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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6)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



亚森·罗平自序


  我想在此指出,对过去我的传记作者所写的我的冒险故事,我予以适当 重视并证明其描写符合事实,但对他在著作中所表现的方式却持有某种保 留。
  一次真实的冒险活动可以有上百种叙述方式,以适应读者的口味。也许 最佳的方式不是把我置于最有利的方面,最突出最前面的位置。我的传记作 者不但忽略了我生平的许多事件——在这些事件中,我受到局势的控制,被 敌人所伤害或被权力当局可敬的官员粗暴对待——而且通过不违背事实的编 排、缩小或夸大或展开,把这些事件整理得那么妥贴,使我有时感到有点言 过其实,有些尴尬。
  这种叙述方式我并不赞成。不知是谁说过:“应当了解并喜爱自己的局 限。”我了解自己的局限,甚至在感觉到这些局限时感到满意,因为我讨厌 一切超凡、异常、过分和不相称的东西。我满足于自己的现状:超出现状, 就变得让人难以置信,变得荒唐可笑。我的一个弱点就是害怕变得荒唐可笑。 无疑,我落入了这种境地——这就是撰写这篇简短序言的主要原因—— 因为公众看到的我总是处于一种不变的,予人以刺激的风流情种的处境。的 确,我不否认我敏感多情,随时可能一见倾心。我也不否认,女人对我,一 般而言,总是殷勤而且充满同情。我有一些得意的回忆,我曾使一些女人爱 我爱得发昏。换了别人,一定会自豪地加以利用。但要让我因此扮演唐璜或 不可抗拒的色鬼角色,这我是坚决反对的。我受过粗暴的对待。人家更喜欢 一些可鄙的情敌,而不喜欢我。我也受过耻辱,被人背叛过。要是想使我的
形象显得十分真实,那就应当记下这些不可理解的失败。
  这就是我希望本篇冒险故事采用这种叙述方式的理由。但愿它秉笔直 书,不隐讳粉饰。我并不总是令人厌烦地正确无误。我的爱情不会损害我的 理性。我的魅力奇怪地遭到挫折。这一切也许会使我得到一些人的宽容。他 们对过分描述我的优点和成功感到恼火并非没有道理。
最后还有一句话要说。我二十岁时曾热恋约瑟芬·巴尔莎摩,她自称是
十八世纪著名骗子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的女儿,声称自己拥有永葆青春的秘 诀。这位女人在本故事中没有出场。她没有出场的理由,读者自己会完全理 解。但另一方面,又怎能不把她的名字和本故事的标题串接起来呢?因为她 的形象给本故事投上了如此悲惨的阴影,使本故事中的爱情夹杂着如此深重 的仇恨,报复笼罩着如此浓厚的黑暗。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第 6 卷: 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人复仇记

第一部 两部悲剧中的第二部

一 跟踪交战的线索


  当寒冷的空气中充满已经暖人的阳光时,一月份那些上午便成了最让人 焕发活力的时刻。在冬天的寒冷中,人们开始预感到春天的气息。下午的时 间越来越长。一年的青春时期使我们变得年轻。这天上午十一点钟,亚森·罗 平在大马路上闲逛时显然就有这种感觉。
  他步子轻快地前行,踞起脚尖,昂首挺胸,好像是在做体操。的确,他 左脚前进一步,肺部就深呼吸一次,似乎在增加那已引人注目的胸廓的容量。 他的头部稍向后仰,腰部向内收缩,没有穿外套,身上披着一件盛夏穿
的灰衣,臂下挟着一顶软帽。 他的脸似乎在对过路的人,尤其是漂亮妇女微笑。从脸上看,这位男士
即使没有五十,也离五十不远了。但是从背后或远处看,他步履矫健,身材 单瘦,非常时髦,有权对任何估计他的年龄超过二十五岁的人提出抗议。
  “还不止呢!”他对镜观看自己优雅的体形时说,“还不止呢!有多少 年轻人羡慕我呀!”
无论如何,他那有能力和自信的神气,以及平衡的肌体,健康的心理,
还有胃口好,肠胃功能健全,良心无可指责这三件得意的事,确实引人羡慕。 一个人有了这些条件,就能够昂首挺胸,勇往直前了。
我们还要指出,他的皮夹装满了钱,在他放手枪的口袋里有不同银行不
同姓名的四本支票簿;而且,几乎在法国各地,在可靠的藏物处,如河床、 无人知道的洞穴、无法攀登的峭壁窟窿,他都藏有一块块金砖和一袋袋宝石。 各个社会阶层对他的信任,我们就不提了。他以不同的名字在这些阶层 出现。有时叫拉乌尔·当德·莱齐,有时叫拉乌尔·达皮尼亚克,有时叫拉 乌尔·德内里斯,有时称为拉乌尔·达韦尔尼,姓都是外省小贵族那种极平 常的姓氏,名却都是拉乌尔。这时他正好经过外省银行门前,他要在这银行 兑付一张由拉乌尔·达韦尔尼支取的巨额支票,就走了进去,办完手续,接 着走下银行地下室,在登记簿上签了名,就到自己的保险箱去取一些文件。 当他在挑选需要的文件时,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位服丧的先生,样子像 外省从前的老派公证人。这人从邻近的保险箱里取出几包捆得很好的东西, 剪断小绳子,逐一数着一扎扎用大头针别起来的钞票。每扎都是十张一千法
郎的钞票。
  这人近视得很利害,不时不安地向周围望望,但没有觉察亚森·罗平能 够看见他的一举一动。他继续数着,直到把八十或九十扎钞票,也就是说八 十或九十万法郎放进皮包里为止。
  亚森·罗平一边跟着他数着,一边想道:“这位可敬的吃利息的家伙会 是个什么角色呢?是银行的收帐员?国库的主计官?难道不更像是一个‘贪 污公款’的无耻之徒?我憎恶这样的人??挖国家的墙角??多么卑鄙!”
那人做完事,用一条带子仔细地把皮包捆起来。 接着他上楼走了。
  亚森·罗平跟在他后面走。因为最无可指责的良心也不能阻止你跟踪一 个携带着一百万现款的人。这样大的数目有一股气味吸引嗅觉灵敏的猎狗。 亚森·罗平就是这样一只猎狗,具有永远不会出错的嗅觉。就这样,他出发
  
追踪猎物,样子也许并不招摇,因为不能引人注意,但还是快乐得微微颤抖。 再说,他并没有明确的计划。也没有半点私下的盘算。对一个良心无可指责, 手上有大量财富的人,一沓钞票算得了什么?
  那人走进勒阿弗尔街的一家糕饼店,带着一包糕点走了出来,然后朝圣 拉札尔火车站走去。
  “见鬼!”亚森·罗平心想,“难道他要去乘火车,把我带到什么鬼地 方去?”
  那人乘上火车。亚森·罗平虽然感到不满,但也乘上火车。在那挤满旅 客的车厢里,他们一起在圣日耳曼线上行进。那人把皮包紧紧抱在胸前,像 母亲抱着孩子似的。
  过了夏图小城后,那人在维齐纳站下车。亚森·罗平感到高兴,因为他 很喜欢这个地方。
  维齐纳这个地方,或者可以说维齐纳这一区,离巴黎有十二公里,被塞 纳河的一个河湾环绕,在建筑布局上受到十分严格的限制,只好围着一个在 树木下沉睡的湖泊发展。宽阔的林荫大道坐落着一座座花园和华丽的别墅。 这天上午,树枝上残留的夜露,在阳光中熠熠闪光。地面坚实,步声响亮。 像这样走着,除了关心别人的财产,再不要操心别的事儿,这是多么惬意的 事儿!
在一个较为狭小和隐蔽的池塘畔,坐落着一栋栋漂亮的房屋。池塘岸上
便是属于这些别墅主人的产业。房屋外围,是一条林荫大道。 走过玫瑰园别墅和桔园别墅之后,那人走到一所被称为铁线莲别墅的房
子去敲门。
  亚森·罗平继续前行,但闪到一边,以免受人注意。房门打开了,两个 少女欢快地奔出来:
“叔叔,你迟到了!午饭已准备好。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们?”
  亚森·罗平觉得愉快。带来糕点的叔叔受到的热烈欢迎,两个侄女奔放 的感情,房子低矮过时的外形,这一切都引起很大的好感。深入这美满和睦 的家庭,置身于这温馨的氛围,真令人愉快。
从这房子走过去五百米,就是大湖。那里景色优美。一座木桥连接着湖
上的小岛。岛上有一家极好的饭馆。亚森·罗平很欣赏这里的菜肴。饱餐一 顿后,他沿湖面行,一边欣赏大路外侧一些漂亮的别墅。这些别墅大部分在 冬季关闭。
其中有一栋吸引了他的注意,不仅是因为它有一个布置得很好的花园,
惹人喜爱,而且因为铁栏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明净居待售。要求 看房者可与本处联系;欲了解情况者请去铁线莲别墅。”
  铁线莲别墅!这正是“叔叔”午餐的地方!的确,命运在捉弄人。确实, 叫人怎么可能不把那装钱的皮包和明净居放在一起联想呢?
  入口的栅门一边有一座小屋。园丁住在右面小屋。亚森·罗平上前去按 铃。立即就有人带他去看房子。亚森·罗平马上就喜欢上了。这座房子实在 可爱,虽然有点破旧,甚至某些地方倾塌了,但布局恰当,容易修复!
  “正是这样的房子??我需要的正是这种房子。”他想,“我一直想在 巴黎附近找一个落脚点,经常安静地过过周末!我要的正是这样一所房子!” 再说,多么出奇的事!多么意外的收获!命运一方面为他提供了一个理 想的住宅,另一方面又给他提供了不掏腰包获取这房子的办法。那个皮包不
  
