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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4)三十口棺材岛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 4 金三角
李振球 智莉 译

第一部 火星雨

一 柯拉丽妈妈


  还不到六点半,天就很黑了,两个士兵来到卡利拉博物馆对面,谢洛街 和彼埃尔—夏龙街的交叉路口。两个当中,一个穿天蓝色步兵军大衣,另一 个是塞内加尔人,穿浅灰毛料军服,紧腰上装,肥大的短裤,这是战争期间 朱阿夫军团和非洲军团的着装。他们两个一个只有一条左腿,一个只剩一条 右臂。
  他们绕街心广场转了一圈,停下来。街心广场中央是一丛美丽的矮雪轮 花。那个士兵扔过去一支香烟,塞内加尔士兵拾起来,猛地抽了几口,然后 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掐灭,放在口袋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从卡利拉街又走来两个士兵,他们的军服有点不伦不类, 看不出什么兵种。不过,其中一个戴着朱阿夫军团的小圆帽,另一个则戴着 炮兵帽子。前者手里拄着丁字拐杖,后者撑着手杖。
这两个人倚在人行道旁的书亭上。 又有三个人分别从彼埃尔—夏龙街、布里塔尔街和谢洛街走来。他们一
个是独臂轻步兵,一个是瘸腿工兵,一个是髋骨受过伤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他们一直朝前走,走到一棵树旁,靠在那儿。 他们七人没有进行任何交谈,仿佛互相都不认识,也没有注意别人。 他们一动不动地靠着树或书亭,或站在雪轮花前面。这是一九一五年四 月三日的晚上,难得有几个行人走过这条光线幽暗的冷僻街口,也没有人去
注意这几个站立不动的人影。六点半的钟声敲响了。
  这时面向广场的一幢房子的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门里走出来,然后把门 关上,穿过谢洛街,绕着广场走了一圈。这是一位穿着卡其服的军官,头戴 红色警帽,帽子上飘着三根金色的饰带,头上的绷带把额头和颈背都遮住了。 这人很高很瘦,右腿是木制的假肢,拄着一根拐杖。
这位军官离开广场,走到彼埃尔—夏龙街,然后转过身四处张望。
  他仔细地观察广场中的一棵树。用拐杖头轻轻地顶了一下往外突出的肚 子,收收腹便又走了。
这回,他决定沿着彼埃尔—夏龙街走到巴黎市中心去。因此他来到香榭
丽舍大街,上了左边的人行道。 他又走了二百多步,这里有一家大旅社,正如告示上写的,已改名为野
战医院。军官在不远处隐蔽着,等候着。六点三刻过了,七点的钟声又响了。 又过了几分钟。 从医院走出来五个人,接着又出来两个人。最后从门厅里走出一个女郎,
穿着有红十字标志的蓝大衣。 “就是她,”军官自言自语道。
  她从他刚才走过的路,到达彼埃尔—夏龙街,又迈上右边的人行道,径 直朝谢洛街口走去。
  她步伐轻盈、矫健而有节奏。她走得快时,蓝纱巾在她肩头飘动。她的 大衣虽然很宽大,但人们还是看得出她臀部扭动和青春的风度。
  军官一直漫不经心地跟在她后面,并一边抡着他的手杖,像一个在街头 闲逛的人。
  
  这时,街上除了这个军官和女郎以外,根本看不到别的人。可是,当女 郎刚刚穿过马尔索街的时候,早就停在街上的一辆汽车开动了,朝着那年轻 女人前进的方向行驶,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这是一辆出租汽车。军官注意到了两点:车里坐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 留着浓密的小胡子,头上戴一顶灰毡帽,几乎一直把身子探出车外,同司机 说着话。
  可是护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军官换到另一边的人行道上,加快了脚 步,因为那护士离街口越来越近,汽车加快了速度。军官从他所在的地方打 量了一下广场,但不管他的目光如何敏锐,黑暗中,根本看不见那七个残废 军人。此外,这时候根本没有任何行人,也没有任何车辆。天幕下,黑暗中, 在两条宽阔的街道交叉口上,唯有垂着窗帘的两列有轨电车划破沉寂的夜 色。年轻女郎也在注意观察街上的情况,但她似乎没有发现令人不安的迹象。 她没有一点迟疑不决的表示,一直跟在她后面的汽车也并没有使她感到惊 讶,她没有回过一次头。然而汽车追了上来,在广场边上,离那护士最多只 有十至十五米的距离行驶着,当她专心地开始朝树林走去时,汽车又逼近一 步,离开了车道,沿着人行道行驶。靠人行道对面一侧,即左侧,把身子探 出车外的那个人,这时打开车门,站在了踏脚板上。那军官又急忙赶过来, 也顾不上被人发现。事情已到千钧一发之际,这些人似乎对一切都毫不在乎。 军官把哨子放在了嘴上。毫无疑问,预料中的事即将发生。
果然汽车戛然停下。
  两个男人从两边车门跳出,冲到广场的人行道上,离书亭只有几米远。 随着年轻女人的一声惨叫,军官尖利的哨音同时响起。说时迟那时快, 那两个男人抓到了猎物,就迅速往车里拖。而那几名残废军人好像是从树洞 里窜出来的一样,奋力追赶着匪徒。战斗持续时间不长。可以说没有战斗。 司机一发现有人伏击,便以最快的速度驾车逃走。而那两个男人见事情败露, 又见面前举着这么多的手杖和拐杖,军官还用枪瞄准他们,就丢下那个女人
逃走了。为了怕中弹,他们左躲右闪,最后消失在布里塔尔街的黑暗中。
  “快追,亚邦,”军官对一只胳膊的塞内加尔人吩咐道,“去捉一个来 见我。”
军官扶着那个吓得浑身打战的年轻女人,她差点晕过去了。他十分关切
地对她说: “别怕,柯拉丽妈妈,是我,贝尔瓦上尉??帕特里斯·贝尔瓦??” 她含糊不清地说:
“啊!是您,上尉??” “是的,是您的朋友们,您在野战医院护理过的伤员,我从康复中心把
他们找了来保护您的。” “谢谢??谢谢??” 她声音颤抖着,又问: “那么其他的人?那两个男的呢?” “跑了。亚邦正在追捕他们。”
  “他们想要我干什么?你们怎么会奇迹般地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 我们留到以后再谈,柯拉丽妈妈。我们先谈谈您吧。我把您带到什么地方去 呢?您看,您应当到这里来??恢复和休息一下。”
在一个士兵的帮助下,他把她扶进三刻钟以前他从那里出去的房子里。

年轻女人顺从了他。 他们走进底层的客厅,他打开电灯,那里烧着一堆柴火。“请坐。”他
说。
  女人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接着上尉吩咐道:“你,普拉尔,到餐厅找 一个杯子来。你,里布拉,到厨房去拿一瓶凉水来??夏特兰到柜子里拿瓶 朗姆酒来??还有??”“还有,”她笑着说,“只要一杯水就够了。”现 在她苍白的两颊恢复了红润,嘴唇有了血色,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恢复了自信。 这张脸充满了妩媚和温柔,五官端正,皮肤细腻,表情像孩子一样的纯 真、好奇;她在看东西的时候,两眼总是睁得大大的。但这和蔼和温柔,又 常给人一种坚毅的印象。她目光深沉,前额被白护士帽下的两条黑带遮住了。 “啊,”当她喝完一杯水后,上尉高兴地说道,“您看起来好多了,柯
拉丽妈妈,是吗?” “是好多了!”
  “好极了!可刚才真可怕!多险啊!那么应该弄清楚,搞个水落石出是 吗?现在,小伙子们,过来向柯拉丽妈妈问好。嗯,伙计们,是谁说的,过 去柯拉丽妈妈把我们照料得舒舒服服,把枕头拍得又松又软,让我们的脑袋 一睡上去就陷进去了,我们将来也要照顾她,像孩子照顾自己的妈妈那样?” 他们这些断臂的,缺腿的残废军人都赶紧向她围拢来,高兴地看着她。她亲 切地同他们握手。
“里布拉,怎么样,这条腿好了吗?”
“不痛了,柯拉丽妈妈。” “你呢,瓦蒂内,你的肩膀怎样?” “一点伤疤都没有了,柯拉丽妈妈??”
“那么你呢,普拉尔?你呢?尤利斯???”她越来越激动,把他们称
为她的孩子。 帕特里斯大声说道:
“啊!柯拉丽妈妈,瞧您流泪了!妈妈,妈妈,您是多么关心我们大家。
当我们躺在手术台上,为了不叫喊而克制着自己的时候,我们看见您的眼里 滚动着大滴大滴的泪珠。柯拉丽妈妈是为她的孩子们流泪。那时我们就更咬 紧牙关不吱声了。”“我呀,哭得更凶了,”她说,“因为你们是怕我难过。” “今天您又哭了。啊!不,这是够伤心的!您爱我们,我们也爱您。没有什 么值得悲伤的。那么柯拉丽妈妈,笑一笑吧??喏,亚邦回来了,亚邦总是 笑嘻嘻的。”
她赶快站了起来。 “您相信他能逮一个回来吗?”
  “当然,我相信!我告诉亚邦揪一个回来,他准能办到。我只担心一件 事??”
  他们都向门厅走去。塞内加尔人已经上了阶梯。他的右手拎着那人的脖 子,应该说拎着一件破衣服更恰当,真像牵个木偶。上尉吩咐:
“放开他,” 亚邦松开手,那人倒在门厅的地上。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军官喃喃地说,“亚邦只有一只右手,可他这 只手如果掐着某人的喉咙,这人就非毙命不可,否则就是奇迹了。德国鬼子 可领教过他的厉害。”
  
