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案



出 版 前 言


  中国古典小说汗牛充栋,蔚为大观,其中许多作品世代流传,受到广大 人民群众的喜爱。为弘扬华夏文化,我社从卷帙浩繁的古典文学宝库中精选 有代表性的作品 100 部,编成《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丛书奉献给读者。 这套丛书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第一,选题宽。除了《三国演义》、《水浒全传》、《西游记》、《红 楼梦》这“四大名著”外,还选收了诸如《封神演义》、《东周列国志》、
《说唐》、《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等艺术成就和社会影响较为突出的 古典长篇小说,有的作品甚至从未点校整理刊印过,因而这套丛书将更加全 面系统地展示中国古典小说的风貌。堪作普通中国人承袭优秀传统文化的通 俗百科全书。
  第二,读者面宽。这套丛书中的作品有些已有多种版本流传,然而许多 版本都没有注释,有些版本虽有注释但偏于学术性。我社立足于中国古典文 学知识的普及,组织力量对作品中的疑难字词、语句以及方言、典故一一作 了注音和释义,有助于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扫除阅读障碍,也有助于一般读 者阅读参考,适应多种文化水平的读者阅读。
第三,附人物表。这些作品内容复杂,人物众多,许多读者阅读时常常
苦于理不清这些人物的背景和关系。我社特要求注释者梳理列出书中的主要 人物表,使读者了解这些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助于理解和记忆。
第四,配插图。每种作品均配有若干幅精美的插图,这些插图大多选取
自馆藏善本中的绣像,或由当代画家重新创作,使读者能直观地感受到作品 的内容情节,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增强审美情趣。
希望《中国古典小说名著百部》能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也希望专家和
读者提出意见和建议,以使这套丛书日臻完善。
1995 年 3 月

内 容 提 要


  本书是一部公案小说,描述清乾隆年间,吏部天官刘墉(绰号:刘罗锅 子)不畏权贵,惩办贪官污吏,为民伸冤的故事。小说写刘墉,不仅正气凛 然,执法如山,还颇有市井细民的狡黠性格。情节曲折,悬案迭起,生动有 趣,浸透着市井平话小说的艺术风格。
  刘墉史有其人,清代北京蒙古车王府藏说唱鼓词《刘公案》一百零七回, 即演唱刘墉私访判案故事。本书即根据车王府曲本点
注,回目系注释者所加。

第一回 刘罗锅重审李有义


   大清江山一统,军乐民安太平。万国来朝纳进奉,朝出贤臣刘墉:出口成章合圣明,这才 亚似孔孟。这位爷家住在山东,天生扶保大清。 此书的几句残歌念罢,亦不多讲。话表咱本朝乾隆爷年间出了一位能臣,
祖上系山东青州府管诸城县人氏,这位爷本是当初刘老大人刘统勋之子,姓 刘名墉,外号罗锅。他本是荫生出身,今蒙乾隆爷的皇恩,御笔亲点金陵江 宁府的知府。
  这位爷钦命紧急,不敢怠慢,吉日起程,要去金陵江宁府上任,并无携 带家眷,只带一名小内厮张禄。爷儿两个乔装打扮,张禄儿肩扛着被套,一 直的出了海岱门,往西一拐,顺着城根,又到了宜武门.复过了吊桥,往南 直到菜市口,往西一拐,顺着大街,又出了彰义门,门脸上雇了两个毛驴, 爷儿俩骑上了大路。
  刘大人,一心上路去到金陵,小井过去到大井,帜荆坡穿过又往西行。 爷儿俩催驴果然快,登时间,过了芦沟晓月城。眼前就是常新店①,良乡县换 驴也不必明。涿州南关吃了顿饭,刘大人,爷儿两个又登程。此书不讲桃花 店,一直的,径奔河间大路行。德州打尖穿过去,恩县济宁州一溜风。包庄 王家营将船上,渡过黄河又登程。路程歌儿不多叙,那一天,望见金陵一座 城。
刘大人爷儿俩正走之间,望见金陵城。十里堡打了尖,又雇了两个毛驴,
爷儿俩骑上在前所走,不必再表。 且说江宁府的书吏三班人等,自从接着转牌,说乾隆皇爷御笔亲点江宁
府的知府刘,不日到任,众属下人役天天在接官亭坐等闲谈,等候迎接新官
上任。这一天众官吏正在等候,忽见两个人骑着两个毛驴迎面面来。众下役 一见齐声断喝:“?!还往那走?这是接新官的所在。再往前走,仔细把驴 腿打折!”后面的张禄儿一声断喝,说:“胡说!这就是你们江宁府府台刘
大人!”众役闻听是刘大人,吓得跪倒在地,还有众属下也都在道旁打躬,
说:“卑职等迎接来迟,在大人的台前请罪。”刘大人一摆手,众官吏人等 齐都后面跟随,登时来到接官亭上。刘大人下了毛驴,赶脚的瞧见这个光景, 发了蒙咧,腹内说:“好的,怪不的雇驴时节也不讲价,我说这个买卖我可 捯①住咧!好,谁知道是我安着翅子骑了来咧,拿定我的官驴了!”说罢上前 接驴,回头就走。刘大人是何等的官府,看见赶脚的钱也不要咧,拉驴而去, 就知是他不敢来要钱。大人忙叫张禄,小厮答应,大人说:“到底打发他的 驴钱,他是个穷民百姓,不可白骑他的驴。”“是。”张禄儿高声喊叫:“赶 脚人回来!大人有赏。”赶脚闻听大人有赏,他连忙跑回来咧。张禄儿拿了 一吊钱,递与那人,那人接过,叩了头,谢了赏,扬长而去。
  刘大人这才吩咐:“看轿过来。”众下役答应,搭过四人大轿,栽杆, 去了扶手,刘大人毛腰上轿,轿夫上肩。执事前行,大轿后跟,开路锣鸣, 响声震耳。
   清官坐上四人轿,执事排开往前行。军牢头戴黑红帽,衙役吆喝 喊道声。上打一柄红罗伞,下罩清官叫刘墉。军民百姓齐来看,大道旁


① 常新店——今长辛店。
① 捯(dáo,音到〈阳平〉)——追究的意思。

边闹哄哄。但则见:刘大人头戴一顶红缨帽,缨儿都旧发了白。帽胎子 破上边青绢补,老样儿沿子大宽。五佛高冠一般样,那一件,青缎褂子 却有年,浑身都是窟窿眼。茧绸袍子真难看,方脑官靴足下登。刘大人, 一身行头从头算,共总不值两吊铜。众军民瞧罢不由得笑,说道是:“这 位官府真露着穷,”按下军民闲谈论,再整那,大轿人抬进了城。穿街 过巷急似箭,府衙门在眼下存。大轿已把辕门进,滴水檐栽杆轿落平。 张禄上前去了扶手,出来了忠良于国卿。迈步翻身往后走,张禄相跟在 后行。 刘大人下了轿,一直到了后堂坐下,吩咐张禄传出话去:“今日晚了,
明日旱堂,伺候受印,升堂办事。”这张禄答应迈步往外而去。来至堂口站 往,照大人的言词传了,众官吏役人等散去不表。
  张禄进内回明了大人,大人点头,随即吩咐:“张禄,把咱们爷儿俩剩 的干粮,掏出来罢。”“是。”小厮答应,不敢怠慢,打被套里面掏出来咧。 什么东西?还有咱这京里带去吃剩下的两个硬面饽饽,还有道儿上吃不了的 叉子火烧。刘大人并非是图省盘费,皆因是他老人家很爱吃这两宗东西,所 以不断。又吩咐:“张禄儿,你去告诉厨役:一概官员送的下程饭食,咱爷 们全都不要。你拿咱们的钱,买他三十钱稻米,煮点粥,搭着这两个干粮, 算咱爷儿俩的一顿饭咧。”这张禄答应,照言而办。不多时粥也熬得咧,端 了来,摆在桌上,一碟老咸菜,打发刘大人用完。张禄撤下家伙,也饱餐了 一顿。及至他们爷儿俩吃完了饭,天气也就晚咧。张禄儿点上灯烛,在一旁 站立,爷儿俩又说了会子闲活。天交二鼓,刘大人说:“连日走路劳乏,打 铺安欧罢。”这张禄答应,登时打开被套,安置的妥当。刘大人宽衣解带, 上床安歇。张禄也去歇息,一夜晚景不提。
霎时天光大亮,张禄起来,请起大人净面更衣,茶罢搁盏。清官爷说,
“传出话去;本府立刻升堂,受印办事。”这张禄答应,迈步翻身,往外而 走。来至堂口站住,高叫:“马步三班人等所真,大人传话:立刻升堂,受 印办事!”外边人齐声答应。张禄又回明了大人。不多一时,大人身穿朝服, 闪屏门,进暖阁,升公位坐下。有那属下的官吏、牢头、禁子、乡约、保正 人等,叩见已毕,两旁站立。大人座上吩咐放告牌抬出,然后再观看那些州 县详报的文书。
瞧到江宁府的首郡上元县刘祥呈报:“本县北关以外略东,有一个开店
之人,性李名叫有义。夜晚间有夫妻二人,下在他的店中。李有义图财害命, 用尖刀将男子杀死,女子逃跑,不知去向。现有李有义的口供原招为证。” 大人看罢上元县这一角文书,说:“且住。店家既然把男人杀死,女子焉能 逃跑?就便逃走,他的男人被害,岂不替他夫主鸣冤告状?依本府看来,这 件事大有隐情在内。罢罢,我刘某今日既然在此处为官,必当报国为民,须 得把此案判断明白,也免良民遭屈,叫凶徒漏网。”刘大人想罢,座上开言 说:“值日承差何在?”“有,小的朱文伺侯大人。”说罢脆倒下面。忠良 说:“你速去到上元县监中,将店家图财害命这一案、提到本府座前审问。” 这承差答应,站起身来,下堂迈步出衙而去。不多一时,把店家李有义提到 当堂,跪在下面。
  众位明公,像金陵的江宁府的上元县,就和咱们这保定府的清苑县、北 京的宛平县都是一样,全在城里头,所以来的剪决。书里交代明白,言归正 传。
  