就可以提供购房的资金么?一切安排得多么好! 五分钟后,亚森·罗平让人递进他的名片。于是拉乌尔·达韦尔尼先生
就被引进屋见到了菲力浦·加维雷先生。两个漂亮的少女也在楼下的客厅兼 书屋里。她们的叔叔把她们介绍给来客。
  加维雷一直挟着用带子捆着的皮包。他肯定进午餐时也没有解开身上的 重负。
  亚森·罗平阐述来访的目的:打算购买明净居。菲力浦·加维雷提出了 条件。
  亚森·罗平思索了一会儿。他看看两姐妹。这时有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和她们呆在一起。三个人都在笑。他正在追求那位姐姐,而且被她接受为未 婚夫。亚森·罗平感到尴尬。他一直有些顾虑,自问廉价购买房子的计划会 在什么程度上损害两姐妹的利益。
最后,亚森·罗平要求允许他过四十八小时再作决定。 “同意,”加维雷回答。“但您最好和我的公证人商洽,因为我一会儿
就要动身到南部去。” 加维雷解释说,他丧偶已八个月,儿子刚在尼斯结婚,他要去看儿子,
和新成立的小家庭一起住几个月。 “再说,我并不住在这里。这是我侄女的家。喏,旁边那栋桔园别墅才
是我的。我们两家的花园是联在一起的。我家的房子讨人喜欢,但您现在看
不出来,因为它关闭着,百叶窗都关紧了。” 亚森·罗平还逗留了一个小时,和两个少女聊天,开玩笑,给她们讲述
许多冒险经历和故事,听得她们开心极了。但他一边讲,一边用眼梢观察加
维雷。
  大家在铁线莲别墅和桔园别墅的花园中散步。菲力浦·加维雷挟着皮包, 对他的仆役作了些吩咐。这仆人把箱子和袋子装在货车上后,就先到里昂火 车站去。
“叔叔,你带着皮包走么?”侄女中的一个问。
  “当然不带走。”加维雷说,“这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商业文件。我从巴 黎带来。带回家去整理。”
的确,他走入自己的房子。二十分钟后他走出来,再也没有挟着皮包,
口袋也不鼓,看不出他身上带着那些钞票。 亚森·罗平心想:“他把钞票藏在屋里了。他大概认为收藏的地方可靠。
可以肯定,这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在清算妻子的遗产上做了手脚。对待这
类人不必客气。” 亚森·罗平把他拉到一边,说: “先生,我想好了,买房子。”
“很好。”加维雷说,同时把他的别墅钥匙交给两个侄女。 两人一起动身走了。加维雷绝对没有带皮包。 两星期后,亚森·罗平签了一张支票。这不过是给房主的预付款,藏在
桔园别墅的钞票超过明净居的价钱好几倍。完全可以从那里支出。但他甚至 并不急于进行必须的搜查,因为他认为那钞票的主人如此放心的地方,肯定 是极为稳当的。藏东西的地方的性质,就是不让人知道藏在那里的财富。可 是亚森·罗平却知道。
不管怎样,他得寻找一位建筑师来修理明净居。出于偶然的机会他找到

了。有一天,他接到一位医生的信。这位医生曾帮过他的忙,了解他的真实 身分,一直知道他的身分变化和地址。这位德拉特勒医生在信中这样写道:


亲爱的朋友: 要是您能关照关照年轻的费利西安·夏尔,我将非常高兴。这是一位科班出身的建
筑师,很有才能。我对他很关心??


  亚森·罗平把这位年轻人请来。这人显得腼腆、持重,很想讨人喜欢但 又不知如何做到。此外,他长得相当漂亮,约二十七八岁,聪明而且有艺术 鉴赏力。他很清楚对他要求的一切,甚至提出对这住宅进行装修,并把花园 布置好。他将居住在左面那个小屋里。
几个月过去了。 亚森·罗平只来过三四次。他把费利西安·夏尔介绍给两姐妹认识,通
过这位建筑师了解她们家发生的事。再说他本人乐于上她们家串门。做姐姐 的由于患严重的支气管炎,推迟了婚期。
  婚礼最后定在七月九日举行。加维雷叔叔将来参加。亚森·罗平正在荷 兰旅行,便决定赶在那叔叔归来前八天回来,以便窃取那些钞票。
他的计划很简单。他注意到,在两堵院墙之间有一条走道,一直通到池
塘,从走道尽头可以把邻居的小艇拉过来。通过这个办法,他可以在晚上进 入桔园别墅的花园,再从那里进入别墅。
把一捆捆钞票拿出来后,他将照原来的外形,包上一包东西留在原处。
毫无疑问,菲力浦·加维雷打算在两个侄女家中过一天,不会住在桔园别墅, 因此只会满足于看到那包钞票放在原处,原封未动,而不会去检查其内容。 因此,失窃之事要到十月初才会被发现。
但当亚森·罗平一天早上乘着汽车到达时,一场情节十分悲惨的惨剧,
前一天在平静的池塘畔发生了。

二 残杀


  首先应当说明,悲剧是在十二小时里发生的。而在此之前在铁线莲别墅 举行的午餐,为命运如此逼近威胁的两个少女和两个青年却轻松愉快,无忧 无虑,亲密友好,情致温柔。即将来临的风雨没有半点预兆,犹如晴空霹雳, 那些惊慌失措的遭难者心里没有任何预感。
  这些人又说又笑,快乐地谈论他们即将付诸实行的计划,以及翌日和下 周的计划。自从双亲在七八年前去世后,两个少女一直住在铁线莲别墅中, 由看着她们出生的家庭教师阿梅利老太太和她丈夫——仆人爱德华照看和抚 养。
  两姐妹中的老大伊丽莎白是一个身材高大、金色头发的少女,脸色像大 病初愈的病人,有点过于苍白,脸上常挂着天真迷人的微笑。对她的未婚夫 热罗姆·埃勒玛笑得尤其动人。热罗姆是一个漂亮的健壮男子,表情坦率, 目前还没有工作,丧失双亲后仍住在母亲从前居住的小房子里。房子在维齐 纳居民点,靠近巴黎国家公路。在成为伊丽莎白的未婚夫之前,他已是她的 朋友。在妹妹罗朗年纪很小时他就与她玩熟了,和她亲密随便。他经常在铁 线莲别墅吃饭。
比姐姐年轻很多的罗朗表情更丰富,长得更美,特别具有一种更动人更
神秘的魅力。大概,另一个青年男子费利西安·夏尔就是受她吸引而来的。 这青年不断偷眼观察她,好像不敢过于正面看她。他是否爱上了她?罗朗也 说不准。他是那种令人失望的人,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城府很深,自己的想 法和感觉从不表露出来。
吃完饭,四人一起进入书房。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但由于家具、小玩
意和书籍布置得当而显得亲切。一扇很大的英国式窗子朝别墅和池塘之间的 狭长草坪打开。塘水平静,没有一点涟漪,倒映出茂盛的树木。树木下垂的 枝条与水中的枝影相连。人们弯下身来就可以在右边六十米处看见另一座房 子,那就是菲力浦叔叔居住的桔园别墅。一道很矮的篱笆标志着两个花园的 界限,但是那一长条草坪却沿着池塘不断地伸延。
伊丽莎白和罗朗这时手牵着手。两人似乎亲密无间。特别是罗朗,显得
十分愿意对姐姐尽心尽力,而且还对她的情况十分担心。伊丽莎白病后的健 康状况还需要当心。
罗朗让姐姐和她的未婚夫呆在一起,自己坐到钢琴边上,并把费里西
安·夏尔唤到身旁。但这人起先却想溜掉。 “小姐,请原谅,今天我们午餐吃得较晚,而我每天要按时开始工作。” “您的工作让您没有一点儿自由了么?”


