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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8)亚森·罗平的巨大财富




Maurice Leblanc
Arséne Lupin
本书根据巴黎 Rokert Laffont 出版公司 1992 年版译出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八)——亚森·罗平的巨大财富

回浪湾
武静 译
一 深夜探访


  晚上看完戏,拉乌尔·达韦纳克回到家,在前厅的镜子前停了片刻,不 无得意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他穿着做工考究的衣服,身材匀称、优雅,肩 宽背阔,强健结实的胸肌在衣襟下高高隆起。
  前厅不大,但布置得体,表明这是一套陈设豪华、起居舒适的居室,只 能供一个习惯于优裕生活,又有能力满足自己爱好的高雅男人居住。拉乌尔 每天晚上都喜欢陷在宽大的皮椅里,抽一支烟,好好休息一下。他把这种休 息称之为睡前开胃酒。每当这时,他的脑子抛开了一切讨厌的想法,一边随 意遐想,回忆白天的经过,构思第二天的尚未清晰的计划,一边昏昏入睡。 拉乌尔正要推门,忽然又犹豫起来,因为他这时突然想起,前厅的灯并
不是他开的。他回来的时候,吊灯上的三个灯泡就是亮的。 “怪事,”他寻思道,“我出门以后,不可能有谁来过呀,因为仆人们
都请假走了。难道,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关灯?” 达韦纳克是个事事留心的人,不过他不愿浪费时间,去弄清偶然遇到的
鸡毛蒜皮的小事。到一定时候,各种事物的谜几乎总会自然而然地解开的。
  “神秘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他常说,“生活远没有我们认为的这么 复杂。它本身就可以从看似一团乱麻的局面中理出头绪来。”
可是,当他闯进对面的房门,发现房间里,靠着一张独腿小圆桌,站着
一个青年女子时,不觉大吃一惊。 “天哪!”他叫道,“好一个漂亮的女子。” 和在前厅一样,这位漂亮女子也把房里的灯全打开了。看来她喜欢灯火
通明。这一来,他倒可以尽情欣赏这位美女了。只见她一头金色的鬈发,衬
着一张俏丽的脸,身材高挑、苗条,四肢匀称,穿着一袭稍嫌过时的连衣裙。 只是她的面色紧张,眼神不安。
拉乌尔向来很讨女人喜欢,所以自视颇高。这时他以为好事又送上门来
了,于是像过去接受那不请自来的好事一样,坦然地接受下来。 “夫人,我们不相识,是吧?”他微笑着说,“我从没见过您吧?” 女人做了个手势,表示肯定。他又说:
“那您是怎么进来的呢?”
女人摸出一把钥匙。拉乌尔惊叫起来: “真的,您有我房间的钥匙!这可有意思呀!” 他越来越以为,他不知不觉迷住了这位美女,使她找上门来了。看来这
女人像一只容易捕获的猎物,渴望那难得的感受,随时准备让男人征服。 因此,他带着在类似的场合素有的信心,朝少妇走过去:机会这么好,
决不可放过。可出乎预料,那女子后退一步,惊恐地伸直手臂: “别过来!我不许您靠近我??您无权??” 女子脸上的惊恐表情让他大惑不解。接着,她几乎同时哭笑起来,全身
猛烈地抽搐,极为不安。拉乌尔只好轻声安慰她: “您别怕??我不会伤害您的。您不是来偷我东西的,也不是来枪杀我
的,是吧?那我为什么要伤害您呢?好了,请回答我的话??您想让我帮您 什么忙呢?”

女子尽力镇定下来,轻轻说: “求您救我。” “可我不是干这行的。”
  “您似乎是干这行的吧??再说,不管什么事儿,您只要想干,就没有 干不成的。”
  “天哪!这可是您赐予我的特权。我要是想把您抱在怀里,能干成吗? 您想一想,半夜一点,一个女人,又是这么漂亮??迷人,在一位男士家里?? 您也明白,我虽不把自己看得如何聪明,可我能够想象??”
  他又走过去。这一次女人没有抗议。他抓起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接着,他抚摸她的手腕和裸露的前臂,突然觉得,要是把她拉到怀里,她大 概不会推拒,因为她惊恐过度,没有一丝力气。
  想到这,他有点兴奋了,便悄悄地用手揽住女子的后腰,轻轻拉了一下。 这时,他发现女人惊恐的眼睛和不安的面容充满忧伤和求救的神色,便停止 动作,说道:
“对不起,夫人。” 女人轻轻地说: “不,不是夫人??是小姐??” 她立即又接着说下去:
“是的,我明白,在这种时刻,闯进男人家里,人家会怎样看!??您
闹出误会,也是很自然的事。” “对啊,完全误会了。”他打趣道,“一过午夜,我对女人的看法就完
全变了,开始想象一些荒谬事情,行事也变得粗鄙??我再次请您原谅。我
做得不对。这下算完了吧?您不再恨我了吧?” “不了。”她说。
他叹息一声,又道:
  “天哪,您真美啊!真可惜,您来这里,不是为我以为的那种事!这么 说,您来找我,就像许多人到贝克街找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是为了什么 案子?好吧,小姐,您说吧,把必不可少的情况都告诉我。您已经赢得了我 的忠诚。我准备听您说了。”
他让小姐坐下。她见拉乌尔心平气和,殷勤有礼,放下心来,可是脸色
仍然十分苍白。她的嘴唇形状优美,像孩子的嘴唇一样鲜润,只是不时地抽 搐。不过她的眼睛里透出了信任的神色。
“请原谅,”她声音嘶哑地说,“也许我的脑子还不是十分清醒??不
过我清楚我的状况,知道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不可理解的事情??还知 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很怕??是啊,也不知为什么,我有预感,我怕??尽 管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些事情会发生。天呐!天呐!??真可怕呀??我多 么难受呀!??”
  她厌倦地伸手在额前挥了一下,像是要驱走那些折磨得她心力交瘁的念 头。拉乌尔对她的痛苦确实生出怜悯之情,笑起来,想使她放松一点。
  “您似乎太紧张了!不要这样,这没有任何好处。勇敢点,小姐,没什 么可怕的。就是我,您一求我帮忙,也就无须怕了。您是从外省来的吧?” “是的。我今天早晨从家里动身,晚上到巴黎,马上坐汽车到这里。门
房以为您在家,我按铃,可是没人。” “的确,仆人门都休假去了,我是在饭馆吃的晚饭。”

“于是,”她说,“我只好用这把钥匙??” “您是从谁手里拿到的?” “不是拿的。是从一个人那里偷来的。” “谁?”“我会告诉您的。”
  “别太晚了,”他说,“我多想快点知道啊!但是,等一会儿??小姐, 我相信,您从早上起还没吃过东西,一定饿坏了!”“不,我在这桌上找到 了巧克力。”
  “太好了!可是,还有其它吃的,我给您拿来吃了,我们再谈,好吗? 说实话,您样子这么年轻??还是个孩子!我怎么就把您当成妇人了呢!” 他笑了,也想逗她笑。他打开一个柜子,拿出饼干和甜葡萄酒。
“您叫什么名字?因为终究我必须知道??” “等会儿??我都告诉您。” “好。其实,我也不需要知道您的名字,才给您拿吃的。也许,要点果
酱?或者来点蜂蜜?对了,您的漂亮嘴唇一定喜欢蜂蜜。我的配膳室里有上 等蜂蜜,我就去拿??”
他正要离开套房,电话铃响了。 “怪了,”他低声说,“这个时候??小姐,我能接一下吗?”他拿起
听筒,轻轻地变了变语调,说:
“喂??喂??” 一个遥远的声音对他说: “是你吗?” “是我??”他肯定道。 “总算有运气,把你找到了。”
“请原谅,亲爱的朋友,我晚上看戏去了。”
“回家了?” “好像是的。” “我很高兴。”
“我也一样!”拉乌尔说,“不过,老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一件小事?”“快说吧!” “你是谁?” “怎么,你还没有想起来?”
“我承认,老伙计,直到现在??”
“贝舒??泰奥多尔·贝舒??” 达韦纳克压住自己的情绪说: “我不认识。”
对方抗议道: “认识!??贝舒,警察??贝舒,保安局的队长??”“啊!久闻大
名,但从来没有荣幸认识你啊??” “你开玩笑吧!我们一起办过许多案子!巴卡拉玻璃案,金牙人案,十
二张非洲矿业股票案??一起获得那么多的成功。”“你搞错了吧。你认为 你是和谁打电话呢?”
“当然是和你!” “谁,我?” “拉乌尔·达韦纳克子爵。”