  且说那承差朱文,在下面打了个千儿,回说:“小的朱文,把店家李有 义提到。”大人一摆手,承差站起,一旁侍立。清官爷举目留神,朝下观看: 清官座上留神看,刘大人,打量李家貌与容:年纪约有五旬外,他 的那,残目之中带泪痕。跪在下面听吩咐,瞧光景,内中一定有屈情。 大人看罢开言问:“那一民人要你听:既做买卖当守分,如何无知乱胡 行?岂不知杀人要偿命,王法无私不顺情。因何开店将人害?本府堂前 要你讲明。”老民见问将头叩:“大人留神在上听:公相要问这件事, 我的那,满腹冤屈无处明。小人既然开客店,焉敢为非把恶行?那一晚, 男女二人来下店,都在那,二十一二正年轻。小人盘问他来历,他说是 夫妻人二名。小民闻听是女眷,开店人,焉敢多管别事情?租了我正房 一间钱二百,一壶茶来一盏 灯。诸事已毕小人去,房中剩下他二人。 不多一时攒更鼓,他夫妻二人吹灭灯。小的前边把门户看,还有那,几 辆布车在我店中。偏偏他们要起早。天有五更就登程。小人起去开门户, 打发布车离店中。霎时之间天光亮,小民想:叫他夫妻好早登程。走近 门首抬头看:房门倒锁少人声。小人开门观仔细,此事应当了不成!不 知女子往何方去,光剩男子在房中。四脚拉又炕上躺,仔细看,被人杀 死赴幽冥。小人观瞧把魂吓冒,同地方,一并呈报到县中。上元县的老 爷将尸验,把小人,屈打成招问罪名。今日里,幸蒙大人提来问,拨云 见日一般同。望大人秉正从公断,爷的那,后辈儿孙往上升。这就是一 往从前事,但有那,一句虚言天不容!”说罢下面将头叩,刘大人座上
开言把话云。

第二回 巧改扮私访白翠莲


  刘大人闻听店家李有义这一片言词,座上讲话说:“李有义,”“有。” 请官爷说:“你暂且下去,待本府把恶人拿住,自有水落石出。”李有义叩 头,青衣带去不表。且说刘大人又办了些别的公事,这才退堂,众役散出衙 外,不必细表。
  再说清官爷来到内书房坐下,张禄献茶,茶罢搁盏,登时摆上饭来。大 人用完,张禄撤去家伙。忠良闲坐,自己思想,说:“李有义这件事情,虽 然是屈情,但不知系人凶犯是谁,叫本府如何判断?”大人为难多会,说: “要明此案,必须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我何不扮作云游老道,出衙私访? 一来访访凶徒恶棍,再看看这里的世态风俗。”刘大人思想之间,张禄儿走 进门来。大人说:“张禄儿,把我的道袍、道冠、丝绦、水袜、云鞋、毛竹 板全拿来。”这小厮答应。
  住了。有人说:“你这个说书的,说的推诌了。这唐书、宋书,飞刀飞 棒,任凭怎么诌、怎么吹鬼,无有对证,倒说唐宋的人还活到至今不成?断 无此理。说你说的这部书,刘大人他老人家还健在,谁不知道?你这个书要 按着唐宋的古人词那么撒谎,怎得能够?我们就知道,刘大人从自幼做官, 至到而今到了中堂的地位,并无有听见说他老人家当过老道,那来的道家的 衣服呢?你这个书不是撒谎么?”众位明公有所不知。现在这一位白脸包刘 大人,不同别的官府;当着他老人家面,还敢说。要好体面衣服,自是真正 的无,有也只是舍不得穿,总没见过他老人家挂过画。要讲这道袍、僧衣, 庄稼佬穿的小棉祆子、胖袜侉洒鞋,这些东西,倒全有。这是怎么个缘故? 皆因他老人家爱私访,这都是早预备下的做官的行头①。不知道那一改,妆扮 了什么样,所以讲了个现成。书里交代明白,言归正传。
张禄儿去不多时,都拿了来咧、放在面前。刘大人登时把自己身上衣服
脱下来,换上道家的衣袍,拿了一个蓝布小包袱,包上一本《百中经》及两 块毛竹板,诸事办妥,眼望张禄说:“我的儿,本府今日要去访民情,衙门 中大小事体。小心照应。本府不过晚上就回来。”张禄答应。大人又说:“你 打后门送出我去,休叫外人知道。”说罢,爷儿两个并不怠慢。大人站起身 来,小厮拿起那个蓝布包儿,一齐往外而走。穿门过夹道,来至后门。张禄 上前将门开放,可喜这一会并无外人。清官爷慌忙走出门来,张禄把那小包 袱递与大人,刘大人接来挎在腕上,说:“诸事小心着。”“是。”张禄答 应,关门,不必细表。
且说大人打背胡同来至江宁府的大街上,举目观看。 清官来至长街上,举目留神左右观:来来往往人不少,江宁府、果
然热闹不非凡。刘大人,瞧罢掏出毛竹板,咭唗呱嗒响连声。口内高声 来讲话:“众位乡亲请听言:有缘早把山人会,瞧瞧大运与流年。求财 问喜来会我,道吉言凶下安坛,六王神课瞧灾祸,净宅除邪保安然。《麻 衣神相》分贵贱,行人音信来问咱。算着只要钱一百,算不着倒罚一吊 钱。有缘的前来把山人会,错过今朝后悔难。”刘大人,一边吆喝朝前 走,一座茶馆在眼前。大人迈步走进去,坐在旮旯那一边。堂倌一见不 怠慢,慌忙就去把茶端。香茶一杯端过去,放在大人桌上边,忠良吃茶



① 行(xíng,音形)头——原指戏曲演员演出时芽戴的服装,包括用具。这里用来比作官员所需穿用的一切。

  闲听话,只听那,七言八语乱开谈。这个说:“上元县北关出了怪事, 店家杀人真罕然。”那个说:“杀了男来跑了女,这事真真闷死咱。” 这个说:“上元县去将尸验,店家抵偿掐在监。”又听一个开言道:“众 位仁兄请听言:要提店里那件事,起根发脚采问咱:死鬼名字叫伊六, 家住上元在东关。这小子,一生不把好事干,天天去把狗洞钻。一分家 私花个净,他爹妈,生生气死赴阴间。伊六并无把女人娶,这可是,何 处来的女红颜?后来,又闻听伊六将京上,找他舅舅叫季三。这季三, 前门外头做买卖,金鱼池,窝子里面大发财源。提他外号人人怕,前三 门,谁不知道季老幺!”这人言词还未尽,忽又听,那一个高声把话云。 这个人正说到高兴之处,忽又听那边有个人讲话,说:”老仁兄,要提 起这一件事情来,你自知其一,不晓其二。你听我告沂你:伊六这小子不是 上了京吗?在金鱼池他舅舅季三那做了二月买卖。季三就给了他几个钱,他 就在咱们这置了几亩,吃租。咱们这东街上土地庙东边,那不是个小门楼吗? 是那里头,不是富全住着吗?富全就种着伊六的地。闻听说伊六还在金鱼池 做买卖。他什么时候来到上元县的北关里,叫人把他杀了呢?真真的他妈的 这个事古怪!”又听那个年轻的说:“老仁兄,方才你要不说到这,我也不 肯下讲。伊六那小子年年下来起租子,常在富全家落脚。富全又是他的地户 儿,你们没有瞧见富全那个底扇子?真长了个都!他小名叫白翠莲。我瞧着 伊六那小子别和富全那个底扇子,他们俩有点子黑搭乎罢?”又听这边的有 年纪的人说:“老弟呀,我劝你少说。你们当这个事都是玩呢!虽然把店家 掐了监,还算无结呢。方才你这个话,要叫衙门中太爷们听见,只怕你闹一
脖子麻刀。”说罢,他们都站起身来会钱,扬长而去。
  刘大人在旁边吃着茶,闻听他们方才这些话,忠良爷腹内思想:依他们 说,店中这个死鬼叫伊六,并无娶女人。这个女人可是那来的呢?店家又说 是夫妻二人,这件事八下里却不对。要依本府想来,这个女子定是被伊六强 奸了。既是强奸了,这女子焉肯又与他下店呢?想来是顺奸。既是顺奸,他 如何又不替伊六鸣冤?这件事真真的难办。要明此案,得访着这个女子消息 就好办咧。刘大人瞧瞧天气尚早,何不依他们的言同,竟到东街上土地庙东 边,富全的门首探访一番?但得消息,好完此案。刘大人想毕,会钱出了茶 馆,往东一拐,顺着大街朝前所走。
这清官,想罢迈步慌忙走,刘大人,忠义报国为民心。一边走着心
犯想:真乃疑难事一宗。要说店家杀伊六,李有义,面貌慈善露志诚。 要说是,行凶不是李有义,上元县,又有他的原招与口供。本府既然来 到此,少不得想理要细甄情①。为官不与民作主,枉受乾隆爵禄封。刘 大人,思想之间来得快,土地庙不远面前存。庙东果然有个小院,石灰 门楼一抹青。忠良看罢不怠慢,毛竹板掏出手中擎。咭唗呱嗒连声响, 口内吆喝讲《子平》:“月令高低瞧贵贱,六壬神课断吉凶。行人出外 问我信,气死平则门的吕圣功。”刘大人,外面吆喝胡念诵,这不就, 惊动房中女俊英。眼望青儿来讲话:“要你留神仔细听:自从你姐夫为 客去,这使我心神不安宁。莫非是,在外儿夫有好歹,那就活活把我坑。 我有心,叫进这先生算一算,看看流年讲个《子平》。”青儿答应不怠 慢,迈步翻身就往外行。