  “正是因为我有自由,才应该按时。尤其是达韦尔尼先生明天一大早就 到了。他今宵乘汽车来。”
“再见到他多幸运啊!”罗朗说,“他是多么讨人喜欢,多么有趣!” “您理解我很想使他满意。” “还是坐一坐吧??只要一会儿功夫??”
他服从了,但沉默无言。 “对我说话呀。”罗朗说。 “我应当说还是听您说?”

“两者都要。” “我只能在您不弹琴时才能跟您讲话。”
  罗朗不作回答,只是弹出几个使人认为是吐露爱情的甜美、放松的乐句。 她是否试图使他知道某种秘密,或者想强使他吐露感情和激动起来?可是他 沉默不语。
“您走吧。”她命令道。 “让我走??为什么?” “我们今天谈够了。”少女开玩笑地说。
他感到惊愕,犹豫起来,既然她再次下了令,他就走了。 罗朗微微耸耸肩,继续弹琴,同时观察着伊丽莎白和热罗姆。这对男女
紧靠在一起,坐在长沙发上低声谈话,彼此注视。琴声抚慰着他们,使他们 更加亲近。这样二十分钟过去了。
最后伊丽莎白站起来,说道: “热罗姆,我们每天兜风的时间到了。在水上划船,在那些枝叶间穿行,
多么惬意。” “伊丽莎白,这样做谨慎么?您还没有完全康复哩。”
“康复了,康复了!这是一种休息,它对我的身体大有好处。” “可是??” “亲爱的热罗姆,就这样吧。我去找小艇,把它拉到草坪前。热罗姆,
您在这里等着。”
  她上楼进入她的房间,像平时一样,打开写字台,按照习惯,在日记本 上写了几行字。这几行字就成了她的遗言。


热罗姆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心事重重。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想错了。我再问, 他还是同样地回答,只是态度更含糊些。
“伊丽莎白,我没什么。我还有什么更大的想头呢?既然我们就要结婚,我做了快 一年的梦即将实现。只是??”
“只是什么?” “我有时为前途担心。您知道我并不富有,而且快三十岁了,我还没有工作。” 我把手放在他嘴上,笑着对他说: “我有钱??当然,我们不能乱花??但为什么您还不满足呢?” “伊丽莎白,我只是为您着想。对我自己,我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需要。” “热罗姆,我也没什么需要!”我笑着对他说,“我用不着什么就会满足,只要幸
福就够了。我们不是同意在这里简朴地生活下去,直到好心的仙女给我们带来应得的财富 么???”
“啊!我可不相信什么财富!”他说。 “热罗姆,您怎么不相信?我们的财富的确存在??您记得我曾对您说过??我们
的父母有一位老朋友,是一位远房的表亲,虽然多年没有见面,也没有消息,但他很爱我 们??多少次我的老家庭教师阿梅利对我说:‘伊丽莎白小姐,您将来会很富有。您的老 表亲乔治·杜格里瓦尔一定会把他的全部财产留给您。是的,留给您伊丽莎白,据说他现 在已生病。’热罗姆,您看??”
热罗姆低声说: “钱财??钱财??算啦。我想要的是工作。伊丽莎白,我想为您做到的,是一个
使您幸福的丈夫??”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只是微笑着。热罗姆??我亲爱的热罗姆,当人们像我们那样 相爱时,会想到将来么?


  每天的知心话写完了,伊丽莎白便搁下笔,开始打扮,扑粉,用一点儿 胭脂擦红她的脸,检查她得自母亲而且从未离身的漂亮珍珠项链是否扣牢, 然后下楼走到菲力浦叔叔家的花园和旁边系着小艇的三级木阶。


  热罗姆在伊丽莎白走后一直坐在长沙发上没有动。他不留意地听着罗朗 的即兴弹奏。
罗朗停下来对他说: “热罗姆,我很高兴。您呢?” “我也一样。”他说。
  “可不是吗?伊丽莎白真是好极了!要是您知道您未来的妻子是多么善 良和高贵就好了!热罗姆,您会认识这一切的。”
她重新转向键盘,用力弹奏一首表现非凡幸福的胜利进行曲。 但她突然又停下来。
“有人呼喊??热罗姆,您听见么?” 他们两人留心静听。
从外面,从安静的草坪,从宁静的水塘,传来一片沉寂。肯定是罗朗听
错了。她又全力弹奏起那胜利和欢乐的和音。 接着,她突然抬起身子来。 有人呼喊,她可以肯定。
“伊丽莎白??”她结结巴巴地说,同时向窗口冲去。
她哽塞地大声说: “救命!” 热罗姆这时已在她身旁。
他弯下身子,看到池塘岸边木阶上有一个人似乎扼住伊丽莎白的喉咙。
她横躺着,两腿浸在水中。热罗姆也惊骇地大叫起来,跳起来赶上在草坪上 奔跑的罗朗。
那人转过头来看见他们,立即放了手上的受害者,拾起一件东西,从桔
园别墅的花园逃掉。 这时热罗姆改变了主意。他走到隔壁房间,取下一支短枪,来到俯瞰花
园的草坪上。由于两位少女经常练习射击,他也学会了使用。
  那人在逃跑,到了房子前面,显然想跑到桔园别墅的菜园里。那里有一 个直接通向环形大道的出口。
  热罗姆端起短枪瞄准。一声枪响:那人头往下一栽,滚到一丛花叶之中, 跳了几跳后,便动也不动了。热罗姆急忙冲向前。
“她还活着么?”他走到跪在地上紧抱着姐姐的罗朗身旁,大声问。 “心脏不跳了。”罗朗哭着说。 “不可能!让我们瞧瞧??我们可以把她救活的??”热罗姆惊骇地说。 他向那动也不动的躯体扑去,但甚至还没看出她是否活着,他就目光惊
恐地结结巴巴道: “啊!她的项链??不在了??那人扼住她的喉咙把她的珍珠项链拿走
了??啊!多可怕!??她已经死了??”

  他像疯子一般跑起来。老仆爱德华跟随着他。罗朗和女教师阿梅利留在 死者的身旁。热罗姆发现那人俯卧在花丛中。子弹从他的肩胛之间打进去, 大概击中了心脏。
  在爱德华的协助下,热罗姆把那人翻过来。这人约在五十到五十五岁之 间,穿得破旧,戴着一顶肮脏的鸭舌帽,苍白的脸上蓄着一圈散乱的灰胡子。 热罗姆搜查了这人的身体。肮脏的皮夹子里有几张纸,其中有两张上面
用手写着:巴泰勒米。 在这人外套的一个口袋里,仆人搜出了从伊丽莎白身上抢走的那串用精
美大珍珠穿成的项链。 两座别墅周围的近邻听到了呼喊和枪响,立即跑来打听消息,有的从墙
头观望,有的打开栅门,按响铁线莲别墅的门铃。有人打电话到夏图警察局 和宪兵队报警。人们组织起来维持秩序,赶开擅自闯入的人,进行初步侦察。 热罗姆倒在死去的未婚妻身旁,两只紧攥的拳头捂着眼睛。当人们把伊 丽莎白抬回室内时,他也不动。罗朗派人去叫他,他也不愿回来。罗朗这时 打起精神,克服痛苦,替伊丽莎白穿上新娘的衣服。热罗姆不愿来,不愿让 所爱的人在他心里留下一个与过去那光艳照人的形象完全不同的、损毁的、
没有那么美丽的形象。 费利西安·夏尔得知发生了悲剧后,来到铁线莲别墅,但罗朗没有接见
他。夏尔试图使热罗姆不完全沉溺于悲痛,决心让他参加调查,把他带到躺
在一个担架上的凶手的尸体前,问他是否见过此人,并询问他悲剧发生的经 过。但什么都不能使热罗姆感兴趣,也不能使他振作精神。
最后,警察向他提出一连串问题,使他精疲力竭,他躲进书房,再也不
出来了。他最后一次看见伊丽莎白,就是在这书房中。 晚上,罗朗仍留在姐姐住的房间里。热罗姆让仆人爱德华送了些食物来,
胡乱吃了。接着他疲乏不堪地睡着了。过了一些时候,他走到花园里,在月
光下散步,接着躺在草坪上,在花丛和湿草中睡着了。 由于天上下起了雨,他便进屋来,在楼梯脚遇见了罗朗。她身体摇晃,
心情绝望,正走下楼梯。两人沉默无言地握握手。对他们来说,似乎除了痛
苦,什么都不存在了。大约凌晨一点钟,他离开了别墅。 罗朗上楼来到伊丽莎白的房间,在女教师陪伴下继续守灵。蜡烛不断地
滴落。池塘吹来的冷风使烛焰摇晃不定。
  雨下得相当大。后来太阳在浅蓝色的天空升起。空中还有几颗星星闪烁。 几小朵云彩在太阳初露的光芒下逐渐变为金黄色。
  就在这时候,在通往夏图的一条横道上,一个划船人发现热罗姆半晕倒 在一个斜坡背面,全身被雨打湿,不断地呻吟,颈上染有血迹。
  不久,在另一条因为天色尚早还没有行人的路上,一个送牛奶的人发现 了一个胸部挨了一刀的受伤者。这是一个年轻人,得体地穿着黑色天鹅绒的 裤子和同样颜色的上衣,打着起白点的大花结领带。他身材高大强健。样子 像艺术家。
这人的伤势比热罗姆严重,已不能动弹,但还有微弱呼吸,心跳很弱。