“这确实是我的名字。但是我向你肯定,拉乌尔·达韦纳克不认识你。” “也许是的。但是,如果拉乌尔·达韦纳克用其它名字,就会认识我的。” “天哪!请讲明确一些。” “好吧。比如吉姆·巴尔内特,巴尔内特私家侦探事务所的那个巴尔内
特。还有让·德内里斯,《神秘住宅》里的那个德内里斯。还要我说出你的 真名实姓吗?”
“说吧。我不会脸红的。恰恰相反。” “亚森·罗平。”
  “好极了!我们一致了,事情说明白了。确实,我这个名字最光彩最为 人所知。那么,老朋友,你想要我干什么呢?” “求你帮忙,而且是马 上。”
“求我帮忙?你也要我帮忙?”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我听你的吩咐。你在哪儿?” “勒阿弗尔。”
“干什么?做棉花投机?” “不是,我在这里是为了给你打电话。”
“这,可太客气了。你离开巴黎就是为了从勒阿弗尔给我打电话吗?”
  拉乌尔说出这城市的名字,姑娘听了显得心慌意乱,嗫嚅道:“勒阿弗 尔??有人从勒阿弗尔给您打电话?真奇怪,是谁给您打电话呢?让我听 听。”
拉乌尔不大愿意,但她还是抓起另一只听筒,和他一起听贝舒说话:
  “不是专门为此来的。我刚才在郊外,没有夜间电话,就开车到勒阿弗 尔来。现在准备回去了。”
“回哪儿?”达韦纳克问道。
“你知道拉迪卡代尔吗?” “当然知道!塞纳河中间的一个沙洲,离河口不太远。”“对。在里尔
波内和汤卡维尔之间,离勒阿弗尔三十公里。”“你想我对那里多么了解!
塞纳河的小港湾!科城地区!我一辈子都是在那里过的,这是近代史了。这 么说,你是睡在长凳①上了?”
“你瞎扯什么呀?”
“我是说你住在沙洲上!” “在沙洲对面,有一个秀丽的小村庄,拉迪卡代尔就是这么叫出来的。
我在那里租了一所茅屋,休息几个月??” “和心肝宝贝在一起吗?” “不。但我给你留了一间客房。” “为什么要这样费心呢?” “出了一起奇案,怪复杂的,我想和你一起来破它。” “因为你一个人破不了,对吧,胖子?”
拉乌尔瞧着姑娘,只见她越来越慌张,拉乌尔开始不安起来。他想把听 筒要过来,但她紧握不放,贝舒还在说:
“很紧急。另外,有一个姑娘今天失踪了??”



① 法文 banc 是长凳的意思,加上 desable 就是沙洲的意思。——译注

“这是常事,用不着大惊小怪。” “是的,但有些细节叫人不放心,还有??” “还有什么?”拉乌尔忍不住叫起来。 “下午两点,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姑娘的姐夫去河边花园找她,被人用
手枪打死了。好吧,你坐早上八点的快车??” 听到出了凶杀案,姑娘站起来,听筒从手上滑下去。她想说话,叹了口
气,摇摇晃晃,倒在长沙发扶手上。 拉乌尔·达韦纳克刚来得及朝贝舒吼道:
  “你真是个笨蛋!就这样通报情况吗?怎么?!你什么也没察觉?白 痴!”
他立即挂上电话,扶姑娘平躺在长沙发上,并让她闻嗅盐。 “小姐,哪儿不舒服?贝舒的话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谈到您,说您失
踪了。另外,您也了解他,知道他不是个聪明人。请您冷静一点,和我一起 把情况搞清楚。”
  但是,拉乌尔很快发现,在这时候,再努力也别想把情况搞清楚。姑娘 本就受了沉重打击,又意外听到贝舒笨拙通报的这起凶杀案,一时还不能镇 静下来。他只好耐心等她冷静再说。
他思索片刻,打定主意,匆匆对着镜子在脸上抹了一些混合油膏,与其
说改了容,不如说改了表情。他到隔壁房间换了衣服,抓起壁橱里时刻备着 的箱子,跑到车库。
拉乌尔很快把车开出来,又回到自己房里。姑娘虽然苏醒了,但浑身乏
力,无法行动,顺从地让他抱进汽车,尽可能躺在位子上。 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 “照贝舒说来,您也住在拉迪卡代尔,对吧?” “对。在拉迪卡代尔。”
“我们就去那里。”
  她恐惧地动了一下。他感到她浑身发抖。他轻轻地安抚她,声音温柔。 她没有再表示抗议,但失声哭了起来??
从首都到诺曼底的拉迪卡代尔村,只有四十五法里,拉乌尔只用三小时
就跑到了。他没有和姑娘说一句话。再说姑娘终于睡着了,把头靠到他的肩 上。他轻轻地把她扶正。她额头发烫,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些话。
到达一座秀丽的小教堂对面时,天开始亮了。那小教堂坐落在峡谷脚下
的新绿丛中,濒临一条弯曲的注入塞纳河的小河。峡谷顺科城地区的悬崖而 上。后面,在广阔的草场那边,在绕着基尔伯夫的大河上面,细长的云霞由 玫瑰色渐次变成鲜红色,预示着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村子还在沉睡,不见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 “您家离这儿远吗?”他问。 “很近??那儿??对面??”
  沿河有一条由四排老橡树夹道的幽径,通到栅栏铁棍间显露的一座小城 堡。小河在这里拐弯,从土堤下面流到插着铁矛的护城壕里,而后又一个转 弯,流进一堵由砖加固的高大石墙围着的庄园里。
  这时,姑娘又害怕起来。拉乌尔觉察到,她宁愿逃走,也不愿回到她受 过苦的地方。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别让人看见我回来。”她说,“这附近有一道矮门,我有钥匙,这是

谁都不知道的。” “您能走吗?”拉乌尔问她。 “能??等一会儿??” “暖和一些了,您不会觉得冷吧?” “不会。”
  土堤右边,有一条小径,横跨护城河尽头,在围墙和果园中间延伸进去。 拉乌尔搀着姑娘的胳膊,她好像没有一丝气力。
到了门口,他对她说: “我认为不必再提问题来烦您了。贝舒会告诉我的。何况我们还会见面
的。我只问一句话,您是从他那里拿到我的房门钥匙的,对吗?” “又是,又不是。他常对我谈起您。因此我知道您的钥匙放在他房间的
座钟下面。几天前,我把它偷了出来。” “把它还给我好吗?我把它放回去,他不会知道的。另外,不要叫他和
任何人知道您去过巴黎,被我带回来了,也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认识。” “谁也不会知道的。” “还有一句话。我们素不相识,是案件使我们偶然相遇的。请接受我的
忠告,别背着我擅自行动。同意吗?” “同意。” “那就请在这张纸上签个字。”
拉乌尔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上:
  “兹授予拉乌尔·达韦纳克先生调查案情并作出符合我利益的决定的权 力。”
她签了字。
“好。”拉乌尔说,“您有救了。” 他瞧了瞧签字。
“卡特琳娜??您叫卡特琳娜??我很高兴。我喜欢这个名字。再见。
去休息吧。” 她进屋去了。
他听到墙那边她沉闷的脚步声,然后是一片寂静。天越来越亮。她先前
给他指出了贝舒住的茅屋的屋顶,因此,拉乌尔顺着林荫道,出了村子,把 车停在一间棚子下面。旁边,有一个种满果树、围着荆棘篱笆的小院子,里 面有一座旧木屋,屋前铺着一条石子路,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长椅子。
在翘起的屋檐下,一扇窗户半开着。拉乌尔爬上去,没有惊醒床上熟睡
的人,把钥匙塞到座钟下面,察看了房间,搜了壁橱,确信没有给他设下任 何陷阱,因为这并不是不可能的,然后下来了。
茅屋门没有关。底层一个大间,既当厨房又当餐厅,里面还有一个凹室。 他打开箱子,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钉上一张纸,上面写着:请
勿吵醒我。他穿上豪华的睡衣,这时一座大挂钟敲响五点。 “再过三分钟我就睡着了。”他寻思道,“只能提出问题,没时间找答
案:命运女神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新鲜热烈的奇遇呢?” 现在,对他来说,命运女神有一头金发、两只慌乱的眼睛和一张孩子般
的嘴。

