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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2)亚森·罗平智斗福尔摩斯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

亚森·罗平智斗福尔摩斯──萧竹 译 白帆 校



第一部 金发女人 一 23 组 514 号

  热尔布瓦先生是凡尔赛中学的数学老师。去年十二月十八日,他在一个 旧货摊上发现了一张桃花心木的小书桌。书桌有好几个抽屉,他非常喜欢。 他想:
“我得买下它送给絮扎娜做生日礼物!” 热尔布瓦先生收入微薄,但又想方设法让女儿高兴,还了半天价,最后
付了六十五法郎。 就在他留地址让人送货上门的时候,一个仪表优雅的青年男子东张西望
地走过来,也发现了这张书桌,问道:“多少钱?” “已经卖了。” “哦!??大概是卖给这位先生了?”
热尔布瓦先生向他点了点头。看到别人也看上了这件家具,他很高兴,
然后就离去了。 可是,他没走出几步,又碰上了那个年轻人。只见年轻人摘下帽子,十
分客气地说:
“先生,请原谅??我冒昧问一句??您是特意来买这张书桌的吗?” “不是。我本是想找架做物理实验用的旧天平。”“因此,您并不是非
要这张书桌不可?”
“我很想要。” “也许因为这是古董?” “因为它用起来方便。”
“既是这样,您能不能同意换一张同样方便,但更结实一点的?”
“这张就挺结实,似乎没必要换。” “可是??”
热尔布瓦先生是个性格阴郁、容易气恼的人。他冷冷地答道:“先生,
您不必再谈了!” 陌生人还是不走。
“先生,我不知道您付了多少钱??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不卖!” “三倍?” “哎呀!别烦我了。”热尔布瓦先生厌烦了,叫起来,“这东西属于我,
我绝不卖它!” 年轻人盯了他一眼,接着,再没说话,转身走了。那模样给热尔布瓦先
生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个钟头以后,书桌送到了维罗弗莱路热尔布瓦先生家里。他招呼女儿: “絮扎娜!这是送给你的,如果你喜欢的话。”絮扎娜是个漂亮姑娘,
性格外向,欢快活泼。她扑上来,抱着父亲的脖子,连连吻他,那股高兴劲 儿,就好像他送了她一件王室的宝物似的。
当晚,保姆奥尔唐瑟帮助絮扎娜把书桌搬进她的卧房。她把抽屉抹干净,

小心地把她的纸页、信匣、书信、收集的明信片和有关菲利普表兄的几件小 纪念品放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热尔布瓦先生去学校上课。十点,絮扎娜一如平日, 在校门口等父亲。能在学校栅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到女儿优雅的身姿和天真 的笑容,真是作父亲的一大乐事。父女俩一块儿回家。
“那张书桌怎么样?” “好漂亮!我和奥尔唐瑟把铜件擦得锃亮,像金子一样!”“你满意吧?” “岂止满意!我简直不知道从前没有它我是怎么过来的!”他们走过房
前花园时,热尔布瓦先生提议: “午饭前,我们可以再去看一眼那张书桌吗?”“哦!可以,这是个好
主意!” 她先跑上楼,可是,刚到她的卧室门口就惊叫了一声。“出了什么事?”
热尔布瓦先生急切地问。他也进了房间:书桌不见了。 让预审法官觉得奇怪的,是作案方式极为简单。保姆到市场买东西去了,
絮扎娜又不在家。一个帮人搬东西的人拿着营业牌——邻居们都看见了—— 把马车停在花园前面,按过两次门铃。邻居们并不知道保姆不在家,所以, 看着那人不慌不忙地搬走书桌,也没产生丝毫怀疑。
这里要指出一点:所有的柜橱都完好无损,座钟挂钟都没有碰过,絮扎
娜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小钱包被移到旁边桌子上,里面的金币分文不少。盗 窃的动机十分明确,但也更使人们想不明白:这样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值得冒 这么大的风险么?热尔布瓦先生能提供的线索就是头一天的那个插曲。“我 一拒绝,那个年轻人就变了脸。他是带着威胁的神气走开的,我有很深的印 象!”
这个线索太空泛了。警察询问了旧货商:他既不认识热尔布瓦,也不认
识那年轻人;至于书桌,他是用四十法郎在谢弗勒兹一次遗物拍卖中买进来 的。他认为,卖价十分公平。调查毫无结果。
但是,热尔布瓦先生仍然相信他受了巨大损失。某个抽屉的夹层里肯定
藏了一笔财产,那位年轻人知道这个秘密,他就是为此悍然下手的。 “可怜的父亲,我们拿那笔财产作什么用呢?”絮扎娜反复问父亲。 “怎么?有这样一笔嫁妆,你就能找个好婆家!”絮扎娜只恋着菲利普 表兄,他是个平民百姓。因此,听了父亲的话,她只是苦苦地叹了一口气。 在凡尔赛这所小房子里,人们仍在过日子,只是少了欢乐,多了烦恼,因惋
惜和失望而闷闷不乐。
  两个月过去了,突然,一桩桩严重事件接踵而来,好运和灾祸意想不到 地接连发生。
  二月一日下午五点半,热尔布瓦先生刚刚回家,拿了一张晚报,坐下后 戴上眼镜开始看起来。他对政治不感兴趣,翻过第一版。一篇文章立即引起 他的注意。只见报上赫然印着:“新闻协会第三次抽彩。”
“23 组 514 号中奖,奖金一百万法郎。” 报纸从他指间滑落。四壁在他眼前晃动。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23 组 514
号,这是他的彩票号码!他是给朋友帮忙偶然买的。他从没想过会走运,可 这次,他中了!
  他赶快掏出记事本,衬页上清楚地记着 23 组 514 号。可是,彩票在哪儿 呢?
  
  他冲进书房去找信匣。他把那宝贵的彩票夹在那些信封之间了。可是, 一进门,他就停住脚,身子晃了几晃,心里一阵阵发紧:信匣不在桌上!他 突然记起,几个星期来信匣就不在了。几个星期来,伏案批改学生作业时, 就没见过信匣!花园砾石小路上响起脚步声??他喊道:
“絮扎娜!絮扎娜!” 她跑过来,匆匆上了楼。他哽咽着,结结巴巴问道:“絮扎娜??匣子??
信匣??” “哪个匣子?”
  “有卢浮宫图案的??我一个星期四带回来的??原来放在这张桌上 的!”
“父亲,你回想一下??我们把它放在??”“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你知道??买来书桌的那天晚上??”“放在哪儿了?
快回答??你让我急死了??”“哪儿???书桌抽屉里呗!” “那张被偷走的书桌?”
“对呀??” “那张被偷走的书桌!”
他恐怖地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然后,他抓住女儿的手,用更低的声音说: “信匣里有一百万,女儿啊??” “啊!父亲,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天真地埋怨。“一百万!”他
说,“新闻协会的彩票。我中了彩!”这巨大的灾难把他们压垮了。他们久
久地对视,谁也没有勇气打破沉默。 最后,还是絮扎娜发了话:“父亲,他们还是会把钱付给你的。” “为什么,有什么凭据?”
“付钱要凭据?”
“当然要!” “你没有吗?” “不对,我有。” “在哪儿?” “在信匣里!” “在丢失的信匣里?”
“对。只好让另一个人去领那笔钱了。”
  “这太可恶了。喂,父亲,你不能阻止他吗?”“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那个人很厉害,本事大得很??你记得??书桌的事??”
他猛地站起来,一跺脚,喊道: “哼!不行!不行,他别想拿到这一百万!他别想拿到!他有什么理由
去拿?无论如何,不管他有多大本事也不行!如果他去领奖,就把他抓起来。 哼!走着瞧吧,伙计!”“你有主意了,父亲?”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想,要誓死保卫我们的权利!我们能成功??一 百万是我的,我会得到这一百万!”几分钟以后,他发出这样一份电报:
  巴黎,卡布遣会修院街,地产信贷银行总裁:我是 23 组 514 号彩票持有 者,请用一切合法手段阻止所有冒领行为。热尔布瓦。
几乎与此同时,地产信贷银行还收到了另一份电报:


23 组 514 号彩票在我手中。亚森·罗平


亚森·罗平的一生是由无数冒险经历组成的。每当我要讲其中一个的时
候,总觉得实在困惑,因为我觉得他最平常的冒险经历,读者也都知道。确 实,我们的“国贼”——这是人们给他起的雅号——没有一个举动没被公开 报道过,没有一次成功没被人们从各个方面研究过,没有一次行动没被人们 评论过,而且评述得那么仔细,通常只有英雄的壮举才叙述得这么详尽。例 如,《金发女郎》的离奇故事,有谁没有读到?还有那些怪异的、用大字标 题刊发的插曲:《23 组 514 号!》、《昂利—马尔坦大道的杀人案》、《蓝 钻石!》??英国著名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进行干预又激起多大的反响。 这两位艺术大师的每一个回合,激动了多少观众!在报贩们大声吆喝“亚森·罗 平被捕!”的那一天,大马路上是多么喧闹!
  我干的事情,就是往这些故事中添点新东西。我带来谜底。在亚森·罗 平的冒险故事周围总有阴影,我就消除这些阴影。我复制那些被一再读过的 文章,重抄过去的采访材料,不过我把它们归纳、分类、核实。我的合作者 就是亚森·罗平。他对我无比热情,有求必应,就像难以描述的华生对他的 朋友与知己福尔摩斯一样。大家还记得发表这两份电报后,公众是如何轰然 大笑的吧!对公众来讲,单是亚森·罗平的名字就意味着事情出人意料,就 保证又有好戏看了。而公众则是全世界。
地产信贷银行立即进行了调查,查明 23 组 514 号彩票由中间商——里昂
信贷银行凡尔赛分行卖给了炮兵少校贝西,而少校已堕马而死。从他的密友 处得知,他在死前不久把彩票转给了一个朋友。热尔布瓦先生肯定道:“我 就是他这个朋友。”地产信贷银行总裁说:“拿出证明来。”
“让我拿出证明?容易得很,有二十个人可以告诉您,我和少校经常来
往,常在阅兵场咖啡馆见面。有一天,就是在那儿,他手头拮据,我帮他的 忙,花二十法郎买下了那张彩票。”“这次交易有证人吗?”
“没有。”
  “既然这样,您凭什么说那张彩票是您的呢?”“他给我写的一封信, 提到了这件事。”
“哪封信?”
“和彩票别在一起的那封。” “拿出来看看!” “在那张被偷走的书桌里!” “那就找回来再说!”
  亚森·罗平也公布了这件事。《法兰西回声报》有幸成为他的正式喉舌。 他似乎是该报的主要股东之一。这家报纸刊登了一份启事,声明亚森·罗平 已经把贝西少校写给他本人的信交给了他的法律顾问德蒂南先生。
  这是条叫人开心的爆炸性消息,亚森·罗平找了个律师!亚森·罗平竟 然遵守现行规则,指定一个法律界的人士作为自己的代言人!
  整个新闻界都涌到德蒂南先生家。他是个很有影响的激进派议员,为人 正直,睿智多才,性格多疑,常常有些反常。德蒂南先生从未有幸见过亚森·罗 平——他深感遗憾——但他确实接到了他的指示。亚森·罗平选上他,他深 感荣幸,打算努力为当事人的权利辩护。他打开新立的案卷,直截了当地拿 出少校的信。这封信证实转让彩票确有其事,但未提及受让者的名字。“亲 爱的朋友??”信上只是这么简单地称呼。亚森·罗平给少校的信加了个注
  
释:“‘亲爱的朋友’指的是我。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信在我手里。” 大群记者又立即涌到热尔布瓦先生家,热尔布瓦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亲爱的朋友’只可能是我。亚森·罗平是把彩票和少校的信一块偷
走的。” “让他拿出证据来嘛!”亚森·罗平回答记者的提问时说。热尔布瓦先
生在同一群记者面前叫道:“既然他把书桌偷走了,信和彩票自然在他手里!” 亚森·罗平回击:
“让他拿出证据!”
  23 组 514 号彩票两个自称所有者之间的公开争斗,有声有色,热闹极了。 记者们一时涌到这边,一时奔到那边。这边亚森·罗平沉着冷静,不动声色; 那边可怜的热尔布瓦先生气得发疯,暴跳如雷。
  报纸上通篇是不幸者的哀诉抱怨。他用质朴感人的口气叙述自己的不 幸:



“先生们,你们可知道,这坏蛋偷走的是絮扎娜的陪嫁呀!我自己倒不在乎这笔钱,可是 絮扎娜呢?你们想想,一百万!十个十万法郎呀!啊!我早知道书桌里有财富!”
人们对他说,他的对手在偷走书桌时并不知道抽屉里有彩票,而且,也不可能想到这张彩 票能中彩赢一大笔钱。但这些都没用。他喋喋不休地说:
“算了吧,他知道??不然,何必费那么大劲去偷那件破家具?” “他偷书桌的原因我们不知道,不过,反正不会是为了这张只值二十法郎的小纸片!” “值一百万!??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啊!你们不了解那强盗!??你们又没
有被他抢走一百万!”


  这场对话本可能长期持续下去,但是,第十二天,热尔布瓦先生收到亚 森·罗平一封信,信封上写有“机密”二字。他越读越觉得不安:


先生,我们争吵,公众乐得看热闹。难道您不认为现在该严肃起来吗?我下决心认真对待 此事了。形势很明白:我有一张彩票,但我无权取钱;您有权取钱,手里又没有彩票。因此, 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可是,您不同意向我转让您的权利,我也不同意向您转让我的彩票。
怎么办?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平分!五十万归您,五十万归我。这难道不公平?这种所罗门式的判
决难道不会满足我们彼此公正的需要? 这决定是公正的,但也必须立即采纳,没有时间让您讨价还价。形势所迫,您只能答应。
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星期五早晨,我希望能在《法兰西回声报》小广告栏里看见一个致亚·罗 先生的启事,不必署名,用含蓄的文字表明您完全接受我的建议。这样,您可以立即拿到彩票 并领取一百万。给我留下五十万。届时我会把交钱方式告诉您。
如果您拒绝,我会采取措施以获得同样的结果。但那时,您除了为这种固执而感到更多的 烦恼之外,还要扣去二万五千法郎作为附加费用。
请接受我的敬意。
亚森·罗平


  热尔布瓦先生气疯了头,犯了个大错误,把这封信拿给人看,还让别人 抄下来。他的愤怒让他干了好些傻事。“别想!他一文钱也别想得!”他当
  
着一大群记者叫道,“想和我平分属于我的东西?休想!他要愿意,就把彩 票撕了吧!”“有五十万总比一文没有强吧?”
“问题不在这里。事情关系到我的权利。我要在法庭上证实这个权利。” “您要控告亚森·罗平?这也许很可笑。” “不,我要控告地产信贷银行,它应当付给我一百万。”“可是,您要
用彩票,至少用您买彩票的证据去兑换呀!”“证据是有的,因为亚森·罗 平已经承认他偷了书桌!”“亚森·罗平的话,在法庭上是不能作为证据的!” “不管他,反正我豁出去了!”
  公众拍手叫好。人们开始打赌,一些人认为亚森·罗平会逼热尔布瓦先 生就范,另一些人认为亚森·罗平只是吓唬吓唬他。不过大家都有一种担心, 双方的力量悬殊太大,一方进攻猛烈,另一方则像被追逐的困兽惊慌失措。 星期五,人们抢购《法兰西回声报》,急迫地查看第五版的小广告栏, 没有一行字是写给亚·罗先生的。热尔布瓦先生以沉默回答了亚森·罗平的
建议,这等于是宣战。 当晚,人们从报上得知,热尔布瓦小姐被劫持。在人们称之为亚森·罗
平情节剧的节目中,最有趣的是警察扮演的喜剧角色。亚森·罗平干的一切, 警察都嗅不到风声。他讲话、写信、发通知、下命令、威胁、行动,随心所 欲,为所欲为,好像不存在什么保安局长,也不存在什么警察分局长、侦探, 总之,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行动。在亚森·罗平面前,是一条康庄大道, 没有任何障碍。
不过,警方还是在乱碰乱撞!一提到亚森·罗平,整个系统上上下下像
着了火,像开了锅,气得直翻白沫:他是对手,而且是嘲弄你,蔑视你,向 你挑衅,甚至更糟,无视你的存在的对手。这样一个对手,你拿他怎么办? 据保姆说,絮扎娜是九点四十分出门的。十点过五分,她父亲走出校门,没 有看见她像往常那样在人行道上等他。因此,劫持是在从家门到学校门口或 至少学校附近这短短二十分钟里发生的。
有两个邻居肯定说在离她家三百米远的地方碰到过她。一位太太还看见
一个年轻姑娘沿着林荫大道走,体貌特征与絮扎娜一样。后来呢?后来就不 得而知了。
人们四处打听,问火车站和入市税征收处的职员,他们根本没有发现与
劫持年轻姑娘有关的迹象。在维尔一达弗莱,一个食品杂货商说他曾给一辆 从巴黎来的小汽车加过机油。除司机外,车上还有一位金发女人——发亮的 金发,证人确切地说。一小时后,车从凡尔赛开回来。由于交通阻塞,汽车 不得不减速,商人便得以看到,在见过的那位金发女人身边,又有一个女郎, 披着肩巾和面纱。无疑,这就是絮扎娜·热尔布瓦小姐。可是,大家得想想: 劫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在市中心进行的!
  是怎么劫持的?在哪儿劫持的?没有听到一声叫喊,没有发现一个可疑 的行动。
  食品杂货商描述了汽车特征:一辆深蓝色,二十四马力的标致车。警方 偶尔找到了车行经理博伯—瓦尔图尔夫人,从她那里了解到劫持者的一点情 况。星期五上午,她确实把一辆标致车租给了一位金发女人,为期一天,但 她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女人。“司机呢?”
“叫埃尔内斯特,是头天雇的,品行证明相当好。”“他在这儿吗?” “不在,把车开回来以后就不见了。”

