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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5)虎牙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五)

虎 牙
管筱明 译

第一部 堂路易·佩雷纳

一 达德尼昂1、波尔多斯②和基督山


  下午四点半,巴黎警察,总监德斯马利翁还没有回办公室。他的私人秘 书把一叠批注过的信件和报告放在写字台上,按铃叫人。接待员从正门进来 了。
秘书对接待员说: “总监先生今天下午五点召见几位先生。这是名单。你把他们引到单间
候见室,不要让他们彼此交谈,然后把他们的名片送给我。” 接待员听完吩咐,走出去了。秘书朝侧门走去,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
这时大门又开了,一个人闯进来,靠在一把椅子背上,身子还在东摇西晃。 秘书吃了一惊。
  “哦,是你,韦罗?”秘书问,“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韦罗是一 个便衣警察,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满面红光,眼下显然受了惊吓,变得一 脸苍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秘书先生,没什么事。”
秘书说:“你脸色可不好啊??铁青??又一头虚汗??”韦罗擦掉额
上的汗,镇定下来说: “我是累了些??这几天忙坏了??总监交办的一件案子,我费了不少
劲??可是,我觉得情况很怪??”
“喝点东西提提神吧?” 韦罗说:“不要,我只是口渴。” “来杯水?” 韦罗说:“不??不要??” “那么??” “我想??我想??”
他眼里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声音似乎十分慌乱,突然把话停了下来,过
一会又问: “总监不在吗?”
“不在。他大约五点钟回来。要召开一个重要的会。”
  “对??我知道??非常重要,我就是他召来的。我想先同他会面。我 很想见他。”
  秘书打量他一眼,说:“你怎么啦?这么激动!事情真的这样要紧吗?” “是的,十分要紧,同一个月前那件罪案有关??案没有完,今天晚上 还要发生两起谋杀。我们必须阻止??是的,今晚假如不采取必要措施,谋
杀是不能避免的。” “韦罗,你坐下说吧。”



1 ①法国小说《三剑客》中的主人公。——译注
② 法国小说《三剑客》中的主人公。——译注

“啊,这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真想不到??” “韦罗,你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总监先生一定会授予你全权处理这件案
子。”
  “是的??显然??但是,我不知为什么,总担心见不到他了,所以写 了个报告给他,所有情况都在这里面了。这样更保险。”他取出一个黄色大 信封,交给秘书。又说:
  “喏,还有一个小盒子,也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可以补充说明我的 报告。”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自己拿着呢?” 韦罗说:“我很害怕??有人监视我??想把我干掉,这个秘密只有让
第二人知道,我才放心。” “韦罗,不要怕,总监先生就要回来了。我劝你还是去诊所看看,喝点
活血提神的东西。” 韦罗听了有些犹豫,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站起身出去了。秘书把那
封信放在总监桌上厚厚的卷宗里,然后从侧门回到他的办公室。 他刚关上门,前厅的门忽然又开了。韦罗回到屋里,咕哝着说: “秘书先生,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更好??” 他一脸惨白,牙齿打战,见屋里没人,就想去他办公室,但是,他突然
一阵头晕,就倒在一把椅子上,休息了几分钟。他觉得浑身没有一丝气力,
有气无力地呻吟道: “我到底怎么了???又中了毒吗?唉,我怕??”他伸手到写字台上
取了一支铅笔和记事簿,开始草草地写了几个字,忽然又停住,结结巴巴说:
  “不,不用费事了,总监先生会读我的信的??我到底怎么啦?啊,我 怕??”
猛地,他站起来,说道:
“秘书先生,必须??必须??今夜??什么也阻止不了??” 他像个木头人似的,由自己的意志支撑着,一小步一小步朝秘书办公室
门口移去。没走多远,他又摇晃起来,不得不又坐下来。他十分恐惧,声音
哑了,叫喊也听不见。他四下张望,想按小铃,但眼前像蒙了一层黑纱,什 么也看不见。他跪下来,像瞎子一样摸索着,爬到墙边。这是板壁,他顺着 摸去,可是脑子里一塌糊涂,记不起房间的位置了,本想去左边秘书办公室, 却朝右边爬,摸到屏风后面一扇门,用力把门打开。这是总监办公室的盥洗 间。他跌进去以后,断断续续地喊道:“救命呀??救命呀??”他以为是 在秘书办公室,又哼着说:“今夜!谋杀??今夜!你们会看到??齿痕?? 可怕啊??好难呀??我中毒了??救命啊!救命!”
  声音停了。接着他像在恶梦中发出梦呓似地又说了好几遍:“牙齿?? 白森森的牙齿??合上了!”
  接下来,声音更弱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声音从他苍白的嘴唇间流露出来。 他张了几下嘴,像是老头子老太婆翕动着嘴,没完没了地咀嚼。渐渐地,他 的头耷在胸前,发出两三声叹息,身子一阵战抖,接着就不动了。
  于是他开始了临终的喘息,节奏均匀,十分轻微,有时他的本能似乎作 出努力,想恢复那颤悠悠的呼吸,并在他无神的眼睛里投进一束意识的光亮, 可终究枉然。
五点差十分,警察总监回到办公室。他在这个令人尊敬的岗位上已有几

年了。他五十岁左右,身体魁梧,一脸精明神气。他穿着一身灰西装,绑一 副白色腿套,一条领带在胸前飘摆,从装束上看不像个警官。他作风正派、 坦率、朴实、善良。总监按铃叫秘书。秘书进来了。
“我召见的客人都来了吗?”他问。 “都来了,总监先生。我已请他们在几间会客室中分别候见。” “其实他们彼此碰见也没什么不便。不过??这样更好。我想,美国大
使不会亲自来吧?” “是的,没有亲自来,总监先生。” “你有他们的名片吗?”
“喏。” 总监接过名片念道:


阿齐伯德·布里特,美利坚合众国驻法国大使馆一等秘书; 勒佩蒂依,公证人; 胡安·卡塞雷斯,秘鲁驻法国公使馆专员; 德·阿斯特里尼亚克伯爵,退役少校。

第五张名片,只印着姓名,职衔和地址全都没有:


堂路易·佩雷纳


  “啊,我很想见见他。”总监说,“我对他很感兴趣。你看过外籍军团 的报告吗?”
“看过,总监先生。我承认,我也对他感兴趣。”
  “多么勇敢的人啊!对吧?简直是疯子,英勇的疯子。他的战友给他起 了个绰号,叫‘亚森·罗平’??他们对他多贴心,多佩服呀!??亚森·罗 平死了多久了?”
“战前两年,总监先生。有人在离卢森堡边境不远一所小木屋的灰烬下
面,发现了他和克塞巴赫夫人的尸体。调查证实,他先把那邪恶的女人掐死, 然后放火烧房,自己也跟着悬梁自尽了。后来的调查证明那女人确实有罪。” “只有那该死的人才配得上那样的结局。说实话,我宁愿不与他交手??
瞧,说到哪儿啦?莫宁顿遗产案的材料,你准备好了吗?”
“放在您写字台上了,总监先生。” “哦,我忘了??韦罗来了吗?” “来了,现在可能在诊所看病。” “什么病?”
“他样子十分难看。” “怎么?说说看??” 秘书把与韦罗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
  “你说他有一封信留给我?信在哪里?”德斯马利翁先生有些担心地 说。
“在卷宗里,总监先生。” “真怪??这一切真怪。韦罗是第一流的便衣侦探,向来稳重,他这么
害怕,事情一定严重。你去找他来。我先看材料。”秘书立即去找,五六分