三 拉乌尔参与破案


  在平时宁静的维齐纳,这天早上人来人往,武装警察、便衣侦探、穿制 服的警察纷纷赶来。汽车隆隆奔驰,交通阻塞,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到处奔 跑。人们相互打听,最奇怪最矛盾的消息不径而走。
  唯一安静的地方是铁线莲别墅的花园和房子。这里作了严格规定:除了 警察,任何人不得入内。看热闹的人和新闻记者都被挡在门外。大家尊重死 者和罗朗的悲伤,都低声说话。
有人把热罗姆受伤的消息告诉了罗朗。她嚎啕大哭说: “我可怜的姐姐??可怜的伊丽莎白??” 她吩咐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院去治疗。另一个受伤者也送到了同一家医
院。扼死伊丽莎白的凶手巴泰勒米的尸体也放在车库里,等着人们把它运到 公墓的停尸间。
  上午十一点钟左右,预审法官鲁塞兰坐在花园里一把舒服的椅子上,挨 着检察官,一边抵抗瞌睡,一边听古索探长仔细分析维齐纳这四重惨案的案 情。
  鲁塞兰身材矮小,大腹便便,腰粗腿圆。当然他有时消化不良。他在外 省当预审法官已有十五年,懒懒散散过日子,毫无雄心壮志。他喜欢钓鱼, 迷上了这个地方,想尽方法留了下来。不幸的是,最近在侦破奥尔莎克城堡 发生的案件中,他表现得极为聪明,有洞察力,引起上面注意,尽管他极不 情愿,还是被调到巴黎工作。他穿着一件黑色羊驼毛织的外套,一条皱皱巴 巴的灰布裤子,这副打扮表明他对衣着全不在乎。尽管外表如此,他却是一 个聪明灵敏的人,行动十分独立自主,甚至经常有点别出心裁。
至于古索探长,他是名气大于实绩。他大声作结论,声音惊醒了鲁塞兰:
  “总的看来,加维雷小姐是在弯腰拉小艇时受到袭击的。袭击非常猛烈, 把伸入水中的三级木阶都踩断了。的确,应当注意到加维雷小姐腰部以上都 浸了水。这之后,他们在岸边搏斗。凶手抢走珍珠项链后,逃跑了。凶手的 双腿也浸湿了。凶手的尸体摆在车库里,医生已作过检查。除了巴泰勒米这 个名字外,无法知道其他情况。这人的面貌和穿着像一个流浪汉,是抢劫杀 人。我们所知的仅此而已。”
古索探长吸了口气,像一个表达自由流畅的人那样得意地说:
  “现在谈谈其他两个人。热罗姆先生一枪把凶手打死了,否则那人大概 就逃掉了。我们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一点。至于其他,热罗姆在病床上在精疲 力竭的情况下对我说的话,全都含糊不清。首先,他不认识杀他未婚妻的凶 手。其次,他也不认识夜间袭击他的人,并且不知道他为什么受害。还有, 对第二个受伤者的身分我们一无所知。他是怎样受的伤也不清楚。我们最多 能推测的是,两个受伤者受到了同一个人的袭击。”
有人打断探长的话说: “探长先生,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推测,那晚不是三个人——即一个袭击
者和两个受害者——的悲剧,而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悲剧。热罗姆受到那人的 袭击,但在自卫时也把那人打伤了,那人受伤后还跑了三四百米远,直至摔 在地上。”
  大家饶有兴趣地听了这位先生十分引人注意的推测,十分诧异地看着 他。这人是谁?大家得知他是从铁线莲别墅出来的,而且听了古索探长作的
  
结论。但他有什么权利闯进来并且插嘴呢? 探长见有人另提出一种推测,很不高兴,便问道: “您是谁?先生。”
  “拉乌尔·达韦尔尼。我的房子离这不远,正对着湖。我离开巴黎几个 星期了,今早才回来。这里发生的事,我是从住在我家为我装修别墅的年轻 建筑师那里得知的。费里西安·夏尔是两位加维雷小姐的朋友,昨天还跟她 们一起进午餐。一个钟头前,我陪他去探望罗朗小姐,顺便就到花园里走走, 听到了探长先生高明的推测。那一番话显出您是侦探大师。”
  拉乌尔·达韦尔尼脸上浮出难以形容的微笑,带着某种嘲讽的意味,除 了古索探长,别的人都会觉得受到了嘲弄。但古索探长自视甚高,确信自己 才华横溢,也就感觉不到这一点。他对最后的恭维十分满意,弯弯腰,对那 讨人喜欢的业余侦探取代自己作出推测也就不以为忤。
  “先生,我也作过这种推测,”古索探长微笑说,“我甚至问了热罗姆·埃 勒玛。他的回答是:‘我用什么武器去伤他呢?我并没有武器在身。我只是 用拳脚自卫。’
  “‘我用拳头击敌人的脸。我虽已受伤,还是把敌人打跑了。’埃勒玛 是这样对我说的。先生,这种回答不容置疑,可不是么?但我检查第二个受 伤者时,看到他脸上或其他地方都没有被打的痕迹。这样??”
这时轮到拉乌尔·达韦尔尼欠身了:
“说得十分有理。” 但预审法官鲁塞兰先生却对拉乌尔有了好感,问他道: “先生,您没有别的看法向我们提么?”


“噢!没什么大不了的看法。我怕过分??” “说罢,说罢??我请您说。我们面临的这个案件看来错综复杂,哪怕
前进一小步也是很重要的。我们听您说??”
  拉乌尔·达韦尔尼说:“那好,伊丽莎白·加维雷遭袭击时正在水中, 这是无可争议的,对么?这是因为木阶坍塌的缘故。我插查了木阶,它们是 由插入水塘深处的两根相当坚实的木桩支撑着的。这些木桩一受力就倒了, 是因为它们不久前都被锯断了四分之三。”
这番话一出,立即引起一阵低微的悲叹。罗朗靠在费里西安·夏尔手臂
上走出了书房。她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着,听着达韦尔尼说话。 “这可能么?”她结结巴巴说。 古索探长急跑到木阶前,拾起达韦尔尼捞起放在岸上的木桩之一,带回
来说: “一点不错。锯痕很清晰,很新。”
  “一星期来,我姐姐每天同一时间去拉小艇。这么说,那凶手知道这一 点?他事先作好了准备?”罗朗说。
拉乌尔·达韦尔尼摇摇头。 “小姐,我认为事情不是这样发生的。凶手不需要为抢她的项链而把她
推到水中。只要突然袭击,在岸边搏斗两三秒钟??然后逃掉??就够了。” 预审法官十分感兴趣,说: “那么,按您的看法,这可怕的陷阱可能是另一个人设的?” “我认为是这样。”