  “就找不到他的踪迹吗?”“找得到。可以向介绍他来的人打听。喏, 这是他们的姓名。”警察去了这些人家,得知他们谁也不认识一个叫埃尔内 斯特的人。
  这样,尽管人们找到线索想走出黑暗,却又落入了新的黑暗,又遇到了 新的谜团。
  热尔布瓦先生经受不起这样一场一开始就如此不幸的战斗。女儿失踪 后,他悔恨不已,万分悲痛,只好屈服。《法兰西回声报》登出了一条小启 事。公众议论纷纷,认为热尔布瓦先生的屈服是纯粹的,没有别的打算。亚 森·罗平获胜。四个白天黑夜,战争结束。两天后,热尔布瓦先生走进地产 信贷银行的院子。有人把他领到总裁面前。他递上 23 组 514 号彩票。总裁吓 了一跳:“啊!您拿到了?他还给您了?”
  “我一时糊涂,不知放在哪里了。这不是找到了吗?“但您不是声称?? 这有问题??”
“那只是胡说,是谎言。” “可是,我们还是需要证明!” “少校的信够不够?” “那当然够。”
“喏。”
  “好。先把这些文件放在我们这儿。我们需要半个月进行核查。没有问 题我会通知您来领钱。先生,我相信,从现在起到那时,如果您什么也不对 外说,在绝对沉默中结束这件事,对您会有好处的。”
“我正是这样打算的。”
  热尔布瓦先生什么也没说,总裁也不谈此事。可是,有些秘密,即使没 有任何人泄露,也还是保不住。大家忽然知道亚森·罗平大胆地把 23 组 514 号彩票还给了热尔布瓦先生,不觉又惊讶又佩服。把宝贵的彩票这张大王牌 甩在牌桌上的人不愧是个好牌手!当然,他这样做很有心计,是为了换一张 恢复平衡的牌才甩这一张的。可是,如果那姑娘逃走呢?如果警察救出了被 扣押的人质呢?
“警方觉察到敌人的弱点,加强侦破”;“亚森·罗平不攻自破,搬起
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垂涎的一百万,一个苏也拿不到”。那些冷嘲热讽 看笑话的人一下转了向,笑起他来了。必须找到絮扎娜。可就是找不到她, 她也更没有逃跑!只能说亚森·罗平得分了。他赢了第一局。可是,最难的 事还在后头!热尔布瓦小姐在他手里,只有给他五十万法郎,才能换回她。 这种交换在什么地方进行?怎样进行?为进行交换,必须约好时间、地点, 可谁能阻止热尔布瓦先生报警呢?这样一来,他既可以得到金钱又能救回女 儿。
记者采访这位教师。他闷闷不乐,不想多说,令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我没话可说,我在等待。”
“热尔布瓦小姐呢?” “还在继续找。” “亚森·罗平给您写信了?” “没有。” “您肯定说没有?” “没有。”

“那就是说写了。他有什么指示?” “无可奉告。” 记者又围住德蒂南先生发问,他也同样谨慎。
  “罗平先生是我的当事人,”他郑重地回答,“你们理解,我应绝对保 密。”这种守口如瓶的态度激怒了公众。显然,人家暗中制定了计划。警察 在热尔布瓦先生身边日夜监视期间,亚森·罗平已经撒出并且还收了网。大 家发现结局有三种可能:逮捕亚森·罗平;亚森·罗平取胜;这桩公案可笑 亦可悲地流产。可是公众的好奇心只得到部分满足。因此,本书是第一次将 确切的事实公布于世。
  三月十二日,星期二。热尔布瓦先生收到一封信。信封看上去普普通通, 里面是地产信贷银行的通知。
  星期四下午一点,他坐火车去巴黎。两点,他拿到了一千张一千法郎的 钞票。
  当他颤抖地清点钞票时——这笔款子,难道不是絮扎娜的赎金吗?—— 有两个人在离大门不远的一辆汽车里交谈。其中一位头发灰白,面容刚毅, 与他那小职员的装束模样很不相称,这就是探长加尼玛尔。老加尼玛尔是亚 森·罗平的死敌。他对福朗方队长说:
“还不晚,早到了五分钟,我们就能看见那家伙了。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去几个人?” “八个。两个骑自行车。”
“我原打算要三个。八个够了,但也不算太多。无论如何,不能让热尔
布瓦溜走了。不然就完了,他会去和亚森·罗平见面,用五十万法郎换回那 姑娘。”
“为什么这家伙不让我们同去呢?那会简单得多!带上我们,他就能留
住一百万。” “是啊,可是他害怕。如果他想要人家,他女儿就回不来了。”“哪个
人家?”“他。”
  加尼玛尔郑重其事、稍有点恐惧地说出这个字眼,好像是在说一个超自 然的生物,好像他已经感到它的威胁了。“说来真可笑,我们被迫保护这位 先生免遭他自己的伤害。”
“亚森·罗平一来,世界都颠倒了。”加尼玛尔叹道。一分钟过去了。
“注意!”他说道。 热尔布瓦出来了,在卡布遣会修院街尽头拐上了左边的大马路,沿着路
旁的店铺慢慢向远处走去,一边还看着陈列的商品。“这顾客太沉着了,” 加尼玛尔说道,“要是你口袋里有一百万,绝对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他能干什么?” “嗬!显然,什么也不能干??管他呢,我还是防着点。亚森·罗平,
对手是亚森·罗平啊!” 这时,热尔布瓦走到一个报亭前,挑了几分报纸,让人找了零钱后打开
一张,举着报纸凑到眼前,一边小步走着一边看着。突然,他一个大步,跳 进一辆停在人行道边上的小汽车。汽车发动机大概没有熄火,因为车立即开 动了,绕过马德莱娜教堂消失了。“妈的!”加尼玛尔大喊一声,“又是他 的花招!”他撒开腿就跑,别人也跟着他跑起来。他们跑过马德莱娜教堂。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汽车在马勒泽尔贝大马路十字路口上抛了锚。热尔布 瓦先生正从车上下来。
  “快!福朗方??那司机??也许就是叫埃尔内斯特的那个!”福朗方 跑去盘问司机。这司机叫加斯通,受雇于出租汽车公司。十分钟前,有位先 生租了他的车,让他停在报亭附近,别熄火,等另一位先生一到,马上就出 发。
“那第二位顾客给的什么地址?”福朗方问。 “没给地址??‘马勒泽尔贝大道??梅西纳大街??小费加倍’??
就这些。” 这期间,热尔布瓦先生又立即跳上了遇到的第一辆出租马车。“车夫,
协和广场地铁站。” 中学教师在王宫广场下了地铁,出站后,又跑上另一辆马车,坐到交易
所广场,又上了地铁,然后,在维里耶大街上了出租马车。“车夫,克拉佩 隆街 25 号。”
  克拉佩隆街二十五号紧挨着巴蒂尼奥尔大道,中间只隔着拐角上那座房 子。热尔布瓦上了二楼,按了门铃。一位先生打开房门。“德蒂南先生住在 这儿吗?”
“我就是。您大概是热尔布瓦先生吧?”
“正是。” “先生,我正等您哩。请进!”
当热尔布瓦先生走进律师事务室时,时钟指着三点。他马上问:“约定
的时间到了。他没来吗?” “还没有到。”
热尔布瓦先生坐下来,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看自己的手表,好像不知
道几点似的,然后,不安地问: “他会来吗?”
“先生,您问的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着急过!无
论如何,他来要冒大险。半个月来,这幢房子一直受到严密监视??警察怀 疑我。”
“他们更怀疑我!而且我也不能肯定说跟踪的警察都被甩掉“那么??”
  “这可不是我的错!”中学教师立即叫起来,“怪不得我。我答应他什 么了?答应服从他。好,我盲目地服从吧:在他指定的时间取了钱,按他规 定的方式到了您家。我对女儿的不幸负责,不折不扣地恪守了诺言,也该他 恪守诺言了。”他又用同样焦急的声音补上一句:
“他要把我女儿带来,是吗?” “希望如此。” “那么??您见过他了?”
  “我?没有!我只是收到他一封信,要我接待你们二位,还要我在三点 之前把仆人打发出去,在您来到和他离开这里之间,不许任何人进我家。他 还告诉我,如果我不愿意,可以在《法兰西回声报》上登两行启事通知他。 可是,能为亚森·罗平帮忙,我是太荣幸了,哪有不同意的呢?”
热尔布瓦抱怨着: “唉,他怎么了结这一切?”
他掏出钞票,摊在桌上,码成数量相同的两叠。接着他不出声了,只是