钟后惊慌地跑回来说没有找到。“更奇怪的是,接待员看见他从这里出去, 差不多立刻又折回来,以后没有再出去。”
“可能是经过这儿上你那里去了。” 秘书说:“上我办公室?总监先生!” “那就搞不明白了??”
  “是啊??韦罗既不在这里,又不在隔壁,那就是出去了。可能是接待 员有一会儿不当心,没见到。”
  “显然是这样。他或许是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去了,一会儿就要回来的。 再说,一开始也用不着他在场。”德斯马利翁先生看看表。
“五点十分了。请告诉接待员领那几位先生进来吧??啊,不过??” 他犹豫了一会,翻着卷宗,找出韦罗留下的信。这是个黄色大信封,一
角印着“新桥咖啡店”的字样。 秘书提醒说:“总监先生,您先看看信吧。既然韦罗不在,他刚才又反
复嘱咐,我认为这件事很紧急。” “对,也许你说得有理。” 总监拿把尖刀把信挑开。 “啊!怎么搞的!”他惊叫道。 “怎么啦,总监先生?”
“这有什么???你看,一张白纸,折了四折??什么字也没写。”
“可韦罗告诉我,这个案件的情况,他知道的都写在里面了。” “他是告诉你了,可是你看见了,信纸上一字没有??真的,我要是不
了解他,会以为他在开玩笑??”
“总监先生,这是疏忽,最多也是疏忽。” 总监说:“是的,是疏忽。但事关两条人命,韦罗不会这样疏忽,因为
他确实对你说了今夜将发生两起谋杀案,对吧?”
  “是的,总监先生。今夜,而且极恐怖,他是这么说的。”总监背着手, 在室内踱了几圈,忽然在一张小桌旁站住了。问:“这是什么?这给我的小 盒子?‘面交警察总监德斯马利翁先生??出事时拆开。’”
秘书说:“哦,我忘了,这也是韦罗要转交您的。据说里面有重要东西,
是那封信的补充。” 总监忍不住微微一笑,说:“怎么,信还需要补充说明?尽管还没出事
我们也打开看看吧。”
  总监一面说,一面剪断小绳,打开包装纸,只见里面包着一个小纸盒, 一个药房用的纸盒,又旧又脏。
他揭开盒盖。 里面衬着几层棉花,也是脏兮兮的。中间放着半块巧克力。“这葫芦里
卖的什么药!”总监奇怪地说。 他拿起这块巧克力细细打量,才明白这有点发软的巧克力的特殊之处和
韦罗保存它的缘故。这块巧克力上下都有明显的齿痕。咬入有两三毫米深, 形状和齿宽各不相同,上齿四个,下齿五个,各不相混。德斯马利翁先生低 头沉思,在屋里踱了几分钟,喃喃道:“真怪。这个谜,我一定要解开?? 这张白纸,这些齿痕??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可是,他不愿在这个谜上耽搁太久。反正谜底迟早要解开的,既然韦罗 就在警察总署,或就在附近。于是他吩咐秘书:“那几位先生,不能让他们
  
久候了。你叫人请他们进来吧。韦罗若是赶回来了,你立刻通报,我马上见 他。除此之外,其他事不要以任何借口来打扰了。”
  两分钟后,接待员引进来四个人。第一个是公证人勒佩蒂依,他身体肥 大,一张红脸,蓄着颊髯,戴着眼镜。接着是美国大使馆一等秘书阿齐伯德·布 里特、秘鲁公使馆专员卡塞雷斯。这三位都是熟人。总监先生同他们寒暄几 句,然后上前一步,欢迎退役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亚克伯爵。他是许伊阿战 斗的英雄,光荣负伤,被迫提早退役。总监说了几句话,赞扬他在摩洛哥的 所作所为。
门又开了。 “堂路易·佩雷纳,对吧?”总监向来人伸出手去。这人中等身材,身
体偏瘦,胸前挂着一枚军功章和荣誉团的勋章,面容、眼神和举止神态都很 年轻,看上去只显得四十岁左右,但眼角额头上有些皱纹,表明他已四十好 几了。
他行了一个礼。 “是的,总监先生。” 伯爵看见他,叫道: “是你,佩雷纳!你还活着?” “啊!少校!见到你,真高兴。”
“你还活着!我离开摩洛哥时,没听到你的音讯,大家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只是被俘了。” “做那帮人的囚徒,还不和死一样。”
“不完全一样,少校。到处都可以逃走??证明??”总监不由得生出
好感,仔细端详了一会他的面孔,只见他面含微笑,两眼坦诚、坚毅,古铜 色的皮肤,显然是晒多了太阳的结果。
总监请客人在他写字台周围坐下,自己也坐下,说:“诸位,我请大家
来这里,你们也许感到突然和神秘??我同你们谈话的方式,你们也会感到 诧异。但是,你们要是信任我,就会发现,事情其实很简单很自然。另外, 我也尽可能简要。”他把秘书准备的卷宗翻开,一面说,一面看那些批注。 “一八七○年战争的前几年,有三姐妹,三个孤女,老大叫艾尔默利娜,二 十二岁;老二叫伊丽莎白,二十岁;小的叫阿尔芒德·罗素,十八岁。她们 同一个叫维克托的表弟住在圣泰田。维克托年轻几岁。
“老大艾尔默利娜第一个离开圣泰田,跟一个姓莫宁顿的英国人到了伦
敦,嫁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柯斯莫。一家人生活贫困,有时日子相 当困窘。艾尔默利娜几次给妹妹写信求助,但始终得不到回音,以后就断了 联系。一八七五年前后,莫宁顿夫妇离开英国去美国。五年以后,居然成为 富翁。一八八三年,莫宁顿先生死了,他的妻子则继续经营他留下的资产。 她有投机奇才,赚了很大一笔钱。一九○五年,她去世。留给儿子四亿元钱。” 这个数字给客人们留下了印象。总监看见堂路易·佩雷纳同伯爵互递眼色, 就问:
“你们认识柯斯莫·莫宁顿,对吧?” 伯爵说:“是的,总监先生,佩雷纳和我在摩洛哥打仗的时候,他也在
那里。” 总监说:“的确,柯斯莫·莫宁顿早年开始周游世界。据说他是学医的,
有时也看看病,医术不错,当然不收诊费。他起先住在埃及,后来迁到阿尔

及利亚和摩洛哥。一九一四年底回到美国,支持协约国。他在去年停战后来 到巴黎住下。四个星期前,死于一场极其意外的事故。”
  美国大使馆秘书说:“这事报上登了,我们使馆也得到了通知。是因为 打针失误死的吧?”
  总监说:“是的。他患了流感,在床上躺了一个冬天。按照医生的嘱咐, 自己注射甘油磷酸盐。有一次注射,忽略了消毒,伤口很快感染,没有几小 时就死了。”
总监说到这里,转身问公证人: “勒佩蒂依先生,我简要讲的这些情况,合乎事实吗?”公证人说:“总
监先生,完全合乎。” 总监又说:
  “第二天上午,勒佩蒂依先生来到这里,把柯斯莫·莫宁顿的遗嘱给我 看。他为什么来,你们读了这份文件就明白了。”他动手找这份遗嘱。勒佩 蒂依先生接口说:
  “我说明几句,总监先生不反对吧?莫宁顿生前,我只见过一次。他请 我到他房里,把一份刚写完的遗嘱交给我。这时他刚患流感。他告诉我,他 正在寻找他的亲戚。病好后,还要认真寻找。可是一场事故使他还没有达到 目的,就去世了。”总监找出一个已经拆开的信封,里面装着两张纸。他抽 出一张大的,展开来说:
“这就是遗嘱。请大家仔细听。我叫柯斯莫·莫宁顿,是休伯特·莫宁
顿和艾尔默利娜·罗素的婚生子,是一个取得美国籍的公民。我把一半财产 留给接纳我的美国,举办符合我所写说明的慈善事业。将由勒佩蒂依公证人 转交美国大使馆。“余下大约两亿元,包括在巴黎、伦敦各银行的存款,已 开出清单,存在勒佩蒂依的事务所。为了纪念敬爱的母亲,这一份财产传给 姨妈伊丽莎白·罗素或她的直系后人。如果再无后人,便传给堂舅维克托·罗 素或者他的直系后人。
“如果还未找到罗素家三姐妹和她们堂弟的后人就去世了,那就请我的
朋友堂路易·佩雷纳尽力寻找。我在欧洲的这部分财产,请他做遗嘱执行人, 并请他做我的代表,处理我死后或因我死亡而引起的一切事情,只要有利于 扩大我的名声,完成我的遗愿就行。兹赠给一百万元,以预先酬谢他的服务, 并感谢他的两次救命之恩。”
总监停顿了一会。堂路易嗫嚅道:
“可怜的柯斯莫??我执行他的遗嘱,并不必要收这么一大笔钱。” 总监继续往下念:“倘若我死后三个月,堂路易·佩雷纳和勒佩蒂依的
寻找工作没有结果,罗素家族始终没有任何后人出来接受遗产,这两亿元全 部归我的朋友堂路易·佩雷纳所有,以后不论什么人要求继承都无效。我深 知堂路易的为人,知道他会把这份财产用于他在摩洛哥帐篷里热情地告诉我 的高尚目的和伟大计划。”
  总监念到这里,又停顿一下,抬眼看着堂路易。堂路易无动于衷,也不 出声,神情镇定,不过睫毛上闪着泪光。伯爵说:“佩雷纳,祝贺你。”
  “我敢发誓,如果这事取决于我,我一定能找到罗素家族的后嗣。少校, 我提醒你注意,这笔遗产是附有条件的。”
“我了解你,相信你做得到。”少校说。 总监问堂路易:“不管怎样,这附有条件的遗产??你不会拒绝吧?”

