医生,在望着
哈利街的专家那样,专家的一句话,就能解决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福尔摩斯先生,这太重要了,您是对的。奇怪!真奇怪!难道您能记
住世界上所有军火制造商的名字?” 福尔摩斯挥了一下手,岔开了这个话题。
  “这肯定是美国制造的火枪,”怀特·梅森继续说,“我好像见到书上 有记载说,这种锯开的火枪,在美洲一些地方使用。除了枪支上的制造商, 我也这么想过,有迹象表明,入室杀死庄园主的,是个美国人。”
  麦克唐纳德摇摇头说:“老兄,你也想得太远了。我还没听说有迹象表 明,陌生人曾闯入庄园呢。”
  “敞开的窗子,窗台上的血迹,奇怪的卡片、墙角处的长靴脚印,还有 这支枪!”
  “这一切都可能是预先安排的。道格拉斯先生是美国人,或者说曾在美 国生活了很长时间,巴克先生也一样,哪还用得着从美国进口这么个人来做 这件事。”
“艾姆斯,那个管家??”
“他怎么样,可靠吗?” “他跟着查尔斯·坎杜先生十年,岩石般牢靠。自从道格拉斯五年前到
此庄园时,艾姆斯就在他手下干活了。他说从没在庄园里见过这支枪。”
  “这把枪被改造过,以便于隐藏,所以枪管被一截为二。这样一来,就 可以把它轻易放在哪个箱子里。他敢起誓说,庄园里没有这支枪吗?”
“嗯,不管怎样,他没见过这把枪。”
  麦克唐纳德摇了摇他那生来固执的苏格兰脑袋说:“我还是不敢说,有 外人进来过。请你考虑——考虑——(每当他辩论输了的时候,麦克唐纳德 的阿拉丁口音就更浓了),你考??虑??一下,要是你这么看,将会带来 什么影响:枪是由外人带进庄园的,这种种怪事均为那外来人所为?哦,天 啊!这简直不可思议!显然有悖常理!福尔摩斯先生,这事就交给您了,请 根据我们各自的观点,做出判断。”
“那么,麦克先生,请陈述你的理由吧,”福尔摩斯以一种公平的口气
说道。
  “假设确有此人,他也绝非打家劫舍之徒。那只戒指和那张卡片表明, 这是一起出于私人原因的、有预谋的凶杀案。就算如此。现在那人溜进来, 专为杀这个死者。如果这样,他就该知道,事后他很难脱身,因为庄园四周 环水。那么,他会选用哪种武器?人们会说,应当选世界上声音最小的武器。 这样,他才可能事成之后,马上从窗子溜走,蹚过护城河,争得充分的时间 逃之夭夭,这样才合乎情理。而他现在这种做法合理吗?费九牛二虎之力, 选出世上声音最大的武器,以便让这房中每个人听到枪响,然后用最快的速 度赶到案发现场,在他还没逃离护城河时,就被人发现?这才奇怪呢!福尔 摩斯先生,你觉得这可能吗?”
  “嗯,你的理由很充分。”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说,“的确要有充足的 证据。怀特·梅森先生,我可否问一下,你们有没有检查过河对岸,找一下
  
那人爬出水后留下的痕迹?” “福尔摩斯先生,没有找到,因为对面是石岸,要找到很难。” “也没见足迹或水的痕迹?”