二 泰奥多尔·贝舒介绍的案情


拉乌尔·达韦纳克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卡住贝舒的脖子,吼道: “我吩咐不要吵我,可你竟敢把我吵醒!”
贝舒回嘴说: “不是,不是??我看到有人睡觉,可没认出是你,你黑了??晒成古
铜色,像个南方人。” “这几天,确实是这样。既然是佩里古丁的古老世家,就该晒成旧砖头
的颜色。” 他们亲热地握手,对再次见面感到高兴。他们一起破了多少案,干了多
少次了不起的冒险事啊! “喂,记得吗?”拉乌尔·达韦纳克说,“记得吗?我那会儿叫吉姆·巴
尔内特,领导一个事务所。有一天我偷了你所有的不记名证券,??和你老 婆进行浪漫的旅行!顺便问一句,她身体好吗?你们还没有复婚吗?”
“没有。” “啊!那时多美好啊!”
  “那是黄金时代!”贝舒赞同道,也动了感情。“那所神秘住宅还记得 吗?”
“当然记得!我从你眼皮底下把钻石偷了出来!??”
“这事才过去不到两年。”贝舒说着有些伤感。 “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知道我改了名,叫拉乌尔·达韦纳克?” “是偶然知道的??”贝舒说,“??你一个同伙把你告发了。材料到
了署里,被我扣下来了。”
达韦纳克情不自禁地抱住贝舒。 “你真是我的兄弟,泰奥多尔·贝舒!你可以叫我拉乌尔??是的,兄
弟。我会报答你的。瞧,我马上把三千法郎还给你,我是从你公文包的暗袋
里拿的。” 贝舒一把揪住他朋友的脖子,气得浑身打颤。
“小偷!骗子!昨夜你到我房间去了!把我的公文包掏光了!你还有没
有药救?” 拉乌尔疯子似地大笑起来。
“你要我怎么办,老朋友?不能开窗睡觉的??我想提醒你开窗睡有危
险??公文包是从你枕头下拿的??你得承认,这很有趣!” 贝舒表示同意。他突然被拉乌尔的快乐感染了,也笑起来。他开始还有
点气,以后就是由衷地觉得开心,毫不做作: “该死的罗平!你真是贼性不改!为两个小钱去做小偷,太不值得!你
这么大年纪了,不害臊吗?” “去告我吧!”
  “我不告,”贝舒叹口气说,“你又会逃的。拿你真是没法??再说, 这样做太卑鄙。你帮过我不少忙。”
  “我还要帮你的。你瞧,你一召唤,我就睡到你的床上,把你的早餐吃 了。”
  果然,为贝舒料理家务的一个女邻居端来了咖啡、面包和黄油。拉乌尔 把面包抹上黄油,美美地吃了,又把咖啡喝光。然后,他刮了胡子,在室外
  
木桶里洗了个冷水脸,恢复元气,又精神起来,在贝舒肚子上重重地打了一 拳。
  “你谈谈吧,泰奥多尔。简要、生动点,各方面都谈到,但要有条理。 别漏了任何细节,可也别讲废话??好,先让我瞧瞧你!??”
他抓住贝舒的双肩仔细端详: “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手臂太长了??脸又憨又粗??一
副自负挑剔的神气??咖啡馆伙计的风度??真的,你有点风度。现在,说 起来吧。我一次也不会打断你的话。”
贝舒想了一下,开始介绍。 “邻宅??”
  “问一句,”拉乌尔说,“你是以什么身份介入这起案子的?保安局的 队长吗?”
  “不是。是以认识两个月的熟人身份。我从四月份起到拉迪卡代尔来疗 养。肺炎发了,差一点??”
“这与案子无关。讲下去,我不打断你了。” “我是说回浪湾这地方??” “真是个怪名字!”达韦纳克叫了起来,“和柯德白克海边小教堂的名
字一样。塞纳河一天涨两次潮,尤其是春分和秋分两天。潮水一直涌到柯德
白克。浪一直涌到那里,确切地说,潮水一直涨到那地方,尽管地势很高。 是不是这样,嗯?”
“是的。但是,确切地说,塞纳河涨潮并不涨到村子里,这里是奥莱尔
河,你也许注意到了。它是塞纳河的支流。涨潮时,它或凶或缓地倒流回来, 溢出堤岸。”
“天啊,你真罗嗦!”拉乌尔打着哈欠说。
“昨天中午十二点,有人从小城堡来找我??” “什么小城堡?”
“就是回浪湾小城堡。”
“小城堡?” “当然。一个小城堡,住着两姐妹。” “什么会的?”①
“嗯?”
“你不是说修女吗?是穷人会的,还是圣母往见会的?说呀。” “唉!没法说明白??” “那好。你想听我说你的故事吗?说错了,你就打断。但我是不会错的,
这是屡试不爽的。听着!从前,回浪湾小城堡是巴斯姆领地的一部分,十九 世纪中期被勒阿弗尔一个船主买了下来。船主的儿子米歇尔·蒙泰西厄在这 里长大,结婚,但他妻子女儿相继在这里逝去。他与两个孙女,就是贝尔特 朗德和卡特琳娜两姐妹住在一起。他后来搬到巴黎居住,但每年还来两次: 复活节来住一个月,狩猎季节来住一个月。姐姐贝尔特朗德很早就嫁给一个 叫格尔森先生的巴黎工业家,那人在美国拥有几家大企业。我说的对不对?”
“对。” “小卡特琳娜就和米歇尔·蒙泰西厄及一个年纪还轻的仆人住在一起。



① 姐妹在法文里亦有修女的意思,此处是明知故问。——译注

仆人叫阿诺尔德,大家都叫他阿诺尔德先生,对主人忠心耿耿。卡特琳娜长 大成人,马马虎虎受了教育。她无拘无束,有点任性,热情洋溢,想入非非, 酷爱体育和读书;她喜欢回浪湾,经常跳入奥莱尔河冰冷的水中游泳,在草 地上两腿朝天,靠着一棵老苹果树晒太阳。祖父非常喜欢她,可据说老头子 脾气怪僻,沉默寡言,醉心于秘术、化学、炼金术。你说我说得对吧?”
“对!” “可是,二十个月前,前年九月底,他们离开诺曼底回巴黎的那天晚上,
蒙泰西厄突然在巴黎的寓所死去。当时,贝尔特朗德和她丈夫在波尔多。她 急忙赶回来。姐妹俩就生活在一起了。祖父留下的财产比她们想象的要少, 而且没有任何遗嘱。于是,回浪湾庄园也就荒弃了。小城堡的栅栏和大门都 上了锁,谁也进不去。”
“谁也进不去。”贝舒说。 “到今年,姐妹俩才决定来这里避暑。贝尔特朗德的丈夫格尔森先生回
了国,后来又回来,大概和她们住在一起。她们带来了阿诺尔德先生和一个 一直为贝尔特朗德干活的女仆兼厨师,又在村里临时雇了两个女孩。大家一 起干活,收拾小城堡,清理荒芜的花园。好了,老朋友,我这些话你同意吗?” 贝舒听得目瞪口呆。他听出来,这都是他所收集的,由他概括地记在笔 记本上的那些材料。他把笔记本塞在卧室壁橱里,夹在旧案卷中间。难道拉
乌尔·达韦纳克昨夜发现了这个本子,读了这些材料?
“同意。”他嘟哝着说,无力表示不满了。 “那好,你接着讲!”拉乌尔说,“你的保密本对昨天的事只字未提??
卡特琳娜·蒙泰西厄的失踪??某个人被暗杀??把事情说完吧,老朋友。”
  “好吧。”贝舒说。他心潮起伏,很难镇静下来。“这些惨事都是在昨 天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你得先知道,贝尔特朗德的丈夫格尔森先生是前一 天到的。这位格尔森为人随和,是个商人,健康结实,神采奕奕??那天举 行的晚会我参加了。大家都兴高采烈。虽说卡特琳娜为近来一些麻烦事搞得 不安,有些发愁,但还是开心地笑了。我十点半回屋睡觉。一夜平安,没有 任何可疑的动静。到第二天中午,钟敲十二点时,贝尔特朗德·格尔森的女 仆夏尔洛特才急忙跑到我的住处,喊道:
“小姐失踪了??可能在河里淹死了??”
拉乌尔·达韦纳克打断了贝舒的话,说: “这不太可能,泰奥多尔,你对我说过,她是游泳的好手。” “可谁知道呢???也可能因为虚弱,或者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赶
到小城堡,发现她姐姐像疯了似的,她姐夫和佣人阿诺尔德也非常不安,指 着两块石头之间的她的游泳衣给我看。她平常在那里下水。”
“可这不能说明??” “这还是能说明一些问题的。还有,我对你说过,几个星期以来,她惶
惶不安,心事重重??于是,我们就想到??” “想到她自杀了?”拉乌尔平静地问。 “这起码是她那可怜的姐姐所担心的。” “那么,她有自杀的动机?” “可能。她已经订婚,婚礼??” 拉乌尔忘情地叫起来: “什么?订婚??她热恋着什么人吗?”