① 甄《zhēn,音真)情——审查鉴定情况。

  且说这富全之妻白氏,奶名翠莲,生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青儿这个丫头,乃是他的表妹,父母全无,就只有一个哥哥,又不成人,所 以这个青儿实无倚无靠,跟着白氏度日。
  且说青儿这丫头,闻听他姐姐之言,不敢怠慢,迈开两只鲶鱼脚,咭唗 呱嗒来到街门的跟前站住,哗啷一声,将门开放,把身子往门外头一探,眼 望着刘大人高声喊叫:“先生,我姐姐要算命呢!”且说刘大人在土地庙的 台阶上,正自观看那庙的威严,忽听有人喊叫之声,刘大人举目观看。
  这清官举目抬头看,刘大人,打量女子貌与客:短发蓬松黄澄澄, 芙蓉面,好像锅底一般同。樱桃小口有火盆大,镀金包牙在口中。肚上 麻子铜钱大,他的那,杏眼秋波赛酒盅。鼻如悬胆棒槌样,两耳好像蒲 扇同。柳腰倒比皮缸壮,外探身,露出那鼠疮脖子疤痢更红。小小的金 莲,量来足有一尺三,身守着,粗布夹裤干净得很,多亏他,姑舅姐姐 拉扯才把人成。你听他,未从说话是结巴,咕嘟呱嗒把先生叫,刘大人 看罢时多会,带笑开言把话
  
第三回 陈大勇领命探真情


  刘大人看罢,带笑开言,说,“丑大姐,叫我吗?”青儿闻听刘大人之 言,说:“罢哟,我的老先生,你还说我丑呢!我瞧你那个样子也够俊的咧!” 青儿说:“先生,”刘大人说:“做什么?”青儿说:“你可倒好,出门子 省盘费,有钱无钱都饿不着你。”刘大人说:”什么饿不着?”青儿说:“你 背着口锅走么!”大人说:”不要取笑咧。”说罢,青儿带领刘大人进了街 门,到了院子里,刚然站住,忽听那竹帘子内有一女子开言,说:“青儿, 快拿出张椅子去,与先生坐下。”青儿答应一声,翻身进屋,端了张柳木圈 椅子放在当院。老大人既为民情,少不得坐在上面。忠良刚然坐下,忽听竹 帘之内那女子开言说:“先生,算一个属牛的,男命二十七岁,五月十五日 生人。”刘大人闻听这个女子之言,说:“属牛的,二十七岁,是丁丑年癸 卯月己亥日乙酉时,今年是一个白虎神押运,吊客星穿宫,年头不利,大大 不好。这个人眼下有性命之忧。但不知现在那一块?是娘子的什么人?”那 女子闻听刘大人这一片谣言,到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咧,一掀帘子走出外面, 杏眼含泪,说:“先生,你再仔细瞧瞧,但不知还有解救无有?”刘大人说: “娘子,我山人再与你仔细查看。”
这清官,说话之间抬头看,打量女子貌与容:乌云巧挽真好看,发似墨
  染一般同。面比芙蓉娇又嫩,小口樱桃一点红。鼻如悬胆多端正, 皆因他说话,瞧见糯米银牙在口中。两耳藏春桃环配,杨柳腰肢甚轻盈。 裙下金莲刚三寸,十指春葱一般同。虽然是,浑身上下穿粗布,那一种 雅淡梳妆动人情。举止端庄多稳重,温柔典雅不轻狂。大人看罢时多会, 启齿开言把“娘子”称:“但不知,算的是你何人等,说的明白卦①更 灵。”女子见问开言道:说“先生留神在上听:方才你算这个命,是奴 的,夫主富全是他名。有奴个,姑舅哥哥叫钟老,就是青儿大长兄,他 二人商量做买卖,要上那,句容县中做经营。他已出去七八个月,总不 见,音信回来到家中。这几天,我心恍惚神总不定,所以才,请进道爷 看分明。”刘大人听罢前后话,说道是:“娘子的心诚我的卦更灵。” 刘大人听毕这女子前后的言词,说:“娘子,这件事,卦中虽有点惊恐,
料来大事还无妨。”
  列位明公,刘大人是随机应变,见景生情。他老人家私访的事情,井非 只这一家,所以说出来的话,都是流口。头里又说有性命之忧,后来又说大 事无妨,别当刘大人真会算卦。书里交代明白,言归正传。
清官爷眼望白氏佳人,说:“请问娘子,姓钟的这一位,是娘子的表兄? 是令夫主的表兄呢?”女子见问,说道:“爷,是奴家的亲表兄。”大人闻 听,说:“这就是了。是你的亲表兄,他二人乃是表大舅、表妹夫一路同行。 再者,娘子不放心,何不打发人到你表兄家问问去?”那女子闻听刘大人的 言词,长叹一口气,“嗐”道:“爷说起我这个表兄,他吃喝嫖赌,无所不 干,把一分家私花了个精光。到而今,上无片瓦,这身下无锥扎之地。他那 来的家?他但凡有个住处,他岂肯把他妹子送在我这里来?”刘大人闻听白 氏之言,才知道青儿这丫头,就是他的表妹。大人问说:“娘子,令夫主在 家做何生理?”女子说:“种地为生。”清官说:“这个地还是你们自置的,



① 卦(guà,音挂)——古代的占卜符号。打卦,指根据卦象推算吉凶。

还是租着种呢?”白氏说:“是我租的。”刘大人又问说:“地主是那的人?” 佳人说:“是北京人氏。”大人说:”你们家种着多少地?”女子说:“种 着七十多亩。”清官爷又问说:“这地主儿是姓什名谁?”女子说:“姓??” 刚说这个性字上,把话咽住,往下不肯往下讲咧,拿别的话岔过去咧,说: “交租子都是我夫主交与他们,我可不能知道。”刘大人闻听这女子的话里 有话,刚要变着方法套访真情,忽听那女子开言说:“青儿,拿钱打发道爷 去罢。”青儿答应一声,去不多时,拿了一百钱,来到刘大人的跟前站住, 带笑开言,说:“先生,把卦礼收了罢。”大人闻听,站起身来,他老人家 有心不收那一百钱,恐人看破,反倒不好。无奈何,接过来带在腰中。又听 那女子开言说:“青儿,把道爷送出去罢。”青儿答应一声,说:“道爷, 你两个山字垛起来——你那请出罢!”刘大人闻听青儿之言,他老人家故意 儿的用智说:“不好!咦,我瞧你们家这院子里凶得厉害。莫非黑家有鬼闹 吗?”青儿说:”呸!好丧气。你们家才有鬼呢!这是怎么说呢!叫人家怪 害怕的,黑家怎么来拿马子呢?不快出去吗?必得等着我推出你去?”青几 说罢,将刘大人送出街门,咯?一声响,将街门关上,青几进去不表。
  再说刘大人出得门来,瞧了瞧,这一家西边是个土地小庙,门对过有个 四五棵枣树,门楼子是青灰抹的。刘大人记准,这才迈步朝前而走。
这清官瞧毕忙迈步,走着道,前思后想这事情:那女子说话有来历,大
  有隐情在其中。回到衙门差马快,如此这般探真情。但若得了真消 息,立刻锁拿进衙中。与民圆案除祸害,也不枉,乾隆爷的御笔亲点府 江宁。为官要不与民作主,枉受皇王爵禄封。刘大人,思想中间来得快, 衙门不远在面前存。依旧还打后门进,张禄接爷献茶羹。大人茶罢来讲 话:“张禄留神要你听:快传承差陈大勇,本府有话问分明。”张禄答 应来讲话,迈步翻身朝外行。 且说刘大人未曾去金陵江宁府上任之先,就知道府衙有一家好汉,姓陈
名叫大勇,年有三十五六岁,生的五短三粗,相貌魁伟。他本是武举出身,
做过一任运粮千总,因为他押运漕粮①来到通州,遭了漕粮的罣误②,把个千 总丢咧。后来无可以为迸身之道,所以在这江宁府的衙门当了一名承差。这 个人与刘大人办了许多的大事,到后来刘大人提拔此人做到河南襄城的都 司。到而今,现在这位陈老爷目下可在军前。书里交代明白,所以刘大人叫 张禄去传他。
再说张禄奉刘大人之命,不敢怠慢,来在承差房外站住,用声高叫:“承
差陈大勇!大人传你,在内书房立等问话。”言还未了,忽听“哦!”差房 中有人答应,走出门来,一同张禄往里而去。不多一时,来至内书房门。张 禄说:“站住。且等等,待我通禀大人。”陈大勇门外站立下来。
再说张禄儿掀帘进书房,打了个千,回说:“奴才把承差陈大勇传到, 现在外边伺候。回大人知道。”刘大人闻听,说:“叫他进来。”张禄翻身 出门,说:“陈大勇,大人叫你问话。”陈大勇答应,走进书房,也打了个 千儿,说:“小的承差陈大勇,伺候大人。”大人一摆手,陈大勇起来在一 旁站立。大人说:“陈人勇,”“小的伺候。”忠良说:“本府的眼下有一