“一点儿没有。” “怀特·梅森先生,是否愿意和我立即去庄园?或许还能找到些细微的
线索,从中我们会受到一点启发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后来又想,最好还是让您先了
解一下大致情况。我想,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怀特·梅森迟疑地 看着这位业余行家说。
  “我以前曾经和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办过案,”麦克唐纳德侦探说,“他 一向光明磊落。”
  福尔摩斯面带微笑说:“至少按我对这一行的理解而行事。我参与办案, 一来是给警方帮忙,二来是为了伸张正义。如果我没和警方合作,那是因为 他们没让我知道,我可没有打算过要沾他们什么光。怀特·梅森先生,同时 我也要求按我自己的方式工作,并在我认为合适的时间向你们报告结果,我 要求自始至终这样,而不单单是在某一段时间内。”
  “我深信,有您在场,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十分愿意把一切向您和盘托 出,”怀特·梅森先生热情地说,“华生医生,跟我来。我们都希望,将来 会出现在你的作品中呢。”
我们沿着村落古雅的街道走去。路两边直立着截去树梢的榆树。街道的
尽头,有两个古老的石柱,饱经风霜,长满了苔藓。石柱顶上的东西已经失 去原形,它曾经是代表伯尔斯通的两个后腿立起的石狮。再往前走,是蜿蜒 曲折的车道,环抱在草坪和橡树之中。只有在英格兰的乡间,才能享受到这 风景如画的自然风光。沿着车道再走一段儿,是一个急转弯,映入眼帘的, 是一座詹姆斯一世时代的别墅,狭长而低矮,墙砖已褪成黑褐色,屋前有一 座老式花园,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紫杉树。再往前走,就是那座木吊桥和宽阔 幽美的护城河。河水在冬日寒冷的阳光下静静流淌,水银般波光粼粼。
古老的庄园经历了三个世纪的洗礼,目睹过庄园主人们的休养生息、悲
欢离合,也观赏过乡间的舞会、猎狐者的聚会??奇怪的是,由于历史的悠 久,人们似乎能感到那古墙折射出来的凶兆!而那些嶙峋高耸的屋顶,以及 稀奇古怪悬垂的山墙,正适于掩盖邪恶和恐怖的阴谋。当我看到那些凹进的 窗户和房前长长一溜无精打采的浪花拍打着护城河岸时,心头不由一颤:再 也没有更合适的悲剧舞台了。
  怀特·梅森说:“就是那个窗子,在吊桥右边第一个,窗还开着,和昨 晚我们见到时一样。”
“看上去不宽,一个人要出来可不容易。” “不管怎么样,那人不胖。福尔摩斯先生,您不用说,我们也得出了此
结论。不过,您和我这种体形,完全可以挤出来。” 福尔摩斯走到护城河边,朝对岸望去。然后又检查起石岸和它外围的草
地边缘。 “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仔细看过了,”怀特·梅森说,“这儿什么也
没有,没有人上岸的痕迹。不过,他为什么要留下痕迹呢?” “说得不错,他为什么要留痕迹?河水总是这么浑浊吗?” “一般总是这种颜色,溪水从河的上流,带来许多泥沙。”

“河水多深?” “两边约两英尺,中间三英尺。” “所以,不必认为,这人过河时溺水身亡。” “不会的,哪怕是小孩子,都不会。”
  我们走过吊桥,一个古怪乖戾、骨瘦如柴的人把我们迎接进去,他就是 管家艾姆斯。可怜的老人由于受到惊吓,面色苍白,浑身颤抖。那位乡村警 官身材魁梧,神色凝重,心情抑郁,仍守在球场。医生已经离去了。
“有什么新线索吗,威尔逊警官?”怀特·梅森问。 “没有,先生。”
  “那你可以回家了,你已经够辛苦的了,有事儿,我们会再请你。管家 最好等在门外,请他告诉塞西尔·巴克先生、道格拉斯太太和女管家,我们 现在想和他们谈谈。现在,先生们,请允许我先讲出我的看法,然后,你们 自己得出结论。”
  这位乡镇专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牢牢抓住事实,头脑冷静、清 晰,并且常识丰富。单凭这些,他也将会事业有成。福尔摩斯专心致志地听 着他的话。他耐心地解释案情,丝毫不见官方解说人常常流露出的那种不耐 烦的样子。
“是自杀,还是他杀?先生们,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难道不
该这么想么?如果是自杀,那么我们不得不信,他先把婚戒摘下藏了起来, 然后着晨衣下楼,进了这间屋子,在窗帘后墙角处留下泥脚印,使人产生这 种印象:有人曾躲在这儿等他,然后又打开窗子,把血迹弄到??”