  “对。冬天在巴黎认识的一个小伙子,这也是姐妹俩回小城堡隐居的一 个原因。皮埃尔·德·巴斯姆伯爵和母亲就住在巴斯姆城堡里面,那个小城 堡过去是巴斯姆城堡的一部分。巴斯姆城堡就在高地上??喏!从这里看得 见。”
“那,结婚遇到了阻力吧?” “当妈妈的不愿意儿子娶一个没有财产、没有贵族头衔的姑娘。昨天上
午,皮埃尔·德·巴斯姆让人给卡特琳娜送了一封信,信里说他马上就要动 身。她母亲要求他出外旅行半年??他很失望,要卡特琳娜别忘了他,等他 回来。过了一小时,就是说十点钟,卡特琳娜就失踪了,谁也没有再见到她。”
“她可能悄悄地出走了。” “不可能。” “那么你认为她是自杀?” 贝舒明确回答: “不,我不这么想。我认为是他杀。” “见鬼!为什么?”
  “因为在搜查中,我们得到了显而易见的物证:在庄园,也就是围墙里, 可能有个歹徒曾经,也许现在还在转游,杀人。”
“你们见到他了?”
“没有。但他又出现了一次。” “他杀了人吗?”
“对,杀了人。我昨天给你的电话中就说过,他杀了人。昨天,三点钟,
我看见格尔森先生顺河,穿过了虫蛀的古桥??” “行了!”
“怎么,我才开头呢!”
“别讲了。” “真荒唐!我要给你讲一出悲剧,这出悲剧我们有确证,掌握了一些情
况。你不想了解,想怎么样呢???”
  “我不是不想了解,但我不想连听两遍。你想,等一会儿检察院的就会 来的,你一定要在现场介绍情况,还带上你的看法,所以现在就不必多费一 番气力了。”
“可??”
“不,老朋友,你讲事情时总让人心烦。你就让我喘口气吧!” “那?”
  “带我去看看庄园吧。要特别当心,在看的过程中,一句话也不要说。 你有一个大毛病,知道吗,贝舒,你太饶舌了。学学你的老朋友罗平,他一 贯谨慎,守口如瓶,不像喜鹊那样叽叽喳喳。只有沉下心来,才能缜密思考, 不致被粗率的肤浅看法所干扰,才能思考成熟。”
  贝舒很清楚,这席话是针对他说的,他确是心直口快,多嘴多舌。但由 于他们是亲密无间、互相尊敬的老搭档,他要求罗平允许他最后提一个问题, 仅仅一个问题。
“提吧!” “你能认真回答吗?” “能。”
“那好,总的来说,你对这起双重疑案有什么看法?”

“不是双重的。” “是双重的。首先是卡特琳娜失踪,而后是格尔森先生被害。” “这么说格尔森先生被人谋杀了?”
“是的。” “好吧!这算一重。另一重呢?” “我重复一遍,卡特琳娜的失踪。” “卡特娜琳没有失踪。” “她在哪里呢?”
  “在她房间里,正在睡觉。”贝舒斜眼瞧了瞧老朋友,叹了口气。这家 伙从来都正经不起来。这时他们走近了栅门,看见一个高个子棕发女人站在 园里。栅门边守着一个警察,她出不来,便示意他们快一点。贝舒立刻又担 心起来。
  “这是贝尔特朗德·格尔森的女仆,”他低声说,“昨天她来告诉我卡 特琳娜失踪时正是这样。又出什么事了?”
他向前奔去,拉乌尔跟在后面。 “喂,夏尔洛特,出了什么事?”他把她拉到一边,问,“但愿没有再
出什么事吧?” “卡特琳娜小姐,”女仆结结巴巴地说,“是夫人叫我来通知您的。” “说呀!出事了吧?”
“没有。小姐在昨夜回来了。”
“回来了,昨夜?” “对。夫人在先生的床头祷告,看见小姐哭着走进来。小姐精疲力竭,
我们扶她躺下,照料她休息。”
“现在呢?” “在她卧室里,睡了。”
“见鬼!”贝舒说,又看了拉乌尔一眼。“见鬼!??活见鬼!??她
在自己房里,睡觉!见鬼!” 拉乌尔·达韦纳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
“我交代你什么来着?你什么时候才承认我总是对的呢?”“真见鬼!”
贝舒翻来覆去地说,想不出别的词来表达惊异和钦佩之情了。

三 谋 杀


  回浪湾庄园呈狭长的长方形,占地约五公顷。奥莱尔河把它分成一大一 小两部分。河水从墙外流进来,纵贯园子。
  右边地势平坦;近处是本堂神甫的小花园,杂乱地生长着五颜六色的多 年生植物;接着是小城堡和一片漂亮的英国式草坪。左边是一块起伏不平、 越远越荒凉的土地,上面耸立着一道道长满冷杉的石山。入口处,有一个打 猎用的小亭子。庄园有一道围墙,但站在附近山冈的高处,可以看到庄园里 的情景。
  河中心,有一个小岛,由一座木桥与两岸相连,桥板几乎全朽了,过桥 危险。岛上有一个塔楼状已成废墟的旧鸽楼。
  拉乌尔到处转游,但并不像猎犬似的东闻西嗅,寻找蛛丝马迹,而是像 一个散步者,随意观赏风景,熟悉大小道路。
“你有看法了?”贝舒最后问。 “对。这是个美丽的庄园,我很喜欢。”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对格尔森先生被杀的看法。” “你真缠人!到时候再说吧。” “时候已经到了。” “那就进小城堡去吧!”
这座小城堡并没有什么特色,简陋、低矮,两边厢房抹了灰白的泥层,
屋顶非常小。 两个警察在门窗前来回走动。
宽大的前厅有一道锻铁扶手的楼梯,饭厅与两间客厅和弹子房隔开。谋
杀案一发生,尸体就被包在裹尸布里抬到一间客厅停放,尸体周围点着大蜡 烛,由村里两个女人守护。贝尔特朗德·格尔森穿着孝服跪在那里做祈祷。 贝舒在贝尔特朗德耳边说了几句,陪她走到另一间客厅,向他介绍拉乌
尔·达韦纳克。
  “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常对你们说起他??他将帮助我们破 案。”
贝尔特朗德和卡特琳娜相像,也许还漂亮一点,但是一脸悲痛,眼神非
常哀伤,看得出凶杀案使她感到极为恐怖。 拉乌尔向她鞠躬致意。
“请节哀,夫人。放心吧,一定会查出凶手,严惩不贷。” “我就全指望这点了。”她低声说,“我将为此尽我所能。我周围的人
也会这样做的,对不对,夏尔洛特?”她问女仆。 “夫人可以相信我。”夏尔洛特庄严地回答,同时举起胳膊,像作神圣
的宣誓。 这时,传来马达的轰鸣。栅门开了,驶进两辆汽车。
  男仆阿诺尔德快步进来。他五十上下,瘦削,褐皮肤,衣着与其说像仆 人,不如说像卫兵。
  “法官来了,先生。”他对贝舒说,“还有两个医生,一个是昨天从里 尔波内来的,另一个是法医。夫人在这里见他们吗?”
  
拉乌尔明确果断地回答: “等一等。有两个问题要考虑,首先,格尔森先生被害一案,给法院以
一切自由,该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至于您妹妹的事,夫人,要十分谨慎。 昨天她失踪的消息报告了警察吗?”
  “是的。”贝舒说,“我们觉得她的失踪是一桩凶杀案的结果。我们指 望查出杀她与格尔森先生的凶手。”
“她今早回家时没有给值勤的撞见?” “没有。”贝尔特朗德肯定地说,“没有。卡特琳娜跟我讲,她是从花
园的一个小门溜进来的,她有钥匙。她从底层一个窗户爬进屋,谁也没有看 见。”
“那么,她回来的事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仆人阿诺尔德说,“我刚才跟警察总队队长说了,说我们虚
惊一场,昨天小姐身体不舒服,在放衣服的屋子里睡着了。到晚上才找到她。” “好。”拉乌尔说,“就这么说。我还要求您,夫人,和您妹妹明白, 她白天干了什么,现在怎么样,都与法院无关。只谈一件事,就是凶杀案。
别让调查越出我们划定的这个范围。同意吗,贝舒?” “你我所见略同。”贝舒神气地说。 在两位医生验尸的时候,小城堡的主人和法官在饭厅里初次见面。一个
警察读了报告,预审法官(他叫韦尔蒂耶)和代理检察长提了几个问题。但
是,调查的全部兴趣都集中在贝舒的介绍上。法官们认识他,他不像警察, 倒像目击案件的证人。
贝舒介绍了他的朋友拉乌尔·达韦纳克。他说拉乌尔碰巧来他这里小住。
他慢条斯理、字斟句酌,不时插入一些评论;他操着知道什么讲什么,该讲 什么讲什么的人的语调,说明自己的看法:
“我应该说明,昨天,在小城堡里,我们——我说我们,因为女士们两
个月来很乐意地把我看成她们的常客——特别不安,可是又没有什么缘由。 由于一些用不着说明的原因,我们以为蒙泰西厄小姐出了什么事。我承认, 我的脑子有点反常,我的职业经验本应使我警觉可是我疏忽了,因此第一个 着急,其实完全不必要,因为卡特琳娜·蒙泰西厄下河游泳之后,可能累了, 加上心情不好,就去一间房里睡了,没有人看见她——当时我不在,她把浴 衣丢在那里,我们就以为??”
贝舒对自己滔滔不绝有些尴尬,就停住话,向拉乌尔使了个眼色,似乎
说:“怎么样,把卡特琳娜解脱了吧。”然后又继续说: “简短地说,当时是三点钟。我急急忙忙赶到小城堡,作了些侦查,但
没有结果,我们吃了中饭,十分着急,但还是怀着一丝希望。我说:‘既然 什么也没找到,我们应该想到,有些假设的事情日后会不查自明的。’格尔 森夫人比别人要冷静一些,回自己房间去了。阿诺尔德和夏尔洛特在厨房吃 午饭——你们都知道,厨房在右边顶头,门朝正面墙——格尔森先生和我谈 着这件事,尽力看得轻一点。格尔森先生对我说:‘还没去小岛找哩。’‘找 什么?’我说。——我提醒您,预审法官先生,格尔森先生只是前两天才到 的,他好几年没有进过庄园,因此,并不了解我们所掌握的一些细节,因为 我们在这里呆了两个多月。——‘找什么?’我对他说,‘桥朽得差不多了, 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有人走。’格尔森先生又说:‘可是怎样才能过河呢?’ 我回答说:‘没人过河。另外,卡特琳娜小姐游泳之后,也没有到岛上或河