① 漕(cáo,音曹)粮——旧时指国家从水道运输粮食,供应京城或接济军需,叫漕运,漕运的粮食又叫漕
粮。
② 罣(guà,音挂)误——被别人牵连而受到处分或损害。

宗未结的公案,内有人命干连。皆因那上元县无才,才使良民受屈,倒叫凶 徒漏网。本府要不除恶安良,我枉受乾隆爷的爵禄。这件事须得你去,休叫 外人知道,但能把此事办成,本府自然另眼相看。”陈大勇说:“这是大人 的天恩。”刘大人说:“你赶起更天,到东街上,那有个土地庙,庙东边有 一个青灰小门楼,门对过有几棵枣树,紧对枣树那个门里头,你就越墙而过, 必得要装神嚎鬼泪之声,见机而做,探听那女子口中之言。但得真情,本府 好救店家的性命。务必小心着,千万不可叫外人知道。”“是。”“速速的 照我的后办去罢。”这陈大勇答应一声,翻身出房而去。
  不表刘大人书房闲坐。再说陈大勇领了刘大人的命令,不敢怠慢,出了 衙门,瞧了瞧天气不早咧,眼看太阳归宫,忙忙回到家中,吃了点饭。吃完 了饭,就有点灯的时候咧。陈大勇不敢怠慢,慌忙出了家门,要上那东街去, 探访那女子的消息。
  这好汉说罢不怠慢,迈步出门往东行。一边走着心犯想,不由纳闷 在心中,腹内说,“莫非大人去私访?若不然,怎知有个女俊英?女流 之辈身软弱,焉能杀人去行凶?依我想来瞎混闹,刘大人,鬼谷麻糖了 不成。派我去访那女子,他说是,人命干连在内中。又叫我,装鬼装神 将他吓,再听女子口中情。”陈大勇忠勇英名闻名远,东街不远面前存。 举目留神观仔细,果有小庙在道东。好汉忙把台阶上,瞧了瞧庙里黑咕 咚。也不知供何神圣像,庙门还是紧紧封。复又睁睛往南看,有几棵树, 黑夜之间认不清。扭项又朝北边看,小小门楼倒也精。承差看罢时多会,
果然与,刘爷言词一般同。好汉侧耳听更鼓,江宁府??打二更。暗说 “我也好行事——这差事,竟和作贼一般同。倘若叫人拿住我,现打不
赊转不能。亲戚朋友知道了,往日声名一旦扔。刘罗锅子为难我,他还
说,事情成了把我升。下次就派我接皇杠,早晚他,弄我个脖儿冒鲜红! 说不的,既当此差由他使,叫上西来不敢东。”这承差,暗恨他把台阶 下,来到那门搂的跟前验看明。

第四回 刘罗锅再访白翠莲


  好汉陈大勇来到那小门楼底下站住,瞧了瞧,街门关紧,推了推,纹风 不动。陈大勇顺着门楼墙往东走,走到东头,朝北一拐,瞧了瞧,东面子的 墙比南面子料着矬一点儿。陈大勇留神在四下里一看,可巧北边墙根底下, 有一个破砖堆子。好汉瞧罢,不敢怠慢,慌忙上了砖堆子,就够着墙头了。 用手扒住,将身 一纵,嗖一声上了墙头。他就蹲在上面,举目留神,往院子 里头这么一瞧:原米是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西边是一间灰棚,紧对着街 门,是一个白石灰抹的影壁。望正房屋里一瞧,窗户上透出灯光,却原来伬 西边那一间屋内,可喜这家并无有养着狗。陈大勇看罢,站起身形,顺着墙 头往北走,走到北头就上了房。顺着房后檐,蹑足绕到西边墙头上,轻轻溜 下墙来,脚站实地,一下墙,就是窗户根底下咧。陈大勇站住瞧了瞧,虽有 灯光,听了听,不听人声说话。听够多时,忽听屋内“嗐”长叹一声,又不 言语了。好汉走近窗下,用舌尖将窗户纸舔破,他才往里观看。
  这好汉举目抬头看,打量女子貌与容:愁锁春山眉两道,倒像有, 千愁万虑在心中。独对银灯时着枕,借灯光,杏眼更显水灵灵。芙蓉面 比丹霞嫩,鼻如悬胆一般同。樱桃小口朱唇点,未开口,想必是糯米银 牙在口中。两耳藏春桃环配,乌发恰似墨染成。万卷书,一支儿别住了 顶,旁边斜插丈青。身穿一件蓝布衫,盖着脚,金莲大小未看明。十指 尖尖如葱样,手腕上,两个镯子黄澄澄。并无半点轻狂样,那一宗,雅 淡梳妆动人情。承差看哭多一会,女子开言叫一声:说“青儿,铜盆儿 在那一块?我要净手告神灵。”佳人言词还未尽,东屋青儿把话云:说 “姐姐,铜盆在桌子底下,你拿罢,睏的我眼睛难睁。”佳人闻听不怠 慢,慌忙下炕站在流平。铜盆内,残水儿洗了洗手,端起桌上那盏灯。 这佳人,轻移莲步往外走,原来是外间屋里供奉汉末三分关寿亭。佳人 将灯桌上放,一股高香手中擎。未曾上香先祝赞,慌忙跪倒地流平,樱 桃小口尊“神圣:保佑奴,在外的儿夫身体宁。再者还有一件事,神圣 岂有不晓闻?奴家并非淫奔女,为什么遭逢这拳情!供奉尊神为家主, 就当护庇把弟子疼。反叫恶人行奸计,这不是,天地有恩神佛都不灵? 瞧起来神灵都是假,从今后,谁还肯早晚烧香把礼行?”这女子越说越 有气,翻身站在地流平。手端银灯将屋进,放在桌,坐在炕上自捶胸。 承差听罢时多会,猜不透其中就里情。心内说:“何不如此这般样,但 得买情就好行。”陈大勇想罢不怠慢,找了块破瓦在手中。使着力气往 下撂,只听“吧■”响一声。屋中女子吓一跳,侧耳留神往外听。听够 多时无动静,高声开言把话云。 佳人白翠莲听够多时,说:“青儿,醒醒罢。院子里像有人走动呢!”
青儿这个丫头,睡了个迷迷怔怔。闻听他姐姐叫他,打东屋里就跑过个,说: “姐姐,人在那里呢?等着我找咱们顶门的那个杠子,我打这个贼人的!跑 到我们家摸索来咧!”佳人说:“青儿,休要莽撞,待我再听听。”白氏说 罢,侧耳又听,隐隐听见院子内有脚步之声。白翠莲正言厉色向窗外开言, 说:“外面的囚徒听真着!你必是打听我儿夫不在家中,半夜三更入宅,前 来要行苟且之事。囚徒,你打错了主意了。奴家并非淫奔之女,你把此心歇 了罢。”说罢又听,还是响声不绝。佳人说:“是了,想必是贼人想来愉盗。 依我说,你赶早往别处去罢,别要耽误你的工夫。我天天度日尚且艰难,那