“我们绝不会这么看,”麦克唐纳德说。
  “因此,我看绝不是自杀。那么,就必然是他杀。我们要确定的是:凶 手是来自庄园外,还是就在庄园内。”
“嗯,我们听听你的高论。”
  “要断定这两种可能性的任何一种,都很棘手,但总要找出凶手。我们 不妨先假设是庄园中的一个或几个人作的案。然后,他们趁万籁俱寂,人们 还没就寝时把他弄到这儿,尔后,用世间最古怪,声音也最响的武器作案, 以便让大家知道这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武器,庄园中还没人见到过。因此, 这种开局,看来并不合情理,是吗?”
“是不合理。”
  “那么,好吧。大家一致认为,听到枪声后最多不超过一分钟,艾姆斯 和所有人都到了现场,而不是像塞西尔·巴克先生所说,只有他是第一个赶 来的。这样一来,你还会认为该罪犯会有时间去墙角弄出脚印来,打开窗子, 在上面留下血迹,再从死者手上摘下婚戒吗?这绝对不可能!”
“你分析得很透彻,我得同意你的见解。”福尔摩斯说。 “这样,我们又被迫回到那种解释:此案的凶手是外来人。可我们仍面
临着不少难题;然而,却不是那么一筹莫展的了。这人在四点半到六点之间 溜进来,就是说在黄昏后和吊桥升起前那一段时间。因为有客人,门是敞开 的,他没遇到任何阻力。也许他只不过是一个打家劫舍之徒,要不然就是和 道格拉斯先生曾有过私怨。想到道格拉斯先生曾在美国度过大半辈子,而这 枪又像是美国出的武器,看来,出于私人恩怨的解释更合理些。他溜进这间 屋子,只因为这是他撞见的第一间屋子,随后,他就藏在窗帘后,一直等到 夜里十一点半之后。当时道格拉斯先生走进来。假如他们面对面谈过话,那

相会时间也很短暂,因为道格拉斯太太说,她是在丈夫离开她不出几分钟后, 听见枪声的。”
“那根蜡烛也证明了这一点,”福尔摩斯说。 “的确如此。蜡烛还是新的,只烧去不到二分之一英寸。遭受攻击前,
他一定把蜡烛放在了桌子上;否则,他倒下去时,蜡烛也会掉下来的。这说 明,他进屋的一刹那,并没有受到袭击。当巴克先生进来时,只有蜡烛是亮 的,油灯已经熄灭了。”
“这一点很清楚。” “那么,现在我们就能以这些线索为基础,再进一步推论:道格拉斯先
生走了进来,放下蜡烛。一个人从窗帘后走出来,手中拿着这支枪,索要那 只戒指——天知道这是为什么,可当时一定是这样,道格拉斯先生屈从了。 后来不知是因为这人是冷血动物还是因为他们扭斗了起来——道格拉斯可能 抓起这把锤子(我们是在地毯上发现它的),而他开了火,把道格拉斯打成 这个样子。他扔掉枪,抛下这张奇怪的卡片——V·V·三百四十一,鬼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从窗口逃出去,蹚过护城河。此时,塞西尔·巴克 刚好发现了凶案。福尔摩斯先生,你觉得如何?”
“很有意思,只是有些难以令人置信。” “老兄,要不是其它的解释更不尽人意的话,你说的简直算得上是一派
胡言。”麦克唐纳德大声喊起来,“某人杀了人,不论他是谁,我都能清清
楚楚地证明,他应该采用其它方式来作案。为什么要选择这种退路?明知悄 无声息是最佳逃身方式,却用了这种火枪,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您倒是说话啊,既然您说怀特·梅森的推论难以置信,请您给我们指点迷津 吧。”
讨论了这么长时间,福尔摩斯一直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倾听大家说的
每句话,一双敏锐的眼睛东瞧瞧、西看看,眉头紧皱、沉思不语。 “麦克先生,我想再找出些事实,然后才能拿出某种意见,”说着,他
跪在死者身旁,“呀!这伤口真是令人胆寒。能请管家进来一下吗???艾
姆斯,我听说你常见道格拉斯先生前臂上的这个非同寻常的三角和它外边的 这个圆烙印,是吗?”