对岸去散步。’‘是这样??是这样??’他嘟哝着说,‘但不管怎么样, 我要到那里转一圈。’”
  贝舒又停下来,走到门槛边,请韦尔蒂耶先生和代理检察长跟他一起走 到沿房子底层铺的一条狭窄的水泥路上。
  “我们就在这里说的话,预审法官先生。我没有离开那张铁椅子,格尔 森先生走远了。你们知道地点和距离了吧?我估计这里到桥头直线距离最多 八十米。我是说——你们自己看好了——一个人站在这儿,可以清楚地看见 第一座桥拱和跨过那边水流的第二个桥拱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也可以清楚 地看见岛上的事情。岛上没有树,连小灌木也没有,唯一能挡住视线的东西, 是旧鸽楼。但是在惨事发生的地方,也就是鸽楼前面,我们可以肯定,是光 秃秃的,藏不了人??藏不了人,我强调这一点。”
“除了鸽楼里头。”韦尔蒂耶指出。 “除了鸽楼里面。”贝舒表示同意,“但是,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在
这期间,格尔森先生顺着左手草地边的小道,走上荒芜的几乎无人行走的小 道,把脚踩到桥上的第一块木板上,不放心地试了试,一只手紧抓摇摇晃晃 的栏杆,摸索着向前走,后来越走越快,最后上了小岛。这时,我才明白他 去小岛的目的。格尔森先生一直走到鸽楼门口。”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韦尔蒂耶先生问。
  “不,不。”贝舒大声叫道,“我们应该从这里观察惨事。预审法官先 生,您应该从同一位置,同一视角,像我看见的那样重新再看一下。同一视 角。”他重复一遍,对自己的表达十分得意。“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我 不是这出悲剧的唯一见证人。阿诺尔德先生吃完午饭也站在我们这土台上吸 烟,您可以量一下,在我们右边二十米处,他也一直注视着格尔森先生。您 清楚了吧,预审法官先生?”
“讲下去,贝舒先生。”
贝舒接着讲: “岛上长满荆棘、荨麻、绊脚的乱草。这样,我就有时间寻思格尔森先
生为什么去鸽楼。卡特琳娜小姐没有理由藏在那里,他去干什么呢?好奇吗?
需要了解什么事吗?格尔森先生一直在离大门三四步远的地方徘徊。你们能 清楚地看见那个门,对吧?它正对着我们,低矮,拱形的,开在砾石砌成的 底层。上面是圆形的塔楼。门上有一把锁,还有两根大门闩。格尔森先生弯 下腰,很快就把锁弄掉了。事情很简单,过一会儿你们就能看到:有一个吊 环螺钉从石头墙里脱了出来。这样就只剩两根门闩了。格尔森先生先抽开上 面那根,再抽开下面那根。他抓住门闩,正要拉开门,突然间,悲剧发生了! 只听见一声枪响,他还没有来得及用手挡一挡或后退一步,甚至没有明白有 人要暗杀他,就倒下了。”
  贝舒住口了。他叙述很详细,带着吁吁喘气声,显出昨天的恐惧,产生 了效果,格尔森夫人哭了,法官们十分惊愕,等着进一步说明,拉乌尔静静 地听着。大家都沉默不语,贝舒说:
  “毫无疑问,预审法官先生,枪是从里面开的。有二十点证据可以证明。 我只举两点。首先,鸽楼外面无法藏人,其次,枪烟是从里面出来的,顺着 墙从门缝里飘上去。当然我立即去证实我的看法。我奔了过去,阿诺尔德先 生跟着去了,后面还有女仆,我寻思说:‘凶手在那里,在门后边??他有 枪,我可能遭他枪击??’我没有看见他,因为门是关着的,看不见里面,
  
但没有任何疑点来动摇我的绝对信心。我和阿诺尔德先生过了桥——我敢发 誓,预审法官先生,他和我都是冲过桥的,并没有看见拿枪的凶手??什么 人也没有!”
“显然,凶手藏在塔上。”韦尔蒂耶先生急忙说。 “我也这样想。”贝舒说,“我命令阿诺尔德先生和夏尔洛特看看塔楼
后面有没有窗户或出口。我在格尔森先生身边跪下来,他奄奄一息,只能断 断续续说些话。我解开他的领带和衣领,扯开他沾满鲜血的衬衫。这时,格 尔森夫人听到枪声也赶到了,她丈夫就在她怀里咽了气。”
冷了一会儿场,两个法官低声交谈几句。拉乌尔还在思索。 “现在,”贝舒说,“如果您愿意,预审法官先生,我到现场再给您补
充说明一些情况。” 韦尔蒂耶先生表示同意。贝舒越发神气了,严肃、庄重地指了指路。一
行人走到桥头,匆匆检查一遍,发现它比想象的要结实。事实上,桥虽然有 些摇晃,但是有些桥板,尤其是横梁,还是相当好的,可以放心大胆地走过 去。
  旧塔式鸽楼不高,用黑白石子砌着棋盘式的图案,用小红砖勾出线条。 鸽子窝用水泥堵起来了,楼顶坍了一部分,墙脊已开始风化。
他们走了进去。光线从顶梁之间射进来。几乎片瓦不存,地上满是泥泞
和残砖碎瓦,还有一滩滩黑水。 “您搜查过了吧,贝舒先生?”韦尔蒂耶先生问。 “是的,预审法官先生。”警察队长回敬一句。他那口气,听起来似乎
这样的侦查搜索只有他才能做到。“是的。先生,对我来说这很简单,我一
眼就发现凶手不在我们眼前这块明处。问过格尔森夫人,她才记起下面还有 一层,她小时候和祖父顺着一道楼梯下去过。我不愿让别人知道机密,马上 命令阿诺尔德先生赶快骑车去里尔波内请一个医生,报告警察,趁格尔森夫 人在她丈夫身边祈祷,夏尔洛特去找格尔森先生的被子被单时,我开始搜 查。”
“您一个人?”
“一个人。”贝舒说。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自豪,似乎他代表着
——多威风啊!——全部警察和司法力量。 “时间长吗?”
“不长,预审法官先生。我先在地上,在这一滩水里,发现了凶犯使用
的武器。一支七响勃朗宁。您看它就在原处。然后,我在这堆石头底下,找 到一个翻板活门,掀开来,只见一架木转梯通到格尔森夫人回忆起来的底层。 下面空空的。预审法官先生,劳驾您陪我走一趟好吗?”
贝舒亮起电筒,领着两位法官下去,拉乌尔跟在后面。 底层是个方厅,是在鸽楼的圆筒里隔成的,拱顶很低,高度和长度都在
五米左右。上层的水从拱顶的裂缝渗下来,积了半尺深。正像贝舒说的那样, 这个地下室原来装着电灯,电线和开关灯头都还可见。底层充满潮湿和霉烂 的气味,使人透不过气来。
“贝舒先生,凶犯没躲吧?”韦尔蒂耶先生问。 “没有。”
“再没有其它可躲藏的地方吗?” “我后来又和一个警察来过一次,确信没有人躲在这里。何况,比这个

还深的地下室怎么透气呀?在这里透气的问题就很难解决了。” “那么您解决了没有?” “解决了。有一条气道穿过拱顶和塔基,出口露出水面,哪怕涨大潮时
也淹不了。我可以在外面,从鸽楼后面指给你们看。可是出口有一半给堵上 了。”
“那么,贝舒先生,您得出什么结论呢?” “没有,预审法官先生。我不好意思承认,我没有得出结论。我只知道
格尔森先生被躲在鸽楼里的人杀害了,但我不知道这人是从什么地方出去 的。他为什么要杀害格尔森先生?是因为格尔森先生在监视他,或者撞见他 干坏事?还是为了报仇,为了钱财,或者出于偶然?我不知道。我重复一遍, 有人躲在这个鸽楼时,在门后面开了一枪??在新的命案发生之前,我能说 的只有这些,预审法官先生。这就是我的侦查结果。警察后来的搜查也一样, 没有更接近事实的发现。”
  贝舒说得很肯定,好像这是永远也不能解开的谜。韦尔蒂耶先生带着嘲 弄的口气指出:
  “可是,凶手总得呆在某个地方。除非他上天入地。像您说的那样,我 们只好认为他不翼而飞了。但这是说不通的。”
“那就请您来吧,预审法官先生。”贝舒话中带刺说。
  “当然,我们是要调查的,警长。我相信,我们合作会产生满意的结果。 对付犯罪方面是没有奇迹的,有的只是或巧或笨的办法。我们会想出办法 的。”
贝舒觉得大家不再需要他了,他扮演的角色暂时结束了,就抓住拉乌尔
的胳膊,把他拉过来。 “你有什么高见?” “我?没有。” “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哪方面?” “凶手??他怎么逃跑的???” “有好多想法。”
“我可一直注意着你,你好像心不在焉,挺无聊似的。”
“你的话我听不下去,贝舒。天哪!你可真啰唆!” 贝舒不服气。“我的话可是简洁明了的样板。该说的我都说了,没有一
句废话,正如我只做该做的事。”
“你没做该做的事,因为你没有破案。” “那你呢?你得承认,你并没超过我。” “超出许多。” “哪一方面?你亲口对我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是一无所知,但我无所不通。”
“讲明白。” “我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嗯?”
  “你得承认,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是了不起的事。”“了不起??了 不起??”贝舒结结巴巴地说。他突然呆住了,像往常一样瞪大眼睛瞧着他。 “你能说说吗???”“啊!这可不行!”
  