  亚邦身材高大,皮肤黑亮,一头鬈发,下颏上长着卷曲的髭须,左肩上 的袖子空瘪瘪的,胸前挂着两枚勋章;亚邦的一边脸,一边下颏,和一半嘴 唇被炸弹炸掉了。另一半嘴唇裂到耳根,总像在笑,也像对他面部的伤疤感 到吃惊,虽然勉强做了整容和植皮,但依然如此。
  此外,亚邦失去了说话能力。他最多能含混不清地发出咕哝声,因此人 们得要他多次的重复才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一边反复地说着,一边轮番地望 望上司,又看看俘虏,就像一只好猎狗对待它的猎物一样。
  “好,”军官说,“只是以后手要轻一点。”他朝那人弯下身子,拍了 拍,发现他只是昏厥过去,他对护士说:
“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她肯定地说。
  “您肯定从没见过?任何地方都没见过这个人?”这个人的头很大,头 发乌黑,涂着发蜡,胡须灰白。穿着裁剪得体的深蓝色套装,说明他生活富 裕。
  “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年轻女人说。上尉搜查那人的口袋, 发现连个纸片都没有。“那好,”上尉站起身来说,“等他醒了再审问。亚 邦,把他的手脚捆好,丢在门厅里,你在这里看着他。你们其他人,该回康 复中心去了。我有钥匙。向柯拉丽妈妈道别,快走吧。”伤员们一一道了别, 上尉把他们送到门外,又回来,把柯拉丽带到客厅,然后说:
“现在,我们来谈谈吧,柯拉丽妈妈。在解释之前,先听我简单说几句。”
  他们坐在燃烧着的火炉前,火焰欢快地跳跃着。帕特里斯把一个坐垫塞 到柯拉丽妈妈的脚下,又关了一盏灯,这灯似乎使她感到不自在,现在她自 然多了,于是他马上说:“您知道,柯拉丽妈妈,我八天前出院,住在纳伊 瓦马约街这家医院的康复中心附属病室。我每天早上在那里换药,晚上在那 里睡觉。其他时间我就散步溜达,中餐和晚餐东家吃到西家,有时拜访一些 老朋友。今天早晨,我在一家卖咖啡的餐厅里等一个朋友,我忽然听到别人 最后说的几句话??应当向您说明一下,这间大厅被隔成两部分,中间的隔 板一人高,一边作咖啡厅,另一边作餐厅。我当时独自一人在餐厅这边,那 边的两个顾客背对着这边,我看不见他们,他们大概以为这边没有人,说话 的声音很大,有些话被我听见了,于是我记在了本子上。”上尉从口袋里掏 出笔记本,说道:
“这些话引起我注意是有道理的,您也会明白的。他们在说这些话之前,
还谈了一些别的问题,什么火星、火星雨的问题,战前有过两次,是一种夜 间信号,一旦发生情况就可以各就各位,立刻采取行动。这些您懂吗?”
“不懂??为什么呢?” “您看,啊!我忘了告诉您,那两个人是用英语谈话的,他们用词倒很
准确,只不过发音不标准,我肯定他们两个都不是英国人。我把这些话翻译 给您听:
  “‘那么,总之,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其中的一个人说,‘您和他务 必在今晚七点以前赶到指定地点。’
  “‘我们将赶到那里,上校。汽车已定好。’另一个人说。“‘好,请 记住,那小女人是七点离开野战医院。’“‘不用担心。绝对不会错,因为 她老走那条路,经过彼埃尔—夏龙街。’
“‘您的一切计划都落实了吗?’

  “‘一点一点都已落实。将在谢洛街尽头的广场上动手,即便那里有几 个人也来不及救她,因为我们的行动会像闪电似的快速。’
“‘司机可靠吗?’ “‘我相信,我们给了他那么多的报酬,他会听我们的话的,这就行了。’ “‘很好,我坐车到约定的地方等您。您便把那女郎交给我。这样我们
就能控制局面了。’ “‘弄到那小女人,上校,不能说不是件美事,那妮子真是太漂亮了。’ “‘是很漂亮,我很早就见过她,但没能和她认识??因此这回我采取
了迅速果断的措施。’ “上校又说,‘可能她会又哭又闹,大喊大叫。这更好!我喜欢有人抵
抗??在我最兴奋的时候。’ “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另一个也跟着笑了。他们付了款,我也就立
即起身走到门口去看,只有一个人从这个门走出去,这人嘴上留着浓密的髭 须,向下垂着,头上戴着一顶灰毡帽。另一个是从侧门走的。这时街上只有 一辆出租车,这家伙上了车,我就没有再追踪。仅仅??仅仅??因为我知 道您是每天晚上七点钟离开医院,而且是从彼埃尔—夏龙街回家的,是吗? 所以我就以为??”
上尉没说下去。年轻女人思索着,显出不安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说:
“为什么您不告诉我呢?” 上尉说:
“告诉您!那么,如果说的不是您呢?为什么要打扰您?要是与您有关,
您又该如何防范呢?您的敌人,一计不成,一定又会设置新的陷阱,谁知道 呢?我们无法预料。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同他们斗争。于是我把这些在康复中 心做治疗的您的者病号们找来了。我正好有个朋友就住在广场上,我请他在 六点到九点把房子借给我用。这就是我所做的,柯拉丽妈妈。至于我现在做 的,您都知道了,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呢?”
她把手伸给上尉:
  “我想,您把我从一场我自己一无所知,却十分可怕的危险中救了出来, 我感谢您。”
“啊!不用谢,”上尉说,“我不接受感谢。对于我来说,成功就是快
乐!不过,我要问您,您对这件事本身有什么看法。”她毫不犹豫地坦率回 答:
“我没什么看法。您对我说的所有这一切,没有一句话或者一件事能使
我想起点什么。” “您没有敌人吗?” “没有个人恩怨。”
“两个劫持您的人要把您交给另一个男人,他说认识您,您认识他吗?” 她有点脸红了,说: “任何女人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公开或非公开追求她的男人。我不知道
他是谁。” 上尉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说:
  “那么我们只好通过审问俘虏来弄清一些情况了。如果他拒绝交待,那 就对他不起??我就把他交给警察局,让他们去弄个明白。”
年轻女人哆嗦了一下:

“交给警察局?” “当然,否则我拿他怎么办呢?这不是我的事,是警察局的事。”“不,
不!”她着急地嚷着,“毫无意义!这样人家就会涉入我的私生活!??就 要进行调查!??我的名字就会进入所有的故事中去!??”
“然而,柯拉丽妈妈,我不能??” “啊!我求您,哀求您,朋友,再想个别的办法吧,只要不涉及到我!
我不想让人谈论我!” 上尉看了她一眼,感到非常惊讶,她居然那么激动,他说:“不会谈到
您的,柯拉丽妈妈,我保证。” “那么,您要怎样处理这个人呢?”
  “我的上帝呀,”他笑着说,“首先我要礼貌地问他愿不愿意回答我的 问题,然后感谢他对您的关照,然后请他出去。”他站起来又说:
“您想见他吗,柯拉丽妈妈?” “不,”她说,“我太累了!如果您不需要我,您就独自一人去审问吧,
过后再把情况告诉我??” 由于护士工作的辛劳和刚才所受的惊吓,她确实显得精疲力尽了。上尉
没再坚持,走出客厅,把门关上。她听他在说: “喂,亚邦,你看好了吗?没什么新情况吗?你的俘虏呢?啊!您在这
儿,伙计?您开始呼吸了?啊!亚邦的手是太重了点??嗯?什么?您不说
话??啊!这样!可是,怎么啦?他不动了??妈妈,只怕是??” 他叫了一声,柯拉丽往门厅跑去,遇到上尉,他想拦住她,急忙对她说: “别来,有什么用呢?”
“您受伤了!”她惊叫道。
“我?” “您袖口上有血。”
“真的,没关系,是沾了那俘虏的血。”
“他受伤了?” “是的,嘴里出血,血管破裂了??” “怎么!亚邦是不是掐得太??” “不是亚邦弄的。”
“那么是谁呢?”
“他的同伙。” “那么,他们又返回来了?” “是的,他们把他掐死了。” “他们掐死的!不,这叫人难以相信。”
  她终于推开了上尉,走到俘虏跟前。俘虏一动也不动,脸色像死人一样 苍白。脖子上系着一条两头有环扣的细的红丝绳。
  
二 右手和左腿


  “又减少了一个坏蛋,柯拉丽妈妈,”帕特里斯·贝尔瓦把柯拉丽带进 客厅,并随即同亚邦一起进行了调查以后说,“我看到这坏蛋的手表上刻着 自己的名字:穆斯塔法·拉法拉约夫,请记住这个名字。”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松,不再激动了,然后他一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一边说:
  “我们经历过多少磨难,看到那么多勇敢的人倒下去,柯拉丽妈妈,别 为穆斯塔法·拉法拉约夫伤心落泪了,他是被同伙杀死的。不需要致悼词, 是吗?亚邦已把他弄走了,趁现在广场上没人,把他拖到布里塔尔街,越过 铁栅栏扔进卡利拉博物馆的花园里。那里的铁栅栏虽然高,但亚邦的右手不 会有困难。这样,柯拉丽妈妈,事情就掩盖过去了,人家不会谈到您了,这 回我可是要您感谢了。”
他笑起来。 “是要感谢,而不是问候。萨佩洛特是一个多坏的狱卒!那些人多巧妙
地弄死了我的俘虏!我怎么就没有料到,第二个劫持人,就是那个戴毡帽的 家伙,会去告诉等在汽车里的第三个同伙,而他们两人又会一起来救他们的 这个同伙呢?他们来过了,当我和您在客厅聊天的时候,他们从便门进来, 经过厨房来到与门厅相连的小门前,打开一条窄缝,那俘虏一直昏迷着被捆 在那里,离他们两人很近。怎么办呢?不可能在亚邦的看守下把他拖出门厅。 如果不救出他,他便会暴露和出卖他的同谋,那么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就不 能实现。怎么办?于是一个同伙弯下腰悄悄地伸出手,把绳子套住俘虏的脖 子,慢慢地慢慢地,不声不响地拉着环扣,直到他咽气。无声无息,一切都 在静悄悄中进行。他们来了,杀了人,又走了,道声晚安,这就完了,他们 的同伙永远说不了话啦。”上尉显得很高兴。
“俘虏死了,”他说,“明天早晨,司法部门将会在一个封闭的花园里
发现一具尸体,而不了解任何情况。我们同样不知道。柯拉丽妈妈,我们永 远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绑架您。真的,我像狱卒,警察一样毫无用处,我 甚至还不如他们。”他继续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虽然他少了一条腿,却并没 有感到不方便,他每走一步,都要尽量带动大腿和膝关节,才能保持灵活, 这样就引起臀部和肩膀的不协调。不过,他身材魁梧,举止潇洒,也就弥补 了这种缺陷;而且他表面上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不协调表现得很不在意,这样 这种不协调也就不明显了。他面部轮廓开阔,由于饱经风霜,皮肤黝黑,他 坦率,诙谐,经常爱开玩笑。贝尔瓦上尉年龄在二十八至三十岁之间。他的 风度使人想起第一帝国时期的军官们,兵营的生活赋予他们一种特别的神 情,即便在沙龙里,在女人身边也改不了。他停下来欣赏柯拉丽。她美丽的 脸庞上渗着汗珠。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轻声地说:
  “我一点也不了解您。在医院,护士和大夫们叫您柯拉丽夫人。您的伤 员们称您妈妈。那么您夫家姓什么,娘家又姓什么呢?您结婚了吗?或者是 寡居?您住在哪里?这些都一无所知。每天,您都在同一时间经过或离开同 一条街道。偶尔有一个披着长白发留着胡须的男仆,脖子上围着围巾,戴着 一副黄眼镜,陪您或者接您。也有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同一把椅子上等您。 有人问他,他从不回答。
“因此我对您一无所知,您是如此善良慈悲,我敢说,您又如此地美貌。