“常见,先生。”
“从没听别人议论过它的含义?” “没有,先生。”
“肯定是火烙上去的。当时一定钻心般疼痛。艾姆斯,我才注意到道格
拉斯先生的下巴上有一块膏药,他在世时,你见到过吗?” “是的,先生,他昨天早晨刮胡子时刮破了脸。” “你是否知道,他以前常刮破脸?” “先生,很久没有了。”
  福尔摩斯又说:“这倒值得研究一下!当然,这也许只是一种巧合罢了, 否则,就是一种不安的表现,说明他曾预感到危险的存在了。艾姆斯,你昨 天有没有注意到他行为有点儿反常?”
“先生,有。我觉得他有些坐卧不安,情绪亢奋。” “哈,这次袭击大概并不完全出乎意料。看来,我们的确有点进展,是
吗?或许麦克先生,你愿意继续提问?” “不,福尔摩斯先生,您到底技高一等。”

  “好吧,我们再看看这张卡片——V·V·三百四十一。纸很粗糙,庄园 中有这种纸吗?”
“我想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桌前,从每个墨水瓶中蘸点墨汁儿,洒到吸墨纸上。然后
说:“不是在这房子里写的,这儿只有黑墨水,而卡片上是紫色调、并且笔 尖很粗,这屋子里的笔尖都很细。我看是在别的地方写的。艾姆斯,你能解 释这上面的意思吗?”
“不,先生,我一点儿也看不懂。” “麦克先生,你是怎么看的?”
  “给我的印象是,某个秘密团体以此命名,它和死者前臂上的烙印同出 一辙。”
“我也是这么想的。”怀特·梅森说。 “好,我们权且将此点作为可行性假设,再看看我们面临的困难少了多
少。来自于该团伙的代理人设法钻进屋子,等着道格拉斯先生。然后,用这 武器几乎打掉了他的脑袋,一切办完后,他又蹚水过河,无影无踪。只是在 死者身边留下这张卡片,将来报界报道时,就会让该团伙的其它人知道,他 们已经报仇雪耻了。这一切都是前后连贯的。那么,武器众多,干吗非选用 这一种呢?”
“问得好!”
“还有,那只丢失的戒指,又当何解?” “确实不好解释。”
“怎么没人被捕?现在已经两点多了。我深信,自黎明时分起,方圆四
十英里的警察一直在查找一个湿漉漉的外乡人,对吗?”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就是说,除非他在附近有藏身之地,或者已经换好衣服,警察绝不会
让他溜出去的?但直到现在,他们的确让他溜了!”福尔摩斯走到窗前,用
放大镜查看起窗台上的血迹,“这肯定是个鞋印,鞋底很宽,主人可能是八 字脚。怪了,不管是谁到这个沾满泥污的墙角来查脚印,都会说这双靴鞋底 儿样式不错。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脚印很不清楚。旁边这张桌子下面是 什么?”
艾姆斯答道:“是道格拉斯的哑铃。”
“哑铃——只有一个,另一个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可能这儿只有一个,我几个月没见过了。” “一只哑铃??”福尔摩斯严肃地说,可一阵急剧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的话。
  一个人高马大、皮肤晒得黝黑的壮汉探进头来看着我们。他外表精干, 脸刮得干干净净,我一下子就猜出来,他就是我听说的塞西尔·巴克。他那 傲慢、疑问的目光在我们的脸上扫来扫去。
“对不起,打断了你们的谈话,”他说,“但你们有权知道最新消息。” “凶手抓到了?” “没那么走运。但是,人们已经找到了他的自行车。那家伙没把车骑走,
来看一眼吧,离大厅门口不到一百码。” 我们见车道上有几个闲人和三四个仆人站在那儿,还有一辆自行车,车
很旧,是拉治·韦特沃兹牌,车身溅满了泥点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骑来的。

车藏在常青树丛中,被人们拖了出来。车上有个工具袋,内有扳子、油壶, 可是没有任何有关车主的线索。