“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

四 攻 击


  贝舒没有抗议,甚至没有想到抱怨。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一如在其它场 合,拉乌尔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么拉乌尔对他和预审法官或者代理 检察长的态度一般,并不特别尊重,他又凭什么生气呢?
  他紧紧抓着朋友的胳膊,领他穿过庄园。一路上他大谈案情,装出思索 的样子,提出一些问题,希望得到拉乌尔的回答。“不管怎么说,谜太多了! 有多少疑点要澄清啊!用不着给你举了,对吧?你和我一样清楚,譬如说, 潜伏在鸽楼里的人,犯罪以后呆着不走是说不通的,我们没有找到他;可是, 说他逃掉了也不通,因为我们没有看见他逃跑??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犯罪的原因是什么?怎么!格尔森先生昨天才来,凶犯就要摆脱他——杀人 就是为了把人摆脱——可是凶手怎么能猜到格尔森先生会过桥,开鸽楼门 呢?这太难叫人相信了!”
  贝舒停了一下,看着同伴的脸,拉乌尔没有表示厌烦,贝舒又接着说: “我知道??你会反驳我说,这次凶杀也许纯属偶然,因为格尔森先生 闯进了歹徒窝。可这是荒谬的!(贝舒轻蔑地重复这句话,似乎拉乌尔已经 作了这种假设。)是的,这是十分荒谬的,因为格尔森先生足足花了两三分 钟才把锁撬开,所以那个家伙有足够的时间躲藏到底层去。你一定承认我的
推论是驳不倒的,要反驳就得用别的理由。”
拉乌尔没有驳他,始终不说话。 于是贝舒改变了策略,选择另一个问题来打破缺口。 “卡特琳娜·蒙泰西厄的事也一样,整个一团迷雾。昨天白天她干什么
去了?她去了哪里?怎么回来的?几点钟回来的?真是个谜。这个谜对你来
说更为神秘,因为你对这姑娘的过去,对她那些有或者没有根据的恐惧,她 的怪念头,总之一切都不了解。”
“一切都不了解。”
“再说我也一样。但不管怎么说,有些基本情况我可以告诉你。” “我现在没有兴趣。”
贝舒恼火了。
“妈的!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吗?那你在想什么?” “想你。”
“想我?”
“对。” “想我什么?”“跟平常一样。” “就是说,想我是笨蛋。”
“岂敢,想你是个很有逻辑头脑的人,做事慎重。”“因此???” “因此,我早上起来就寻思,你为什么到拉迪卡代尔来?”“我跟你说
了,是来治肺炎后遗症的。” “你想休养,当然是对的,但你可以到别处去,到班丹,到夏朗东都可
以。为什么偏要选择这个地方?这里是你童年生活的地方吗?” “不是。”贝舒尴尬地说,“但这茅屋是我一个朋友的,所以??” “你撒谎。”
“看你说的!??” “让我看看你的表,有趣的贝舒。”

  警长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那只旧银壳怀表给拉乌尔看。“好。”拉乌尔说, “要不要我告诉你表壳里装着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贝舒说,越来 越尴尬。
“有的,有一张小纸片,是你情人的照片。” “我的情人?”
“对,就是那位厨娘。” “你胡说什么?” “你是厨娘夏尔洛特的情人。” “夏尔洛特不是厨娘,是女伴。” “女伴兼厨娘,又是你的情妇。” “你疯了。” “不管怎么说,你爱她。” “我并不爱她。”
“那你为什么把她的照片放在胸口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夜里,从你枕头底下拿出来看过。” 贝舒低声骂道:
“混蛋!??”
  他气得发狂,他又上了一次当,而且被拉乌尔当做嘲笑的对象,实在气 不过。哼,厨娘的情人!
“我再说一遍,”他一字一顿地说,“夏尔洛特不是厨娘,是格尔森夫
人的女伴,帮她处理信件,几乎跟朋友一样。格尔森夫人很喜欢她。她心肠 好,人又聪明,我有幸在巴黎认识她,是她向我谈起这座出租的茅屋,劝我 来这里疗养,说在拉迪卡代尔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我一到这里,她就叫女主 人在家里招待我,她们当即愿意把我看做密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她是 个贞洁女人,我尊重她,绝不会要求做她的情人。”
“那么她丈夫呢?”
“这与我有关吗?” “当然有。一个心肠又好、人又聪明的女伴,怎么会愿意和仆人来往
呢?”
  “阿诺尔德先生不是仆人,是管家,我们大家都尊重他,他知道该干什 么。”
“贝舒,”拉乌尔高兴地叫起来,“你是个聪明人,走运的家伙,将来
贝舒夫人给你做美味佳肴,我就到你们家搭伙。再说,我觉得你的未婚妻很 不错??又有风度??又有魅力??丰满漂亮??不,不,我是里手,你知 道??”
  贝舒紧闭嘴唇,他很不喜欢这类玩笑,拉乌尔那种居高临下的戏谑神气, 常常使他不快。
他打断了玩笑。 “够了。蒙泰西厄小姐就在那里,这些问题跟她毫无关系。” 他们又回到小城堡。卡特琳娜出来了,在一个小时以前格尔森夫人呆过
的那间房里,她畏畏缩缩,脸色苍白。贝舒正准备向她介绍拉乌尔,拉乌尔 已经躬身吻了姑娘的手,亲热地说:
“您好,卡特琳娜。身体好吗?”

贝舒惊讶地问: “怎么!这可能吗?你认识小姐?”
“不认识。可她的事,你跟我谈了那么多,我当然熟悉她了!” 贝舒注视着他们两人,陷入沉思。这意味着什么呢?拉乌尔与蒙泰西厄
小姐是不是预先有过接触呢?他是否为她的利益卷进来了?是不是又耍弄自 己?可是,这一切很复杂,很难弄清。要弄清事情,他缺乏许多材料。他很 恼火,转过身去,背朝拉乌尔,气冲冲地走开了。
拉乌尔又鞠了一躬,请小姐原谅。 “小姐,请原谅。我太随便。我直率地告诉您,为了保持我对贝舒的优
势,我总是捉弄他,有时也有点淘气,使他紧张。在他看来,这些事是不可 思议。我在他眼里是一个巫师,一个魔鬼。他气走了,也让我安静了。我确 实需要沉下心来,才能破这个案。”
  他觉得,他已经干的,将来可能干的事情,都能得到姑娘的同意。从第 一个钟头开始,她就成了他的俘虏,顺从他那充满温情的权威。
她把手伸给他。 “您可随意行动,先生。”
他见她太疲倦,就劝她不要卷入,尽量避开预审法官的讯问。 “您在卧室里别动,小姐。在我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以前,要谨防不测。” “您害怕,先生?”她犹豫地说。 “一点不怕,但我总是提防暗中看不见的东西。” 他请求她,并通过她请求格尔森夫人允许他把小城堡从底到顶彻底查看
一遍。阿诺尔德先生陪他,检查了地下室和一楼,然后上到二楼,这里的房
门都对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房间矮小,里处凹进去,角落充当卫生间,非常 复杂。墙上贴着十八世纪的细木护壁板,挂着画,陈设着椅子和铺着旧手工 挂毯的扶手椅。在贝尔特郎德和卡特琳娜住的套房之间,有一个楼梯间。
这道楼梯通向三楼。三楼正中是一间宽大的仓室,塞满了不用的器具,
左右两边都是给仆人住的阁楼间,现在几乎无人居住,也几乎没有家具。夏 尔洛特睡在右边卡特琳娜的上面,阿诺尔德先生睡在左边贝尔特朗德上面。 这两层的窗户都对着花园。
检查结束之后,拉乌尔来到室外。法官们由贝舒陪着继续侦查。他们回
来时,拉乌尔瞥了一下开着小门的那堵墙,早上,卡特琳娜就是通过这道门 进来的。灌木丛和爬满长春藤的暖房废墟,把花园这一部分堵塞了。他手上 有钥匙,就背着大家走了出去。
  外边,沿墙有一条小径,蜿蜒攀上山边的小坡。他离开回浪湾,上了山, 从果园和林边穿过去,到达第一个高地。那里有二十来所茅舍房屋,巴斯姆 城堡超然耸立于这些房舍之中。
  城堡带有四个小塔,外形与小城堡一模一样(后者好像是缩小了的复制 品)。德·巴斯姆伯爵夫人就住在里面,她反对儿子皮埃尔和卡特琳娜结婚, 拆散了这对情人。拉乌尔转了一圈,走到村中一家小饭店用午餐,同一些农 民闲聊。两位年轻人受到反对的恋情,本地人都知道。他们常常碰见他俩手 拉手坐在附近的树林里幽会。可是最近几天没有见到他们。
  “一切都清楚了。”拉乌尔想,“伯爵夫人叫儿子外出旅行,约会就停 了。昨天早上,小伙子给卡特琳娜写信,告诉她出门的事,她看信后十分伤 心,溜出回浪湾,跑到平时相会的地方。可是皮埃尔·德·巴斯姆伯爵却不
  