柯拉丽妈妈,可能由于我对您很不了解,所以我想,您的生活一定很神秘, 要不就是很痛苦,对,很痛苦!您给人的印象是,您时时生活在痛苦和不安 之中。您很孤独,没有人关心您的幸福和安全。很早以前,我就想??我就 想着一件事,我等待机会找您谈??我想,您无疑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兄弟 来帮助您和保护您。我说得不对吗?柯拉丽妈妈?”
  上尉说话的时候,年轻女人的心在收缩着,她要与上尉保持一点距离, 她不愿意让他了解他谈到的那些隐私。她喃喃地说:“是的,您说得不对。 我的生活很简单,我不需要保护。”“您不需要保护!”上尉更加激动地说, “那么,这些歹徒要劫持您?这个阴谋就是针对您的呀?劫持您的匪徒见阴 谋败露,竟然杀人灭口啦?这难道还不是问题吗?我弄错了吗?您周围潜伏 着危险,有一些铤而走险的仇敌,您需要有人保护,以免中了他们的阴谋, 也不对吗?如果您不接受我的帮助??那么??那么??”
  她仍然沉默不语,甚至变得越来越反感,以至具有敌意。军官用手指头 敲着壁炉的大理石贴面,向柯拉丽说:“好吧,”他以坚决的口气说,“好, 如果您拒绝我的帮助,那么,我将强迫您接受。”
她摇摇头。 “我强迫您接受,”他语气坚定地重复说,“这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
权利。”
“不,”她小声说。 “我绝对有权利,”贝尔瓦上尉说,“而这样做,是为了一个超出一切
的理由,使我不必征求您的同意,柯拉丽妈妈。”“什么理由?”年轻女人
望着他说。 “我爱您。”
他说得很明确,没有初恋者那种胆怯,而是像个为吐露真情感到自豪和
幸福的男子汉。 她羞红了脸,低下了头,而上尉却欣喜若狂地说:“我不是逼您说出来,
嗯,妈妈?我没有热烈的言词,也不下跪,没有大的动作,也不必握手。我
只有几句话要对您说,不是跪着说。您不难了解我。是的,柯拉丽妈妈,您 徒劳地装出不愿和人接触的样子,您很清楚我爱您,您老早就知道了。当您 那双纤纤细手接触到我流血的头颅时,我们就共同播下了爱情的种子。别人 的动作使我感到疼痛,而您的双手使我感觉充满着爱抚,无限深情的爱抚, 还有您的无限深情的目光。我疼痛的时候,您给我抚爱,掉下眼泪。可是谁 见了您会不爱呢?刚才那七位病友都爱着您,柯拉丽妈妈。亚邦喜欢您。这 都是些单纯的士兵。他们保持着沉默。而我,我是上尉。我昂着头,无拘无 束地大胆说了出来,请相信他吧。”
  年轻女人用双手捂着她滚烫的面颊,上身弯下来,不言不语。上尉又以 洪钟般的嗓音说:
  “您明白吗,我是昂着头,毫无顾忌地大胆说出来的,您说是吗?如果 战前我像现在这样残废,我是不会这样向您表露我的爱情的,我请您原谅我 的冒昧。但是,现在??啊!柯拉丽妈妈,请相信,这时,面对着您这样一 个我热烈爱着的女人,我甚至没有想到我是个残废。我也从没有想过我是否 有点可笑或者狂妄。”他停下来,换了一口气,又站起身来接着说:“事情 本该这样,人们应该懂得,这场战争中致残的人,不是受蔑视的、倒霉的和 被生活抛弃的不幸者,他们是完全正常的人。对,正常的人!少一条腿,那
  
又怎样?它既不妨碍我的大脑,也不妨碍我的心脏。战争夺去了我的一条腿, 一只胳膊,甚至夺去了两条腿,两只胳膊,我难道就没有爱的权利了吗?就 只有忍受难堪或被人怜悯的痛苦吗?怜悯?我们不需要别人怜悯,不需要别 人勉为其难地来爱我们,也不需要别人对我们的仁慈、怜爱。我们对女人所 要求的,正如对社会,路人,对我们属于其中一部分的世界所要求的一样, 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完全平等。”上尉又敲了敲壁炉:
  “是的,完全的平等。我们,无论是瘸腿的、断臂的、失明的、畸形的、 残缺不全的所有人,在肉体上和精神上决不比任何人弱,甚至可能还强一些。 怎么样!这些人曾用两条腿快速地攻击敌人,一旦他们截了肢,就不如那些 坐在办公室,把脚搁在壁炉上的人了吗?根本不是!那么请把我们同别的人 一样对待吧!请相信,我们会争取到我们应有的地位,并懂得如何维护它。 没有什么幸福我们不能得不到,经过训练和锻炼,没有什么工作我们不能干。 亚邦的右手已经胜过常人的两只手,上尉的左腿,只要他乐意,可以每小时 走八公里。”
他笑了笑又继续说: “右手和左腿??左手和右腿??只要我们懂得如何使用它们,其他就
无关紧要了。我们在什么事情上退却过?无论是从事一项工作,或生儿育女, 我们不是和残废前一样吗?可能还更好一些。我可以说,我们生的孩子将一 样长得结实,他们照样会有胳膊有腿,其他方面??出色的心理素质和充沛 的精力。柯拉丽妈妈,这就是我们的愿望。我们不会让我们的假腿阻碍我们 前进,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用拐杖同血肉的腿一样站得稳稳当当。我们不认 为爱上我们是一种牺牲,也不必高喊英雄主义,因为这样的姑娘嫁给一个盲 人士兵是体面的!
“还有一点,我们不是什么与众不同的人!任何缺陷都不能难倒我们,
这是得到两三代的人认同的一个常理。您知道,在法兰西这样的国度里,已 经拥有数以百万计的残废人的时候,健全人的概念不再那么刻板,总之在未 来的新人道主义中,将包括两只胳膊的人,一只胳膊的人,正如有棕色头发 的人,有金黄色头发的人,有留胡子的,也有不留胡子的人一样。这些都是 很自然的事。人人过着随意的生活,并不需要完美无缺。因为我的生命是您 给的,柯拉丽妈妈,我的幸福也有赖于您。我不要等很久,就会得到您对我 的小小演说的答复。好!总算说完了。本来我还有话要说,但没有必要一天 说完,是吗???”上尉停住了,柯拉丽一言不发。他的内心感到惶恐不安。 自他向她表白爱情以后,柯拉丽一直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她的手在脸上和 额头上来回搓着。两肩轻轻颤抖着,弯着腰。她把纤细的手指移开,动作非 常优美,上尉看见了她美丽的脸庞。“你为什么哭呢,柯拉丽妈妈?”
  他用你称呼,并没有使她感到不安。她为他包扎过伤口,他们之间早已 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贝尔瓦上尉对她显得亲昵而又尊敬,使人无可厚非。 他问她:
“是因为我使您落泪的吗?” “不,”她低声说,“是因为您的乐观,您的风度,您没有屈从于命运,
而是居高临下地驾驭着它,你们当中最卑微的人也毫不费力地超越了命运, 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比无忧无虑地生活更美好和更感人的了。”
他重新在她身旁坐下。 “那么您不抱怨我刚才对您说的那些话吗???”“抱怨您?”她说,