  “不,不拒绝。”佩雷纳笑着说,“有些事情是不能拒绝的。”总监说: “我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遗嘱最后有一条:“如果我的朋友佩雷纳出于某 种原因拒绝这份遗产,或者他在继承之日之前死了,就请美国大使先生和警 察总监先生用这笔财产在巴黎办一所大学,专招美国的学生和艺术家入学。 无论如何,总监先生可以预先提取三十万元,作为他手下警务人员的津贴。” 总监折好这份遗嘱,从信封中抽出另一张纸,说:“遗嘱有一个附件,是莫 宁顿先生随后写给勒佩蒂依公证人的一封信,对遗嘱的几处地方,作了更明 确的解释。”


兹请勒佩蒂依公证人在我死后次日,当着警察总监的面开读我的遗嘱。务请总监保 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请总监召集勒佩蒂依、佩雷纳和美国大使馆的一位要员到他办公 室。宣读遗嘱以后,请把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交给我的朋友、遗产继承人佩雷纳,但请查 明其身份和证件。查验身份一事,请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亚克伯爵负责。少校曾经在摩洛 哥当过他的长官,因伤过早退役。出生地的查验,请秘鲁公使馆职员负责,因为堂路易虽 然保留了西班牙国籍,却是在秘鲁出生的。
此外,我要求找到罗素家族继承人两天以后,在勒佩蒂依公证人事务所向他们宣读 我的遗嘱。
最后,这是我对于财产分配以及分配方式的意愿——在第一次会议六十天以后,九 十天以内,由警察总监再次召集同一些人在他办公室开会,依照条款指定遗产继承人,但 必须是在继承人本人到会的情况下方可指定。如前所述,届时如果仍无罗素家和维克托家 的后嗣前来承受遗产,堂路易·佩雷纳即被确定为继承人。


总监念完,把两份文件放回信套,说道: “诸位先生,这就是柯斯莫·莫宁顿的遗嘱。也是请诸位到这里来的原
因。等会有第六个人会来这里。他是我们警署的侦探。我让他对罗素家族作
个初步调查。他将把调查结果向大家报告。现在,我们来按死者的遗嘱办事。 应我的要求,佩雷纳在两个星期前把证件寄给了我,经过我亲自查验,一点 不错。至于出生地,我已请秘鲁公使收集更准确的资料。”
秘鲁公使馆专员卡塞雷斯说:
  “敝国公使已将这件事委托我办理。这件事并不难办。堂路易·佩雷纳 出生于西班牙古老世家,三十年前移居秘鲁,但仍保留欧洲的产业。我曾在 美国见到他父亲。他父亲说起这个独生子十分喜爱。他父亲去世的消息,是 我们公使馆在五年前通知他的。这就是当时寄往摩洛哥那封信的底子。”
  “那封信的原件在这里,是堂路易·佩雷纳寄给我的。”总监说,“您 呢,少校?佩雷纳在摩洛哥外籍军团当兵的时候,曾在您指挥下打过仗,您 还认识他吗?”
少校说:“认识。” “不会弄错吧?”
“决不可能弄错。而且我没有半点犹疑。” 总监笑起来说:
  “您认识佩雷纳,那个功勋卓著,被战友们称为亚森·罗平的佩雷纳?” “对,总监先生,就是这个人。他的伙伴称他为亚森·罗平,我们当头 的却称他为英雄。我们常说,他像达德尼昂一样勇敢,像波尔多斯一样强壮。” 总监仍然笑着说:“像基督山一样神秘。这是外籍军团第四团的报告里
  
说的。报告当然不必在这里全文照念。我只指出一点,佩雷纳在两年中功绩 卓著,得了军功章和荣誉团勋章,七次通令嘉奖。我只是随便念念。”
  堂路易表示反对:“总监先生,我求求您,都是些平凡小事,毫无意 思??”
  总监说:“很有意思。大家到这里来,不单要听那份遗嘱,而且要监督 执行遗嘱中唯一能立即执行的交付一百万元那一条。遗产继承人的来历,大 家都需要知道,所以我要继续说??”
“那么,总监先生,”佩雷纳一边说,一边起身朝门口走,“请允许我??” “向后转!??停步!??立正!”少校开玩笑似地发令。他把堂路易
拉回办公室中央,让他坐下。 “总监先生,我请求您饶了我这位老战友,他确实面子薄,人家要是当
他面表彰他的功绩,他很不好意思。再说,那份报告在这儿,各人可以拿了 看。若是从前,我不了解他,我会赞成夸奖他。我戎马一生,还从未见过能 与他相比的士兵。虽然我手下有许多勇敢的小伙子,一些奋不顾身的好汉, 为了一点乐趣,一个玩笑,为了让别人吃惊,就可以冒险,把命都可以送掉。 可他们没有一个赶得上佩雷纳。我们称他为达德尼昂、波尔多斯·布希。他 完全可以与传说中现实中最有名的英雄相提并论。我亲眼看见他办一些事 情。我不愿在此叙述,否则人家会以为我是吹牛。那些事情办得那样妙,我 今天尽管十分冷静、清醒,也忍不住要问自己,是不是确实亲眼见到的。有 一天,在塞塔,我们被敌人追击??”
“少校,您再说一句,”堂路易不高兴地叫道,“我就出去,这次可不
是说着玩的。真的,您真有办法顾全我的面子。” “亲爱的佩雷纳,”伯爵说,“我总是跟您说,您有种种优点,只是有
一点不足,就是:您不是法国人。”
  “少校,我总是回答您,我母亲是法国人,我也有法国人的血统。再说, 从气质和情感上讲,我也是法国人。有些事情,只有法国人才能干成。”
两人又一次亲热地握手。
  总监说:“好吧,我不表他的功绩就是了。这报告也不念了。论理,我 还得说一件事,那就是一九一五年夏天你中了四十个柏柏尔人的埋伏,被俘 虏,直到上月才回到外籍军团?”
“对,总监先生。五年契约期早就满了,我就退伍了。”
  “柯斯莫·莫宁顿先生立遗嘱的时候,你已经失踪了四年,他怎么会在 遗嘱里指定你为继承人呢?”
“我们经常通信。” “嗯?”
“是的,我早把准备出逃,并且回巴黎的消息告诉他了。” “你们用什么方法通信???你在那里又怎么可能???”堂路易笑而
不语。
“这一次,该叫你基督山了。”总监说,“神秘的基督山??” “总监先生,您要愿意,就称我基督山吧。至于我被俘,逃走,简言之,
我在战时整个人生的秘密,确实相当不寻常,或许哪天会有机会跟大家讲的, 请大家相信我。”
  大家静默了一会。总监再次打量这与众不同的人,似乎还有许多事情没 弄清楚,便忍不住问道:
  
  “我还要问??你的伙伴为什么叫你亚森·罗平呢?只是表示你勇敢, 精力充沛吗?”
  “这倒是另有原因的,总监先生。我曾经根据一些表面上不可理解的细 节,破过一件奇怪的窃案。”
“这么说,你有破案的本事。” “是的,总监先生,我在非洲用过几次。那时亚森·罗平刚死,大家都
在议论,所以给我取了这个绰号。” 总监问:“那是桩大案吗?”
  “相当大的。失主就是柯斯莫·莫宁顿。那时他住在奥兰省,我们的交 往就是那时开始的。”
又是一阵沉默。堂路易补充道: “可怜的柯斯莫!??就是这个案子使他信服我那点侦探的小本事。他
老是对我说:‘佩雷纳,我要是被人谋杀了,你要向我发誓,要追出凶手。’ 他脑子里一直有个顽念,就是自己将死于非命。”警察总监说道:“可他的 预感没有道理呀。柯斯莫·莫宁顿并不是被人谋杀的啊?”
堂路易说:“总监先生,那您就错了。” 总监吓了一跳,忙问: “什么?您说什么?柯斯莫·莫宁顿??”
“我说他并不是如人们所认为的,是打针失误致死的,而是如他自己所
担心的,死于非命。” “可是,先生,您这样说没有根据。” “总监先生,我是根据事实的。” “莫非您知道什么隐情?当时在场?”
“上个月我并不在场。老实说,即使我到了巴黎,因为不常看报纸,我
也不会知道他去世的事。是总监先生您刚才说起我才知道的。” “先生,既是这样,您能知道的,也就是我知道的这些呀!您得相信医
生的诊断啊!”
“很抱歉,我觉得医生的诊断是不能使人信服的。” “可是,先生,您究竟有什么权利这么说话?您有证据?” “有。”
“是什么?”
“您自己的话,总监先生。” “我自己的话?”
  “总监先生,就是那几句话。您先说莫宁顿行医,医术很高明,后来却 说,他自己注射一种针剂,不小心引发炎症,几小时后就死了。”
“对,我说了这些话。” “那么,总监先生,我敢肯定,像柯斯莫·莫宁顿那种替人看病,医术
高明的医生,给自己打针,不可能不仔细作消炎杀菌处理的。我看过柯斯莫 工作,知道他是怎么给人治疗的。”
“那么???” “那医生就出具了死亡证。一般医生没有发现什么疑点,都是这样干
的。” “所以,您的看法??” 佩雷纳转身向公证人:

  “勒佩蒂依先生,您被请到莫宁顿先生病床前时,没看到什么异常情况 吗?”
“没有。莫宁顿先生已经弥留了。” 佩雷纳说:“无论怎样不得法,一针打下去,引起这样快的后果,这已
经够奇怪了。他没有什么痛苦吗?” “没有??或不如说有??我想起来了,他脸上有褐斑。那是我第一次
见他时没有的。” “褐斑?那就证实我的假设了。柯斯莫·莫宁顿是被人毒死的。” “怎样下的毒呢?” 佩雷纳说:“在甘油磷酸盐安瓿里,或者病人使用的针管里,一定放了
什么东西。” “可医生是怎么看的呢?”总监补充道。 佩雷纳又问勒佩蒂依先生:
“勒佩蒂依先生,你没有请医生注意那些褐斑吗?” “请过的,但他根本不重视。” “是他的保健医生吗?”
  “不是,他的保健医生皮若医生,是我的朋友,就是他介绍我去作莫宁 顿的公证人的。皮若病了。我在病床前看到的,肯定是街区的一个医生。” 总监翻出死亡证说:“他的姓名地址,这里都有。贝拉瓦纳医生,阿斯
托路十四号。”
  “快去找他,把他领来。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别耽搁。”又对堂路 易·佩雷纳说:“韦罗一小时前来过这里,很不舒服,惊慌不安,说有人监 视他,又说要向我报告重要情况,是关于莫宁顿案件的。还说今晚要发生双 重谋杀案,是柯斯莫·莫宁顿被害一案的余波,让警察出面阻止。”
“你说他身体很不舒服?”
  “是的,是不舒服,而且很奇怪的是,他的脑子也受了打击。他出于谨 慎,给我留下一份报告,但这报告竟是一张白纸。喏,这是信纸和信封。另 外还有一个纸盒,里面装着一块巧克力,上面有齿痕。”
“总监先生,那两件东西,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它们不会告诉您任何情况的。” “或许??”
堂路易把那纸盒和黄信封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那信封上印着“新桥咖啡
馆”几个字。大家都等他说话,以为会有什么意外的发现。但他只说: “信封上和纸盒上的字迹不同。信封上的较模糊,有点战抖,一定是模
仿的。” “这表明??这信封不是您那位部下写的,总监先生。我推测,这位侦
探在新桥咖啡馆桌上写报告,封好后,一不留心,被人家掉了包,信封写的 是同一个地址,里面却是一张白纸。”总监说:“纯粹是假设!”
  “也许是的。但有几条可以肯定,总监先生,就是您那位侦探的预感是 有根据的,他已经被人严密地盯上了,他对莫宁顿遗产的调查妨碍了犯罪活 动,因此他有极大的危险。”
“啊!啊!” “必须救他,总监先生。从会议一开始,我就相信,我们碰上了一桩已
经开始的犯罪活动。但愿为时还不太晚,您的侦探还没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啊!亲爱的先生,”总监叫道,“您这么肯定,我很佩服,但这并不 等于说,您的担心得到了证实。韦罗回来,就最能说明问题。”
“韦罗不会回来了。” 总监说:“为什么这么说?” “他早已回来了。接待员看见他回来的。”
“接待员一时看走了眼。要是您没有别的证据,表明这人??” “我有,总监先生。韦罗回来了??在这留下了??在这记事簿上写了
几个几乎认不出来的字母。您的秘书没有看见他写,我也是刚才看见的。这 不是他已经回来的证据吗?而且是有力的证据。”总监显得困惑。大家也都 惶惶不安。这时秘书回来了,说谁也没见到韦罗。大家更是担心起来。
  堂路易说:“总监先生,请您叫接待员来问问。”接待员一进来,佩雷 纳不等总监开口,先问道:“你确实看见韦罗第二次走进这间屋子吗?”
“是的。” “没有再出去?” “是的。” “您就没有走过神吗?” “一秒也没有。” 堂路易叫道:
“总监先生,你有本年度的医生名录吗?”
总监找出一本医生名录,翻了一会,说: “名录上没有贝拉瓦纳医生,阿斯托路十四号没有医生居住。”警察总
监说完这几句话,大家沉默了好久。美国使馆秘书、秘鲁公使馆专员十分关
注地听着这番谈话。少校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他觉得佩雷纳不可能出错。 总监承认道: “显然??显然??情况搅在一起??不如说模糊不清??那褐斑??
那个医生??这个案件应该仔细调查一下。”他似乎不由自主地询问堂路
易·佩雷纳道: “大概,在您看来,谋杀??与莫宁顿先生的遗嘱可能有关?” “总监先生,这我不知道。也许应该假设有人知道了遗嘱的内容?” “我认为不可能。您认为这可能吗,勒佩蒂依先生。因为莫宁顿先生似
乎做事是很谨慎的。”
“你的事务所也不可能泄密吗?” “谁泄密呢?只有一个人经手这份遗嘱,再说也只有我掌握保险柜的钥
匙。每天晚上我亲自把重要文件锁在保险柜里的。” “你的保险柜不会被人撬开吗?你的事务所失窃过吗?” “没有。”
“你是上午去见柯斯莫·莫宁顿的吧?” “星期五上午。”
“从上午到晚上你把遗嘱放进保险柜以前,那份遗嘱放在什么地方?” “大约放在写字台抽屉里。”
“有人开过你的抽屉吗?” 勒佩蒂依显得惊住了,答不出话来。 “怎么?”佩雷纳又问。
“怎么!??是的??我想起来??是有点不对头??那天,那个星期

五。” “您能肯定吗?” “对。”
  “那天我吃了午饭回来,看见抽屉没有锁上,就把它锁上了,当时没起 疑,也没怎么在意,今天才明白??才明白??”这样,堂路易·佩雷纳的 假设就逐步得到了证实,确实,他是凭几个疑点作的假设的,可是首先他凭 的是一种直觉,一种洞察力,他没有经历这些事件,却能巧妙地把这些事件 串接起来,在他身上,这种直觉和洞察力真是叫人惊异。
  总监说:“先生,您得承认,您的诊断,多少带点偶然性,我们很快就 可以用更客观的事实来检验您的假设。我派了一个部下去调查此事??现在 他应该在这儿了。”
公证人问:“是调查柯斯莫·莫宁顿的继承人吗?” “首先是调查继承人。两天以前,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搜集到许多
材料,甚至了解??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今天曾对我的秘书说,一 个月前发生了一起暗杀案。柯斯莫·莫宁顿先生不是刚好死了一个月 吗???”
他说着果断地按了铃。 他的秘书立刻跑进来。 “韦罗呢?” “还没有回来。”
“先生,您很清楚,韦罗要是在这里,我们自然知道!”
“他在这里。总监先生。” “什么?”
“总监先生,请原谅我的固执,我是说,一个人进来了又没有出去,当
然还在这里。” “难道他躲起来了吗?”总监越来越生气了。“不,也许昏过去了,病
了??或者死了。”
“那么他在哪里呢?” “就在那个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并没什么东西,只有一扇门。” “什么门?”
“洗手间的门。”
  “好!总监先生,韦罗昏昏沉沉,以为是从您的办公室进您秘书的办公 室,谁知进了那间洗手间。”
  总监立即奔到门边,正要开门,又退了回来。是害怕吗?是想摆脱这令 人吃惊地、如此自信地发号施令,就像操纵了事件本身一样的人的影响?
总监说:“我真不能相信??” “总监先生,请记着,韦罗的情报也许可救两条人命。耽误一分钟就少
了一分钟。” 总监耸耸肩膀。可是佩雷纳的神气让他信服了。他推开门。他没动,也
没叫,只是嗫嚅道: “啊!这是真的吗?”
  借着从窗户毛玻璃上透进来的黯淡日光,大伙儿看到洗手间地上躺着一 个人。
  