“这人是谁?为什么设这陷阱?” “那我不知道。” 鲁塞兰先生微微笑道:
“事情变复杂了。可能有两个凶手:一个有犯罪意图,一个有犯罪事实。 后者只是利用了一个机会。不过,他是从哪里进入别墅的?藏在哪儿?” “就是那里。”拉乌尔指着菲力浦·加维雷叔叔的桔园别墅。
  “在那别墅?不可能,您看看:楼底下所有的窗和门都是关闭的,而且 配备着关得很紧的护窗板。”
拉乌尔漫不经心地回答: “全都配备着关得很紧的护窗板,但并未全都关好了。” “这话怎么说?” “最右边的那个落地窗并没有关好。两扇窗子肯定从里面打开的,并靠
在一起。探长先生,您去看看。” “但那人是怎样进入别墅的呢?”鲁塞兰问。 “大概是通过朝向外环大道的正门进来的。” “这样看来,这人有配制的钥匙。” “大概是的。”
“他选择这个地点来盯住加维雷小姐并袭击她,真是奇怪。”
  “预审法官先生,这只是我对此事的想法。最好是等加维雷先生到来。 罗朗小姐昨天已发电报通知他了。他会从夏纳回来。他在儿子那儿度假。小 姐,可不是么,大家一直在等他。”
“他应当已经到了。”罗朗肯定地说。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达韦尔尼的话使所有听者信服。他所说的一切似 乎是真实的,虽然有些矛盾,有些似乎不可能,但大家都当作事实来接受。 古索探长站在桔园别墅前观察那个落地窗。的确,它没有关闭。几个司 法官员低声地讨论。罗朗轻轻地哭泣。费里西安时而看看她,时而看看达韦
尔尼。
最后,达韦尔尼说: “预审法官先生,您刚才说过,案情错综复杂。的确异乎寻常地复杂。
换了别的类似的情况,我会怀疑自己看见的和理解的东西,会倾向于简化,
因为现实往往归并为几条线索。在生活中,没有这样同时发生几个事件的复 杂情况。这种现象难以存在。命运不会乐于几个戏剧性的情节集中在一起。 在十二小时中,发生了埋伏、溺水、扼杀、抢劫、死亡等一系列事件,接着 又发生了两起埋伏,两起可能,应该导致另外两人死亡的埋伏!这一切显得 茫无头绪、愚蠢、荒谬、不合情理。不,这确实太??这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想,在这一团乱麻中是否可以找到头绪,理清线索,
把一些事实分到右边,把另一些分到左边??简而言之,我想这是否不是一 件非常杂乱无章的事,而是两件正常的事,只是在发展过程中偶然碰到了一 起。如果情况是这样,那就只要找到接触点,就可以看出点眉目了。”
  “嗬!嗬!”鲁塞兰先生微笑说,“我们进入幻境了。您有什么证据作 为根据么?”
“没有。不过证据有时比不上逻辑有说服力。”拉乌尔·达韦尔尼说。 他不作声了。人们都在思索。这时铁线莲别墅后面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

罗朗冲出去迎接她的叔叔加维雷。 叔侄俩一起上楼到了死者的房间,接着加维雷去会见司法官员们。 人们简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拉乌尔把他的别墅打开的落地窗指给
他看,并说: “先生,可能有人潜入了您家。” 加维雷脸色变得煞白: “有人?什么目的?”
“偷窃。您是否留下贵重的东西,有价值的东西???” 罗朗的叔叔站立不住: “东西???有价值的???没有??还有,人家怎么会知道?不,不,
我不能相信??” 突然,他发疯似地向桔园别墅跑去,同时大声地说: “不!??你们不要来??什么人也别来。” 他直接朝桔园别墅底楼走去,推开半掩的门,进入里面。
  大家在门前等他出来。两分钟后,大家听见他的惊呼。再过一会儿,加 维雷跑出来,双臂乱挥,摔倒在门前石级上。
他含糊不清地说: “是呀??是这样??有人偷了我的东西??发现了我藏东西的地
方??这真可怕??我破产啦??有人发现了我藏东西的地方??这可信
么?全都偷走了??” “偷了很多东西么?”预审法官问道,“估计损失多少???” 加维雷站起来,脸色灰白,好像害怕吐露真情。 “很多东西,是的??不过这只和我有关??法院只要管一件事:我失
窃了??希望把贼找到!??把我失窃的东西还给我??”
  拉乌尔·达韦尔尼和古索探长这时走进来。他们走到前厅,看到朝向大 道的正门的锁被撬坏了,只是从里面插了保险闩,正如达韦尔尼所预料的那 样。
他们回到花园,拉乌尔问罗朗道:
  “小姐,您曾经告诉我,昨天您跨过书房窗口时,看见杀害您姐姐的凶 手在逃走时拾起什么东西,对么?”
“对??是这样??”
“这东西是什么样子?” “我当时看不清??” “一包东西?”
“对??我想??小小的一包??他一边跑一边藏在上衣里。” 这包东西到哪里去了?有人把仆人爱德华唤来。他肯定说在凶手的尸体
上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对这仆人大家没有怀疑。 那些警察或其他的人也都宣称:不论昨天,还是今早,他们都没有拾到
任何包裹。 菲力浦·加维雷又生出了希望??说: “会找到的??我相信警察会找到的。”
“要找到那包东西,”鲁塞兰先生反驳他说,“还得知道它的特征。” “一个灰布包。”
“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加维雷生气起来: “这只和我有关??这是我的事??如果我认为应当把钞票或文件藏起
来,这是我的事。” “到底是不是钞票?”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样说过,”加维雷越来越不耐烦地说, “为什么您想是钞票?不是的??是一些信件??一些对我价值连城的
文件。” “扼要地说吧?”
  “扼要地说,一个灰色的小布袋。这就是我要求的东西。司法部门只要 把这个灰色小布袋找回来就行了。”
  “不管怎样,证据已经有了。”拉乌尔沉默长久后说,“前天晚上,盗 贼老巴泰勒米潜入这所房子。经过搜查后,他找到布袋。怎样离开呢?从前 厅和朝向外环大道的大门出去?不行,大白天里,他会被人发现。于是他打 开这个落地窗,认为在一个没人居住的房子的花园里,是不会碰到人的,而 且他可以利用菜园的出口。正在这时候,伊丽莎白从铁线莲别墅走出来。两 人意外相遇。伊丽莎白大叫一声,在别墅里的人隐约听到了。这时发生了什 么事?盗贼向她扑去。她想逃走,跳到木阶上。接下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古索探长再次耸耸肩膀。
“很可能是这样??不过当时我不在场。” “我也不在场??”
“因此,没有任何证明表明老巴泰勒米准备谋杀加维雷小姐。”
“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这样。”拉乌尔承认。 这时天色已晚。代理检察长必须返回巴黎,鲁塞兰先生也开始饿得难受。
他低声问仆人,附近是否有好饭馆。
  “预审法官先生,”拉乌尔·达韦尔尼说,“如果您肯屈驾接受我的邀 请,我相信我家的饭菜还不坏??”
他也邀请探长,但探长谢绝了,因为他不想中断调查。罗朗把拉乌尔拉
到一旁,激动地说: “先生??我相信您??我姐姐的仇可以报,对么???我很爱她。” “您姐姐的仇是会报的,”拉乌尔肯定地说,“我特别觉得您能够??” 他直视她的眼睛,再次说: “小姐,您明白,我特别觉得您能够帮助我??有一个重要问题有待解
决。这个问题,我们一点也不清楚。请时刻想着这个问题。想想您姐姐是否
有敌人,一生中是否有什么事引起别人妒忌或仇恨??如果有,请告诉我。 从我这方面来说,我竭诚为您效劳??我们会成功的。”

四 古索探长发起攻击


  拉乌尔提供的、由费里西安作陪的午餐使鲁塞兰先生十分高兴,赞叹不 绝。
  “啊!这龙虾多鲜!??啊!这索泰尔纳的葡萄酒多美!??还有这小 母鸡多肥!??”
“我知道您的爱好,预审法官先生。”拉乌尔·达韦尔尼对他说。 “唷!从谁那里得知?” “从一位朋友布瓦热内那里知道的,他参与过奥尔莎克城堡案件的调
查。在那件事上您表现出色。” “我?我只是顺乎自然罢了。”
  “对,我知道您的理论。发生情感悲剧时,悲剧演员是通过感情的释放 逐渐地驱走黑暗,廓清案情。”
  “完全是这样。可惜今天发生的不是那种情况。抢钱,抢项链??没什 么意思。”
“谁知道呢?也许有人设陷阱害伊丽莎白。” “对,锯断木阶的那个陷阱。但您真的认为这是个阴谋?您认为这是两
件事?”
  “预审法官先生,千万不要把我看作有点小聪明的业余侦探??不是 的??我读了不少书??绝不是读侦探pdf。我见了那些小说就厌烦??而 是读《法庭公报》??读真实的犯罪叙述。我从自己阅读的材料中取得一些 经验和看法??有时正确,有时完全错误??这些经验和看法,有机会时, 使我可以随便闲聊??吓住那些二流警察??例如那位老实的古索探长。其 实一切都不清楚!只有一件事除外。”拉乌尔·达韦尔尼笑着补充说,“这 就是菲力浦·加维雷不想让人家知道他藏有钞票。但是,即使灰布袋能找回 来,里面东西没有了,去找还有什么意义?”
“的确,”鲁塞兰先生说,“窃贼首先想到的是解开口袋,取出里面的
东西。因此,那些钞票恐怕难得找回来了。” 费里西安一直沉默不语,在席上他留心听拉乌尔·达韦尔尼说话,一直
没有插嘴。
  下午三点钟左右,鲁塞兰先生把两个陪伴又带到铁线莲别墅花园里,再 见到古索探长。
“探长先生,怎样,有消息么?”
  “啐!没什么要紧消息。我到医院去打听热罗姆·埃勒玛先生的情况, 和医生们谈了谈。虽然他的生命没有危险,医生却不让我刨根究底问他。他 告诉我的,只是那个尾随他袭击他的人,似乎是从通向池塘的那条死路出来 的。”
“那作案的刀呢?” “不可能找到。” “另一个受伤者呢?” “一直很严重,还不敢去找他谈。” “没有一点有关他的情况吗?” “没有。” 探长停下不语,然后心不在焉地说:

“不过??我终于证实了一件有关他的事??” “嗬!什么事?” “是这样,那晚上被袭击的人,昨天进过这花园。” “您说什么?进过这花园?”
“就是这里。” “怎么进来的?”
  “是这样,他趁费里西安·夏尔进来时首先潜入房子里,因为费里西安 在伊丽莎白小姐被害后,来看她的妹妹罗朗。”
“后来呢?” “后来他和那些听到枪声赶来的人和趁乱进来的人混在一起。” “肯定是这样么?”
“我在医院里询问的人都证明是这样。” “大概他是偶然和您同时进入别墅的。”预审法官对费里西安说。 “我没注意到。”
“您没注意到么?”古索说。 “完全没有。” “那就奇怪了。有人看见您和他说过话。”
“那有可能。”年轻人坦然说,“我跟警察和看热闹的人都谈过。”
  “您没有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一副蹩脚画家模样、打着起白点的大花 结领带的年轻人?”
“没有??也许见到过??我弄不清??当时我心里正难过。”
沉静了一刻。古索探长继续说: “您住在这位达韦尔尼先生的一栋房子里?” “是的。”
“您认识园丁么?”
“认识。” “那好,这园丁说,昨天响枪时,您坐在外面??” “是这样。”
“您当时和一个看过您两三次的人坐在一起。这人正是那家伙。不久前
园丁在医院里把他认出来了。” 费利西安一脸通红,揩揩额头的汗,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我不知
道是他。我再次对您说,当时我心里难受,记不起他是否和我一起到了铁线
莲别墅,是否和我一起混在人群中。” “您这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不是我的朋友。” “这无关紧要!他叫什么名字?”
  “西门·洛里安。有一天,我在湖畔绘画时,他走过来和我交谈。他对 我说,他也是画家,但目前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代销他的作品。他正在找 工作。后来他想认识达韦尔尼先生,我答应替他介绍。”
“您经常看见他么?” “见过四五次。” “他住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他住在巴黎。”
费利西安恢复了镇静。预审法官因而低声说:

“这一切都说得通。” 但古索侦探并不放松追问: “昨天您看见他么?”
  “是的,在我住的小房子附近。那时我认为达韦尔尼先生将回来,我可 以介绍西门·洛里安认识他。”
“后来呢?我下令让花园里的人都离开以后呢?” “没有再见到他。”
  “但是,他继续在池塘边的房子周围转悠,在附近一个下等小酒店吃了 晚餐。有人几乎肯定昨晚就在这里附近看见他。他隐藏在暗处。”
“这我就不清楚了。” “您昨夜干些什么?”
  “我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吃晚餐,像平日一样,由达韦尔尼先生的门房替 我做的。”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一阵书,就上床睡觉。” “几点钟?”
“十一点钟左右。” “您没有再出去么?” “没有。” “您肯定?” “肯定。”
古索探长转向他已问过的四个人,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走上前来。
古索问他: “您住在邻近一间别墅里,对么?”
“对,菲力浦·加维雷先生的菜园过去一点。”
“这别墅的一侧有一条公共通道,通到池塘边,对么?” “对的。”
“您曾对我说,晚上十二点三刻左右,您站在窗口呼吸新鲜空气时,看
见有人在池塘上划船,后来到这通道的一端登岸。这人把您的小艇拉过来, 并把它系在平时的木桩上。他使用的是您的东西。您认出那个划船的人,对 么?”
“对。当时云分开来了。月光照在那人脸上。他急忙躲到阴暗处。这人
就是费利西安·夏尔。他在通道上逗留了相当长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我上床睡着了。”


“您肯定是这位费利西安·夏尔么?” “我认为可以肯定,不会错。” 古索探长对费利西安说: “如此看来,您是在外面过的夜,不是在床上。” 费利西安坚决反驳道:
“我没有离开房间。” “要是您没有离开房间,人家怎么可能看见您从小艇下来,待在那条死
路上呢?后来埃勒玛先生认为袭击他的人是从那条死路上出来的。”

“我没有离开房间。”费利西安反复说。


  鲁塞兰先生保持沉默,为自己曾和这年轻人同桌吃饭而感到有些尴尬。 这小伙子为自己的辩护也太糟糕了。他望望拉乌尔·达韦尔尼,后者也是一 声不吭地听着,一直在打量费利西安。
拉乌尔不久插话说: “探长先生,在等着调查查证这些传言之前,我可以知道您打算怎样对
待费利西安·夏尔么?” 古索回答:
“除了搜集证据,我别无其他目的。” “探长先生,人们总是根据自以为预感到的真相来搜集证据。” “我还没预感到真相。” “不可能。比如眼前的情况,可以从您的讯问得出这样的结论:第一,
您特别注重第二个惨剧,也就是钞票失窃和夜间两次袭击;第二,费利西安 昨夜在外面,利用小艇进入桔园别墅的花园,寻找那藏着钞票的灰布包,接 着,在清晨一点钟左右,他躲在暗处,不久尾随伊丽莎白的未婚夫热罗姆·埃 勒玛先生并袭击了他。原因不详。显然,您心里在寻思,袭击另一个受伤者 西门·洛里安的人是不是也是他。”
“我没有寻思什么,先生。”古索冷淡地说,“我不习惯被人讯问。”
  “我只是想冒昧地指出,”拉乌尔·达韦尔尼继续说,“您似乎怀疑费 利西安·夏尔与西门·洛里安是结伙作案。若真是这种情况,费利西安·夏 尔怎么可能又是西门·洛里安的同谋,又去袭击他呢?”
古索不作回答。拉乌尔耸耸肩。
“这样的推断是站不住脚的。” 探长的沉默结束了这场对话。罗朗穿着丧服,显得极为美丽,站在台阶
上听他们谈话。
她挽了叔叔的手臂,两人到医院去探望热罗姆·埃勒玛。 拉乌尔不再坚持谈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对费利西安说:“我们回去吧。” 他向预审法官打了个招呼。 在路上,拉乌尔·达韦尔尼一直保持沉默。走到他的别墅门前,他把年
轻人带到客厅后面一间小工作室里,外面是被树篱隔开的花园一角。
他请年轻人坐下并说: “您从未问过我,为什么我写信要您来看我。” “先生,我不敢问。” “这样,您就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您装修这别墅并住下来。” “不知道。”
“您不觉得好奇么?” “我怕冒失。您没有问过我。”
  “问过的。我问过您的过去。您对我说,您父亲去世多年,您生活相当 艰苦。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感到您说话有保留,不想说自己的事。后来 我们再也没有谈过。这样一来,我就不了解您的情况。今天??”
他停了一下,似乎犹豫不决,又突然下了决心说: “今天,您似乎卷入一件糟糕的案子里,或者至少您难以解释您也许不
知不觉地扮演的角色。您愿对我开诚布公么?”

费利西安解释说: “先生,您也许不相信,您对我所作的一切,我是多么感激。但我没有
什么隐情要向您坦白。” “您的回答并不使我反感,”拉乌尔说。“像您这样的年纪,处于现在
的形势,是应该善于单独摆脱困境。要是您犯了什么罪,那该您倒霉。要是 您清白无辜,生活会给您补偿的。”
费利西安站起来,走近拉乌尔·达韦尔尼。 “先生,您认为我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 拉乌尔观察了他好一会儿。年轻人眨眨眼睛,脸上缺少坦率的表情。拉
乌尔说: “我说不清。”
  翌日,举行了伊丽莎白·加维雷的葬礼。罗朗鼓起勇气一直走到墓场, 眼睛盯着那掘开的坟墓。
  她扶着棺材,低声说些人们听不清的话。她肯定是告诉姐姐她绝望的心 情,向姐姐发誓永远不忘记她。
  她挽着叔叔的手臂走了。这位叔叔曾和鲁塞兰先生作了一次长谈。虽然 心情十分沮丧,但他仍一口咬定没有钞票:
“预审法官先生,布包里没有一张钞票,不过是些信件和重要文件。我
交给司法机关的任务是寻找包着这些东西的灰布包。因此,在我去南部之前, 我将写一份诉状给检察院。”
拉乌尔·达韦尔尼沿着池塘散步,接着坐在塘边看完早上的几份报纸。
  其中有一份显然是某位大胆能干的记者写的。这记者前一天不知藏在什 么地方听到并看到了这一切,提供了预审的全部详情,叙述了古索对费利西 安·夏尔的使人心慌的讯问。
“要在这种情况下工作!”达韦尔尼心绪恶劣地抱怨一句。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到费利西安在那里工作。进了别墅他穿过前厅, 走入平时喜欢去那里思考事情或者作遐想的小房间。
一位妇女在那里等他。她没有戴帽,穿着一件朴素的衣裙,颈上围着一
条红围巾——一位陌生女人站在那里,漂亮的脸上现出各种表情,有痛苦、 绝望、愤怒、敌意??
“您是什么人???”
“西门·洛里安的情妇。”