在那儿。” 拉乌尔朝小树林走去——他上来时也是沿着这片林子走的——钻进一片
茂密的丛林。矮林中已经辟出一条小路。他到了一块空地边上,空地周围生 长着参天大树,对面,放着一条粗糙的凳子。无疑,这对未婚夫妻就是坐在 这条凳子上幽会的。他在凳子上坐下,可是只过了几分钟,就惊奇地发现, 离他十到十五米远的地方,一条野兽行走的小道尽头,一堆枯叶被什么异常 的东西拱起。有东西在动。
  他悄悄走过去。骚动越来越明显,还夹着呻吟。他走到那里,只见一个 怪模怪样的老太婆的头露了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沾满树枝和青苔。同时, 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女人从裹尸布似的树叶下面钻出来。
  她脸色苍白,惊恐不安,目光慌乱,无力地倒了下去,抱着脑袋呻吟, 像被人打了一棍,非常痛苦似的。
  拉乌尔问她,她总是哼哼唧唧地不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就回到 巴斯姆村,把饭店老板请来。老板告诉他:
  “肯定是沃什尔大娘,一个啰啰唆唆的老太婆,儿子死后就完全疯了。 她儿子是伐木工,被砍倒的一棵橡树压死了。蒙泰西厄先生在世时,她常到 小城堡去干活,给小路除草。”
老板果然认出那是沃什尔大娘。老板和拉乌尔一起把她扶到树林边,她
那间破窝棚里,让她平躺在床上。她还在嘟嘟囔囔。末了,拉乌尔才听出几 句翻来覆去的老话:
“三棵溜,我告诉您,美丽的小姐??三棵溜??是那位先生??我告
诉您??他恨您??要杀死您,美丽的小姐??当心呀??” “她看错人了。”老板冷笑着走开了。“再见,沃什尔大娘,好好睡!” 她轻轻地哭着,双手仍紧捧着头不放,脸上显得很痛苦。拉乌尔弯下腰,
发现她银色的头发丝中,有凝固的血块。她把手帕放在水罐里浸湿,帮她把
血止住。她安静一点,睡着后,拉乌尔又回到空地,只一弯腰就在枯叶旁边, 发现一节刚砍下来的狼牙棒似的粗树根。
“明白了。”他寻思,“有人打了沃什尔大娘,拖她到这里用树叶盖好,
让她死掉。可这是谁打的呢?为什么打她呢?是否就是那杀人凶手干的?” 沃什尔大娘的话让拉乌尔担心??“美丽的小姐”是不是指卡特琳娜呢? 二十四小时以前卡特琳娜在这片树林里转来转去,找未婚夫,被疯子碰上了。 疯子对她说:“他要杀死您,美丽的小姐??他要杀死您??”她一定吓坏
了,就逃到巴黎向他拉乌尔求救。
  从这方面看,推断好像很站得住脚。至于老太婆翻来覆去说的“三棵溜” 这句胡言乱语,拉乌尔就不想在上面耽搁时间了。照习惯,他认为这些谜时 间一到就会不解自明。
  夜色降临时分他才回小城堡,法官和医生早就走了。一个警察在栅门口 站岗。
“一个警察不够。”他对贝舒说。 “为什么?”贝舒急忙问道。“有新情况?你担心吗?” “你呢,贝舒,你不担心吗?”拉乌尔说。 “担什么心呢?只要把过去的事情弄清楚就行了。不会发生什么新的事
情。” “你多傻呀,可怜的贝舒!”

“究竟有什么事呢?” “卡特琳娜受到严重威胁。”
“好家伙,她口口声声这么说,你也跟着说起来了。” “杰出的贝舒,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去吃晚饭,抽你的烟斗,到贝舒
大宾馆睡觉吧。我守在这儿。” “你是说我们睡在这里。”队长耸耸肩膀大声嚷道。 “对,就在这间客厅里,睡在这两把舒服的扶手椅上。你要是冷,我给
你做一个暖脚筒,要是饿了,我给你一块涂上果酱的面包片,要是打呼噜, 我就叫你尝尝我脚的滋味,要是你??”
“别说了!”贝舒笑道,“我睡觉只闭一只眼睛。” “我闭另一只。合起来正好一双。” 仆人侍候他们吃过晚饭。他们抽着烟,亲密地聊天,回忆共同的经历,
讲述一些故事。他们围着小城堡转了两次,一直走到鸽楼,还叫醒了在栅栏 边打盹的站岗的警察。
半夜,他们才躺下来。 “你闭哪只眼,贝舒?” “右眼。”
“那我就闭左眼。但我把两只耳朵都张着。”
  屋里屋外,一片静寂。贝舒并不相信有危险,睡得沉沉的,两次打起了 呼噜,腿肚子上挨了拉乌尔一脚。后来,拉乌尔也睡着了。过了一小时,他 一惊而起,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喊叫。
“不像人喊,”贝舒结结巴巴地说。“是猫头鹰。”
突然,又是一声喊叫。 拉乌尔扑向楼梯,大叫:
“在上面,在妹妹房里??他妈的,看谁敢碰她!??”
“我到外面守着。”贝舒说,“这个家伙要是从窗口跳出来,就抓住他。” “如果他把卡特琳娜杀了呢?” 贝舒退回来。拉乌尔跑到最后一级,放了一枪,吓唬歹徒,并向仆人们
报警。他用拳头使劲擂门,砸开一块门板,贝舒伸手拉开门闩,开了锁,他
们冲进去。 房间里点着盏暗暗的小灯。窗户开着。卡特琳娜一个人躺在床上,呼吸
困难地呻吟着,好像发了哮喘。
  “贝舒,你快去花园,我来照料卡特琳娜。”拉乌尔吩咐道。这时,贝 尔特朗德也来了。他们俯身观察姑娘,立即觉得事情不要紧。她还在呼吸。 尽管还在气喘,她还是低声说:“他掐我脖子??没来得及把我掐死。”
  “他掐您脖子。”拉乌尔惊叫道,“啊!他从哪里进来的?”“我不知 道??窗户??我想??”
“窗户原来是关着的吗?” “不??从来不关??” “是谁?” “我只看见一个影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恐惧和痛苦使她心力交瘁,她又晕了过去。

五 三棵“溜”