  “侦探??韦罗侦探??”接待员奔过去叫道。他在秘书帮助下,扶起 韦罗,放在办公室一把扶手椅上。韦罗还活着,只是心跳微弱,几乎听不到。 嘴角流出一线涎水。两眼无神。但脸上有几块肌肉还在抽搐,也许是一种至 死不泯的意志的作用吧。
堂路易低声说: “总监先生,您看??褐斑??”
  在场的人都觉得恐慌,有的按铃唤人,有的开门叫人来救。“医生!??” 总监吩咐道,“快请医生??还有教士??不能让他??”
堂路易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没有用了,”他说,“不如尽量利用这最后的几分钟??总监先生,
您允许吗???” 他朝垂死的人俯下身,把那摇摇晃晃的头靠在椅背上,十分温柔地问: “韦罗,是总监在和您说话哩。我们想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事。您听见
了吗,韦罗?要是听见了,就闭上眼皮。”韦罗的眼皮果然合上了。可这是 不是偶然的呢?堂路易继续问:“我们知道,您已经找到了罗素姐妹的后人, 就是这后人中的两个人面临着被杀的危险。??这第二次谋杀就要在今夜发 生。可我们不知道这几个继承人的姓名,他们肯定不姓罗素。您得告诉我们。 请听我说:您在记事簿上写了三个字母,像是 Fau??我没弄错吧?这是不 是一个姓名的开头呢?后面是什么字母呢???是 b?还是 c?”
可是侦探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示。他的头重重地垂到胸前,发出两
三声粗重的喘息,紧接着全身一颤,就不动了。他死了。

二 濒危的人


  这悲惨的一幕这么快就过去了。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好一会儿都没定 下神来。公证人划了个十字,跪下来祷告。总监喃喃说道:“可怜的韦罗?? 一个诚实正派的人,克尽职守??他不去看病,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说出秘 密??谁知道呢?他要是去看病,也许还有救呢??可怜的韦罗?? 唉??”
堂路易问:“他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总监道:“有一妻三子。” 堂路易说:“让我来负担他们的生活吧。”
  这时,有人领来一个医生。总监命令把尸体移到隔壁房间。佩雷纳把医 生拉到一旁,说:
  “韦罗无疑是中毒死的。您查看他手腕,会发现一个针眼,周围有烧的 的痕迹。”
“是在那儿刺的吗?” “是的。是用别针或笔尖刺的。但刺得不怎么厉害。因为他过了几小时
才死。” 勤杂人员这时把尸体移走了。室内只剩下总监请来的五位客人。
美国使馆秘书和秘鲁使馆专员觉得留下来起不了作用,便向佩雷纳说了
几句恭维话,告辞走了。 德·阿斯特里尼亚克伯爵同老部下亲热地握过手,也回去了。公证人和
佩雷纳讲好交付遗产的日期,正要离开,总监急急忙忙走进来,说:
  “啊!堂路易·佩雷纳,您还没有走??太好了!??我想起一件事。 您刚才说,在记事簿上认出三个字母,果真是 Fau 吗?”
“总监先生,我认为是的。您看,这不是 F、a、u 三个字母吗?您看 F
是大写,我想这是一个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的确??的确??说来奇怪,这些字母,正好是??来,我们来验证
验证。”
他匆匆在桌子角上那叠信件中翻寻着。那是他回来时秘书交给他的。 “啊,找到了。”他抽出一封,看了看里面的署名,叫道:“找到了,
就是这封??我想是这封??署名是 Fauville??第一个音节不是 Fau
吗??瞧,就 Fauville 一个姓,再也没有名字了??一定是匆忙之中赶写 的??没有日期和地址??手抖得厉害??”
他大声念起来:


总监先生:我和我儿子有生命危险。死神正向我们大步走来。他们威胁我们的阴谋, 我今夜,至迟明早就可得到证据。请允许我明早送给您。我需要保护。请予援助。
致敬!
Fauville(弗维尔)


“没有别的名字吗?”佩雷纳问,“头衔也没有?” “没有了。不过错不了。韦罗侦探的话,同这封信绝望的求救显然是一
回事。这弗维尔父子,就是他说的今夜将被谋杀的人。可怕的是姓弗维尔的 人太多了,很难及时找到。”

“怎么!总监先生,我们无论如何得??” “当然,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我要我的手下都去找。可是,现在还没有
一丝线索哩。” 堂路易嚷道:“真可怕,眼看那两人就要被人谋杀,我们却不能去救他!
总监先生,我求您。请您亲手处理这个案子。一则由于柯斯莫·莫宁顿的意 愿,您从一开始就卷了进来,二则由于您的权威和经验,您可以加快破案的 进程。”
  “这要由保安局??检察院来决定??”总监说。“当然,总监先生。 不过,您不认为,在有些时候,只有长官才有行动的资格?请原谅我的固 执??”
  他话没说完,总监的私人秘书就拿着一张名片闯了进来。“总监先生, 这个人一定要见您??我拿不准??”总监接过名片一看,立即惊喜地叫出 来。
“瞧,先生,”他对佩雷纳喊道。 只见名片上印着:


伊波利特·弗维尔 工程师 絮谢大道十四号乙


  “瞧,”总监道,“机遇硬要把这个案子的线索塞到我手里。这一来, 先生,我就如您所愿,不得不管这案子了。再说,事件在朝对我们有利的方 面发展。这个弗维尔先生要是罗素家那些继承人中的一个,事情就简单多 了。”
“不管怎样,总监先生,”公证人说,“我得提醒您,遗嘱上有一条规
定,只能在四十八小时以后开读遗嘱。因此,还不能让弗维尔先生??” 办公室的门刚刚打开一条缝,一个男子就把接待员推开,猛然闯了进来。 他语无伦次地说: “侦探??韦罗侦探!死了,是不是?刚才有人告诉我??” “是的,先生,他死了。” “唉!太晚了!我来得太晚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他骤然往地下一跪,
两手合在一起,抽泣起来:“哼!那帮混蛋!无赖!”
  他头发全掉光了,额头上刻着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下巴神经质地抽搐着, 牵着两只耳垂也跟着一扯一扯的。这人大约五十上下,脸色苍白,两颊凹陷, 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两只眼睛里滚着泪水。总监对他说:
  “先生,您指的是谁?是杀害韦罗侦探的人?您能说出他们是谁吗?能 引导我们调查吗?”
伊波利特·弗维尔摇摇头。 “不能。不能。现在,调查也没用了??我的证据还不够??不能,说
实在的,不能。” 他已经站了起来,对总监表示歉意:
  “总监先生,我白白地来打扰您??可是我想知道??我本希望韦罗侦 探幸免于难,??他的证词加上我的证据,是十分要紧的。也许,他已经通 知您了???”
  
“没有。他只说今晚??今夜??” 伊波利特·弗维尔一跳。
  “今晚?!那么,时间已经到了??不,不,不可能,他们还不可能冲 着我干什么事??他们还没准备好。”
“可是韦罗侦探肯定,今夜会发生两起谋杀。” “不会,总监先生??在这一点上,他弄错了??我清楚这事,我??
最早明天晚上。我们设下埋伏,捉住他们??啊!那帮坏蛋??” 堂路易走近他,问:
“您姨母叫艾尔默利娜·罗素,对吗?” “对。艾尔默利娜·罗素。她已经去世了。” “她是圣泰田人吗?” “是啊??您为什么问这些事???”
  “总监先生明天会告诉您的??还有一句话要问。”他揭开韦罗留下的 纸盒。
“这块巧克力对您有什么意义吗?这些齿痕???” “哼!”工程师叫了一声,声音很低沉??“真卑鄙!??侦探是在哪
儿找到的?” 他有些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几下,但很快就站直了,跌跌撞撞地向门口
走去。
  “我走了,总监先生,我走了。明天早上,我向您说出??我会抓到所 有证据??司法机关会保护我??我是病人,不错,可终归我要活!??我 有权活下去??我儿子也一样??我们要活下去??哼!那帮坏蛋??”
他像个醉汉似的冲了出去。
总监立即站起来。 “我让人去他周围了解情况??监护他的住所。我已经打电话给保安
局。我在等一个信得过的人来。”
堂路易表示: “总监先生,我向您请求,请给我在您指挥下侦破这个案子的权力。柯
斯莫·莫宁顿的遗嘱使我义不容辞,我要承担这个任务,同时,请恕我冒昧,
也给了我这个权利。弗维尔先生的对手极为狡猾,极为猖狂。我今晚坚决要 求守在他家,守在他身边。”总监有些犹豫。他当然想得到,堂路易·佩雷 纳与遗产案的关系。莫宁顿的继承人要是一个也找不到,或者,至少不拦在 他与几亿元遗产之间,那么他就能得到巨额遗产。他要保护伊波利特·弗维 尔的奇怪的意愿,能说是出于高尚的感激之情,出于崇高的友谊与道义吗? 总监注视着这张坚毅的脸,这两只又聪慧,又机灵,又庄重,又和善, 还带有几丝嘲弄意味的眼睛。当然,从这眼睛里看不出他心底打的是什么算
盘。可它们望着你,是那样真诚、坦率。过了好一会,他唤秘书进来。 “保安局派人来了吗?”
“对,总监先生。马泽鲁队长来了。” “让人领他进来。”
他转向佩雷纳: “马泽鲁队长是我们最优秀的警察。我需要精明能干的人办事时,不是
叫他就是叫那可怜的韦罗。他对您会很有帮助的。”马泽鲁队长进来了。这 是个小个子,干干瘦瘦,但很结实。他那两撇下垂的小胡子,那厚厚的眼皮,