装着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所有的女人都赞成您的意见!如果要她们在前线 归来的人当中挑选喜爱的人的话,我敢肯定,会挑那些伤势最重的人。”
他点点头。 “我问的不是喜爱不喜爱,而是要您对我的话作一个明确的答复。要我
再重复一遍吗?” “不。”
“那么请回答我??” “我的朋友,我的回答是,您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他郑重其事地说: “您不让我说吗?”
“我不让您说!” “那么,我发誓,下次见到您时,一定沉默??”她低声说: “您再也见不到我了。”
这句话使上尉更加纳闷。 “为什么再也见不到您了,柯拉丽妈妈?” “因为我不愿见到您。” “您这样做的理由呢?”
“理由?” 她眼睛看着他,然后慢慢地说: “我已经结婚了。”
这番话似乎并不使上尉感到意外,他非常冷静地说:“那好,您将结第
二次婚。您的丈夫一定是个老头,您并不爱他。他将会明白这点的??” “别开玩笑了,我的朋友??” 柯拉丽起身要走,他急忙抓住她的手。
“您说得对,柯拉丽妈妈,请您原谅,我在同您谈这件十分严肃的事情
时,语气不够认真。这关系到我的生活,也关系到您的生活。我深信,我们 的生活终将走到一起,您的拒绝并不构成障碍,因此您的答复也是无用的。 我对您别无所求。我等待着命运的恩赐,使我们终将结合。”
“不会。”她说。
“会的,事情终将如此。”他说。 “事情不会如愿,肯定不成。我请您以名誉担保,答应我,不再去找我,
也不要打听我的名字。我本想促进我们的友谊,可是您的自白拉远了我们之
间的距离。我不希望任何人走进我的生活??任何人。” 她说话语气强烈,同时还试图挣脱被上尉抓住的胳膊。帕特里斯·贝尔
瓦反驳说: “您错了??您没有权利这样糟蹋自己??我请您考虑考虑??”
  她推开上尉。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柯拉丽这一推,把她放在壁炉上 的提包碰掉在地上,由于扣得不紧,提包打开了,从里面滚出两三样东西, 她赶忙去拾,贝尔瓦也赶忙弯腰去捡。“嗒,还有这个。”他说。
  这是一个用草编的小盒,也碰开了,念珠从里面滚了出来。他们两人都 无言地站在那里,上尉盯着念珠,小声地说:“奇怪的巧合??紫晶念珠?? 古老的金丝托座??一样的工艺,一样的材料,这太奇怪了??”
他浑身一哆嗦,而年轻女人直截了当地问: “怎么回事?”
他捻着念珠链中的一颗较大的念珠,项链的一头串着十多颗念珠,另一

头串着短短的祈祷链。这颗念珠沿托座边断裂了。“这,”他说,“这太巧 了,巧得令人难以想象,我不敢冒昧??不过我可以当场验证??在此之前, 请告诉我,这串念珠是谁给您的???”
“没有谁给我,”她说,“我一直就有的。” “可是在您拥有它之前,它曾经属于某个人,是吗?”“属于我母亲,
肯定的。” “啊!您从母亲那里得来的?”
“是的,我认为是从她那里来的,她还留给我一些其他的首饰。” “您母亲去世了?” “是的。她死的时候,我才四岁。我对她的印象很模糊。可您为什么问
这个,与念珠有关吗?” “关于这个,”他说,“这颗断成两半的紫晶念珠??”他解开他的军
上衣,从背心口袋里取出一只表。这只表的小银链上挂着几件饰物。 其中也有一颗断掉一半的紫晶圆球,也装有一副金丝托座。这两颗圆球
看起来大小一样,颜色一样,金丝托座也一样。他们不安地对视着。柯拉丽 轻轻地说:
“这只是个巧合,不会有别的事??” “当然,”上尉说,“可是我们得承认,这两个半颗的紫晶圆球可以正
好合上??”
  “这不可能,”柯拉丽惊慌不安,她在想,她只一失手就引出了一桩事, 事实是无可辩驳的,她只这样说了一句。然而上尉决心试试。他右手拿着半 颗念珠,左手拿着表饰上的半颗紫晶球,慢慢地摸索着一点点地对准,最后 手不动了,已经完全合上了。
两个半球凹凸部分正好一一对应,合得严丝密缝。两个紫晶半圆球的颜
色一样。合起来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球。他们很激动,充满着神秘感,好久 没有说一句话。贝尔瓦小声说:
“我也不知道这表饰上的紫晶珠的来历。我从孩提时代起,就看见它装
在我的一个纸盒里,同其他一些价值不大的钟钥匙、旧戒指、旧图章等混在 一起。两三年前,我从中选了些玩艺做表饰。这半颗紫晶球是哪来的,我不 知道。可是据我所知??”他把球又分开,然后仔细地察看,最后作结论似 地说:“我知道,毫无疑问,这颗最大的念珠曾经掉在地上,裂成两半,一 半还留在念珠链上,一半就做了表饰,就这样。我和您现在拥有的半颗紫晶 球,二十年前属于某个主人。”他走到柯拉丽身边,用同样的语气,并略带 严肃地说:“您刚才禁止我说,我还是相信命运,事情终将使我们走到一起。 您还否认吗?究竟会不会这样,或者纯粹是巧合,我们都无权下结论——或 许存在一个事实,它证明,我们两人的命运过去就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安排好 了,我们将在未来重逢,永不分离。但未来太遥远,我们不能等待,今天您 受到威胁,我要向您伸出友谊之手。请注意,我不再向您谈论爱情了,只谈 友谊,同意吗?”她仍然一言不发,两颗紫晶球严丝密缝地,奇迹般地合拢 的事实困扰着她,她好像并没有听见上尉说话。“同意吗?”上尉又问。
停了一会儿,她答道: “不。”
“那么,命运向您表明了它的意愿,还不够吗?”她说: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那好,我会视情况而定。这不会要很长时间的。在此之前,我保证决 不去找您。”
“也不要去打听我。” “决不。我向您保证。” 她握了握他的手说: “再见!”
上尉回答: “再见!”
  她动身走了,走到门边,又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会。上尉站在壁炉边一 动没动。柯拉丽又说了一声:
“再见!” 他马上又回了一声: “再见,柯拉丽妈妈。”
  此刻,他们要说的话都说了,上尉没再挽留。她走了。门关上了,这时 上尉只好走到窗前。上尉看着柯拉丽纤细的身影在树林中穿行,消失在夜色 里。他的心里感到痛苦:“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是的,我会再见到她的!”他大声说,“可能就在明天。神明会保佑 我吗?”
他拄着拐杖走了。
  上尉在附近一家餐馆吃完晚饭,就到了纳伊区。野战医院的康复中心是 马约街的一座漂亮别墅,前面是布洛涅树林。那里的纪律松弛,上尉晚上可 以随时进出,只要向女看护请个假就行了。“亚邦在吗?”上尉问。
“在,上尉,他正在同他的情人打牌。”
  “他有爱和被爱的权利,”他说,“有我的信吧?”“没有,上尉,只 有一个包裹。”
“谁寄的?”
  “是一个信使送来的,只说了一句,‘这是给贝尔瓦上尉的。’我把它 放在您房间里了。”
想,可能是弄错了,便把钥匙装进了口袋。
  “今天的谜够多的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睡觉吧。”然而,当他去 拉窗帘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离布洛涅树林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火星在 漆黑的夜空闪烁。于是他想起了在餐馆听到的关于火星雨的那番谈话,这是 他们阴谋劫持柯拉丽妈妈??
  
三 一把生锈的钥匙


  帕特里斯·贝尔瓦一直同父亲住在巴黎,八岁的时候被送到伦敦的一所 法语学校学习,直到十岁多才离开那里。开始的时候,他每周都能接到他父 亲的信。后来有一天,校长告诉他,他父亲去世了,他成孤儿了,但学费有 保证。到他成年以后,由一位英国律师出面,他继承了一笔二十万法郎的遗 产。二十万法郎对于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青年来说,是不够的。后来他被派 到阿尔及利亚服兵役,因为没有钱,便欠下两万法郎的债。他开始动用他的 遗产,后来他参加了工作。他头脑聪敏,思维活跃,没有特别的爱好,但是 他富于创造性和具有决断能力,主意很多,敢想、敢做,赢得了信誉,积累 了资金,就办实业。他在殖民地兴办电力,购买资源和水力,搞汽车服务, 船只运输,开发矿藏等等。几年之间,他办了十二个实业,都取得了成功。 大战爆发,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冒险机会。他全身心投入战斗,马恩河战 役后,从殖民军的上士晋升为中尉。九月十五日这天,他腿肚子中弹截了肢。 两个月以后,因为他玩了点名堂,人家不知道他残废,于是他又当上了第二 流驾驶员的飞机观测员。一月十日一次事故结束了两个英雄的事业。这回贝 尔瓦上尉的头部受重伤,被送到香榭丽舍街的野战医院。这段时间,被他称
为柯拉丽妈妈的女人也来到这个医院当护士。
  他不得不做穿颅手术,这手术获得了成功。手术很复杂,很痛苦,可他 从不叫苦,而且很高兴帮助他的病友,所有的病友都真诚地喜爱他。他同他 们开心,安慰他们,以他的热情和乐观鼓励他们正视困难,他们谁也不会忘 记他接待为他做假肢的制造商的情景。
“啊!啊!一条假腿!为什么要做假腿,先生?无疑是为了欺骗别人,
使人看不出我是瘸子,是吗?先生,您认为,像我这样的法国军官,瘸腿是 件羞耻的事,所以必须掩盖起来,是吗?”“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上尉。但 是??”
“那么您那个东西要多少钱呢?”
“五百法郎。” “五百法郎!您认为我可以拿五百法郎装一个假肢,而上十万同我一样
可怜的家伙就只能安一个木腿,是吗?”在场的人好开心,柯拉丽妈妈听着
也笑了。帕特里斯只要博得柯拉丽妈妈一笑,就心满意足了。 正如上尉说的,他一开始就对柯拉丽一见钟情,她美丽动人,举止优雅,
目光温柔,对病人和善,她像一股暖流穿透人的全身。从一开始,她的魅力
就使他动心,围绕着他。她的声音使他充满活力,她的目光和芳香让他愉悦。 然而,尽管他沉浸在爱情之中,他仍感到这个柔弱的女子周围充满了危险, 他需要为她效力。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证明他是对的,危险越来越明显,他 终于有幸把这个女人从敌人的威胁下救了出来。第一次战绩令他欣慰。然而 斗争并没结束,新的进攻又将开始。现在他就在想,这种火星雨的信号同劫 持柯拉丽的阴谋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呢?难道那两个人所谈的两件事是属于 同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火星还在那里闪烁着。
  根据帕特里斯·贝尔瓦的判断,火星是从塞纳河上特罗卡代罗与帕西火 车站之间的地方升上空的。
  “那么,”他想,“直线距离最多两三公里远,走,去看看。”在康复 中心的三楼,一间房子的锁孔里透出微光,亚邦就住在这里。上尉从女看护
  