不时地竖起耳朵??听听有没有人按门铃?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消逝,他 越来越不安。德蒂南先生也几乎如坐针毡。
  有一会儿,他甚至失去了律师的冷静,猛地站起来:“见不到他了?? 您有什么办法?这只怪他太不谨慎。他相信我们,好,我们确实是正人君子, 不会出卖他,可是,并不是只有这里才存在危险呀!”
  热尔布瓦先生已经全垮了,两手按着钱,结结巴巴地说:“让他来吧! 上帝!让他来吧!只要能找回我的絮扎娜,我可以把钱都给他!”
门开了。 “热尔布瓦先生,一半就够了。”
  一个衣着优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热尔布瓦马上认出,他正是在凡尔赛 旧货市场同他谈话的那人。他冲到来人面前:“絮扎娜呢?我女儿在哪儿?” 亚森·罗平小心地关好门,一边从容不迫地摘下手套,一边对律师说: “亲爱的律师先生,您同意为我的权利辩护,真不知怎样表示感谢。您
这份情义,我不会忘记的!” 德蒂南先生小声说:
  “可是,您没有按门铃??我也没听见门响??”“门铃和门就是要在 人家没听到的时候起作用。我毕竟来了,这才是主要的。”
“我女儿絮扎娜呢?您是怎么样对待她的?”教师又喊起来。“上帝啊,
先生,您真性急!好了,您放心,您女儿马上就会回到您的怀抱!”亚森·罗 平说。
他走了几步,然后,像大人物表扬人似的说:“热尔布瓦先生,我欣赏
您刚才的机灵。如果那辆汽车不抛锚,我们只消到星形广场见面就行了,德 蒂南先生也不必为这次来访担惊受怕了。总而言之,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看到两叠钞票,喊道:
“啊!很好!一百万都在这儿??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您同意吗?”
  “可是,热尔布瓦小姐还没到呢!”德蒂南先生插在亚森·罗平前面, 挡住桌子。
“怎么?”
“难道她不是必须在场吗?” “我知道,我知道,亚森·罗平还是不能叫人完全放心。他把五十万放
进口袋里,却不会交回人质。啊,亲爱的律师先生,我真是得不到人家的理
解啊!因为命运让我干了性质有点特殊的??事情,你们就怀疑我的真诚! 其实我不仅为人谨慎,而且还高尚正直。再说,亲爱的律师先生,如果您害 怕,您打开窗户呼救得了,有十几个警察守在街上哩!”
“真的吗?” 亚森·罗平撩起窗帘:
  “我认为,热尔布瓦先生是甩不掉加尼玛尔的??我跟您说什么了? 喏,这位朋友在那儿!”
  “这可能吗?”教师说,“我向您发誓??”“没有出卖我,是吗??? 我决不怀疑。可是,这帮家伙很机灵。瞧,我看见福朗方了??格莱奥默?? 迪约齐??我的好伙伴都来了!”
  德蒂南先生吃惊地看着他,多么沉着,他还哈哈大笑,好像在做游戏, 没有任何危险似的!
他这种泰然自若,比看到警察更使律师放心,他离开放钞票的桌子。

  亚森·罗平从两叠钱里各抽出二十五张,递给德蒂南先生。“亲爱的律 师先生,这份是热尔布瓦先生的酬金,这份是亚森·罗平的。我们应该付给 您这么多。”
“你们用不着给我一文钱。” “怎么?我们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我乐于有这些麻烦。”
  “就是说,亲爱的律师先生,您不愿接受亚森·罗平的任何东西。都是 因为我名声不好。”他叹气道。
他把这五万法郎递给教书先生: “先生,作为我们友好相逢的纪念,请允许我把这些钱交给您,作为给
热尔布瓦小姐的结婚贺仪。” 热尔布瓦一把抓过钞票,嘴里却驳斥道: “我女儿还没结婚呢!”
她没结婚,是因为您不同意。其实她急着想嫁人!”“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年轻姑娘常常不经爸爸允许,就做温馨的梦。好在有个叫亚
森·罗平的守护神,他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这些可爱的人的秘密。” “您没有发现别的东西?”德蒂南先生问道,“我承认,我很想知道,
为什么您看上了这件家具。”
  “历史的原因,亲爱的律师先生。尽管与热尔布瓦先生的看法相反,除 了彩票之外,书桌里没有任何财宝。况且我当时并不知道有彩票。我非常想 买下它,我找它好多年,因为这张绘有树叶饰柱头的,用紫杉和桃花心木做 的书桌,是在波兰玛丽·瓦留斯卡那所秘密住所里发现的。有一个抽屉上刻 着:‘献给法兰西皇帝拿破仑一世,忠诚的仆人芒西庸敬献’。这行字上面, 还有用刀尖刻的几个字:‘送给你,玛丽。’后来,拿破仑又让人仿制了一 张给约瑟芬皇后。因此,玛尔梅松宫那张书桌,比起我从此收藏的那件来, 只是件不完美的复制品。”
教书先生埋怨道:
  “唉,如果我在旧货商那儿知道这些,我会赶忙让给您!”亚森·罗平 笑道:
“那您就留下了 23 组 514 号彩票。那笔可观的奖金就全归您了!”
“可是,您本不必劫持我女儿。这一切一定把她吓坏了。”“这一切?” “劫持呗!” “可是亲爱的先生,您错了,热尔布瓦小姐没有被劫持。”“我女儿没
有被劫持!” “当然没有。谁说有什么劫持、暴力?是她自愿当了人质。”“自愿!”
热尔布瓦先生重复一遍,完全糊涂了。“而且几乎是她自己要求的!怎么? 热尔布瓦小姐这样聪明,又加上心里藏着爱情,决不会不想得到自己的陪嫁! 我向您发誓,我没费什么工夫,就让她明白,只有这么办才能克服您的固执。” 德蒂南先生听得十分有趣,提出不同见解:
  “可最难的是与她谈拢。很难想象热尔布瓦小姐能让人接近。”“哦! 我当然难以接近她,我甚至没有认识她的荣幸。是我的一个女朋友,她愿意 与她谈判。”
  “大概是汽车里的金发女人吧!”德蒂南先生插问道。“正是。她们在 中学附近谈了一次。一切都谈妥了。以后,热尔布瓦小姐和她的新朋友便出
  
门旅行。她们游览了比利时和荷兰。玩得十分惬意、富有教益。再说,热尔 布瓦小姐自己会说给您的??”
  前厅有人敲门,匆匆敲了三声,又单独响了两声。亚森·罗平说:“她 来了。亲爱的律师先生,如果您愿意??”律师赶快去开门。
  两个年轻女人进来了,一个扑到热尔布瓦先生怀里,另一个走到亚森·罗 平身边。她身材高挑,非常匀称,脸色很白,一头金发,十分耀眼,从中间 分开,鬈曲松散地披在肩上。一身黑服,除了一串煤玉环项链,再没有别的 首饰,但气质高雅。亚森·罗平向她讲了几句,然后向热尔布瓦小姐致意: “小姐,请原谅,让您受苦了。不过,希望您不致过于感到不幸??”
  “不幸?不,我甚至太幸福了,如果不想到我可怜的父亲的话。”“现 在都好了。再拥抱他一次吧!快利用这个好机会,和他谈谈您表兄。”
“我表兄??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不,您明白??您的菲利普表兄??就是那个年轻人,您珍藏着他的
信。”
  絮扎娜脸一红,有些不自在,最后真像亚森·罗平劝她的那样,又扑到 父亲怀里。
亚森·罗平感动地看着父女二人。 “真是善有善报!多么感人的场面!幸福的父亲,幸福的女儿。要知道,
亚森·罗平,这幸福是你的作品!这些人以后会祝福的??他们会虔诚地用
你的名字来称呼他们的儿孙!啊!家庭!??家庭!??” 他走到窗边:
“这加尼玛尔善人还在街上吗???他也喜欢目击这种动人场面!??
可是,他不在那儿了!??不见人了!??他和其他人都不在了!??见鬼, 形势严峻了!??说不定他们到了大门口,也许进了房门,甚至上楼来了呢!” 热尔布瓦先生不由自主地一动。既然女儿已经找回来了,现实感又回到 他身上。如果他的对头被捕,他就能得到那五十万!他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 亚森·罗平好像偶然似地挡住他的去路:“热尔布瓦先生,您去哪儿?保护 我吗?您太友好了!就别费心费力了。再说,我向您发誓,他们比我还为难。” 他想了想,继续说:“其实他们知道什么?知道您在这儿,也许热尔布瓦小 姐也在这儿,因为他们大概看见她和一个陌生女人一同进来了。而我呢?他 们根本不会想到我也在。今天早晨,他们才把这栋楼房从地下室到阁楼搜了 一遍。我是怎么进来的呢?根据种种可能性,他们想等我飞进来的时候抓住 我??可怜的宝贝??除非他们猜测陌生女人是我派来的,负责进行交
换??才会在她出去的时候逮捕她。” 响了一声门铃。
  亚森·罗平猛地作了个手势,慑住热尔布瓦先生,让他不敢再动,又冷 漠威严地说:
  “先生,在那儿别动,想想您女儿,放明白点儿,不然??至于您,德 蒂南先生,我可是有您的保证的。”热尔布瓦先生像被钉在地上,律师也一 动不动。亚森·罗平不慌不忙地拿起帽子,上面沾了点灰尘,他用袖子翻口 把灰尘擦掉。
  “亲爱的律师先生,您什么时候要我帮忙,??絮扎娜小姐,向您致以 最美好的祝愿,请向菲利普先生转达我的友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双层 金壳大怀表:
  