五 福斯蒂娜·科尔蒂纳和西门·洛里安


  她的口气咄咄逼人,好像拉乌尔·达韦尔尼要对西门·洛里安的不幸遭 遇负责似的。
  “我想今早您看到了《法兰西回声报》上的文章,这文章似乎指控我的 客人费利西安·夏尔。您不知到哪儿去找他,就找我来了,对么?”
  刚一交锋,那少妇就发起气来,不住地哭泣,还显得十分恐惧。看来她 性情暴躁、忧郁,有时不能控制自己。
  “我所爱的人失踪三天了。到处找他,发疯一般四面奔跑,却是枉然。 突然一下,今早在这张报纸上——我担心他遇到了事故,就阅读所有的早报
——就是在这张报纸上我看到他的名字??他受了伤,几乎死去。也许他现 在已经死了??”
“那么您为什么到这里来而不去医院呢?” “在去医院之前,我想见您。” “为什么?”
她不回答问题。她向拉乌尔走去,气势汹汹,但样子很美,大声说: “为什么?因为您是这一切的主使。对,是您!一切都是您造成的。看
看这张报纸就明白了。费利西安·夏尔么?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主
使者是您!策划一切的是您!我凭直觉知道,我肯定??我看了报纸后就对 自己说:‘就是他!’”
“谁?是我么?您并不认识我。”
“认识,我认识您。” “您认识我?认识拉乌尔·达韦尔尼?” “不对,您是亚森·罗平!”
拉乌尔愣住了。他没料到她会直接攻击,也没想到她会说出他的真实姓
名。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呢???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手。 “您说什么?亚森·罗平??”
“哼!您不要说谎!说谎有什么用?我早就知道了,西门经常和我谈起
您,谈起达韦尔尼这个假名!??上星期一天晚上,您不在家,我悄悄来这 里看过,没让别人知道??西门想让我看看亚森·罗平的家。啊!我早就警 告过他!‘不要试图认识这个人。你会吃亏的。你还指望从这冒险家那里占 得什么便宜???’”
  她对拉乌尔伸出拳头。她用目光和因为蔑视而颤抖的声音骂他。拉乌尔 沉着地听着。从哪里冒出了这桩怪事?他去医院看过西门·洛里安。西门不 认识他。西门想和他来往,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怎么可能猜出拉乌尔·达韦 尔尼就是亚森·罗平呢?他是出于什么偶然原因得知了这个秘密?
  这些问题,拉乌尔感到那少妇无法回答,或者不想回答。她表情固执, 眼神坚定不屈。她直立不动,显得热辣辣地,但尽管如此,她那有点粗野的 魅力分毫未减,她的姿态保留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高贵气派。她懂得—— 出于本能还是出于习惯?——利用自己的美貌并且使它突出。她的上衣是用 软缎做的,勾勒出她的形体,现出她肩膀的圆润线条。
  见到拉乌尔显然在欣赏自己,她脸红起来。她坐在扶手椅上,低下头, 两臂交叉,两手贴着双颊,半捂着面孔。她突然支持不住,哭了起来。
  
  “您不知道他对我是如何重要??他是我的命根子??要是他死了,我 也会死??我从没爱过别的男人??我完全拜倒在他的脚下??为了免除他 的痛苦,我宁可杀死自己。他爱我如此深切??只要有钱,我们就会结婚, 就会动身??对,动身??”
“谁不让你们动身呢?” “要是他死了呢?”
  一想到他会死,她就又激动起来。几秒钟之间,她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 个极端,一会儿思绪纷乱,一会儿感情冲动。
她向拉乌尔扑去。 “是您害了他??我不知是怎样干的??但是您干的??我老家在科西
嘉,我将像老家的人那样报仇。我要让他确知有人替他报了仇以后才闭眼。 他受的袭击来自亚森·罗平,我将到处喊叫您这个名字??对,我要向警方 揭发。再也不拖延!应当让人们知道您是什么人??亚森·罗平,坏人,盗 贼??亚森·罗平!”
  她推开房门,准备逃走,同时像疯子般大喊大叫。他用手掩住她的嘴巴, 把她强行拖回房间。两人猛烈地搏斗。她疯狂地自卫。他不得不抓住她的双 臂,把她按在扶手椅上,不许她动。但当他感到她的身体紧靠着他颤抖着, 虽然被制服了,但仍然充满愤怒和仇恨时,不由得一阵心旌摇荡,很想伸手 去拥抱她。
但他立即站了起来,对自己这种愚蠢的姿态感到气恼。这时,她却狂怒
得大笑起来。 “啊!您也是这样!您和别的男人一样!一个女人??又要抓住她又要
摆脱她??像对一个妓女??当然,亚森·罗平,自以为可以无所不为!??
所有的女人都属于他??啊!蹩脚的演员,只要您轻轻碰一碰我的嘴唇,我 就要把您当一条狗那样杀死。”
拉乌尔勃然大怒。
  “蠢话说够了!您到这儿来不是为揭发我或杀死我的,对么?见鬼,您 说罢!您想干什么?说罢!”
他又抓住她的双臂,使她面对着他,声音激动说:
  “我跟这件事完全无关??不是我袭击了西门·洛里安??我向您发誓 不是我干的??好罢,您说??您想怎样?”
“救出西门。”她被控制住了,低声回答。
  “我赞成。等他身体好一点,我就让他溜走。您不用担心,他不会进监 牢。”
她打了个哆嗦。 “他,进监牢!他什么也没干,要进监牢!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不,只
有我才能救他。只有我能通过护理他来救他。” “那怎么办?”
  “我想进医院工作,日夜照料他,不离开他一步。我当过四年护士,没 有别的人能像我那样照料他。不过今天就要开始??马上。”
他耸耸肩膀。 “为什么您不早对我说呢?反而浪费时间毫无道理地指控我??” “那么您同意了?”她粗鲁地说。
“对。”

“马上就办,对么?” 他想了一想答应了:
  “好,我去见医院院长。他不会拒绝的。我甚至想办法叫他无法拒绝, 还要他保守秘密。不过,要让我自由行事。您叫什么名字?”
“福斯蒂娜??福斯蒂娜·科尔蒂纳。” “您在医院里用另一个名字,丝毫不要透露您和西门·洛里安的关系。” 她仍然不信任他。
“要是您背叛我们呢?” “走吧。”他不耐烦地把她推向小花园。
  小花园连着车库。司机当时不在。拉乌尔打开一辆敞篷汽车的门,吩咐 道:
“把您的红围巾取下,免得惹人注意。上车吧。” 她上了车。
  他开车从别墅的另一个门出来,向塞纳河驶去,在帕克过了河。汽车急 速地爬上山坡。
“我们哪儿去?”她说,“要是设下陷阱,倒霉的是您!” 他没有回答。
到了圣日耳曼,他在一间大服装店前停下,购买了一件护士穿的外衣和
一条头巾。 一小时后,福斯蒂娜作为护士进了医院,被派去特别护理受伤的人。西
门·洛里安烧得迷迷糊糊,伤得精疲力竭,认不出她。
  她脸色苍白,表情紧张,但还能控制自己,穿着护士的制服,身体笔挺 地听人家介绍病人情况,低声地说:
“我的宝贝,我会救你??我会救你的??”
  从医院出来,拉乌尔遇到罗朗·加维雷。她刚从姐姐坟上采来一些鲜花, 带到热罗姆·埃勒玛的病房里。热罗姆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他和罗朗一起 哭了一场。高烧已退。翌日将讯问他。
罗朗和拉乌尔一起走,问他:
“您思索过了么???” “我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件事。弄清案情的意愿鼓舞我调查。” “到现在为止,您知道了什么?” “到现在为止,还没知道什么。我在自己的回忆,在对伊丽莎白的回忆
中寻找。什么也没找到。”
  到了铁线莲别墅,罗朗把姐姐的日记拿给他看。几个月以来,日记记载 的都是温柔而喜悦的爱情,有时也夹杂有患病的忧郁,但这种心情很快就消 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病初愈,即将为人之妻的欢乐。
  “请看最后一页,”罗朗说,“她多么平静和无忧无虑!没有任何东西 妨碍这对未婚夫妻过上幸福生活。”
  在别墅外面,鲁塞兰先生作完现场的最后调查。他对走近来的拉乌尔打 了个手势。
“形势对小费利西安不利呀。” “预审法官先生,为什么不利?”
  “罪证越来越明确了。最后的罪证是仆人爱德华和您的园丁向我提供 的。他们两人是在这里才成为朋友的。两星期前,一天傍晚,爱德华来和他
  