那里知道,亚邦正在和他的情人玩纸牌。他走了进去。 亚邦已经不玩了。他在一把扶椅上睡着了,牌摊在桌上,左肩上垂着一
只袖子,下面露着一个女人的头,脸粗俗得令人可怕,嘴唇同亚邦一样厚, 一嘴的黑牙齿,皮肤油腻发黄,像在油里浸过一样。她叫安惹尔,是个厨子, 亚邦的情妇,她在打鼾。帕特里斯满意地看着他们。这正好证实了他的观点 的正确。如果说亚邦能找到意中人,那么重残的人就不能得到爱情的愉快吗? 上尉推了推亚邦的肩膀。亚邦醒了,笑了笑,其实他知道上尉要来,还没醒 来就笑了。
“我需要你帮忙,亚邦。” 亚邦高兴地咕哝了一声,推开倒在桌上打鼾的安惹尔。当他们走到外面
的时候,已经看不到火星了。树荫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顺着大街走,为 了节约时间,搭了一段环形铁路到了亨利·马丁街。从那里,上尉又到了通 向帕西火车站的拉杜尔街。
  一路上,上尉不停地向亚邦讲述他担心的事情,尽管他明知这位黑人不 可能明白,但这是他的习惯。亚邦是他的战友,后来成了他的勤务兵,像条 狗样的忠实上尉。他在他的长官成为瘸腿的同一天头部受伤。亚邦认为他命 中注定要同上尉经受同样的考验,他庆幸自己两次受伤,他乐意与贝尔瓦上 尉共生死。而上尉对这种忠实,报之以亲切的友情,有时开玩笑,有时很严 厉,这使亚邦更加亲近他。亚邦起着一个被动的亲信作用,上尉征询他的意 见,但不必听取,上尉还可以找他出出气。“你有什么想法,亚邦先生?” 上尉挽着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我认为,这是一码事。你也这样认为, 是吗?”亚邦会发两个音,一个是“是”,一个是“不”。他咕哝一声:
“是。”
  “那么,肯定,”军官说,“我们可以这么说,柯拉丽妈妈又遇到了新 的危险,是吗?”
“是。”亚邦回答,他基本上总是同意上尉的意见。“那好,现在要弄
明白火星雨是什么东西。像以前法国齐伯林飞艇第一次飞到这里一样,我猜 可能要一周的时间??可是你听见了吗?”
“是??”
  “我猜想,可能这是一个叛变的信号,是为了齐伯林飞艇第二次飞 来??”
“是??”
  “是‘不’,不是‘是’,蠢货。你怎么会认为是给齐伯林飞艇发的信 号呢,因为根据我听到的谈话,这种信号战前出现过两次,对吗?可是也许 这并不是真正的信号呢?”
“不。” “怎么不是呢?那么是什么呢?大傻瓜?你最好还是闭上嘴,听我的,
你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承认我也莫名其妙了。天哪! 问题太复杂了,要解决这些问题,我还不够格!”
  帕特里斯·贝尔瓦走出拉杜尔街时,感到更迷惑不解了。他面前有好几 条路,选择哪条好呢?虽然他已经来到帕西中心区了,可仍然看不见任何火 星。
  “无疑是放完了,”他说,“我们白费力气。这是你的错,亚邦。如果 不是因为把你从心上人的怀里拉出来而耽误了宝贵的几分钟,我们就及时赶
  
到了。我为你那安惹尔的魅力所倾倒,可是??”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但越来越弄不清了。没有掌握足够的情况,盲目出
击,必定毫无结果。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从富兰克林街开出一辆汽车, 它是从特罗卡代罗开来的,里面坐着一个人,喊着:
  “向左拐??然后直行,一直开到我告诉您的地方。”这声音,帕特里 斯·贝尔瓦上尉听着与早上在餐馆里听见的一样。
  “这会不会就是那个戴灰毡帽的人呢?”他喃喃地道,“也就是说,是 想劫持柯拉丽妈妈的两个歹徒中的一个?”“是,”亚邦咕哝了一声。
“是吗?是火星雨把他们召来的。不要放过这条线索。快跑,亚邦。” 可是亚邦用不着跑那么快。那辆老爷车穿过雷诺瓦街,在离街口三四米
远的一扇大门前停下来了,上尉也走到了。从车上下来五个男人。 有一个按了按门铃。 过了三四十秒钟,帕特里斯又听到按第二次门铃。五个人在街上等着。
最后又按第三次门铃,这时大门上的一道便门打开了一点缝。停了一会儿, 他们在商量什么。开门的那人想问问情况。外面有两个人冲上去用力推门, 门开了,那帮人都涌了进去。声音很响,门又关上了。上尉马上研究周围情 况。雷诺瓦街是一条老的乡村小道,它在塞纳河畔,弯弯曲曲地从帕西村的 花园和房子之间穿过。它还保留着一些外省的乡土气息,不过越来越少了, 旧居都在路的两边,掩没在树丛之中。那里还保留着巴尔扎克的旧居。在一 座神秘的花园里,亚森·罗平发现日晷仪的缝隙中藏着一个包税人的钻石。 那房子连着一堵墙,五个人冲进去以后,汽车就停在房子旁边,这情形使上 尉无法靠近。这房子看起来像第一帝国时期修建的旧旅店。圆形窗户,底层 有铁栅护窗,二楼装着百叶窗,当街排成很长的一排。稍远处有一座看起来 独立的附属建筑。“这边没办法,”上尉说,“这里像座旧城堡一样与世隔 绝。我们到别处看看。”
从雷诺瓦街延伸过来的小街分割着一幢幢的老建筑,向河边伸展。沿着
那幢房子的墙壁有一条小路。上尉和亚邦来到这里。这条路是用尖利的碎石 铺的,有阶梯,昏暗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帮我一把,亚邦,这墙太高, 利用这根电杆也许能爬上去??”
在亚邦的帮助下,上尉爬到了电灯泡的高度,伸出手去,可是他发现屋
顶装的全是玻璃,根本不可能爬上去。他满脸不高兴地爬了下来。 “见鬼,亚邦,你早该同我讲。差点割破手了。你想什么啦?我真不明
白,你为什么要死心踏地地陪着我。”他们转了一个弯,街上一点亮光也没
有,漆黑一片,上尉摸黑往前走。亚邦把手搭在他肩上。 “亚邦你这是干什么?” 亚邦的手把他推到墙根。这地方有扇门。
  “很明显,”他说,“这是一扇门,你以为我没看见?只有你亚邦先生 才长着眼睛!”
亚邦递给他一盒火柴,他接连划了几根,仔细地观察着这扇门。 “我同你说什么啦?”他嘀咕着,“毫无办法,门太结实了,又是铁栏
杆,又是铁钉的??你看连门把手都没有??倒是有一个锁孔??得赶快量 个大小,订做一把钥匙!??噢!我这儿不是有一把这种钥匙吗,是一个信 使刚刚给我送到康复中心的?”他不吱声了,脑子里又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管这念头有多荒唐,他还是觉得对他有启示,不妨试一下。他回到原来的

地方,身上带着这把钥匙,他从口袋里取出来,走到门口,找到锁孔。上尉 一下就把钥匙插进去了,他向左边拧了一下,钥匙转动了。他一推,门就开 了。
“进去,”他说。 亚邦没有动,帕特里斯猜想他是害怕了。其实他自己也同样地害怕。真
奇怪,这把钥匙怎么正好是开这个门锁的呢?而这个寄给他钥匙的陌生人, 何以料到他会用得上呢???实在太奇怪了??而帕特里斯决定行动,不准 备去寻找答案,那可能是偶然的恶作剧,在同他开玩笑。
“进去吧,”他得意地重复了一遍。 树枝拂打着他的面孔,他感到自己是走在草地上,他面前是一个花园。
天漆黑一团,看不见草地上的小径,这样走了一两分钟后,他碰着了一块岩 石,上面流淌着水帘。“倒霉!”他抱怨道,“我衣服都弄湿了,该死的亚 邦!”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花园深处有狗在狂叫,接着叫声朝他们逼近。 帕特里斯懂得,这是一条看门狗,发现了他们的到来,正朝他们扑过来,上 尉虽然勇敢,但面对黑夜中的这个阵势,还是害怕了。怎样自卫呢?开枪会 暴露目标,可他身上只有一把手枪。这条狗像森林里的野猪一样很快地冲过 来,看上去是很凶猛的。它肯定是挣脱了锁链,因它跑的时候有铁链拖地的 声音。帕特里斯弯下身。这时,他透过黑暗看见亚邦走到他跟前来保护他, 立即发生了一场搏斗。
“加油,亚邦,为什么不让我上呢?加油,好小子??瞧。”两个对手
在草地上滚成一团。帕特里斯弯下腰想救亚邦。他先摸到了狗,然后摸到了 亚邦的衣服。可是两个对手在地上紧紧地扭成一团,疯狂地搏斗,上尉简直 无从插手。战斗没有持续多久。几分钟后,两个对手都不动了。地上发出喘 气声。
“喂!怎么样,亚邦?”上尉不安地问。
  亚邦咕哝着从地上爬起来。帕特里斯在火柴光下,看到亚邦的独臂五指 掐着那条狗的喉咙,一条断了的锁链还吊在狗脖子上。“谢谢,亚邦,我脱 险了。现在你可以放下它了,它不会再反抗了。”
亚邦听从命令松开了手。他掐得太紧了,那狗在草地上蜷曲着一会儿,
哼哼几声,便不再动了。 “可怜的畜生,”帕特里斯说,“它向我们这些盗贼扑来是它应尽的职
责。亚邦,我们也在尽职责,尽管还不十分明确。”从一扇窗玻璃内射出一
线亮光,照着他们,他们穿过岩石里的一级一级的石阶和一层一层的平台, 来到房子的晒台上。从这里看去,所有的窗户同临街的窗户一样,是圆形的, 很高,都装着百叶窗。他们刚才在下面所看到的亮光就是从一扇百叶窗里透 出来的。
  上尉命令亚邦躲在花坛后面,他靠近房子听了听,听到有模糊不清的说 话声。他看见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既看不见也听不清。可是他走到第四扇 窗子前,踏上了一级台阶。台阶上是一扇门??
  “既然,”上尉说,“人家送给花园的钥匙,就没有理由认为花园里的 房门会打不开。”
  门果然打开了。里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上尉觉得这声音是从楼梯间 那边传来的,这楼梯好像连着房子不住人的那头,那里有点亮光。上尉走了 上去。
  