  “热尔布瓦先生,现在是三点四十二分。我准许您在三点四十六分走出 客厅??不许早一分钟,好吗?”
  “他们会强行闯入的!”德蒂南先生忍不住说。“亲爱的律师先生,您 忘记法律了?加尼玛尔绝不敢闯进法国公民的住宅。我们要打桥牌都有工夫 哩!不过,请原谅,你们三位好像都有点激动,我就不??”
他把表放在桌上,打开客厅门问金发女人: “亲爱的朋友,准备好了吗?” 他闪在一边让她先出门,又恭恭敬敬地给热尔布瓦小姐行了最后一个
礼,走出去,并随手带上门。 人们听见他在前厅大声说:
  “您好,加尼玛尔,身体怎么样?代我向夫人致意,哪天我想请她吃顿 饭??再见,加尼玛尔!”
  又响了一声门铃,突然而猛烈,接着,一声接一声,响个不停。楼梯平 台上人声嘈杂。
  “三点四十五分。”热尔布瓦先生含糊地说。几秒钟后,他坚决走到前 厅,亚森·罗平和金发女人已经不在了。
  “父亲!??别这样!??再等一下!??”絮扎娜喊道。“等一下? 你疯了!??对这家伙手下留情???那五十万呢???”
他打开门。
加尼玛尔冲进来。 “那女人??在哪儿?亚森·罗平呢?” “他刚才在这儿,现在还在这儿!” 加尼玛尔得胜似地喊起来: “我们能抓住他??房子被包围了。” 德蒂南先生反驳道:
“便梯呢?”
“便梯通向院子,院子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大门。有六个人把守。” “可是他不是从大门进来的??也不会从那里出去??”“那从哪儿出
去?”加尼玛尔反问道:“??从空中?”他撩开一个帘子,里面是一道长
走廊,通到厨房。加尼玛尔从走廊跑下去,看见便梯门上了两重锁,便从窗 子探出身,对下面一个警察喊道:
“没人跑出来吧?”
“没有!” “哈!”他叫道,“他们在屋里!??他们躲在哪个房间里!??他们
逃不掉啦!??啊!我亲爱的亚森·罗平,你一直嘲弄我,这次可受到报复 了!”
  晚上七点,保安局长迪杜伊先生没得到情况,觉得奇怪,便亲自到了克 拉佩隆街。他向看守楼房的警察询问了情况,然后,上了德蒂南先生家。律 师领他进了卧房。在那儿,他看见一个人,或者确切地说看见地毯上有两条 腿,上半身钻进了壁炉里。“嗨!嗨!”一个沉闷的声音叫着。
“嗨!嗨!”从上面,远远传来回声。 迪杜伊先生笑道:“嗬!加尼玛尔,您干起烟囱工来了?” 侦探在壁炉里搜了半天,一张脸弄得黑乎乎的,衣服上满是柴灰,两眼
兴奋得炯炯发亮,简直认不出来了。“我在找他。”他小声抱怨。

“找谁?” “亚森·罗平??亚森·罗平和他的女友。”“原来是这样!可是,您
认为他们躲在烟囱里?”加尼玛尔这时站直身子,用沾满柴灰的五指抓住上 司的袖子,低沉、气愤地问:
  “局长,您说他们在哪儿?他们肯定躲在什么地方了。他们和你我一样, 都是人,是用骨头和肉做的,不可能化成烟飘出去!”“当然不会。可是, 他们还是出去了。”
  “从哪儿出去?从哪儿?房子被包围了,屋顶上都站了警察!”“旁边 那座楼呢?”
“不通这座楼。” “别的楼层呢?”
“我认识所有住户,他们没看见什么人??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您肯定认识所有住户?” “对!所有住户。看门人为他们担保。再说,为谨慎起见,我在每套房
子安排了一个人。” “那么,肯定能抓住他们。”
  “局长,我正是这样想的。必须抓住他们,而且一定会抓住他们的,因 为他们俩都在这儿。他们不可能不在!局长,您放心,今晚抓不到,明天准 抓到!我就守在这儿过夜??我就守在这儿过夜!??”
的确,他睡在这儿。第二天亦复如此,第三天也是一样。三天三夜过去
了,他不但没有找到亚森·罗平和他的女朋友,而且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可以证明他的假设成立。正因为如此,他始终坚持最初的看法。
“既然没有发现他们逃走的痕迹,那么,他们就是在楼里。”也许他心
里没有这么自信,可是他不愿承认,不可能!一千个不可能!一男一女不可 能像童话里的妖精那样消失了。他继续搜索,仍然勇气不减,好像希望发现 他们藏在这幢楼里某个不可进入、与砖石混为一体的角落似的。

二 蓝钻召


  老将军德·奥特莱克男爵住在昂利—马尔坦大街一百三十四号。他在第 二帝国时期曾做过驻柏林大使。六个月前,他哥哥将这幢小公馆遗给他。三 月二十七日晚上,老将军在一张舒适的安乐椅上睡着了,陪伴小姐为他读书, 奥居斯特嬷嬷用长柄暖床炉为他暖好床,并点亮夜里照明的小灯。
  十一点,修女有特殊情况,当晚要回修道院,在院长嬷嬷身边过一夜, 她已经告诉了陪伴小姐。
“昂图瓦内特小姐,我的事完了,我要走了。” “好的,嬷嬷。”
  “千万别忘了厨娘请假了,这公馆里只有您和男仆两个人。”“别为男 爵先生担心。我自然会睡在他隔壁,而且敞开着门。”修女走了。过了一会 儿,男仆夏尔前来听吩咐。男爵已经醒了,便吩咐道:
  “夏尔,还是几句老话:检查你房间的电铃是不是完好,一听见铃声马 上下楼到医生家去。”
“将军总是担心发病。” “我的身体不好??很不好。哟,昂图瓦内特小姐,读到哪儿了?” “男爵先生不上床吗?” “不,不,我睡得晚。再说,我自己可以上床。”二十分钟后,老人又
打起瞌睡来。昂图瓦内特踮着脚尖走开了。这时,夏尔一如平日,仔细关好
了一楼的所有护窗板。在厨房,他插上通向花园的门的销子,在前厅把各张 门上的保险链挂好。然后,他回到四楼的小房间,躺下睡着了。也许过了一 个小时,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原来电铃响了,响了好久,大约有六七秒钟没 有间断??
“好家伙,”夏尔完全清醒后,寻思道,“男爵又来新花样了。”他匆
匆穿上衣,跑下楼,在门口停住脚,按习惯敲了敲门。没人回答,他推门而 进。
“哟,黑灯瞎火的。”他嘟囔道,“为什么把灯关了?”他压低嗓子喊:
“小姐?” 没人回答。
“小姐,您在吗???出了什么事?男爵先生病了吗?”周围一片沉寂,
死沉死沉的,终于让他感受到了。他向前走了两步,脚碰到一张椅子,发现 它是倒翻的。接着,他的手又碰上了别的东西:独脚小圆桌、屏风。他惴惴 不安,回到墙边,去摸开关,打开了电灯。
  房子中间,在桌子和带镜的衣柜之间,躺着主人德·奥特莱克男爵的尸 体。
  “啊!这是真的吗???”他结结巴巴地叫道。他惊慌失措,一动不动, 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屋子的混乱景象:椅子翻倒在地,一个水晶大灯被打得粉 碎,挂钟躺在火炉前的大理石地面上,这些迹象说明,这里发生了可怕的、 殊死的搏斗。离尸体不远,有一把钢刀的刀把寒光闪闪,刀刃上鲜血流淌。 床垫上方吊着一块沾满血迹的手绢。
  夏尔吓得叫起来:只见尸体最后挣扎了一下,绷直身子,接着又缩成一 团??抽搐两三下,就再也不动了。他低头察看尸体,只见男爵脖子上有一 道细细的刀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流在地毯上,变成一块块黑色的印迹。
  