那哭丧的眼睛,那又直又长的头发,使他看上去一副苦相。总监对他说:“马 泽鲁,你大概知道,你的伙伴韦罗死了,也知道他死得十分惨。现在要紧的 是为他报仇,并防止发生其他谋杀案。这位先生十分了解案情,必须了解的 情况,他会向你介绍的。你好好配合他行动。明天早上来向我汇报今夜的情 况。”
这就等于放手让堂路易·佩雷纳行动,完全相信他的主动精神和洞察力。 堂路易躬下身子。 “总监先生,谢谢。我希望,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让您觉得后悔的。” 他向总监和勒佩蒂依先生告辞,就和马泽鲁队长一起走出门去。 到了外面,他把自己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了马泽鲁。马泽鲁对这位同伴的
专业素质印象很深,似乎愿意服从他的指挥。他们决定先去新桥咖啡馆。 在那里,他们了解到,韦罗侦探是店里的常客,今天早上确实写了一封
长信。伙计记得很清楚,韦罗的邻座是与他差不多同时进来的,也要了信纸, 并且要了两个黄信封。
  “对了,”马泽鲁说,“正如您所推测的,那封信被人掉了包。”至于 那邻座的特征,伙计说得很明确:那人高高的身材,稍有点驼背;蓄着栗色 胡须,下部修得尖尖的;戴一副玳瑁夹鼻眼镜,由一根黑色丝带系着;拄一 根乌木手杖,银质把手雕成一个天鹅头。“有了这些特征,”马泽鲁说,“警 察就可以查访了。”他们正要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堂路易一把拉住同伴。“等 一等。”
“什么事?”
“有人跟踪??” “跟踪!太不客气了。是什么人跟踪?”
“没关系。我知道怎么对付。而且我喜欢给他来个措手不及。等一等。
我就回来。我包您不会无聊的。您会看到那是个什么角色。” 果然,片刻之后,他带着一个高高瘦瘦、蓄着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回来
了。
他给双方作介绍: “马泽鲁先生,我的朋友。卡塞雷斯,秘鲁公使馆专员,刚才参加了总
监召集的会议。正是这位卡塞雷斯,受秘鲁公使委托,收集了有关我身份的
材料。” 又高兴地补充一句:
“亲爱的卡塞雷斯先生,您在找我??确实,我们一出警察总署,我就
认为??” 秘鲁专员使了个眼色,指指马泽鲁队长。佩雷纳说:“请放心??马泽
鲁先生不会妨碍您的!??您有什么话,尽可当他的面说??他很谨慎?? 再说案子的来龙去脉,他也知道。”
专员不说话了。佩雷纳让他在对面坐下。 “亲爱的卡塞雷斯先生,说吧,别绕弯子了。这种事该直截了当地说。
就是说些粗鄙话我也不怕。可以少耽误多少时间呐!说吧。您要钱用,是吗? 或至少,需要额外一笔开销。多少?”秘鲁人迟疑了一下,瞥了一眼马泽鲁, 猛地下了决心,低沉地说道:
“五万法郎!” “天呐!”堂路易嚷起来,“您这么贪?马泽鲁先生,您说怎样?五万

法郎,这么大一个数。尤其是??瞧,亲爱的卡塞雷斯,我们扯扯往事。几 年前,您从阿尔及利亚路过,我有幸与您认识,我从别处了解了您的为人, 便问您能不能为我弄一个祖籍西班牙的秘鲁人身份证,取名佩雷纳,为期三 年,证件齐备,无可挑剔,祖先也确有其人,且系名门望族,您回答说‘可 以’,并定下价钱:两万法郎。上星期,警察总监让我把证件寄给他,我就 去拜访您,得知您受命正在调查我的出身。再说,一切证件都准备得好好的。 已故的佩雷纳是祖籍西班牙的秘鲁贵族,您把他的身份证件作了适当的修 改,给了我,使我有了头等的身份地位。商量好我们在警察总监面前要说的 话以后,我就付了您两万法郎。我们两清了。您怎么又要加码呢?”秘鲁专 员毫不显得尴尬。他把两肘支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说道:“先生,从前与您 打交道时,我以为您是为了个人原因,才穿上外籍军团军服,掩藏自己的真 实身份,希望以后能够体体面面地在社会上生活。今天可不一样了。您是柯 斯莫·莫宁顿的遗赠财产的承受人,明天,您就可以凭这个假名,领取一百 万元,或许过上几个月,还将领到两亿元呢。”
这道理似乎打动了堂路易。不过他还是问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您要是不同意,我就通知公证人和警察总监,说我调查失误,堂路易·佩 雷纳的身份有问题。这样一来,您一文也别想拿到,甚至还可能要被逮捕。”
“和您这位诚实正直的先生一样。”
“和我?” “对!为了您编造的这个假身份??您完全想得到,我会把您供出来。” 专员没有答话。他的鼻子很大,似乎在两边长长的颊髯中间拉长了。 堂路易笑起来。 “好了好了,卡塞雷斯先生,别摆出这副苦相了。我不会害您的。只是
您不要费心把我弄进局里去。有一些人比您还狡猾,曾想过这么做,结果一
个个碰得头破血流。真的,说到诈骗别人,您这样子,不算头等高手。稍稍 笨了点儿,卡塞雷斯先生,稍稍笨了点儿。好了,我的话都说明白了,对吧? 缴械投降,不再对这个杰出的佩雷纳打冤枉主意了吧?很好,卡塞雷斯,很 好,我会宽宏大量的,您会感到,两者中最公道的??就是人们所想得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里昂信贷银行的支票簿。
  “拿着,亲爱的朋友,这里两万法郎,是柯斯莫·莫宁顿的遗产继承人 给您的。拿了支票开路,别像洛特先生的女儿似的,搔首弄姿,一步三回头 吧。走吧??快点!”
专员老老实实地服从了他的命令,没有再讨价还价,收下支票,绽出笑
容,说了两声谢谢,就赶快走了,果然没有回头。“无赖!??”堂路易低 声骂了一句,“嗯,您觉得怎样,队长?”
马泽鲁队长圆睁双眼吃惊地看着他。 “啊,这,这!不过,先生??” “这什么,队长?” “啊,这,这!先生,您到底是谁?” “我是谁?”
“对。” “可是人家不是告诉您了吗?一个秘鲁贵族,或者,一个西班牙贵族??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堂路易·佩雷纳。” “您是开玩笑吧!我刚刚听见??”

“堂路易·佩雷纳,从前是外籍军团战士??” “够了,先生??” “获得过各种军功章??荣誉勋章。”
“我再说一遍,够了,先生。我勒令您跟我到总监面前说清楚。” “真见鬼了!让我说下去吧!??从前外籍军团的战士,从前的英雄??
从前被卫生检疫所拘禁的犯人??从前的俄罗斯王子??从前安全部的长 官??从前??”
“您疯了!”马泽鲁骂道,“??这段经历算什么?” “这是真正的经历,地道的经历。您既然问我是什么人??我就一一说
出来。再老一点的事还要说吗?我还有一些头衔没说呢??侯爵、子爵、公 爵、大公、王子??一大串哩,整个一架哥达飞机的轰炸,怎么样?有人若 说我是国王,我是畜生才会去打反口。”
  马泽鲁队长用他干惯了重活的两只手抓住佩雷纳两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 手腕,喝道:
  “少啰嗦,对吧?我不知道您是谁,可我决不放过您。我们一起去警察 总署说清楚。”
“亚历山大,别这么大叫大嚷好不好?” 那两只弱不禁风的手腕轻轻一转,就挣脱出来了,马泽鲁两只孔武有力
的手反被他抓得铁紧,丝毫也不能动弹。堂路易冷笑道:“蠢东西,认不出
我了?” 马泽鲁队长说不出一个字。两只眼睛睁得更大了。他努力想弄明白,可
是始终瞠目结舌,搞不明白。这个声音,这开玩笑的方式,这又顽皮又放肆
的行为,这讥弄的眼神,还有亚历山大这个名字,这不是他的本名,是从前 一个人给取的,也只有他才这么叫。这可能吗?
他张口结舌道:
“老板??老板??” “这有什么可疑的?” “不是??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您死了。”
“后来呢?你以为我死了,就不能再活了吗?”马泽鲁似乎越搞越糊涂。
佩雷纳把手搭在他肩上,说:“谁让你进警察总署的?” “保安局的长官勒诺曼先生。”
“勒诺曼是谁?” “是老板。”
“也就是亚森·罗平,对吗?” “对。”
  “那好!亚历山大,你知不知道,对亚森·罗平来说,当保安局的长官, 尽管当得十分出色,还是比当堂路易·佩雷纳,当勋章获得者,当外籍军团 战士,当英雄,甚至当名亡实存的人要难得多。”
  马泽鲁队长默默地打量着这位同伴,接着他忧伤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 彩,黯然的脸上顿时神采奕奕,猛地一拳击在桌子上,声音嘶哑地说:
  “好吧,就算您是老板。可我要警告您,别指望我会帮您。啊!不会的, 决不可能。我现在是为社会服务,我也决不违背社会的利益。我什么忙也不
  