有存下的银钱?”说罢又听,院子里更响得厉害咧。女子说:“啊,原来是 你。我知道了,你说你死得不明,前来缠绕于我。狠心贼,你想谁是谁非? 既然你前来,奴家岂怕一死?待等我夫主回家,见上一面。奴家就同你森罗 殿上辩别个明白就是了。”
  只听那佳人冲冲怒,向外开言把话明。这佳人,用手一推开言骂: “该死囚徒要你听:你的那,诡计奸谋人难测,奸贼呀,可你行来不可 你行?思想起,恨不得吃尽你贼人身上肉,万剐千刀下油烹!待等我, 夫主回家见个面,同你去,森罗殿上辩个明白。细思量,奴家并无一线 路,叫你囚徒把我坑。”屋中女子说的话,院子里,承差听了一个明。 陈大勇外边就装鬼,“呜呜”大叫不绝声。青儿吓得浑身战,体似筛糠 一样同。结结巴巴来讲话,说道是:“姐姐留神在上听:怪不的,白日 老道说有鬼,果然那,罗锅子的神卦灵。明日再要打这过,请进咱家别 放行。叫他捉住这个鬼,贬他在,阴山背后去顶冰。”房中二人说的话, 承差句句听得明,说道是:“既然得了真消息,我也好,回禀大人叫刘 墉。明早进衙把他去禀,我看他又闹什么鬼吹灯?”陈大勇,复又留神 听更鼓,江宁府铜罗打四更。说道是“天气有限我也该走”.慌忙忙, 奔到墙下不消停。一纵身形扒上走,咕咚跳在地流平。迈步慌忙朝前走, 一路无词到家中。按下承差且不表,再把清官明一明。 且说刘爷自从打发承差陈大勇去后,张禄摆上晚饭,大人用完撤去,献
上茶来,秉上灯烛。不多一时,天交二鼓。爷儿两个打铺安歇,一宿晚景不
提。
  霎时天光大亮,张禄起来,请起大人净面更衣,献上茶来,茶毕搁盏。 忽见承差陈大勇一掀帘子进了书房,一条腿打千,这才回说:“小的奉大人 之命,到了东街土地庙东边那一家,照大人的言词而行??”就把那女子说 的言语,也向大人说了一遍。刘大人点头,说:“记功一次,等明天办事之 后,再来领赏。”陈大勇叩谢而去。清官爷眼望张禄,开言说:“方才陈大 勇的言词,你都听见了。那女子还要本府丢净宅捉鬼。罢罢,既为民情,少 不得再去一趟,侦他的根底,好完这一案。”大人说罢,将自己身上的衣服 脱下,又换了装作老道家的打扮,依旧打后门而出,打背胡同奔东街而走。 清官出衙不怠慢,刘大人,不辞辛苦为民情。今日又要去私访,好 完那人案一宗。怕的是,凶徒漏网屈良善,覆盆①之下有冤情。我刘某, 既在此处为知府,必须要把百姓疼。刘大人,正然思想朝前走,猛抬头, 一座古庙面前存。山门上刻几个字,大人举目看分明,原来是:伏魔星 君圣王庙,前后共有五六层。猛听见面“嗡嗡”响,自显钟声震耳鸣。 大人闻听杀住步,腹内说:“何不进去看分明?”清官想罢不怠慢,进 了山门把虎目睁:钟鼓二楼分左右,关王大殿正居中。庙内何曾有人影?
不见住持道与僧。忠良瞧罢时多会,暗自思想把话云。 大人进了山门,举目一瞧,何曾有个人影儿!忠良看罢,暗自思想,说:
“这事真也奇怪。方才本府从庙外路过,只听里面有人撞钟,我自当是念经 办会,缘何并无一人?此事大有隐情在内。罢罢,本府回衙自有道理。”大 人说罢,翻身出了山门,顺着大街又往东走。
这清官,想罢出了山门外,顺着大街向东行。不辞辛苦又去访,皆



① 覆盆——翻过来放着的盆子,里面阳光照不到。形容无处申诉的冤枉。

因为,人命关天不非轻。刘大人,转弯抹角急似箭,上地庙在面前存。 又到富家他门首,竹板拿出手中擎。咭唗呱嗒连声响,口内叱喝讲《子 平》,按下清官来卖卜,单表丫头叫小青。正与他姐姐房中坐,猛听卦 板震耳鸣。眼望佳人白氏女:“姐姐留神要你听:想必是,昨来的老道 又来到,他的神卦果然灵。你瞧他,人头儿有限本事好,玄门法术不非 轻。咱何不,叫进他来捉捉鬼,省得黑家闹事情。”

第五回 刘知府设局镇冤鬼


  青儿这一会把个刘大人夸了个茂高①,复又说:“姐姐,你听听卦板响呢! 别是昨日那个罗锅子道人又来了罢?要是他来了,咱们叫进他来,捉捉昨日 黑家那个鬼罢,省得半夜里又闹得怪怕的!”说罢,也不等他姐姐吩咐,迈 开两只鲶鱼脚,咭唗呱嗒跑到街门的跟前站住,哗啷一声,将街门开放,高 声喊叫,说:“罗锅子老道爷子,这来罢!”
  刘大人正然街前站立,忽听门响,又听见有人叫之声,举目观看,还是 昨日那个门里头的那个丑丫头,他叫呢。刘大人看罢,高声答应,说:“来 了!”说话之间,来到一处。青儿说:“进来罢,咱们是主顾。一遭生,两 遭熟,是不是?”说罢,青儿在前,刘大人在后相跟,登时来到院内。青儿 又把昨那个柳木椅子拿出来咧,还放在原处地方放下,说:“坐下罢。道爷, 你这个、你这个罗锅子的嘴倒灵。你不说咋日有鬼叫吗?果然我们家黑里闹 了半夜。扔了砖,又撂了瓦,把我们的尿盆子也给打咧!今日晚上就无使的。 你今好好的结我们捉一捉罢。”大人说:“知道。”
  清官爷正与青儿说话,则见白氏佳人打屋里出来,站在大人的迎面,说: “道爷,你瞧我们这院子,是何物作怪?”刘大人闻听白氏佳人这个活,他 老人家就站起来咧,故意的把手在眼上一搁,东一瞧,两一望,拿糖作势的 沉吟了半晌,他老人家这才开言讲话,说:“娘子,依贫道看来,不是怪物, 竟是怨鬼作耗。”白氏闻听吓了一跳,复又开言说:“道爷,你瞧是个男鬼? 是个女鬼?”大人说:“依贫道看来,是个男鬼。年纪还不大,只在这么二 十几岁的光景。”女子闻听老大人之言,吓了个粉面焦黄!这刘大人是一边 闲说谣言,一边是辨察颜观色,瞧见女子这个光景,他老人家早有了主意咧, 只听那女子又开言讲话,说:“道爷,既然如此,快施法力,将冤魂赶去, 恩有重报,义不敢忘,有重重的卦礼相送。”刘大人闻听,开言讲话,说: “娘子,像我们出家之人,到处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既然如此,快些拿一 张高桌来,贫道好画符咒。”白氏闻听,忙叫青儿把屋里那个小一家桌儿拿 出来、放在刘大人的面前。大人慌忙把那个小蓝布包儿打开,取出笔砚,放 在桌了上面——忠良要套访死鬼名姓咧!眼望女子开言说:“娘子,依贫道 说,天地间冤仇只可以善解,不可以恶结。这如今山人与你写套解冤咒,把 死鬼的名姓写在上面,到了三更天,多烧些纸钱,连解冤咒,得好而去,再 不来作耗。”
这清官,安心要把真情套,要访死鬼姓与名。故意带笑开言道,说
道是:“娘子留神要你听:说出死鬼名和姓,解冤咒上好填名。超度怨 鬼脱生去,宝宅以后保安宁。”女子闻听这句话,不由着忙吃一惊,腹 内说:“老道要问名和姓,我要说出怕有祸星。欲待不说冤难解,又怕 那,半夜三更鬼闹得凶。”女子为难时多会,忽然一计上了眉间。眼望 大人来讲话:“道爷留神在上听:解冤咒只管从头写,上边空着两个字 档,临烧时等我自己填上名。”刘大人闻听这句话,不由心中吃一惊, 腹内说:“原来这女子还认得字,果然是:才貌双全女俊英。”大人到 此无其奈,只得如此这般行。忠良爷他——虎爪提起逍遥管①,故意纸



① 茂高——极尽赞赏的意思。
① 逍遥管——逍遥本指安闲自得,没什么拘束:此处指刘墉用笔娴熟,握笔写文章龙飞凤舞。

上落笔踪。写完时,递与青儿拿过去,大人开言把话云,说道是:“我 再把灵符写几道,门户全贴保安宁。”小青儿,一旁开言又讲话:“道 爷留神要你听:果然今夜要不闹,我们替你去传名。再者还有一件事, 望乞先生把好行:另外把灵符赐我一道,贴在茅厕里镇妖精。邪魔外道 不敢进,为的是,半夜里跑肚我好去出恭。”白翠莲闻听忙断喝:“青 儿呀,满嘴里胡说竟有了疯!快些拿钱休怠慢,打发道爷去做经营。” 青儿翻身往里走,不多时,手拿铜钱回里行。大人跟前忙站住,带笑开 言把话云。