男爵脸上留着极度恐怖的表情。“有人杀了他!有人杀了他!”仆人连声叫 道。他想起可能还有一桩杀人罪,不由得直打哆嗦。陪伴小姐不是睡在隔壁 吗?凶手会不会把她也杀了呢?
  他推开隔壁的门:没有人。他认为昂图瓦内特小姐被绑架了,或者案发 前出去了。
  他回到男爵的卧室,看了书桌一眼:发现这件家具没有被撬坏。男爵每 晚都把钥匙串和钱夹放在桌上。此刻,在这些东西旁边,他看见放着一把金 路易。夏尔拿起钱夹,打开一看,里边有一层放着些钞票,一共有十三张一 百法郎的钞票。他控制不住自己,本能地、下意识地、未加思索地抽出这些 钞票,塞进衣袋,然后跑下楼梯,抽出门闩,摘下安全链,关上门,逃进花 园。
  夏尔是个老实人,刚合上栅门,呼吸到新鲜空气,淋了雨水,脸上感到 凉丝丝的,他就清醒过来了。他停下来,觉得自己的行为并不光明磊落,忽 然觉得恐怖起来。
一辆出租马车正巧经过,他叫住车夫: “朋友,快去警察分局报案!把警察分局长叫来??快去!这里杀了人!” 车夫扬鞭催马离开了。夏尔想回去,可是不行,他把栅门关上了,没有
钥匙,从外面打不开。
  而且,他按门铃也没有用,公馆里一个活人也没有了。夏尔沿着街边小 花园踱步,在米埃特那边,这些花园组成一条郁郁葱葱、精心修剪的灌木带。 等了一小时,他才终于把案情告诉了警察,并把那十三张钞票交给他们。
这时,警察找来了锁匠,费了好大劲撬开了栅门和前厅门。警察分局长
上了楼,扫了一眼男爵的房间,马上问:“喂,您不是说房间里一片混乱吗?” 他回过头,只见夏尔好像被钉在门槛上,大惑不解:所有的家具都回到 了原位!独脚小圆桌摆回两个窗户之间,椅子扶起来了,座钟端端正正地摆
在壁炉上,水晶大灯的碎片也不见了。他惊呆了,张口结舌地说:
“尸体??男爵先生??” “死者到底在哪儿?”警察分局长大声问道。他走到床边,掀开大毯子,
法国前驻柏林大使奥特莱克男爵躺在床上,穿着将军礼服,挂着荣誉勋章。
他脸色安详,双目紧闭。 仆人结结巴巴地说: “有人来过了。” “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不过我不在的时候,肯定有人来过??喏,那边地上有把 很薄的钢刀??还有,床头柜边上垂着一块血手绢??都不见了??有人把 它们收走了??把一切都整理好了??”“那是谁呢?”
“凶手!” “我们发现所有的门都锁上了!” “他一直呆在公馆里。”
  “那他还呆在公馆里,因为您没离开过人行道。”仆人思索一会,缓缓 地说:
  “的确??的确??我离栅门不远??然而??”“那么,您看见最后 留在男爵身边的人是谁?”“昂图瓦内特,陪伴小姐。”
“她去了哪儿?”

  “依我看,她的床没铺开,她大概趁奥居斯特嬷嬷不在公馆,出门去了。 我觉得这不奇怪??她漂亮??年轻??”“她是怎么出去的?”
“从大门呗!” “您上了闩,挂了安全链!” “那是后来的事!她大概已经出去了!” “案子是她走后发生的?”
“当然。” 人们把公馆上上下下搜查一通,但凶手早已跑了。他是怎么跑的?是他
还是他的同谋判断时机合适,应该回到犯罪现场,消除痕迹的呢?这都是要 求司法当局解答的问题。早晨七点,法医来了。八点,保安局长也到了。接 下来共和国检察官和预审法官也来了。警察、侦探、记者、德·奥特莱克男 爵的侄子和其他家族成员挤满了公馆。
  警察搜查公馆,按夏尔的回忆琢磨尸体的位置。奥居斯特嬷嬷一到,他 们就盘问她。但毫无结果,至多发现她对昂图瓦内特·布莱阿小姐的失踪很 吃惊。十二天前她才雇了那年轻姑娘,因为她的品行被证明非常好。她不相 信姑娘会丢下病人独自在夜里跑出去玩。
  “尤其是,”预审法官强调说,“即使她出去了,也该回来了。我们还 是回到这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看,她被凶手劫持了。”夏尔说。
  这个假设说得过去,也符合一些现象。保安局长说道:“劫持?我看, 八九不离十是这样。”
“这不但不可能,而且与事实和调查结果完全相反。”一个声音说,“总
之,与现象完全相冲突。” 声音相当武断,语调相当激烈,所以,大家看到是加尼玛尔说话时,谁
也不感到吃惊。只有他用这种有点放肆的口气说话,大家才能够原谅。
“哟,加尼玛尔,是您呀?我一直没有看见您呢!”迪杜伊先生说。 “我来了两小时了。”
“这么说,除了 23 组 514 号彩票、克拉佩隆路事件、金发女人、亚森·罗
平,您对别的案子也感兴趣了?”“嘿嘿!”老侦探冷笑了一下,“我并没 有断定亚森·罗平与这个案子无关??不过,在发现新情况之前,暂且把彩 票案放一放。看看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加尼玛尔不是那种身手不凡的侦探,那些人成为人家学习的楷模,那些
人的名字将记载在《司法年鉴》上。他缺乏杜宾、勒科克、歇洛克·福尔摩 斯他们那种天才和智慧,但是折衷调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却很高强,又精明, 又有韧劲,甚至还有点直觉。他的长处是可以独当一面。也许除了亚森·罗 平对他施展的迷惑手段,其余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干扰影响他。
无论如何,今早他的角色就扮演得很精彩。他的合作深得法官好评。 “首先,”他开始问话了,“请夏尔先生说明一点:他第一次进来看见
的所有家具,不管是打翻了还是弄乱了,在第二次进来时,是不是都回到原 位了?”
“正是回到原位了。” “显然,只有对每一件家具的位置很熟悉的人才能把它们放回原位。” 这个看法使在场的人大受启发。加尼玛尔又问:“再一个问题:夏尔先
生??您是被铃声吵醒的,照您看,是谁按的铃?”

“当然是男爵先生。” “就算是吧。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按的铃?”“搏斗之后??临死的
时候。” “不可能。既然您看见他躺在离电钮四米多远的地方,已经没气了。” “那就是在搏斗当中了。” “不可能。因为您说电铃持续不断地响了七八秒钟,您认为对方会让他
不慌不忙地按这么久的铃吗?” “那就是在搏斗之前,在受攻击的时候。”
  “不可能。您告诉我们,从听到铃响到您进入这间房,最多不过三分钟。 如果男爵先生先按铃,那就是说搏斗、下杀手、男爵咽气、凶手逃跑都是在 这三分钟里完成的。我再说一遍:这不可能。”
“可是铃总是被人按响的。”预审法官说,“不是男爵,又是谁呢?” “是凶手。”
“目的何在?” “我不知道。但这至少表明他知道电铃通到男仆的房间。那么,除了公
馆里的人,谁知道这种细节?” 怀疑范围缩小了。加尼玛尔迅捷、明确、合乎逻辑的几句话把问题提到
了点子上。老侦探的想法表达得很清晰,预审法官自然下结论道:
  “总之,您的意思只有几个字,您怀疑昂图瓦内特·布莱阿。”“我不 是怀疑她,是指控她。”
“指控她是同谋?”
“指控她杀害了将军德·奥特莱克男爵。” “那么,证据呢?”
“我在死者手里发现了这绺头发,还在他身上发现了指甲掐的印子。”
  他出示那一绺像金线一样闪光的头发。夏尔嗫嚅道:“这确是昂图瓦内 特小姐的头发,错不了。”他又补充道:
“??再则??还有一点??我认为那把刀??第二次被收走了??是
她的刀??她裁书页的刀。” 一阵长久的、令人难堪的静寂,好像一个女子杀了人更可怕似的。预审
法官提出异议:
  “就算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表明男爵是被昂图瓦内特·布莱阿杀死的。 我们也得弄清楚她是通过什么道路先逃走,在夏尔出去后又回来,在警察分 局长来之前又再次逃走的。加尼玛尔先生,在这方面,您有什么看法?”
“没有。” “那么??”
  加尼玛尔有些为难的样子,到最后,才下决心说:“我能说的就是:我 发现这个案子的某些手法与 23 组 514 号彩票案一模一样;可以称作消失的方 式完全一样。昂图瓦内特·布莱阿在公馆里的出现和消失,与亚森·罗平进 入德蒂南先生家,又带着金发女人离开同样神秘。”
“这说明??” “这说明,我忍不住想到这两件事的巧合,至少很奇怪:昂图瓦内特·布
莱阿是奥居斯特嬷嬷十二天前雇来的,也就是金发女人从我手里溜走的第二 天。此外,金发女人的头发正是这种耀眼的颜色,金子般的光泽和这几根一 样。”