  “如果有车牌号,”警官说,“对我们就有帮助了。可我们应为已经取 得的进展感到很知足了。就是查不出他去哪儿了,至少可以知道他从哪儿来。 不过,这家伙究竟为什么要丢下这辆车呢?他怎么能弃车后溜之大吉呢?看 来,对此案,我们仍没理出个头绪来。”
“没有吗?”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说,“我看未必如此。”

第五章 剧 中 人


再次进来后,怀特·梅森问:“你们对书房里要检查的东西都查过了吗?” “目前就这么些了,”警官说,福尔摩斯也点了点头。 “或许你们愿意听听庄园里一些人的证词吧?我们就在这间餐厅吗?艾
姆斯,请你先来,把你知道的说一遍。” 管家的证词简单、明了,给人很诚恳的印象。道格拉斯搬到伯尔斯通之
前,他就在这儿干了五年。他说道格拉斯先生是位有钱的绅士,在美国挣了 许多钱。他一向是位和蔼可亲、善于体谅人的主人——或许艾姆斯尚不完全 适应这一点,但常言说,人无全人啊。他还没见到先生感到害怕的样子,恰 恰相反,他是艾姆斯所认识的人中间,最有胆量的人。他之所以每晚拉起吊 桥,完全是出于保持这所老宅故有的习俗,他喜欢恢复庄园的习俗。
  道格拉斯先生很少去伦敦,也很少离开村子。但在案发的前一天,他曾 去腾布里奇威尔士镇去买东西。艾姆斯曾有这种感觉,他那天有些不安,并 且情绪激动;因为他一反常态,举止急躁,容易发火。案发当晚,艾姆斯还 没睡觉,而是在后边的餐具室收拾银具。突然警铃大作,可他并没听见枪声, 而且也不可能听到:餐具室和厨房都在这所住宅的最后,要通过一个长廊才 是书房,长廊中几道大门紧闭。女管家听到急促的铃声,就从她的房间出来, 和艾姆斯一起跑到前厅。
跑到楼下时,他见道格拉斯太太正在下楼。不,她走得并不快;在艾姆
斯看来,她显得并不特别惊慌。她刚走到最后一级楼梯时,巴克先生从书房 中冲了出来,拦住了道格拉斯太太,央求她回房间去。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回到你的房间吧!”他大喊着,“可怜的杰克已
命归黄泉,你是无能为力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回去!” 巴克先生站在楼梯上劝了她一会儿,于是,道格拉斯太太上了楼。既没
听她尖叫,也没听到她大喊大叫。艾伦太太(女管家)送她上楼,一直陪她
待在卧室中。艾姆斯和巴克先生又回到书房,他们见到屋内的一切情况,都 和警署派人来后所见到的一样。当时油灯还亮着,没点蜡烛。他们扫了一眼 窗外,也没听见什么。在那之后,他们匆忙来到前厅,艾姆斯拉开铁链锁栓 子,放下吊桥,巴克先生就匆匆去警察所报案了。
这些大体是管家的证词。女管家艾伦的叙述,几乎是她手下女佣们证词
的综述。她的房间比艾姆斯当时干活儿的餐具室离前厅要近些。她当时正准 备上床,突然听到铃声,她有点耳聋,因此可能没听见枪声。不管怎么说, 她离书房还是远了些。她记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大概是使劲儿关门的声 音,不过,时间要早得多——起码在铃响半小时之前。当艾姆斯跑过来时, 她也随之跑过来。巴克先生面色十分苍白,情绪激动地从书房出来,挡住道 格拉斯太太,那时她才走到楼下。他劝她回去,她也说了些什么,但究竟说 了什么,她就没听到了。
“把她领上楼!陪她待在那儿!”巴克对艾伦太太说。 因此,她和道格拉斯太太一起上楼,去了她的卧室,并尽量安慰她。她
极度受惊,浑身颤抖,但也没有表示再要下楼去,她只是穿着睡衣,坐在卧 室的壁炉前,双手抱着头。艾伦太太几乎整夜陪着她。至于其他的仆人,他 们都已经睡着了,没听到枪声,直到警察来了,才知道出事了。由于他们住 在庄园最后,很难听到前面的任何动静。
福尔摩斯侦探pdf全集(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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