的朋友闲聊。他们在您的花园和苗圃之间的树篱旁边谈话。谈到了两位小姐 的叔叔。仆人爱德华犯了错误,说了菲力浦·加维雷先生的一些闲话。‘一 个不停积聚钱财的家伙!??’他说。‘一个守财奴!过去曾经和税务机关 扯过麻烦的事。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把钞票藏在家中??这会让他倒霉 的。’过了一会儿,两人透过树篱看见一点火光,接着闻到烟草味。有人在 另一边吸烟??是费利西安·夏尔和西门·洛里安两个。那些话他们全听到 了。”
拉乌尔问道: “您怎么知道?”
“我刚和费利西安·夏尔谈过此事。他并不否认。” “您就得出结论了么?” “噢!一个预审法官不会那么匆忙作结论的。在作结论之前,要经过一
些步骤。最多我们有理由这样考虑,采取行动的想法可能是这两个人中的一 个头脑中产生的。他们让老巴泰勒米去干,他干惯了这种事,但在此案是个 胁从??”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晚上,那灰布袋子被窃,接着又丢了,后来又在花园里
让两个朋友中的一个找到了。两人持刀争抢起来。”
“热罗姆·埃勒玛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个过路人,妨碍了两人的活动,因此要被除掉。” 过了两天,拉乌尔得知西门·洛里安伤势恶化,便赶到医院。 鲁塞兰先生已经在那里了。古索探长也已到来。福斯蒂娜把背向着他们,
稍为避开。拉乌尔看见她脸部显出痛苦和绝望的表情。
  西门·洛里安发出垂死的喘息。一时间,他在床上坐起来,目光清醒地 扫视在场的人们。看见情妇,便对她投以微笑。
但是,他不久又糊涂了过去,像一个小孩呻吟般低声胡言乱语。
  大家听见他说“藏钱的地方??老头找到袋子??后来??我去找?? 我再也不知道??费利西安??”
他反复说了几次:“费利西安??费利西安??干得真漂亮??费利西
安??” 接着,他的头落在枕上,失去了知觉。
长久的沉默。拉乌尔碰到了福斯蒂娜仇恨的眼光。杀死她情夫的人,不
就是刚由垂死者诚实的声音说出姓名的人么? 鲁塞兰先生把拉乌尔拉到外面。古索探长跟了出来。鲁塞兰对拉乌尔说: “达韦尔尼先生,我很遗憾,费利西安·夏尔是您的客人。您是他的保
护人。但是,种种推测确实是有力的??” 鲁塞兰先生似乎仍然有点犹豫。拉乌尔仍想着福斯蒂娜那绝望的表情,
心想,逮捕会使费利西安——不论是有罪与否——免于遭到报复,因此没有 提出反对意见。
“我赞同您的意见,预审法官先生。费利西安现在在我家的小屋子里。” 拉乌尔的主张使鲁塞兰先生作出决定,并说: “古索探长,请您把费里西安带到看守所,好好看押,随时都可能传讯。”

六 塑像


  晚上,吃完晚餐后,拉乌尔从仆人那里知道费里西安是被秘密地逮捕的, 大家都不知道,于是到年轻人住的小房子里去。这小房子只有一层两个房间, 一个房间作为工作室,另一个作为卧室,内中有一间浴室。
他在工作室坐下,让房门和大门敞开着。 夜色悄悄地来临,越来越浓。过了一个钟头,他听见花园栅门吱嘎一响。
这栅门从不上锁。有人小心翼翼地向小房子走来,走上草地,又登上台阶, 进了前厅。
  拉乌尔走上前去迎接福斯蒂娜。她似乎没看他,就让他带到一张椅子前 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 “他在哪里?” “费里西安么?” “在哪里?” “在监牢里。您不知道么?” 她漫不经心地重复: “在监牢里?”
“是的。刚才在医院里我无意中看见您一脸仇恨的表情,怕出意外,就
同意人家把他收进监牢。我做得好,对么?” 她沮丧地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查找??谁袭击了西门·洛里
安???啊!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您认识费利西安么?” “不认识。” “既然如此,您到这里来干什么?”
“为了问他,我很想知道是否是他??”
她说话声音那么低沉而且疲惫不堪,拉乌尔很难听清楚。他接着说: “您肯定知道某些事情??例如有关巴泰勒米的事,警察还未查出他是
什么人。还有西门·洛里安??他家的地址还未找到。有人在蒙马特尔的某
些地方,在认识他的一些蹩脚画家常去的咖啡馆追踪他。可是他晚上睡在什 么地方呢?他的证件在哪儿?他和费里西安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把我卷入这 件事里?您听见西门最后说的话??在临死前说的胡话中他暴露了自己‘那 藏东西的地方??老头找到那个袋子??我去寻找了??’由此看来,他们 都是同谋??对么?他们是同谋??费利西安也在内。”
  她摇摇头,似乎是说西门不是盗贼,他从来没有和她谈过这些事。拉乌 尔不耐烦地大声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西门·洛里安一直缠着我,在我四周转来转去!福 斯蒂娜,回答我。”
  他碰到的是一片沉默。福斯蒂娜在哭。双颊上流着绝望的眼泪。她绞着 双手反复诉说她的痛苦。
  “我只爱过他??现在他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死了。是谁 打死他的?要是不为他报仇,我怎么活下去?我必须为他报仇??我向他发 过誓??”
  
她一晚上都在哭泣,复仇的誓言吵醒了坐在不远处的拉乌尔。 早上,教堂的钟声响起。这是为死者作弥撒的钟声。 “这是为他敲响的钟声。”她说,“昨天在医院里说好的??我将单独
为他祷告。我要求他原谅我还没有为他报仇。” 她走了。她的步伐匀称有力。她的腿细长,腰肢左右摆动。 这个时期,拉乌尔动荡不定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有时候,他觉得
休息是惬意的。当然不是永远的休息。他还太年轻,而且还非常渴望行动, 不能放弃对冒险生活的热烈爱好。但是,在法国各地,在蓝色海岸或诺曼底, 在萨瓦或巴黎附近,他都准备了一些宜人的住所,伸手就可以得到一时的休 息。他在维齐纳的别墅就是这种宜人住所之一。他在这里,像在其他产业一 样,安置了一些旧日的伙伴,一个仆人兼司机、一个厨娘和一个园丁兼看门 人。他念着这些人过去的功劳,给他们提供了一份宁静的退休生活。可突然 间,命运再一次把他投入,既非他所寻求也非他所渴望的可怕斗争之中。
  拒绝么!他做不到。无论怎样,他得采取行动。而且首先他得弄清—— 这是问题的关键——他这样一个无辜者,住在平静的维齐纳的一个安分守己 的公民为什么会卷入一些事件。这些事件好像是由外人策划,甚至是冲着他 来的。在这种情况下,用偶然来解释是说不通的。只有依据事实才能作出解 释。但哪里可以找到事实呢?怎样找到事实呢?
拉乌尔一个多星期在明净居闭门不出,什么人也不见,除了阅读所有的
报纸,不作任何活动。他从报上得知费利西安最后被控告了,但没有得到其 他消息。
拉乌尔越来越考虑的是,他到底是怎样卷进这令人害怕的事件的。他努
力寻求答案,作出种种假设,往各个方向琢磨,但最后总是不可避免地遇到 障碍,走进死胡同。
同样的问题以不同的形式反复出现:
  “在这件事中,我干什么?要是两个惨剧是有关联的——这一点毫无疑 问——为什么我在其中一个惨剧扮演了角色?为什么我在维齐纳的隐居生活 受到打扰?是谁打扰了它?”
有一天,当他偶然又向自己提出后面这个问题时,不得不回答自己说:
“谁?当然是费利西安!” 又补充说:
“他是怎样到这里来的?是德拉特尔医生介绍来的,在我眼里医生的面
子很大,却没打听这个人的来历就收下了!他是从哪里来的?他父母是什么 人?难道我不知不觉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查阅地址簿:“德拉特尔医生,阿尔波尼广场。”他拨了电话。医生 在家。拉乌尔跳上汽车。
  德拉特勒医生是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老头,胡子全白了。虽然有一大群 病人在候诊,他还是立即接见了拉乌尔。
“身体一直好么?” “医生,非常好。” “那么,有什么事?”
“来打听一件事。费利西安·夏尔是什么人?” “费利西安·夏尔么?” “医生,您没有看报么?”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6)卡格利奥斯特罗伯爵夫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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