第六回 焦素英愤题绝命诗
  话说青儿拿着一百钱,来到刘大人跟前站住,带笑开言,说:“道先生, 咱们这是老价钱,昨是一百,今日是俩五十。像这个买卖,你一天作六十来 的遭儿,你就发定了财咧。费了你什么咧?”大人闻听,将钱接过来,把笔 砚包好,青儿把大人送出去,将街门闭上,进内不表。
  再说刘大人出了富全家门,街上一路无词。来到府衙,依旧打后门进去。 张禄接了,进内书房坐下,献茶上来,茶罢搁盏,随即端上饭来。大人用完, 内厮撤上,复又献茶。刘大人手擎茶杯,腹内思想,说:“方才本府去到东 街探访民情,路过关王庙,钟不撞而自响,这件事有些情节,内中必有缘故。” 大人沉吟良久,说:“有咧,明日升堂,何不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如此便见 真假虚实。”说话之间,天色将晚,内厮秉上灯烛,一夜晚景不提。
  到了次日清晨,张禄请起大人净面,献茶,茶罢搁盏。刘大人更衣,说: “张禄儿,传出话去,本府升堂办事。”张禄答应,翻身出去。到了外边, 照大人的言词传了一遍。书吏三班,一齐伺候。张禄进内,回明大人。大人 点头,慌忙站起身来,朝外而走。张禄跟随,到了外边,闪屏门,进暖阁, 升公位坐下,众书吏人等在两边站立。刘大人座上,手拔差签二支,瞧了瞧, 上写“朱文周成”,忠良往下开言,说:“周成、朱文。”“有。小的伺候。” 大人说:“限你们五天之内,把钟自鸣拿到本府的当堂听审。”“是。”说 罢,差签往下一扔。周成他拾在手内,向上磕头,说:“回大人:这钟自鸣 在那州、那县、那府、那村居住?望大人指示明白,小人好去办差。”刘大 人闻听差人之言,连他老人家也下知在何处居住!不过是想理究情,捕风捉 影,依仗胸中的才学,还不知道有这么件事、无有这么件事,故意的动怒, 说:“好一个胆大的奴才!有意的顶嘴,不用本府跟了你拿去?再要歪缠, 玩法不遵,立刻将你狗腿打折!”“是。”周成是久惯应役,攒里头露着比 朱文透漏,想了想:“不好,刘罗锅子难说话。再要问他,他就说玩法不遵, 拉下去打。好,不容分说,拉下去把眼子打个一撮一撮的,还得去拿。俗话 说的好,光棍不吃眼前亏。罢了,算我们俩的月令低,偏偏的叫着我们俩咧。 少不得暂且去访,且救一救我的眼子要紧。”想罢慌忙站起来,眼望朱文, 讲话说:“起来罢,我知道钟自鸣家的住处。”朱文听说,也就站起来。他 们俩连头也无从磕,翻身下堂。出衙而去,不表。
且说刘大人又办了些别的公案,刚要退堂,忽见打下面走上一人,来到
公案前,打了个千,说:“大人在上:今有属下句容县的知县王守成,详报 人命一案,现有文书在此,请大人过目。”刘大人闻听,吩咐:“拿上来我 看。”这书办答应,站起身来,用吐津将文书套润开,双手高擎,递与忠良。 刘大人接过,留神观看。
这清官座上留神看,文书上面写得清:上写“卑职句容县,名字叫 作王守成。出为人命一件事,卑职开清才敢上呈。小县管,有个秀才本 姓鲁,名字叫作鲁见名。家住县西黄池镇,这村中,有个土豪恶又凶。 因赌钱,赢去秀才他的妻子,纹银三百事下清。这恶棍,本是一个大财 主,‘黄信黑’三字是他名。谁知道,秀才之妻多节烈,佳人名叫焦素 英。至死不肯失节志,悬梁自尽赴幽冥。留下绝命诗十首,令人观瞧甚 惨情。全都开列文书后,大人尊目验分明。”刘大人看到这一句,锦绣



② 后第六十七回与本回故事雷同,但人物姓名略有差异,《刘公案》原著如正文。

胸中吃了一惊,腹中说:“女子竟会将诗作,可见得,文盛南方是真情。” 大人沉吟多一会,复又留神验分明。 大人复又留神,后看焦氏留下的诗词:
一首 风雨凄凄泪暗伤,鹑衣①不奈五更凉。 挥毫欲写哀情事,提起心头更断肠。
二首 风吹庭竹舞喧哗,百转忧愁只自家。 灯蕊不知成永诀,今宵犹结一枝花。
三首 独坐茅檐杂恨多,生辰无奈命如何。 世间多少裙钗女,偏我委曲受折磨。
四首 人言薄命是红颜、我比红颜命亦难。 拴起青系巾一帕,给郎观看泪痕斑。
五首 是谁设此迷魂阵?笼络儿夫暮至朝。 身倦囊空归卧后,枕边犹自呼幺幺。
六首 焚香祈祷告苍天,默佑儿夫惟早还。 菽水②奉亲书教子,妾归黄土亦安然。
七首 调和琴瑟两相依、妾命如丝旦夕非。 犹有一条难解事,床头幼子守孤帏③。
八首 沧海桑田上变迁、人生百岁总归泉。 寄言高堂多珍重,切奠悲哀损天年。
九首 暗掩柴扉已自知,妾命就死亦如归。 伤心更有呢喃燕,来往窗前各自飞。
十首 为人岂不惜余生?我惜余生势不行。 今日悬梁永别去,他年冥府诉离情。
  刘大人看罢焦氏留下的十首绝命词,不由得点头赞叹,说:“真乃红颜 薄命!”
众明公,刘大人将这件事,打折子进京,启奏乾隆老佛爷。太上皇见了
焦氏的诗词,龙心大悦,说:“妇女之中,竟有这样才深之女,可见得江宁 府鱼米之乡,诗礼之地。”乾隆佛爷龙心复又思忖,说:“土豪黄信黑,实 在可恼!”太上皇就在刘大人的本后,御笔亲批:“土豪黄信黑,罚银一万 两,与焦氏修盖烈女庙。将秀才鲁见名的两手,去其巴掌,与焦氏守庙焚香。” 在位明公,有到过江宁的知道,而今焦氏的祠堂现在,此是后话不表。
单言刘大人,虽说打了个折子进京,又办了些别的公事,这才退堂,暂
且不提。 再说朱文、周成奉刘大人之命,去拿钟自鸣。二人出了衙门,同到了个
酒铺之中坐卜,要了两壶酒喝着。朱文眼望着周成说:“老弟呀,你知这个 钟自鸣家离咱这脚下有多远?他是个做什么的?”周成说:“老弟,你这个 话问了个精!我知道他家离这有多远?谁知道是个做什么的!”朱文闻听周 成这话,说:“好哇,敢则你净是闹烟炮!那么着你说你知道?”周成说: “老弟,你枉当了衙役咧。这件事情,你也不知道闻名,这个罗锅子刘大人 有点子难缠。今也不知道那的邪火,要找咱俩的晦气。你要再问他,他就说



① 鹑(chún ,音纯)衣——破烂不堪、补丁很多的衣服。
② 菽(shu,音叔)水——豆与水。指所食唯豆和水,形容生活清苦。
③ 帏(wéi,音围)——帐子。

你顶嘴咧,拉下去不容分说,轻者十五,重者就是二十。打完了,你还得去 拿。这是何苦?白叫他挺一顿,莫若我说知道,咱们哥儿俩下来咧,再另拿 主意,不知道做哥哥的,说得是不是?”朱文闻听,说:“有的,真有你的! 既是这么着,我倒有个主意。你想,天下的地方大之的呢!那拿去?再者, 他的限期又紧。依我说,左右是左右,我听说句容县唱戏呢,就是咱们这北 门外头十里铺,万人愁徐五爷家的戏,好行头,亮瓦一般。咱喝了酒,何不 瞧他妈的戏子会去?乐了一会是一会,到了五天头儿上,再另打主意。好去 给他哀帮。他要打下是?就咱们俩就给他个趴下,他横是要不了咱的命。” 周成闻听,说:“老弟呀,你叫我也无法咧。就是这么着罢。”说罢,他们 站起身来,会了酒钱,出了酒铺,一直又出了江宁府南门,上了句容县的大 道而来。
  两个人说罢不怠慢,径奔句容大路行,周成开言把朱文叫:“老弟 留神要你听:为哥跟官好几任,江宁府中我大有名。前任知府好伺候, 可惜的撂①了考成。乾降佛爷亲笔点,来了罗锅叫刘墉。骑着驴子来上 任,提打扮,笑得我肚肠子疼。一顶缨帽头上戴,缨儿都发了白不甚红。 帽胎子,磨了边咧青绢补,老样帽子沿子宽,五佛高冠一般样,那一件, 青缎外褂年代久,浑身全是小窟窿。茧绸袍子倒罢了,不值两把好取灯
②。方头皂靴稀脑烂,前后补丁数不清。也不知,是特意儿来妆扮,也
不知真正家穷。依我说,既穷很该将钱想,换换衣裳也长威风。昨日里, 盐商送礼他不受,审官司,总下见罗锅顺人情。要提他,吃的东两更可 笑,老弟听我讲分明:从到任,总无见他动过肉,好像吃斋一般同。小 内厮,常常出来买干菜,还有那,大黄豆与羊角葱。我问内厮作何用? 他说是,‘咯喳小豆腐,大人爱吃这一宗。一月发给钱六吊,我们爷俩, 一天才合二百铜。那里还敢去动肉,要想解馋万不能!单等着,八月十 五中秋日,大人给开斋——每人一斤羊角葱!”他两个,说着话儿朝前 走,迈步如梭快似风。此书不讲桃花店,杏花村也不在这书中。大清小 传不多叙,句容县,城池不远眼下横。

