会给您帮。我已经尝到了老老买实做人的滋味。我不会再去尝别的滋味了。 啊!不会的,我不会再干傻事了。”佩雷纳耸耸肩。
  “你真蠢,亚历山大!真的,老实人的面包没有喂胖你的智力。谁跟你 说要重操旧业了?”
“可是??” “可是什么?”
“老板,你那些小诡计小伎俩??” “我的小诡计小伎俩!你以为我在这个案子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我是说,老板??” “告诉你,小伙子,我可什么也没插手。两个钟头以前,这个案子,我
知道的不会比你多。是好上帝招呼也不打,突然送一笔遗产让我来继承。我 不能违抗他的旨意,才??”
“才什么?” “才受命为柯斯莫·莫宁顿报仇,才受命寻找他的天然继承人,保护他
们,并给他们分配属于他们的两亿元。就这些。这种事,难道不是正派人的 作为?”
“是的。” “是的,不过,如果我不是作为一个正派人去办这种事??你想说的是
这层意思吧?”
“老板??” “好吧!小伙子,你要是看到我有丝毫让你反感的行为,要是在堂路易·佩
雷纳的良心上看到一点污点,那你就不要犹豫,尽管揪住我的领子送到警察
总署去吧。我授权你这样做。我命令你这样做。你这下满意了吧?” “光我满意还不够,老板。”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别人呐。” “说明白一点。” “您要是被人逼迫呢?” “怎样逼迫?” “人家可能会背叛您。” “谁?” “我们原先的那帮伙伴??”
“早走了。我早把他们打发出法国了。”
“他们在哪儿?” “这是我的秘密。你呢,我把你留在警察总署,需要时再叫你帮忙。你
明白我是有道理的了吧。” “可要是人家发现了您的真实身份呢?” “那又怎样?”
“会逮捕您的。” “不可能。” “为什么?” “不可能逮捕我。” “什么理由?”
“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一个充足的理由,高级的理由,让人不能不接受

的理由。” “到底是什么?” “我已经死了。”
  马泽鲁似乎呆住了。佩雷纳的理由仿佛给他当头一棒。他一下看出了老 板的气魄和滑稽,猛地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那张苦脸一扯一 扯的,可笑极了。
  “啊!老板,您还是老样子!??上帝啊,这真可笑!??我不是在做 梦吧?我认为我不是做梦!??比原来还清醒得多。哈哈,您死了!埋了! 一笔勾销了!啊!多么可笑!多么可笑!”伊波利特·弗维尔工程师住在絮 谢大道上一座大公馆里,后面是一线城防工事,左边是一个花园。他让人在 花园里建了一间大房子,充作工作室。这样,花园就小了,只有几棵树和栅 栏边的一溜儿草地。栅栏上爬满常春藤,开了一道门,把花园与大马路隔开。 堂路易·佩雷纳和马泽鲁去了帕西警察分局。在那儿,马泽鲁按佩雷纳 的指示,作了自我介绍,要求派两名警察通宵守护弗维尔工程师的住宅,凡
有可疑人员企图进入,即予拘捕。警察分局长答应协助。 办完此事,堂路易和马泽鲁就在附近一带吃了晚饭。九点钟,他们来到
公馆大门口。 “亚历山大,”佩雷纳叫道。 “老板?”
“你不怕吧?”
“不怕,老板。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们保护弗维尔工程师父子,就是跟一帮家伙对着干。
他们除掉那父子俩,就能得到巨大的好处,所以一个个都急红了眼。你的命,
我的命??如一丝轻风,微不足道??你不怕?” “老板,”马泽鲁答道,“我不知道哪天会尝到害怕的滋味,但在一种
情况下,我是永远不会尝到它的。”
“哪种情况?” “在您身边。” 他果断地摁了门铃。
门开了,出来一个仆人。马泽鲁把名片递给他。伊波利特·弗维尔在工
作室接待他们俩。桌上堆满了书本、小册子和纸张。在两个由高高的架子撑 起的绘图架上,有一些草图和详图。两个玻璃橱里,陈列着一些象牙和钢铁 模型。那都是工程师发明或制造的机器的模型。靠墙摆着一只宽宽的长沙发。 对面是转梯,通到楼上的回廊。天花板上,吊着水晶挂灯。壁上挂着电话机。 马泽鲁报上自己的姓名职务,并介绍说他的朋友佩雷纳也是警察总监派 来执行任务的。之后他就开门见山,说出此番前来的目的。警察总监德斯马 利翁先生发现了一些十分严重的迹象,很是着急,等不及明天与他会见,先
派手下人来指导他采取防备措施。弗维尔开始有点不悦。 “两位,我已经采取防备措施了。再则,我怕你们卷进来,反倒有害无
益。” “这话怎么讲?”
  “会打草惊蛇,也妨碍我收集证据。我需要那些证据,来挫败那帮歹徒 的阴谋。”
“您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不行,我不能??明天,明天上午??在这之前,不行。” “明天太晚了吧?”堂路易·佩雷纳打断他的话。“太晚,明天?” “韦罗侦探告诉德斯马利翁的秘书:‘今夜会发生两起谋杀案。避免不
了,改变不了的。’” “今夜?”弗维尔生气地叫道,“??我跟你们说,不会,今夜不会,
我确信??我掌握了一些情况,不是吗?而你们并不知道??” “是的,我们是不知道,”堂路易反驳道,“可是有些情况,韦罗侦探
知道了,您却不清楚。您敌人的机密,他或许了解得更深。证据,就是那帮 家伙对他严加防备;证据,就是一个拄乌木手杖的家伙一直监视着他;证据, 就是他最终被谋杀了。”伊波利特·弗维尔的自信被打消了。佩雷纳趁机进 一步劝说,终于使他服从了这比他更强的意志,虽说他还有所保留。“怎么? 这么说,你们想在这里过夜?”
“正是。” “可这真荒唐!真是白费功夫!你们把事情搞糟了,就??怎么,你们
还想干什么?” “家里住了些什么人?”
“什么人?首先,我妻子。她住二楼。” “弗维尔夫人没有危险。”
“是的,她没事。有危险的是我,我和我儿子埃德蒙。因此,八天来,
我一改习惯,不在我的卧房里睡,而在这间屋子过夜。我假称要干活,要写 东西,要熬夜,还需要儿子帮忙。”
“那他也睡在这儿?”
  “在我们头上的一间小房子里,我叫人给他整理出来的。只有从这道室 内楼梯才能上去。”
“他现在在屋里?”
“对。他睡了。” “他多大了。” “十六。”
“您这样换房间,是担心有人袭击?那么是谁呢?某个敌人,也住在公
馆里?某个仆人?或者,是外面的人?如果是外面的,会怎么进来?我要问 的就是这些。”
“明天??明天??”弗维尔固执地回答,“??明天,我会跟你们说
的??” “为什么今晚不说呢?”佩雷纳也同样固执地问。“因为我需要证据,
我再说一遍??因为我只要说出来,就可能引出严重后果??我怕,是的, 我怕??”确实,他浑身发抖,样子是那么可怜,那么惊惧,堂路易不再坚 持了。
  “好吧,”他说,“我只要求一件事,就是允许我和我这位同伴在您叫 得应的地方过夜,好吗?”
  “随你们的便,先生。不管怎么说,这样也许更好一些。”这时,有个 仆人敲门进来说:太太要出门,想见一见先生。几乎是同时,弗维尔太太进 来了。
  她优雅地点点头,向佩雷纳和马泽鲁致意。这女人大约三十五岁,长着 两只蓝眼睛,一头波浪起伏的头发,脸蛋儿略显俗气,却很漂亮迷人,整个
  