  门是开着的。他把脑袋从门缝探进去看,然后弯着腰进去了。他来到一 个小阳台上,那阳台位于大厅一半高的地方。厅内三边都陈列着一排排的书, 一直摞到天花板。大厅两头靠墙有两个螺旋形的铁楼梯。
  靠楼梯的铁栏杆处也堆满了书。这些栏杆是为了保护书廊的,在这里帕 特里斯正好被遮住,下面离他三四米远的那一伙人看不见他。
  他轻轻地挪开两堆书,这时,说话声突然一下子变成激烈的叫喊,并且 他一眼就瞧见那五个人正朝一个男人扑过去,那人没来得及抵挡,就被疯狂 地推倒在地。
  最初,上尉想冲下去救那个人。他把亚邦叫了来,有亚邦帮忙,他肯定 可以制服他们。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们并没有使用武器,似乎并不想 把他弄死。他们只不过抓着那人的脖子,肩膀和脚腕。准备干什么呢?
  他们其中的一个人猛然站起,以头头的口气命令道:“把他捆起来?? 把嘴塞住??让他叫去,没人听见。”上尉很快就听出是早上在餐馆谈话人 中的一个,这人又矮又瘦,却显得风流,皮肤黄褐色,一脸凶相。
  “我们终于把这家伙逮着了!”那人说,“我看,这回他可得说说啰。 你们都有决心吗,朋友们?”
其中一个恨恨地说: “都有决心!不要拖延,赶快,不管发生什么事!”说这话的人留着浓
密的小胡子,帕特里斯认出他就是餐馆里的另一个谈话人,也就是劫持柯拉
丽的两个人中的一个,事后他逃走了。他的灰毡帽搁在一张椅子上。 “都有决心,嗯,布尔赖夫,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那头头冷笑道,
“好吧,行动吧!啊!埃萨莱斯老家伙,你拒绝供出秘密!可笑!”
  所有的行动都是事先商量好的,都有严格的分工,他们做起来令人难以 想象的迅捷。
他们把埃萨莱斯捆好,举起来扔到一把翻倒的靠背椅里,再用绳子把他
捆在椅子上。 两条腿也用绳子捆在另一张一样高的椅子上,脚伸在外面,然后脱去鞋
袜。头头命令道,“开始!”
  在两扇朝花园开的窗户之间,有一个大壁炉,里面燃烧着通红的,甚至 白炽的炭火,那些人把捆着埃萨莱斯的两张椅子推到壁炉前,把他的脚朝前 靠在离炉膛只有十厘米的地方。虽然嘴被堵住,他还是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声, 被捆住的腿也极力向后缩。“往前!往前!再靠近些!”头头愤怒地吼着。 帕特里斯握住手枪。
“啊!我要冲上去,”他在心里想,“我不会让他们为非作歹的??” 可就在这时,当他就要站起来采取行动时,他突然看到了最出乎意外的
场面。
  在他的对面,即大厅的另一头,与他所在的阳台对称的地方,一个女人 的头靠在铁栏杆上,由于惧怕而脸色苍白,两只惊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凝 视着下边炽热的炉膛前发生的恐怖场面。上尉认出是柯拉丽妈妈。
  
四 炉火面前


  柯拉丽妈妈!柯拉丽妈妈隐居在这幢房子里,强盗们袭击了这里,上尉 也莫名其妙地赶到了这里。
  他立刻想到——可能,至少有一个谜团解开了——她也是走小路来的, 她从台阶进入室内,是她把门打开的。然而她怎么能打开呢?特别是她来干 什么呢?
  一连串的疑问闪过他的脑海,但并不急于寻找答案。柯拉丽神思恍惚的 脸庞使他怦然心动。这时下边又叫了一声,比第一次更惨。她看见受害者的 脚在通红的炉火前挣扎。然而这次,上尉只注意着柯拉丽,而没有急于去救 援。他决定与柯拉丽保持一致行动,一动不动,专心地静待时机。“停!” 那头子命令道。“后退。受够了吧?”他走向前去又说:
  “喂,我亲爱的埃萨莱斯,你感到怎么样?你对这个故事满意吗?要知 道,这还只是开始。如果你不说,我们最后就要真正采用大革命时期用火焚 脚的方法,执行者就是我们。那么,说定了,你说不说?”
那头子骂了一句粗话。 “嗯?你想说什么?你拒绝?你这顽固的家伙,你难道没看清形势?或
许你还存有一线希望?什么希望!你疯了。准会来救你呢?你的仆人?那些
看门人,贴身男仆和总管都听我的,我给了他们放了假,他们都赶紧走了。 女佣人?女厨子吗?她们住在房子的另一头,你自己说的,她们一点也听不 到这头的声音。那还有谁呢?你的妻子吗?她也睡在离这间房子很远的地 方,她也什么都听不到。你的秘书西蒙?他刚才给我们开门的时候,就被捆 上了。而且也将如此这般处理,布尔顿夫!”那个扶着椅子的大胡子站起来 问:
“什么事?”
“布尔顿夫,把秘书关在什么地方了?” “关在门房的屋里。” “你知道夫人的卧室吗?” “知道,您曾经指给我看过。”
“你们四个人都去,把夫人和秘书带到这里来!”四个汉子从柯拉丽呆
着的地方下边的门出来,他们还没有走远,那头子就急忙俯身到埃萨莱斯身 边说:
“埃萨莱斯,现在只有我们两人。这是我的主意。我们利用这个机会谈
谈。”
  他把身子弯得更低,说话声很小,以致帕特里斯都听不清楚。“这些人 都是蠢驴,我随便找来的,我只对他们透露了我计划中很少的一些情况。只 要我们,埃萨莱斯,我们两人谈妥就行了。你不愿意说,这样会有什么结果, 你很清楚。好啦,埃萨莱斯,你不要顽固,不要同我耍花招。你已身陷囹圄, 你不能不服从我的意志。你与其这样受苦,还不如明智一点接受和解办法。 一人一半好吗?我们和平解决,平均分配来解决。把我的一半给你,把你的 一半给我,合在一起,我们就取得最后胜利了。谁知道对手们是不是也将扫 平为他们设置的一切障碍呢?因此我再说一遍,平分秋色。回答我是同意还 是不同意?”
他把塞在埃萨莱斯口里的东西抽出来,侧着耳朵听。帕特里斯这回没听

到受害者说什么。可是那头子立刻站起身来变得恼羞成怒了。 “嗯!什么?你给我什么?真是的,亏你说得出口!这样的建议给我!
给布尔顿夫或他的伙伴还差不多。他们会理解的。可是我?我?我是法克西 上校。啊!不行,乖乖,我的胃口比他们大,我!我同意平分秋色。等到秋 天,决不!”
  帕特里斯一字一句都听得明白,同时他也留神到柯拉丽妈妈,她的脸忧 伤得变了形,说明她也听到了。
  上尉又看了看受害者,壁炉上的镜子照见了一部分。受害者穿着配有饰 物的丝绒睡袍和一条栗色法兰绒裤,年纪约五十来岁,头全部秃了,脸上油 光发亮,鼻子肥大弯曲,深邃的眼睛嵌在浓眉下边,面颊肿胀,长着一脸灰 白胡须。帕特里斯还从壁炉左侧第一和第二个窗户之间挂的镜子里清楚地看 到,这是一张坚毅、有力的脸,同时极富表情。
  “一张东方人的脸,”帕特里斯心想,“我在埃及和土耳其看见过这样 的面孔。”
  这些人的名字,法克西上校、穆斯塔法、布尔顿夫、埃萨莱斯等,他们 的口音、举止、身形和面貌,无不使他想起在亚历山大旅馆或在博斯普鲁斯 海峡两岸,或在安德里诺普尔集市以及在爱琴海的希腊船上所见到过的人, 他们都是地中海东部地区的人,而且都定居在巴黎。埃萨莱斯是帕特里斯熟 悉的一位银行家的名字,而这位法克西上校说话的语音、语调倒像个老巴黎 人。门口又响起了说话声。门砰地一下打开了,四个汉子拖着一个被捆绑的 男人走进来,又把他扔在门边。
“这就是西蒙,”叫布尔顿夫的人大声说。
  “那女人呢?”头头急忙问,“我满以为你们把她抓来了!”“真的没 抓到。”
“嗯?怎么!她逃跑了?”
“她从窗户逃走的。” “应当去追呀!她一定在花园里??你们记得吧,刚才,那条看门狗在
叫??”
“要是她跑了呢?” “怎么可能?” “从小街的门逃走?” “不可能?” “为什么?”
  “多少年了,这扇门都不用了,也没有钥匙呀。”“那么,”布尔顿夫 又说,“我们总不能打着灯笼去搜捕,为了找一个女人而惊扰四邻。”
“那倒是,可这女人??” 上校很生气,他转向埃萨莱斯。
  “你真运气,老家伙。今天她两次从我手指缝里溜走了,你那鬼女人! 她刚才同你说过这事吗?嗨!不是那个该死的上尉插手??我早抓到手了, 我会报复他的??”
  帕特里斯把拳头捏得紧紧的。他明白了。柯拉丽妈妈藏在她自己的房里。 突然五个歹徒破门而入,她可能费了很大的劲才从窗户里跳下来,沿着平台 走上台阶,来到对面的空房子,躲在这间图书室的走廊里,看到了折磨她丈 夫的可怕场面。“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帕特里斯心里想着,不觉颤抖起
  