① 撂(liào,音料)
② 取灯——火柴的旧称。

第七回 赌博场钟凶自投网


  两个人说话之间来得甚快,已至句容县的北门。迈步进城,到了个酒铺 里,问了问,说:“十字街观音堂唱戏呢。”两个人并不怠慢,一直往南, 顺大街而走。不多一时,来到十字街,往东一拐,就瞧见戏台咧。闹哄哄人 烟不少。二人来到台底下站住,瞧了瞧,有一个光脊梁的,抹着一脸锅烟子, 手里拿首个半截子锄杠,满台上横蹦。周成一见,说:“这可是那一出呢? 又不像《钓鱼》,又不像《打朝》。”旁边里有个人就说嘴咧,说:“你不 懂得这出戏吗?这出就是《灶王爷扫北》,御驾亲征,大战出溜锅。”俩承 差闻听,说:“这出倒是生戏。”二人说罢,就在台对过条桌坐下咧。倒了 两碗茶,忽听那东边有个人讲话,说:“二位上差吗?少见哪!到此何干?” 朱文、周成闻听有人讲话,举目观瞧,认得是句容县的马快头金六。二人看 罢,说:“金六哥吗?彼此少见。”说罢,马快金六把茶就挪过来了,三人 一张桌儿上坐下咧。金六说:“二位到此有何贵干呢?”周成说:“一来看 戏,二来找个朋友。”金六闻听,说:“新近升了来这位罗锅子老大人,是 个裂口子,好管个闲事。”周成说:“不消提起。也是我们的一难,拐孤① 之的呢,说不来。”金六说:“二位不必瞧戏咧,这个戏也无什么大听头, 你那想:六吊钱、二斗小米子、十斤倭爪,唱五天,这还有好戏吗?不过比 俩狗打架热闹点完咧。依我说,上我家里去罢,我家里有个耍,是个昂家子, 很有钱,我约了两把快家子,还有这观音堂的六和尚,他们四个人耍呢。每 人二十吊现钱对烧,咱们去看一看。要是咱们的人赢了呢,你那就拉倒;要 是他们赢了呢,二位瞧我的眼色儿行事。我递了眼色,你们就动手,抓了色 子②,诳上这狗日的们,咱们就作好作歹的把他们那个钱拿不了去,就是了。” 俩承差闻听马快金六之言,满心欢喜,说:“六哥,这敢则是死赢。既然如 此,咱们就走。”说罢,三人站起身来,马快金六认了个运气低,会了茶钱, 三人这才一同迈步,穿街越巷,登时来到马快金六的门首。
金六把朱文、周成让到屋中,刚然坐下,忽然听炕上掷色子那个年轻的
说话咧:“金六爷,你还有钱先借给我两吊?一会打店里拿来再还你。”马 快金六闻听这个话,过去瞧了瞧——他们的人赢咧!不由得满心欢喜。虽然 这小子二十吊钱输净咧,金六知道他还有钱,故意的望着快家子王五说话: “王五哥,把你的钱冲出过五吊零,给这朱文哥使一会,朝我吃,管保不错。” 快家子王五假装迟疑之相,说:“先拿一吊掷着。”忽听那人说:“金六哥, 何苦呢?碰这么个大钉子。这么着罢:你那打发人到西关里王虎臣家店里, 就说有钟老叔要十吊钱呢。”快家子王五说:“先拿一吊下注不咱?”马快 金六一旁插言,说:“二位不认得吗?”用手一指那个年轻的,说道:“王 五哥,这位就是江宁府的钟老太爷吗!”又一指那一个说:“这就是东关里 闲木厂的王五爷。都是自己。”王五闻听金六之言,故意的眼望着那个年轻 的,说:“钟老太爷,恕我眼拙,失敬,失敬。”钟老说:“岂敢,岂敢。” 马快金六扭项回头说:“周大兄,要不你跑一趟罢。到西关外王虎臣家店里, 就说钟老叔在我家耍钱呢,要十吊钱去。”周成答应一声,望朱文一送目, 朱文会意。周成迈步往外而走,朱文搭讪着也在外走,二人一同出了金六的



① 拐孤——脾气怪,难对付。
② 色(shǎi,音筛<上声>)子——一种赌具,用木头、骨头制成的立体小方块。有的地方叫骰(t6u)子

街门,这才开言讲话。 他两个站在街门外,周成开言把话云,说道是:“方才耍钱那一个,
大不对眼有隐情。虽然他穿戴多干净,瞧他相貌长得凶。一脸横肉筋叠 暴,不象良人貌与容。这小子,偏偏他是生铁铸,‘钟老叔’三字叫人 称。再者是,咱那票上也相对,细想来同姓又不同名。这件事情真难办, 咱何不,王虎臣口内去套真情?”二人说罢不怠慢,穿街越巷往前走, 无心懒观城中景,出了句容小县城。过了吊桥朝南走,招商店在面前存。 正当王虎臣门前站,一抬头,瞧见了江宁府承差人二名。虽然是,府县 相隔不甚远,承差时常进县中,所以店家才认识,不过是,点头哈腰这 交情。王虎臣,带笑开言来讲话:“二位留神在上听:今日到县何贵干? 请进小店献茶羹。”二人闻听齐讲话,说道是:“特来拜望老仁兄。” 三人说罢朝里走,进了招商旅店中。叙礼已毕齐坐下,周成开言把话云: “宝店中,住着姓钟人一个,‘钟老叔’,三个字是他的名。他如今, 现在马快金六家中耍,叫我们来取十吊铜。”店家闻听这句话,他的那, 眼望承差把话云:“我瞧这小子不成器,早晚间,输他娘的精打精。” 周成闻听又讲话:“王大哥留神要你听:莫非与你是朋友?再不然就是 好弟兄?”王虎臣闻听人讲话:“二位留神要听明:他本姓钟在江宁住,
‘钟自鸣’,三个字是他的名。昨日他二人来下店,住在我的店中存。
那一个未有三十岁月,不过在,二十六七正年轻。前早一同出门去,他 说是,北庄里去看亲朋。到晚上,他独自一个回来了,他说是,那一个 亲戚家住下有事情 ??”店家言词还未尽,俩承差,满面添欢长了笑 容。

第八回 上公堂钟凶逞狡辩


  两承差闻听王虎臣之言,不由满心欢喜。周成故意地拿别的话打岔,说: “王大哥,这们着,咱们闲话休提,说正经的:他这倒底还有钱呢?”王虎 臣闻听提钱,说:“他这还有个十来吊钱,还欠我两吊多饯。要拿,你那给 他拿八吊去,我们再算就是咧。”周成说:“就是这么着。”王虎臣随即找 了个破捎马子,装上了八吊饯,交与周成。承差接过来,辞别了王虎臣。王 虎臣送出店门,拱手相别。
  朱文、周成一边走着,一边说话。周成说:“朱文兄弟,咱们俩无心中 竟得了差使咧!这小子既然叫钟老,咱管他娘的是与不是,回去且诳上这狗 日的,见了罗锅子去搪一限。再说,省得咱们俩眼子吃苦。”朱文说:“茂 高何曾不是呢!”二人讲话之间,进了句容县的西门。周成说:“朱兄弟, 你这如今找了巧趟子。这不是八吊钱吗?咱俩记放在熟酒铺子里之中,回去 见了那小子,就说店家不给,说不认得咱俩,叫本人去取呢。就着这工夫, 咱们就诳上这狗日的,留着娘的他这个钱作盘缠,岂不美哉!”朱文说:“周 成哥,油多捻子粗——倒底灭不了你。真有你的黑蛤蟆!”说罢,他们俩找 了个熟铺子,将这八吊钱记放下,这才迈步往马快金六的门首。
二人朝里走进了屋子,说:“店家不给,他说不认得我们,叫他本人去
取。”马快金六说:“不用了。这会钟老叔捞回来,倒铜呢!”周成走到金 六的跟前,用手一捅他,就迈步往外而走。金六后跟,来到院中站住。周成 低声说:“金六哥,耍钱的那个钟老叔,是一股子差使。”他就把奉刘大人 之命拿钟老叔的话说了 一遍,然后把刘大人的票掏出来,与金六瞧了瞧,金 六说:“既然如此,等我进去,把家伙拿开,二位一个将门堵住,一个进内 去动手,我在里相帮。”周成说:“多多借光咧。”金六说:“老弟,你说 的那去咧!咱们都是一样,一笔写不出俩衙役来。”说罢,他门进了屋子。 众公,要是别处的差人来起差使,必得到县里挂号,这不用。可怎么说 呢,句容县离江宁府才六十里地,还算是刘老大人的属下。承差要到了州县
的衙门,还都是以“上差”称之,所以不用挂号。书里表明,言归正传。
  再说马快拿起色盆子一拉,说:“列位,这么着,歇歇,喝盅酒再掷。” 众位明公想理:赢家不理论,巴不得散了呢;输家未免就着急,说:“金六 哥,才掷热闹中间,这会喝的什么酒呢!”说话之间,府差周成走进来,打 袖子之中,把绳也拿出来咧。来到钟老跟前,哗啷,项上一套,不容分说, 把疙疸子拿出来,也插上咧,钟老一见,怪叫吆喝,说:“这是怎么说!为 什么勾当?在下并未犯法啊!是咧,抓贿来咧,要叫我打赌博官司,这倒使 得。这么着罢,把他们齐大呼的都诳上一场,官司我是打定咧。见了天再说。 要想我的亮吗?说个京里口头语你听:‘馅饼刷油——白饶不值’;外带着
‘煤黑子打秋风——散炭’。钟老叔自幼十几岁外头闯交,哥们从无这么着 花过钱,给我这么大好看。”周成闻听开言大骂。
  承差闻听冲冲怒,说道是:“钟老留神要你听:为人不做亏心事, 半夜敲门心不惊。蛇钻的窟窿蛇知道,难道说,你的心中岂不明?要打 赌博另日再打,且把这,眼下官司去算清。我们奉,刘大人命令来拿你, 签票标了个通点红。有罪无罪我们不晓,见大人,当堂各自辩分明。你 就是,我们的福星是一般样,省得我,爷们跟子去受疼。”周成说罢前 后话,钟老闻听不作声,低头半晌才讲话:“上差留神仔细听:既然是
  