“因此,您的意思,昂图瓦内特·布莱阿??”“就是金发女人。” “因此,这两个案子都是亚森·罗平策划的?”“我认为是。” 突然响起一阵哈哈大笑,是保安局长: “亚森·罗平,总是亚森·罗平,事事都是亚森·罗平干的。亚森·罗
平无处不在!” “他在他所在的地方!”加尼玛尔生气了,大声说。“他在哪儿总得有
点理由吧!”迪杜伊先生说,“这次,我觉得理由尚不清楚。书桌没被撬开, 钱夹也没被拿走,甚至金币也在桌上。”
  “是啊!可是那颗著名的蓝钻石呢?”加尼玛尔喊起来。“什么钻石?” “蓝钻石!法兰西王冠上的著名钻石!这块宝石先由 A 公爵卖给了莱奥 尼德·L??莱奥尼德·L 死后,德·奥特莱克男爵把它买下来,纪念他狂热 爱过的那位著名女演员。凡是像我这样的巴黎人都记得这件事,忘不了。” “显然,”预审法官说,“如果蓝钻石不见了,那么这种说法就说得过 去了??可是,蓝钻石在什么地方呢?”“在男爵先生左手上,从不摘下来。” 夏尔回答说。“我看过他的手了。”加尼玛尔走近尸体,肯定地说,“你们
可以亲眼看看,上面只有一个金戒指。” 仆人说:“您看看手掌那边。”
加尼玛尔掰开男爵攥紧的手指:托子转到了里边,托子正中,一颗蓝钻
石闪闪生辉。 加尼玛尔完全惊呆了,讷讷地说:“见鬼!这就不明白??”迪杜伊先
生冷笑道:“我希望,您不会再怀疑那倒霉的亚森·罗平了吧?”
  加尼玛尔思索片刻,用格言式的口气回答道:“正好相反,我越弄不明 白,就越怀疑亚森·罗平。”这就是这桩奇案发生的次日,司法当局初步了 解的情况。这些情况模糊不清、互不联贯,以后开展的预审调查也没使之变 得联贯、协调、确切。昂图瓦内特·布莱阿的来来去去完全无法解释,一如 金发女郎。而这个生一头金发的神秘女人是谁,为什么杀了德·奥特莱克男 爵,却不从他手上摘走那颗法兰西王冠上的带有传奇色彩的宝石,这些情况, 更是无人解释得清。这样一来,反而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使这桩案子更显 得是滔天罪恶。舆论大哗。
只有德·奥特莱克男爵的继承人从这种声讨中获利。他们在昂利—马尔
坦大街公馆里举办家具摆设展览,准备在德鲁奥大厅拍卖。俗气的现代家具, 毫无艺术价值的摆设??但是,在房间中央,在一个衬着石榴红天鹅绒的底 座上,放着那枚熠熠生辉的蓝钻石戒指。上面罩着玻璃罩。旁边有两名警察 看守。这颗钻石,硕大无朋,精美绝伦,无比纯净,像一泓清水映出蓝天那 样碧蓝碧蓝,像白布上隐隐透出的那种蓝光。人们欣赏赞叹,迷醉不已?? 参观的人怀着恐惧看着死者的卧室,看着死尸躺过的地方,淌满鲜血的地毯 已经抽走了。人们尤其恐怖地看着四面墙壁。那墙壁不可穿透,那杀人的女 魔却能畅通无阻!人们看明白了:壁炉的大理石板并不摇动,镜子的槽板并 没有藏着机关可以使柜门转动。人们想象着地洞,地道以及连着阴沟和地下 墓穴的通道。
  蓝钻石在德鲁奥大厅进行拍卖。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竞相抬价, 到了疯狂的地步。
  巴黎的有钱人都来了。想买的人,想使人以为他买得起的人,证券商、 艺术家、名媛贵妇、两个部长、一个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还有个流亡国王,
  
他为了巩固自己的信用,一个劲地抬价,满不在乎地用颤抖的声音,一直抬 到十万法郎。十万!他可以毫不为难地拿出十万,那个意大利歌唱家抬到十 五万,而法兰西喜剧院一个走红的女演员则抬到十七万五千。
  然而,抬到二十万时,这些人泄了气。抬到二十五万时,只剩了两个人: 著名金融家、金矿之王赫希曼和美国富婆德·克罗宗伯爵夫人。后面这个女 人以收藏的宝石和钻石享誉天下。“二十六万!二十七万!二十七万五!二 十八万!”拍卖主持人大声喊着,轮番看看两个竞价者:“??夫人出价二 十八万,没人出价了吗?”
“三十万。”赫希曼低声说。 一阵沉默,大家注意克罗宗伯爵夫人。她微笑地站着,稍稍靠着面前的
椅背,但是脸色有点发白,显出内心的慌乱。其实,她知道,在场的人也知 道,竞价的结果不容置疑:蓝钻石将必然地、合乎情理地属于金融家,因为 他有五亿多法郎支持他的爱好。但是,她还是开口说:
“三十五万。” 又是一片静寂。人们又转向金矿之王,等着不可避免的一次竞价。肯定
他会猛抬一下,一锤定音。 可是,赫希曼一言不发,毫无表情,眼睛盯着右手的一张字条,手里拿
着被撕开的信封。
  “三十五万!”拍卖主持人又喊:“一次??二次??还来得及??没 人报价了吗???我再说:一次???二次???”赫希曼还是不吭声。最 后一阵沉默。锤子落下来了。“四十万!”赫希曼一震,大喊一声,好像锤 声把他从迷糊中惊醒。
太晚了。拍卖已经裁定,不能改变了。
大家拥到赫希曼身边。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不早点报价?他笑起来: “出了什么事?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走了一会儿神。”“是吗?” “是的,有人交给我一封信。”
“这封信难道足以??”
“让我分神。是的。正是时候。” 加尼玛尔也在那儿。他出席了钻戒拍卖会,他走到一个侍应生跟前: “大概是您把信交给赫希曼先生的吧?”
“是的。”
“谁让交的?” “一位女人。” “她在哪儿?”
  “她在哪儿???喏,先生,那边??那个戴厚面纱的女人。”“往外 走的那个?”
“没错。” 加尼玛尔朝门口跑过去,瞥见那女人正在下楼。他追上去。可是人流在
门口挡住了他。等他来到外面,那女人已不见了。他回到大厅,走近赫希曼, 作了自我介绍,就问他要那封信。赫希曼把信交给他。信是用铅笔匆匆写的, 笔迹金融家并不熟悉。只有几个字:


蓝钻石会带来不幸。请回想德·奥特莱克男爵。

  蓝钻石的磨难还没有完。德·奥特莱克男爵遇害、德鲁奥大厅拍卖会上 的插曲,已经使它出了大名。而六个月后发生的事件,则使它变得家喻户晓。 这一年夏天,有人把克罗宗伯爵夫人花了如此大的代价才弄到手的钻石偷走
了。
  我们简要地叙述一下这个有趣的案子。它那些激动人心的戏剧性情节曾 使我们大动激情。现在,我终于可以弄清这些情节了。八月十日晚,克罗宗 夫妇的客人聚集在俯临索姆河湾的城堡客厅里。有人在演奏音乐,伯爵夫人 弹钢琴,把首饰摆在琴边一件小家具上,其中就有德·奥特莱克男爵的戒指。 一小时后,伯爵先生,他的两个表亲德·安代尔兄弟和德·克罗宗伯爵夫人 的密友德·莱阿尔夫人都走了。只留下伯爵夫人和奥地利领事布莱尚夫妇。 他们在闲聊。接着,伯爵夫人熄了客厅桌上的大灯。同时,布莱尚先生 关了钢琴边的两盏小灯。一时间厅里一片黑暗,大家都有点惊慌。后来,领 事点起蜡烛,三个人各自回房。但是,伯爵夫人一进房间,就想起首饰还留 在客厅里,立即打发女仆去拿。女仆把首饰盒拿回来放在壁炉上,女主人也 没有清点就睡了。第二天,克罗宗夫人发现少了一个戒指,就是那个蓝钻石 戒指。她告诉了丈夫,他们马上得出结论:女仆不可能拿,罪犯只可能是布
莱尚先生。 伯爵向亚眠中心警察局长报了案。局长马上开始调查,并暗中安排人监
视奥地利领事,使他不可能出手或送走这枚戒指。警察日夜守在城堡周围。
  两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布莱尚先生宣布他要动身。于是 当天对他提出起诉。警察局长正式出面,下令搜查领事夫妇的行李。领事有 一个小提包,钥匙从不离身,就在这个包里,搜出一个肥皂粉瓶,那大戒指 就在瓶里!布莱尚夫人晕倒了。她丈夫被逮捕。
大家记得被告采取的辩护方式。他说,在他的行李里找到戒指,只能解
释为克罗宗先生的报复。“伯爵很粗鲁,他妻子很不幸。我与伯爵夫人长谈 过,极力劝她离婚。伯爵知道了这件事,就拿了戒指,在我临走时塞进我的 洗漱用具中间,以此作为报复。”可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坚决不撤诉。他们 和领事各有各的解释,都说得过去。公众要听谁的,只消自己选择就是了。 没有发生什么新事件,可以让天平向哪一方倾斜。大家议论了一个月,推测 和调查了一个月,没有找到半点确凿的证据。
克罗宗夫妇被流言蜚语搞得疲惫不堪,又找不到洗清对自己的指责的证
据,只好要求巴黎保安局派人来帮助解开疑团。来人正是加尼玛尔。 老探长花了四天时间,这里嗅嗅,那里看看,在花园里散步,同女仆、
司机、园丁、附近邮局的职员长聊,还察看了布莱尚夫妇、德·安代尔兄弟、 德·莱阿尔夫人住的套间。接着,在一个早晨,他不辞而别。
一个星期后,城堡的主人收到一封电报:


明日(星期五)晚五时布瓦西—当格拉街日本茶馆相见。加尼玛尔


  星期五下午五时整,伯爵夫妇的汽车停在布瓦西—当格拉街九号门前。 在人行道上等候的老侦探没做任何解释,就把他们带到二楼的日本茶馆。
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加尼玛尔介绍道: “热尔布瓦先生,凡尔赛中学教师。你们也许记得,亚森·罗平偷了他
五十万。莱翁斯·德·奥特莱克先生,德·奥特莱克男爵的侄子、他的财产