来。如果他对这点还有怀疑的话,那么急剧发展的事态,很快就使他完全明 白过来,那头子讥讽地说:
  “是的,埃萨莱斯,我承认,我非常喜欢你的妻子,而今天的下午我让 她溜走了,我本想,今天晚上解决了同你的问题之后,即刻就去同她寻欢。 她一旦落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人质,等你全部履行我们的协议之后,我将还 给你,我保证。你是规规矩矩的,埃萨莱斯,你那样爱着你的柯拉丽!令我 赞叹!”他走到壁炉的右边,打开了第三和第四个窗户之间的电灯。那里挂 着埃萨莱斯的肖像,肖像下面是一个遮着布帘的画框,那头子拉开布帘,柯 拉丽就出现在亮光之下了。“她是当今的王后!迷人的魔女!偶像!明珠中 的明珠!埃萨莱斯银行家王冠上的钻石!她是多么美丽!请看她秀气的脸部, 椭圆形的脸蛋洁白无瑕,妩媚的脖子和优美的双肩,埃萨莱斯,我们那里的 国家,没有一位贵妃比得上你的柯拉丽!不要多久,她就是我的了!我一定 能找到她。啊!柯拉丽!柯拉丽!??”帕特里斯看了一眼柯拉丽,她羞得 满脸通红。每句话都使帕特里斯气得发抖。他听说柯拉丽要成为另一个人的 妻子已经十分痛苦,加上把她像个猎物一样摆在这帮男人面前展示,就更使 他愤怒。
  他在想,柯拉丽为什么这时还呆在厅里。她即便逃不出花园,也可以到 这头随便哪间房里,打开一扇窗户呼救。谁会阻止她呢?她肯定不爱她的丈 夫。如果她爱他的话,她就会不惜冒一切危险去保护他。而且怎么能让他去 受刑,而目睹这最可怕的场面,听着他痛苦的叫喊呢?
“都是些蠢货!”头子一边把布帘拉上,一边嚷道:“柯拉丽,我会叫
你付出最高的代价,那是你必须做的,干吧,伙计们,同我们的朋友了结一 下吧!开始!向前十公分。烫吗,嗯!埃萨莱斯?不管怎样,还能忍受。等 着,好朋友,等着。”他解开俘虏的右手,并在他旁边放一张小圆桌,上面 放一支铅笔和一张纸。他说:
“这是供你书写用的,因为你的嘴堵住了,不能说,不能叫。你不会不
知道该怎么办,是吗?草草地写几个字,你就自由了。你答应吗?不?伙计 们,再向前十公分。”
他又走到秘书跟前,弯腰去看了看,帕特里斯也借着很强的灯光,认出
了这个人,他就是有时陪柯拉丽到医院的那个老头。这时头子对秘书说: “你,西蒙,我不让你受罪。我知道你忠心耿耿地对待主子,而主子却
什么也不让你知道。另外,我相信,你会对一切保持沉默,因为只要你泄露
一点情况,你的主子就会比我们的主子更糟糕。明白吗?喂!怎么你不回答? 是不是他们把你的脖子勒得太紧了?等等,我来给你松松??”
  壁炉前,酷刑还在继续。那里两只脚烧得通红,好像透明的,在火焰中 闪闪发亮,受刑者用力使劲地把腿向后蜷缩,并不断地从堵住的嘴中发出低 沉的呻吟声。
“啊!该死的,”帕特里斯想,“难道我们就让他像烤小鸡一样吗?” 他看着柯拉丽。她一动也不动,脸上抽搐得变了形,叫人辨认不出来了,
眼睛呆呆地望着那惨景。 “再推近五公分,”头子在房子的一头吼着,他在给西蒙老头松绑。 手下的人照办了。受刑者大叫了一声,帕特里斯感到心里很矛盾。可这
时,他发觉一件并不令他惊奇的事,或者至少他以为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事。 受刑者的手由于抽搐,一点一点地移动着,抓着桌子边,胳膊撑在大理石上。

这只手则慢慢地转动着装在一个轴上的抽屉,把手伸进去抽出一支枪,迅速 地藏在椅背里,而这时候,那帮人正在用力地按住他的脚,那个头子正在忙 着同西蒙说话。
  他的行动或者不如说他的企图简直是发疯,他的这种处境,一个人无法 战胜五个行动自由又有武器的歹徒。然而上尉从镜子里看见了那张脸上所表 现的决心。
  “再向前推进五公分,”法克西回到壁炉前命令道。他看了看烧焦的皮 肉,笑着说:
  “有些地方的皮烤得发胀了,血管也快暴裂了。埃萨莱斯,你很痛苦, 我不再怀疑你有坚强的意志。你开始写了,是吗?没写?你不愿意?你还抱 着希望是吗?你妻子能帮助你吗?算了吧,你要明白,即使她逃出去了,她 也什么都不会说。怎么样?你嘲弄我吗???”
他突然大发雷霆地吼道: “把他的脚放到火里去!让他烧出焦味来!啊!你不在乎我?好吧,你
等着,老先生,让我来收拾你,我亲自来割掉你一只或两只耳朵??你听到 了吗?就像我的国家那样做。”他从背心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在灯光下闪 着光。他的脸上露出兽性的凶残。他嚎叫一声举起了手,毫不留情地站在他 跟前。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埃萨莱斯先下手了。
手枪瞄准了猛一扣扳机,上校手中的匕首掉了。他站了一会儿,做了个
威胁的动作,吃惊地睁着眼睛,仿佛他还没有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然后倒 在了受害者的身上,以全身的重量压住了埃萨莱斯的胳膊。这时候埃萨莱斯 正在瞄准上校的一个同伙。上校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啊!野蛮的家伙??野蛮的家伙??你杀我??你失算了,埃萨莱
斯??我早已料到。如果我今晚回不去,将会有封信送到警察局??人们就 会知道你背信弃义的丑行,埃萨莱斯??你全部的历史??你的企图?? 啊!卑鄙??这是愚蠢!??我们两个人本来可以达成协议??”
他又嘀咕了几句听不清的话,滚到地上咽气了。比这个场面更令人恐怖
的是上校临终前说的话,以及无疑是控告歹徒和埃萨莱斯的信。布尔赖夫下 掉了埃萨莱斯的武器。埃萨莱斯趁没人扶住椅子的机会,把腿往回缩,没有 任何人阻拦。然而寂静增加了恐怖。躺在地上的尸体还在继续流血。不远处 是一动不动的西蒙。受刑者仍然在那里,火苗随时都可能吞噬他的皮肉。站 在他旁边的四个刽子手不知所措,但他们的脸上表现出对敌手一不做二不休 的决心。
  他们的目光都探向布尔赖夫,而他似乎决心干一场。这人身材矮胖,很 有力气,上唇留着八字须。帕特里斯已经注意到,这人表面上没有头子残忍, 也没有那么风流和威风,但他显得更沉着和冷酷。
  至于上校,没人理他。他们所干的这行是不讲感情的。最后布尔赖夫像 决策人那样下定决心了。他走过去拿起放在门边的灰毡帽,把它弄平了,然 后从里面拿出一小团东西,帕特里斯傻眼了。这是一根红绳子,同套在亚邦 抓的那个同伙穆斯塔法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布尔赖夫把它展开来,捏着两个环扣,在膝盖上试试它的牢度,然后又 走到埃萨莱斯跟前,把绳子套在受刑者脖子上,把嘴里塞的东西弄出来。
  “埃萨莱斯,”他说,他的镇静自若比上校的粗暴和讥讽更使人感到惊 讶,“埃萨莱斯,我不会使你难受。我讨厌严刑拷打,我不愿这样做。你知
  
道你应该怎么办。你说一个字,我做一件事,就得了。只要你说‘是’或‘不’, 我就将根据‘是’或‘不’来回答你,‘自由’或??”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又说: “或者‘死’。”
  话说得很干脆,很坚决,意味着这是一次不可撤销的判决。很明显,埃 萨莱斯面对着一个结局,那就是绝对地服从。要么一下子说出来,要么就是 死。
  帕特里斯准备出来干预,他又一次看了看柯拉丽妈妈,看她除了恐怖还 有什么别的表情。可是柯拉丽的态度没变,她容许最坏的情况威胁她的丈夫? 帕特里斯克制着。
“我们意见一致吗?”布尔赖夫问他的同伙。 “完全一致,”一个人回答。 “你们都负责吗?”
“是的,我们负责。” 布尔赖夫把两手靠拢,把脖子上的绳子打结,轻轻地拉紧,然后简单地
说:
“是还是不?” “是。”
众人都喜孜孜的。同伙们松了口气,布尔赖夫赞许地点点头。“啊!你
同意了???正是时候??我看,没有人比你离死神更近了,埃萨莱斯。” 还没解绳子,布尔赖夫又说: “好,你说。不过,我了解你,你的回答使我惊讶,我对上校说过,你
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也不会吐出你的秘密,难道是我错了?”埃萨莱斯答道:
“不,我既不怕死,也不怕用刑??” “那么,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是。”
“有什么价值吗?”
  “是的。刚才你们出去了的时候,我同上校说过,如果他肯背叛你们, 可以同我私下里分享整个秘密,他拒绝了这件事。”“那我为什么又要接受 呢?”
“因为这是关系到要么接受,要未放弃的事,你懂,他不懂。”“那么,
是作一笔交易吗?” “是的。” “钱吗?” “是的。” 布尔赖夫耸耸肩说:
  “肯定是给几张千元的支票吧?你以为,布尔赖夫和他的伙伴们是傻瓜 吗???喏,埃萨莱斯,为什么你想同我们和解呢?你的秘密,我们差不多 全知道了??”
  “你们知道秘密,但你们对使用方法一无所知。你们根本不知道秘密的 地方,就这样。”
“我们会发现的。” “永远不可能。” “你死了,我们会去搜查。”

  “我死了?由于上校的告发,几小时后,你们将受到追捕,可能被抓获, 你们根本不可能进行什么搜查。因此你们一点选择余地都没有了。要么我给 你们钱,要么入狱。”“要是我们接受和解,”布尔赖夫感到他说得有理, “什么时候付款呢?”
“立即就付。” “在这儿吗?” “是。”
“不会很少吧,我再说一遍。” “不会,比你希望的多得多,无限的多。” “多少?”
“四百万。”