奉票来拿我,国家王法敢不遵?上差想:同姓同名人烟广,莫非今日错 上了弓?”周成闻听啐一口:“亮子日的别发晕!是也锁来不是也锁, 到江宁,去见尊府刘大人。”钟老闻听口气紧,眼望着,马快金六把话 云:“现在有铜钱十七吊,寄放老哥此间存。”复又望承差来讲话:“上 差留神请听明:在下广道交朋友,岂不懂世路与人情。我店中还有钱几 吊,取来好作盘费铜。我和二位把江宁上,大人堂前我去辩明。如要是, 一时短变手头窄,周成就来走一程。拿了去咱们好费用,不过是,略尽 在下一点情。难道说,还叫你二位赔盘费?那算我,白闻鼻烟枉交朋!” 两承差,闻听有亮心欢喜,登时间,那一宗脸上带笑容。钱能通神真不 假,再者是,公门中的爷眼皮几过松。那见有铜,你瞧他没笑强笑来讲 话,改过嘴来咧,说:“钟老叔留神要你听:依我说来这件事,你不必 害怕在心中。虽然票上标名姓,无据无证又无凭。见了罗锅子和他去顶, 大料要不了你命残生。我俩也是无其奈,他叫西来不敢东。我瞧尊驾是 个朋友,自古惺惺惜惺惺。”说罢慌忙站将起,眼望着,金六开言把话 云。 周成站起身来,带笑开言,说:“金六哥,天气也不早咧,我们俩还要
同这一位钟老叔上江宁府,去见刘大人呢。暂且失陪。”金六闻听,说:“周 大兄弟、朱大兄弟,没有什么说的,钟老叔是个朋友,多多照应罢。”俩承 差闻听,说:“那还用说吗。”三人站起身来,往外而走,金六送出街门, 回去不表。
再说承差、钟老叔三个人不敢怠慢,及至出了句容县的城,天气也就黑
上 来咧。虽然是府县相隔不算甚远,五六十里地,天有三更就来到了江宁府。 城门也已关闭咧,只得在关厢里找了个熟铺店住了,一夜晚景不提。到了第 二天早旦清晨,三人起来,不敢怠慢,一直进了江宁府的南门,穿街过巷, 不多一时,来至府台衙门。恰好正当刘大人才坐早堂,周成说:“朱兄弟, 你同钟老叔在这等等,我进去回话。”说罢,翻身往里而走,来至堂前,下 面跪倒,说:“大人在上:小人奉大人之命,把钟老叔拿到.现在衙门外伺 候。”刘大人闻听,往下开言,说:“你们从何处将此人拿来?”周成见问, 回说把他们上句容县听戏、误入赌博场前后的话说了一遍。刘大人闻听,说: “既然如此,把他带将进来!”周成答应,站起身来,下堂出衙而去。不多 一时,把钟自鸣带至堂前,跪在下面。刘大人在座上留神往下观看。
这清官留神往下看,打量钟老貌与容:满脸横肉颧骨暗,重眉两道
衬贼睛。两耳扇风败家种,五短三粗相貌凶。身穿一件光棍套,河南褡 包系腰中。头戴一顶黑毡帽,沿边全是倭假绒。鸡腿袜儿土黄布,青缎 洒鞋足下登。大人看罢时多会,往下开言把话云:“家住何方那州县? 或在村中或在城?什么生意何买卖?一往从前快讲明!”钟老见问将头 叩:“大人青天在上听:我小人,并无生意与买卖,本家就是在江宁。 一双父母全去世,家业凋零渐渐穷。我小人,并无三兄与四弟,就只是, 有个妹妹叫小青。因我小人无家眷,我妹妹,跟着我表妹把人成。虽然 贫穷多守本,奉公守分不敢乱行。今不知犯下什么罪?差人拿我上绑 绳。望乞青天从公断,覆盆之下有冤情。”刘大人,座上闻言冲冲怒: “胆大囚徒要留神!花言巧语不能够,立时叫你见分明。暂且带下囚徒 去——”下面青衣应一声。忠良座上开言叫:“值日承差要你听。”言 还未尽人答应,堂下面,跪倒承差叫王明,大人上面来讲话:“王明听

差莫消停。速速快到东街上,土地庙东边在道东,紧对街门有枣树,石 灰门楼一抹青。门上贴着符一道,那一家有个女俊英。速传女子将衙进, 本府当堂问个明。”王明答应翻身去,再表忠良干国卿。吩咐暂且将堂 退,少时间,把那女子传来问个明。

第九回 白翠莲传唤递冤状


  刘大人座上吩咐:“暂且退堂。少时那女子传来,禀我知道。”下面答 应,又想一阵,大人退进屏风去了,不必再表。
  且说承差王明,奉大人之命,去传东街上的富全之妻进衙问话,他不敢 怠慢,迈步如梭,径奔东面来。不多一时,来到土地庙,举目一瞧,果然南 边有几棵枣树;又往北一看,真有个青石灰小门楼。看罢,走到门楼底下站 住,往上一看,果然门上贴着一道黄符。王明看罢,说:“坛子里吹不噔①
——有音。刘罗锅子怎么知道这个底细?真真的他有些个鬼谷麻糖的,倒要 小心。”说罢,用手拍门,叭叭连声响亮。
  且说佳人白翠莲,房中正坐,忽听门声响亮,说:“青儿,你去瞧瞧, 有人叫门,只怕是你姐夫他们回来了。”众位明公想理:这个小家主儿的院 子可有多深?白氏屋内与青儿说的话,承差王明在街门口站着,白氏的言词 句句他都听见咧!心中早有鬼吹灯咧!
  且不说王明在门外等候,且说青儿闻听他姐姐之言,不敢怠慢,迈步翻 身。两只鲶鱼脚,唧■咕咚来到了街门的跟前站住,望外开言,说:“谁拍 我们家门呢?”承差王明说:“我呀!给你们家大爷带个信来咧。”青儿闻 听,说:“等等罢,我去告诉我姐姐去。”说罢,高声往里跑,说:“姐姐, 我姐夫他们带了信来咧!”白氏闻听,说:“既然如此,把那一位请进来见 我。”青儿翻身往外走,来到了街门以里站住,眼望承差,开言说:“那一 位大爷,我姐姐请你呢,里头坐着呢!”说罢,青儿在前,承差在后相跟, 登时来到屋内坐下。白氏说:“青儿,倒茶。”青儿答应一声。
且说承差观看那女子容貌,是怎生的打扮。
  承差王明留神看,打量佳人俏芳容:鸟云巧挽真好看,发似墨染一 般同。两耳藏春桃环佩,杏眼秋波水灵灵。芙蓉粉面丹霞嫩,小口樱桃 一点红。两道蛾眉如新月,因开口,瞧见那糯十银牙在口中。十指尖尖 如春笋,玉腕上,两个镯子绕眼明。万卷书文儿别住顶,旁边插着一丈 青。腰如杨柳迎风舞,金莲三寸绣鞋红。虽然是,浑身上下穿粗布,那 一宗,雅淡梳妆动人情。说什么西施王嫱女,貂蝉要比也不能。王明看 罢直了眼,歪着脖子不转睛,腹中暗自来说话:“这一个,小样儿真可 人疼。但得与我成夫妇,‘救苦观音’念万声,辞了差使家中坐,要想 我出门万不能。”女子观瞧这光景,不由怒气朝上攻,说道是:“既有 书信拿来看,紧自发呆主何情?”王明心中正打算,忽听女子把话言。 半晌还过一口气,带笑开言把“娘子”称:“奶奶留神听我讲,有个字 帖一看你就明。”说着怀中掏出票,刘大人,硃笔标了个通点红。女子 接过从头看,就只是,人命干连那一宗。上写着:“速传白氏进衙中, 本府立等问分明。”佳人瞧罢递过去,说道是:“大人票到我敢不遵? 上差少容奴打点,一同进府辩分明。”佳人说罢不怠慢,梳妆匣,取出 一块帕乌绫,两手一抖头上戴,回手把,素罗白裙系腰中。收拾已毕又 讲话:“上差留神清听明:略容片时奴写状,刻骨难忘爷上情。” 白氏佳人说:“上差少容片时,待奴写一张鸣冤的状词,好一同进府见
大人鸣冤。”承差这一会,贪看女子的貌美,巴不得多看一会儿,再没有不
刘公案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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