继承人。” 四个人坐下来。几分钟后,第五位也到了,就是保安局长。迪杜伊先生
似乎很不高兴,向大家致过意,便问:“加尼玛尔,出了什么事?总署里有 人把您的电话内容转告我。事情有这么要紧?”
  “十分重要,局长。不消一个钟头,我最近参与调查的几起案子就要水 落石出了。我觉得您必须在场。”“迪约齐和福朗方也必须到场吧?我看见 他们在下面门口转悠。”
“是的,局长。” “您准备采取什么行动呢?是要逮捕人吗?您在演什么好戏?好吧,加
尼玛尔,我们听您讲吧!” 加尼玛尔迟疑片刻才开口说话,显然想让众人吃惊:“首先,我肯定布
莱尚先生与戒指失窃毫无关系!”“嗬,这肯定作得平平常常??不过十分 认真哦。”迪杜伊先生说。
伯爵问道: “您就??发现了这一点?”
  “不。失盗的第三天,您的三位客人随意坐汽车兜风,到了克莱西镇, 有两个人去参观著名的战场,第三位匆匆跑到邮局,寄了一个用绳子扎的, 按规定封好的小盒子,声明里边的东西值一百法郎。”
克罗宗先生颇不以为然: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嘛。” “如果您知道这个人没用真名,而是用卢梭这个名字寄的东西,而收件
人,住在巴黎的一位贝卢克斯先生在收到邮件当晚就搬了家,也许就觉得不
正常了。这就是说,那盒子里装的正是戒指。” “也许是我表亲德·安代尔兄弟中哪一个?”伯爵问。“与那二位先生
无关。”
“那么是德·莱阿尔夫人?” “是的。” 伯爵夫人一愣,叫起来: “您指控我的好朋友?”
“请允许我问一个小问题,夫人,”加尼玛尔问道,“德·莱阿尔夫人
参加蓝钻石拍卖会了吗?” “对,可是她另坐一边。我们不在一起。” “是她劝您买这枚戒指的吧?” 伯爵夫人努力回忆。
  “是啊??确实??我认为是她头一个告诉我??”“夫人,我记下了 您的回答。如果是德·莱阿尔夫人第一个告诉您那枚蓝钻石的事,又是她劝 您买的,证据就成立了。”“可是??我的朋友不可能??”
  “对不起,德·莱阿尔夫人只是您的泛泛之交,并不像报上写的那样, 是您的密友。报纸这么一说,就排除了对她的怀疑。您去年冬天才认识她。 我完全可以向您证明,她告诉您的她的过去、她的社会关系完全是假的。在 您遇到她以前,并不存在什么布朗什·德·莱阿尔夫人,现在,叫这个名字 的女人也不再存在。”“可是?”
“可是什么?”加尼玛尔问。 “是啊,这个故事十分离奇。可是,她为什么要在我们身上动手?就算

是德·莱阿尔夫人拿了戒指,但这不能解释她为什么把戒指藏在布莱尚先生 的牙粉瓶里?真见鬼!冒险偷到了蓝钻石,当然要把它留在自己手上。对此, 您怎么回答?”“我回答不了。但莱阿尔夫人可以回答。”
“那么,她存在?” “既存在??又不存在。我就简要说几句吧。是这么回事。三天前,我
在读报时,在特鲁维尔的外地人名单上发现‘博里瓦热旅馆,德·莱阿尔夫 人’等字样。您知道我当晚就到了特鲁维尔,问博里瓦热旅馆经理。根据了 解到的体貌特征和收集的某些迹象,这位德·莱阿尔夫人正是我要找的那一 位。不过她已经走了,留下巴黎的地址是科利泽街三号。前天,我找到这个 地方,得知并没有什么德·莱阿尔夫人,只有个莱阿尔夫人,住在三楼,是 个钻石经纪人,前天才旅行回来。昨天我上门找她,留了个假名,说我是个 中间商,为一些有能力购买宝石的人士服务。约她今天在这里谈第一笔买 卖。”
“怎么,您在等她?” “五点半。” “您确信??”
  “我确信她就是克罗宗城堡的莱阿尔夫人。我有不可否认的证据?? 听??福朗方的信号??”
外边响起一声口哨。加尼玛尔立即站起来:
  “不能耽搁了。克罗宗先生和夫人,请你们到隔壁房间去。奥特莱克先 生,您也去??热尔布瓦先生,您也一样??门会开着,我一发信号,你们 就马上出来。局长请留下。”“如果来一些别人呢?”迪杜伊先生向下面观 察。“不会。这地方是新开的,老板是我的朋友,不会让任何活人上来?? 除了金发女人。”
“金发女人?您说什么?”
  “局长,金发女人本人,亚森·罗平的同谋和朋友,神秘的金发女人。 我有确凿的证据指控她,但我想在您面前,把被她劫掠的人召集在一起作 证。”
他从窗口探出头去:
  “她走近了??进来了??再也无法逃走了:福朗方和迪约齐把守大 门??金发女人落在我们手里了,局长!”几乎是马上,一个女人在门口站 住了,她身材高挑,脸色十分苍白,一头金发十分惹眼。
加尼玛尔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他不作声,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就在这儿,
站在他对面,由他摆布了!跟亚森·罗平斗,这是多大的胜利!多么痛快的 报复!不过,他觉得胜利来得太容易,不由得寻思,金发女人会不会靠亚森·罗 平经常遇到的奇迹又从他手里溜走。她在门口伫立,为这种沉默吃惊,不安 地看着四周。“她要开溜。她要走!”加尼玛尔担心地想道。他一个箭步插 在她身后。她转过身,想出去。
“不!不!”他说,“为什么要走?” “先生,这场面,我一点也不明白??让我??”“您没有理由走开,
夫人。相反,有许多理由留下。”“可是??” “别说废话,您出不去!”
她的脸变得煞白,倒在一张椅子上,气急败坏地问:“您要干什么???” 加尼玛尔是胜利者。他抓住了金发女人。他压住自己的得意说:“我给

您介绍这位朋友,我原先跟您提过他。他想买些首饰,尤其是钻戒,您答应 我的东西,能弄到吗?”
  “不??不??我不知道??我记不得了??”“不,您记得??好好 想想,您一个熟人可能交给过您一枚有色钻石??‘大概是蓝钻石吧。’我 笑着说。您回答说:‘正是,我也许有您想要的东西。’想起来了吗?”
  她不说话。手上的小提包掉在地上,她立即拾起来,抱在胸前,手指有 点战抖。
  “看来,莱阿尔夫人,您信不过我们。”加尼玛尔说,“我给您出示些 东西,让您看看我掌握了什么。”
  他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纸并摊开,现出一绺头发。“先看昂图瓦内特·布 莱阿的头发,是男爵揪下来,攥在手里的。我去见了热尔布瓦小姐,她认出 这和金发女人头发的颜色一样??另外,与您头发的颜色也一样??正是这 种颜色。”莱阿尔夫人愣愣地看着他,好像真不明白他的话似的。他接着说: “这是两个香水瓶,没有标签,也没有香水了,不过香味还相当浓。今 早,热尔布瓦小姐闻出这是金发女人用的香水,因为她们一起旅行过两星期。 一只瓶子是从莱阿尔夫人在克罗宗城堡的房间找来的,另一只瓶子是从博里 瓦热旅馆您住过的房间里找到的。”“您说什么呀???金发女人??克罗
宗城堡??”侦探没有答话,在桌上并列放了四张纸:
  “最后,”他说,“请看这四张纸。这一张是昂图瓦内特·布莱阿笔迹 的样张,第二张是拍卖蓝钻石时一位女士写给赫希曼先生的条子,第三张是 莱阿尔夫人在克罗宗城堡做客时留下的笔迹,第四张??是您的,夫人?? 是您给特鲁维尔的博里瓦热旅馆的门房留的姓名住址。比较一下这四份笔迹 吧!它们是一样的!”“您疯了,先生!您疯了!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这说明,”加尼玛尔激动得大喊,“那个金发女人、亚森·罗
平的那个朋友和同谋正是您。” 他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冲到热尔布瓦先生面前,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
到莱阿尔夫人面前。
  “热尔布瓦先生,认得出劫持您女儿的人吗?您在德蒂南先生家里见过 的?”
“认不出。”
  仿佛一道电击,大家都一震。加尼玛尔晃了一晃:“认不出??可能 吗???来,好好想一下??”“想过了??这位夫人头发的颜色和金发女 人一样??脸色也一样白??可模样儿一点儿也不像。”
  “我不相信??这不可能出错??德·奥特莱克先生,您认出昂图瓦内 特·布莱阿吗?”
“我在伯伯家见过??不是她。” “而且这位夫人也不是莱阿尔夫人。”德·克罗宗伯爵夫人肯定道。 这真是致命一击。加尼玛尔昏昏然然,低垂着头,目光茫然,一动不动。
一切努力都是枉费心机。苦心孤诣搭起的楼房顷刻间倒塌。 迪杜伊先生站起来: “夫人,请原谅我们,很遗憾,弄错人了。请忘记它吧。可是,我不明
白您为什么慌张??从来到这里起,您的态度就很奇怪。”“上帝啊,先生, 我怕??我的包里有十多万法郎的首饰呢,您朋友的举止让人放心不下。”
“可是您为什么总不在家呢???”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2)亚森·罗平智斗福尔摩斯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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