五 丈夫和妻子


  这伙人像触了电一样,身子一振。布尔赖夫急忙走过来。“嗯?你说什 么?”
“我说四百万,你们每人一百万。” “什么!??什么!??你保证吗???四百万???”“是四百万。” 这数字太大了,太出乎人们的意外,不但那伙人感到意外,帕特里斯也
感到吃惊。他们以为是个陷阱,布尔赖夫不得不说:“你的这个建议超过了 我们的预计??因而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乐意要少一点,是吗?” “是,”布尔赖夫坦率地说。
  “可惜,不能再少。为了逃脱死亡,我只有一个办法,打开我的保险箱。 里面正好放着四捆千元的钞票。”布尔赖夫还不明白,而且越来越怀疑。
  “谁能担保,我们得到四百万后,不会要求更多呢?”“要求什么?藏 金的秘密?”
“是的。” “不会的,因为你们知道我宁愿死。四百万是我的最大限度。你要吗?
我不要求你们的任何承诺,任何誓言,一旦你们腰包装满,就会只想着溜之
大吉,你们不会杀我,因为你杀了我,你们就完蛋了。” 道理说得无可置疑,布尔赖夫没有反驳。 “保险箱在这间房里吗?”
“是的,在第一和第二扇窗子之间,我的肖像后面。”布尔赖夫取掉画
框,说: “没看见。”
“保险箱固定在槽板中,中间有一块盖板。盖板中央有一朵花饰,是用
生铁制作的,四角也有四朵花,按字母 CORA 顺序分别向右转动四朵花,这是 密钥。”
“这四个字母就是柯拉丽名字的头四个字吗?”布尔赖夫一边接埃萨莱
斯所说的去做,一边问着。 “不是的,是可兰经名字的前四个字母。你好了没有?”一会儿功夫,
布尔赖夫就说:
“好了,钥匙呢?”
“没有钥匙。第五个字母 N 是中间那朵花。” 布尔赖夫转动第五朵花,里面的松锁机关响了一下。“你只要把它抽出
来,”埃萨莱斯指挥着,“保险箱不大。它就嵌在墙上的一块石头里,把手 伸进去,你就能拿到四个文件夹。”真的,帕特里斯这时总以为会发生什么 异常情况,使布尔赖夫无法找到,让他陷入埃萨莱斯设置的圈套。布尔赖夫 的同伙也有这种感觉,因为他们脸色刷白,布尔赖夫也是小心翼翼地,心怀 疑虑地做着。
  最后,布尔赖夫转过身来,回到埃萨莱斯身边,手里拿着用带子捆在一 起的四个文件夹,厚厚的一摞。他解开绳结,拿出一叠,放在膝盖上,他的 膝盖在发抖。当他从里面抽出一扎大面值钞票时,他像一个发烧的老人一样, 全身都在发抖。他喃喃地说:“千元一张的钞票??共有十包。”
那伙人像抢劫一样地,一人拿了一扎,翻了翻里面,嘀咕着:“十包??

对了??十包千元钞票。” 一会儿,他们中的一个人惊叫道: “快走??快走??”
  他们突然感到害怕了。他们无法想象,埃萨莱斯怎么会给他们这样一大 笔钱,他一定会在他们离开房子之前又把钱追回去。这是肯定的。天花板会 掉在他们头上。墙壁会合拢来夹住他们,把他们憋死。这倒使他们的敌人省 了心。
  帕特里斯·贝尔瓦也这样认为。灾难即将来临,埃萨莱斯的报复是不可 避免的。像他这样勇于斗争的人,如果不是脑子里又打了什么主意,是决不 会轻易抛出四百万巨款的。帕特里斯感到很紧张,气都喘不过来了。从他目 睹这场悲剧开始到现在,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得全身发抖,同时他注意到 柯拉丽妈妈也表现得越来越不安。然而布尔赖夫却恢复了冷静,他拦着他的 伙伴们说:
  “别傻了!他同西蒙老头会挣脱绳索来追我们的。”而这四个人都是一 手捏着钞票,另一只手空着的,于是他们四个人一起把埃萨莱斯的胳膊捆在 椅子上。埃萨莱斯骂道:“蠢货!你们是为盗取秘密而来,你们知道它的无 比重要性,你们为了区区四百万法郎而丧失理智,上校比你们有胆量。”他 们又把他的嘴塞住,而布尔赖夫朝他头上重重地击了一拳,把他打晕过去了。
“这样我们便可以放心撤退了。”布尔赖夫说。有一个人问:
“那么上校就留在这儿了?” “当然。” 这办法似乎不妥,他又说:
“不管怎样,我们最要紧的问题,并不是进一步伤害埃萨莱斯,而是尽
快逃走,埃萨莱斯也是为此。我们都得赶在上校那封控告信送到警察局长手 里之前,我估计中午以前会送到。”“那怎么办?”
“我们把他装进汽车,随便扔到什么地方,让警察去收拾。”“他的证
件呢?” “我们到路上再去搜搜。帮我一把。”
他们把上校的伤口包扎了一下,使它不再流血,然后每人用一只手抬着
尸体的四肢,而另一只手捏着钞票。 帕特里斯听见他们急匆匆地穿过了另一个房间,接着就是踏着门厅石板
的响声。
  “现在,”上尉心想,“埃萨莱斯或西蒙会去按一个机关的按钮,这伙 东西便完蛋了。”
埃萨莱斯一动不动,西蒙也一动不动。 上尉听见声音走远了,又听见开门和关门声,汽车发动,最后离去的声
音。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那伙强盗拿着四百万法郎逃之夭 夭了。
  接下来是一阵长时间的静寂,帕特里斯一直焦虑不安。他想到悲剧还没 有闭幕,他非常害怕再发生意外的事情,他想让柯拉丽知道他在这里。
  一个新情况阻止了他这样做,柯拉丽站起身来了。柯拉丽的面部表情不 再是害怕和恐怖,可是帕特里斯突然发现她情绪变得很不好,双眉紧蹙,嘴 唇紧闭,目光不同寻常。他不由得害怕起来。他知道柯拉丽妈妈要采取行动 了。是什么行动呢?难道这将是悲剧的结局吗?
  
  她向她旁边的螺旋形楼梯的角落走去,她慢慢地往下走,并不想压低自 己的脚步声。
  她的丈夫肯定听见了。从镜子里,帕特里斯看见他抬起头,用眼睛盯着 她。柯拉丽站住了。她的态度毫不迟疑,一定有明确的打算,只是在考虑最 佳的做法。
  “啊!”帕特里斯心里想,“您要干什么,柯拉丽妈妈?”他一怔,柯 拉丽异常的目光暴露了她心里的秘密,她发现了从上校手中掉到地上的匕 首。
  帕特里斯一下就猜到,她会拿起匕首去杀她的丈夫。她苍白的脸说明了 她的决心。她还没动手,埃萨莱斯吓得直哆嗦,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绑住 他的绳索。她向前走,又停住了,猛一弯腰拾起了匕首。
  她很快又前进了两步,来到埃萨莱斯躺着的椅子的右侧。他只要侧过头 去就能看见。这是恐怖的一刹那,夫妻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这两人思绪万千,害怕,仇恨,慌乱而矛盾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一个要 杀人,一个等待着死亡。这些在帕特里斯的头脑和意识深处引起强烈的反响。 该怎么办呢?在这场悲剧面前,他该站在哪一方呢?他要么去干预、阻止柯 拉丽做这不可弥补的过失,要么就是他亲自用手枪打死这个男人。
老实说,帕特里斯从一开始就有一种逐渐占主导地位的感觉,那就是对
整个这场争斗产生了一种好奇。这种好奇并不庸俗,反而很高尚。他并非想 要知道那些下流事的底细,而想要了解他所钟情的女人神秘的内心。她被卷 进一系列事件的旋涡中,但她却能很快控制住自己,冷静地,自若地选择一 个最令人恐怖的解决办法。一些其它的问题又萦绕在上尉的脑海。她为什么 要采取这个办法呢?是报复、惩罚,还是一种仇恨的暴发?帕特里斯·贝尔 瓦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
柯拉丽举起胳膊,她面前的丈夫连最绝望的表情都没有。他的目光中既
没有乞求,也没有威胁,他静静地等待着。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西蒙老头用 手肘撑起半个身子,迷惑地望着他们。柯拉丽还举着胳膊,她全身都暴发出 力量来执行她的意志。她就要刺下去了,目光紧盯着她的目标,但这目光不 再那么凶狠,不再那么阴森可怖了。帕特里斯看到她有些犹豫了。柯拉丽已 恢复了一点女性的仁慈,但没有恢复她的温柔。“啊!柯拉丽妈妈,”帕特 里斯心里想,“你终于清醒了,我又认识你了。你纵然有理由杀死这个男人, 你也不能杀??我宁愿这样好些。”
慢慢地柯拉丽的胳膊垂下来了。面部线条松弛下来了。帕特里斯猜想,
她摆脱了杀人念头的纠缠,一定感到欣慰。她惊讶地望着手中的匕首,好像 从一场恶梦中醒来,然后俯身在她丈夫身上,帮他把身上的绳子割断。
  她在割绳子时带着明显的厌恶感,避免碰到他的身体,也不看她丈夫的 目光。绳子一根根地割断了,埃萨莱斯自由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最令人不解。 这个男人刚刚遭受了严刑,遭受了烧脚的痛苦折磨,可他一句感谢的话没说, 一句生气的话也没说,便赤着脚奔向桌子上的电话机。
  他就像一个饿汉看见了一块面包一样,慌忙拿起电话。这是他的救星, 是他的生命。他气喘吁吁地对着话筒大声喊道:“中心台 39—40。”
然后很快转向他的妻子: “滚开!”
她好像没听见,她正弯腰替西蒙老头解绳子。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4)三十口棺材岛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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