人很有风韵,很招人喜欢。她里面穿一件跳舞时穿的长裙,袒露出美丽的双 肩,外面罩一件镂花的丝质外套。丈夫惊讶地问:
“你今晚要出门?” “你记得吧,欧微拉家在歌剧院他们的包厢里给我留了个位子。还是你
要我看过戏后去出席艾尔辛格夫人的晚会。” “确实??确实??”他说,“我忘了??光忙着干活!”她扣好手套,
又问: “你不来艾尔辛格夫人家与我会合吗?” “为什么?”
“这会让他们高兴的。” “可是我不愿意。再说,我的身体也不好,去不了。” “我帮你解释一下。”
“对,你帮我说一声。” 她姿态优雅地扣上外套,站了一会儿没动,似乎在想什么告别的话。接
着,她问: “埃德蒙不在吗?我还以为他在帮你干活呢?” “他累了。”
“睡了?”
“对。” “我想亲亲他。”
“算了,你会弄醒他的。再说,你的汽车候在这儿呢。去吧,亲爱的朋
友。祝你玩得开心。” “啊!玩??”她说,“好像人家去歌剧院和晚会是为了玩似的。” “总比你留在屋里要好。” 出现了一阵尴尬场面。看来这家庭不大和睦,丈夫身体不好,不愿去交
际场合玩乐,把自己关在家里,而太太年轻好玩,在外面寻欢作乐消遣。
  见丈夫不再跟她说话,妻子便俯下身子,吻了吻他的额头。接着,又向 两位来客打了招呼,就走出门去了。过了一会,传来汽车马达声。车声渐渐 远去。伊波利特·弗维尔立即站起来,摇铃唤人,说:“家里人谁也不知道 我危险临头。我谁也没告诉,连西尔威斯特也不例外。虽说他是我的贴身仆 人,服侍我多年,为人忠厚老实。”仆人进来了。
“我要睡了,西尔威斯特。给我铺床吧。”弗维尔先生说。西尔威斯特
打开长沙发,铺好床单被子,便成了一张舒适的床。接着,他按主人吩咐, 拿来一瓶酒、一只酒杯、一碟糕点和一盘水果。弗维尔先生啃了一块糕,接 着切开一只红皮小苹果。苹果还没熟。他又拿起另外两个,摸了摸,觉得也 是生的,又放回盘里,另拿起一只梨,削了皮吃起来。
  “把果盘留下,”他对仆人说,“夜里要是饿,我就好??哦,我忘了, 这两位先生留在这里。别告诉别人。明早我摇铃后再来。”仆人出去之前, 把果盘留在桌上。佩雷纳把什么都注意到了,因而能够一丝不差地回忆起那 晚上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他数了数,果盘里有三只梨,四只红皮小苹 果。
  这时弗维尔登上旋梯,循着回廊,来到儿子睡的房间。“他睡得可沉哩。” 他对跟着上来的佩雷纳说。房间狭小。由一套专门的通风系统通风。因为木 质百叶窗板钉死了,窗口密不透风。
  
  “这是我去年采取的一个措施。”伊波利特·弗维尔说,“我在这间房 里作电气实验,怕有人偷看。把通屋顶的出口也封死了。”他又压低声音, 补充道:
“长久以来,总是有人在周围不怀好意地荡来荡去。”他们下了楼。 弗维尔看看表。 “十点一刻??是睡觉的时候了。对不起,我很乏??”他们商量好,
佩雷纳和马泽鲁搬两张扶手椅,坐在工作室通往前厅的过道里守卫。 直到此时,伊波利特·弗维尔一直十分兴奋,似乎能够控制自己,可是
在离开他们上床之前,却突然支持不住,轻微地叫了一声。堂路易回过身, 见他脸上脖子上虚汗直冒,因为惊恐和发烧而一身直抖。
“您怎么啦?” “我怕??我怕??”他说。
  “您精神太紧张了。”堂路易叫道,“我们两人都在这儿,您还怕什么! 我们甚至可以守在您身边,守在您床头过夜。”工程师扶着佩雷纳的肩头, 猛烈摇着,脸部抽搐着,结结巴巴道:
  “你们就算有十个??二十个守在我身边,您以为他们就不敢动手了 吗?您听明白了吗,他们无所不能!??他们无所不能!??他们已经杀害 了韦罗侦探??他们会杀了我的??也会杀了我儿子??啊!那帮坏蛋!?? 上帝呵!怜悯怜悯我吧!??啊!多可怕呀!??我难受得很!”
他跪下来,捶着胸脯,反复叫着:
  “上帝呵,怜悯怜悯我吧??我不愿死??我不愿我儿子死??怜悯我 吧,我求求你??”
他又猛地站起来,领着佩雷纳来到一个玻璃柜前。那柜子下面安着铜滚
轮,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露出嵌在墙里的一个小保险柜。“我的全部经历都 在这里面。三年来,我每天都写一段。倘若我遭遇不测,很容易查出凶手。” 他匆匆地拨动锁上的数字,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保险柜打开。
保险柜里四分之三是空的。只有一层搁板上放着一堆纸张文件,里面有
一本灰色漆布本子,外面箍一圈红色橡皮筋。他抽出本子,说: “喏??这本子??一切都记在里面。看过以后,就知道罪行的来龙去
脉了??里面先记着我的怀疑,以后是我的确证??一切??一切都记
了??凭这些,完全可以设计??把他们抓获??您不会忘记吧?一个灰皮 本子??放在保险柜里??”他慢慢镇定下来,把玻璃柜移回原处,整理好 几份文件,拧亮床头的壁灯,熄了房中央的吊灯,然后请堂路易和马泽鲁出 去。堂路易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检查两扇窗子的铁护窗,注意到入口对面有 一个门,便问工程师??
“这是老客户进出的门??有时我也走一走。” “通到花园里吧?”
“对。” “关紧了吗?”
  “你们可以看看??锁紧了,还上了保安闩。两枚钥匙,连同花园门的, 都在钥匙串上。”
  他把钥匙串和钱夹放在桌上,把手表上紧发条,也放在桌上。堂路易毫 不为难,拿上钥匙就去开了锁,扯下保安闩,开门走下三级台阶,来到花园, 绕着狭小的花坛走了一圈。透过栅栏上覆盖的常春藤,他看到并听到两个警
  
察在大马路上来回走动。他检查了栅门。门锁上了。 “行。”他回到屋里,说,“一切正常。您可以放心。明天见。” “明天见。”工程师把佩雷纳和马泽鲁送到过道里。在工作室与过道之
间隔着一道双层门。其中一层填充了软料,蒙了仿皮漆布。过道另一边,挂 着一幅沉甸甸的帏幔,把它与前厅隔开。
“你可以睡一睡,”佩雷纳对同伴说,“我来值班。” “可是老板,您不认为这只是一场虚惊吗?” “我不认为,因此我们才作防备。不过你了解韦罗侦探,你认为他是个
凭空想象的人吗?” “不是,老板。”
  “那么,你知道他说了什么。他说那话,一定有根有据。所以我得睁大 眼睛。”
  “老板,我们轮班。到我值班的时刻,叫醒我。”他们坐在一起,一动 不动,又稍微说了几句话,然后马泽鲁就睡着了。堂路易坐在扶手椅上不动, 尖着耳朵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公馆里一片沉寂。外面,偶尔有一辆汽车或出 租马车驶过。他还听见奥特伊线上最后几班火车开过的声音。
  堂路易起了几次身,走近门口。没有一点声音。毫无疑问,伊波利特·弗 维尔睡着了。
“很好。”佩雷纳暗忖,“大马路那边有人看守,只能从这边进屋。没
什么可担心的啦。” 凌晨两点,一辆汽车在公馆大门前停住。一个仆人大概守候在厨房和配
膳房那边,赶紧跑过去开门。佩雷纳熄了过道的电灯,轻轻撩起帏幔,看见
弗维尔夫人进来了,后面跟着西尔威斯特。她登上楼。楼梯间又变得黑暗了。 有半个钟头,楼上传来轻轻的话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接着就沉寂下来。在 这静寂之中,佩雷纳觉得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表达的不安。为什么?他也说不 出来。可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扰人,他便嗫嚅道:
“我去看看他睡着了没有。房门应该没有闩紧。”确实,他一推门就开
了。他打着手电,走近床边。伊波利特·弗维尔面朝墙壁,睡着了。 佩雷纳放心地吁出一口长气,回到过道,摇醒马泽鲁。“该你了,亚历
山大。”
“没事吧,老板?” “没有,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他睡着了。” “您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去看了。” “真怪,我都没听见。真的,我睡得很死。”他跟佩雷纳走进房间。佩
雷纳对他说: “你坐在这儿,别吵醒他。我打一会儿盹。”他仍然守了一会。后来就
睡着了。不过,既使在睡梦中,他也留意周围的动静。 一架座钟小声地报时。每次佩雷纳都数着钟点。接下来街面苏醒了。送
奶的车子过去了。早班火车拉响汽笛,隆隆驶往郊区。公馆内部也开始骚动 了。
  日光从护窗板缝里透进来。渐渐地,房间里亮堂起来。“我们走开吧。” 马泽鲁说,“最好别叫他发现我们在房里。”
“别说话。”堂路易命令道,做了个急切的手势。“为什么?”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5)虎牙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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