  贝尔特朗德照料妹妹的时候,拉乌尔跑到窗口,看到贝舒抓着阳台的铁 栏杆,悬在突饰上方。
“喂,这是干什么!快下来,白痴?”他说。 “下来以后怎么办?夜色墨黑。到下面,能做什么?”“在这里又能做
什么?” “从这里可以看见??”
  他掏出电筒,直射花园。拉乌尔也打开电筒。两只手电筒电很足,强烈 的光束投射在小路和树丛上。
“看,那里??一个影子??”拉乌尔说。 “对,在暖房废墟那边??”
  那影子像一只疯狂的野兽一样乱蹦乱跳,无疑想混淆视线,不让别人认 出他来。
“照着他,”拉乌尔吩咐道,“我去抓他。”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跨过阳台,上面,上一层,就传来一声枪响。一定
是仆人阿诺尔德开的枪。花园那边一声惨叫,黑影转了几下,倒下去,又站 起来,又倒下去,最后,缩成一团不动了。
这一次,拉乌尔欢呼着跳下去。
“打中了!好极了!贝舒,照着野兽。给我照路!” 可惜,贝舒一心想参加战斗,没有服从命令。他也同样跳下去,当他们
再次开亮手电,奔到暖房附近野兽躺着的——按拉乌尔的说法——地方时,
看到的只是一块被踩过、压过的草坪,而没有找到尸体。 “傻瓜!蠢东西!”拉乌尔吼道,“你犯了错误,他利用你给他的几秒
钟黑暗溜掉了。”
“可他死了呀!”贝舒可怜巴巴地抱怨说。 “活得跟你我一样。装死的。” “不要紧,我们顺着他在草地上留下的足迹追下去。” 警察跑来了。在他们帮助下,拉乌尔和贝舒躬着腰在草上搜索了四五分
钟,但是,在几米远的地方,足迹出了草坪,消失在一条砾石小路上。拉乌
尔没有再搜下去,回到了小城堡。阿诺尔德拿着枪从楼梯上走下来。 阿诺尔德被拉乌尔的枪声惊醒了,以为是警察和杀害格尔森先生的凶手
在搏斗,便打开窗户,探出身子,隐约看见一个影子从蒙泰西厄小姐的房间
里跳出来。他仔细盯着,当手电照到那影子时,他就瞄准开了枪。 “可惜,您把电筒灭了。”他说,“要不,就打死了。但是不要紧,让
他再捱几天。他负了重伤,会像狐狸那样死在某个小树丛中的,我们一定能 找到他。”
  什么也没找到。拉乌尔得知卡特琳娜在姐姐贝尔特朗德和夏尔洛待照看 下安静地睡着了,便和贝舒一起小寐一会儿,到黎明时分,又开始搜索起来, 但他很快就明白,这次搜索的结果比上次好不到哪里去。
  “一无所获!”贝舒最后说,“杀害格尔森先生,又企图杀害卡特琳娜 的凶手一定躲在墙内某处进不去的地方,在嘲笑我们无能哩。就算他受了伤, 把伤养好后,又会来的。”
“下一次要是我们比昨天晚上笨一点,他就会把卡特琳娜害了。”拉乌

尔说,他没有忘记沃什尔大娘的话。“贝舒,贝舒,我们守着她。不让她伤 着一根毫毛。”
  第二天,在拉迪卡代尔教堂举行葬礼之后,贝尔特朗德就送格尔森先生 的遗体到巴黎去安葬。在她出门的那段时间里,卡特琳娜全身发烧,虚弱不 堪,一直躺在床上。夏尔洛特睡在她旁边。拉乌尔和贝舒睡在与她的房间相 通的两间房子里,轮流值班。
  调查仍在继续,但只限于格尔森先生被害一事,拉乌尔不想让检察院和 警察知道有人企图谋害蒙泰西厄小姐。他们只是简单地以为夜里虚惊一场, 朝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开了一枪。这样就把卡特琳娜排除在调查之外了。卡 特琳娜很痛苦,检察官问了她几句,只是走走过场,她回答说这些事情她一 无所知。
  贝舒则很起劲。由于拉乌尔对案子,至少对搜查似乎不感兴趣,贝舒就 从巴黎请来两位也在度假的同伴,一起进行——按拉乌尔的说法——最周密 的侦查。花园被划成许多块,每一块又分成若干小块。三人先分开,后会和, 从大块走到小块,对每一块土坷垃,每一块石头,每一根小草都细细查看。 然而这又是白费功夫,既没有发现什么洞穴,也没有发现什么隧道,连一个 可疑的小坑都没有发现。
“连一个老鼠洞都没有发现。”无所事事,靠钓鱼打发时间的拉乌尔开
玩笑说,“你想到树了没有,贝舒?谁知道呢?也许树上藏着一个杀人的类 人猿呢?”
“够了!”贝舒恼怒地抗议,“你什么都不在乎?”
“是的,什么都不在乎??除了美丽的卡特琳娜,我得守护她。” “我把你从巴黎请来,不是叫你欣赏卡特琳娜美丽的眼睛,更不是请你
到河里钓鱼的。因为你瞧着浮子浮上浮下,是浪费时间。你以为在河里能找
到谜底吗?” “当然。”拉乌尔冷笑着说,“谜底就在线头上。喏,就在那小漩涡里??
再远一点,在把根扎在水里的那棵树下面。你真是个瞎子!”
贝舒的脸一下子亮起来。 “你知道什么东西?那凶手藏在水底下?”
“这可是你说的!他在河床上睡觉、吃饭、喝水,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贝舒。” 贝舒朝天挥挥手,拉乌尔不久发现他在厨房周围转来转去,溜到夏尔洛
特的身边,向她展示自己的行动计划。
  过了一个星期,卡特琳娜好多了,可以在躺椅上见拉乌尔了。从此,他 每天下午都来,用他的开朗性格和热情兴致使她高兴。
  “您不再害怕了吧。嗯?算不了什么。”他又轻松又认真地说,“您遭 受的那种事件没有一天不发生,这是平常事。关键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您 身上。因此,我留在这里,我知道我们那个或那些对手想干什么。我担保您 没事。”
  姑娘一直防备不懈,然而她被拉乌尔无忧无虑的样子和开的玩笑逗乐 了,也放了心,但当他向她打听一些情况的时候,她却一声不吭。他花了很 长时间,等了好久,才巧妙地使她吐出了心中的秘密。有一天,他觉得她感 情比较外露,就大声说:
“好哇!说吧,卡特琳娜——他们自然而然地彼此直呼其名——就像您

到巴黎向我求救时那样说吧。您当时的话我还记得:‘我知道身边有些不可 思议的事情??也许会发生别的事,我很害怕。’那好,让您预先感到并害 怕的事情,您还没明确说出来,有些就发生了。如果您想摆脱新的威胁,那 就讲出来吧。”
  她还在犹豫。他抓住她的手,用极其温柔的目光望着她。姑娘脸红了, 为了掩饰窘态,马上讲起来。
  “我同意您的看法。”她说,“但是我保留了我孤独的童年养成的习惯, 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谨慎和沉默。我儿时很快乐,但只是在心里,只为我自 己快乐。失去祖父以后,我更沉默寡言了。我很爱姐姐,可是她结了婚,出 外旅行了。她回来以后,我很高兴,和她一起来这里住,我觉得极快乐。然 而,尽管我们相亲相爱,但在我们之间过去和现在都不十分亲密,都不觉得 和美幸福。这是我的错。您知道我订了婚,真心实意地爱皮埃尔·德·巴斯 姆,他也深深地爱我。可是在我和他之间,还有障碍,这又是我的性格所造 成的。我不轻易相信别人,不相信任何过于强烈、过于冲动的感情。”
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 “涉及女性的感情和秘密时,过于谨慎还是可以接受的,但一涉及日常
生活,尤其是不同一般的事情,这就变成荒谬的了。可我到回浪湾以来,事 情就是这样发展的。我本应该把我遇到的某些怪事的真相说出来,然而我没 有这样做,我保持沉默,别人就把我当作怪僻的、精神失常的人。我受到恫 吓,为了一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事,因此,我变得焦虑、紧张,几乎失去 理智,我无力承受这些痛苦,可我又不愿意让周围的人分忧。”
她沉默了很久。拉乌尔忽然说:
“可您还在犹豫呢!” “我不犹豫了。”
“那您愿意把您没对别人讲过的事情告诉我了?”
“对。”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卡特琳娜严肃地说了,又重复一遍: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这样做。我只好服从您的要求,同时,我也明 白这样做是对的。也许您觉得,我的话有点孩子气,我的担心也非常幼稚, 但我相信,您会明白的,您会明白的。”
她立刻顺从地讲起来:
  “姐姐和我于四月二十五日晚上来回浪湾,住进这座冷冰冰的、祖父死 后十八个多月来一直无人居住的房子。凑凑合合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 打开窗户,看见童年玩耍的花园,高兴极了。它是那样破败,长着一片野草, 道路也被野草覆盖,草坪上堆满了腐烂的枝丫。这就是我亲爱的花园,我在 这里度过了多么幸福的童年。过去的一切好东西,又在这高墙围着无人来过 的空间找到了。它们还活着,在我看来,还是老样子。我只有一个念头,就 是找回这些回忆,使我认为已经消失的东西复活。
“我穿好衣服,赤脚趿上从前的木鞋,激动得全身哆嗦地去探望老朋友
——树,大朋友——小河,古老的石头和祖父撒到矮林中的塑像碎片。那是 我的小天地。似乎它们在等着我,热烈地欢迎我回来。我也热烈地朝它们走 去。但是,有一个地方在我的记忆中占据着神圣的位置,我在巴黎的时候,

没有一天不想念它,对我来说,它代表着孤独的童年和浪漫的少女时期的梦 想。在其它任何地方,我都是任凭本能驱使玩耍、消遣,而在这里,我什么 也不干,只是遐想。我无缘无故地哭,心不在焉地瞧着蚂蚁争斗,苍蝇飞来 飞去。我可以自由地呼吸。如果幸福可以是无所事事的,可以用麻木不仁不 思不想来表现,那么,在那里,在三棵孤立的柳树之间,当我躺在它们的枝 条上,躺到挂在两棵柳树之间的吊床上摆荡时,我是幸福的。
  “我朝柳树走去,像朝圣一般,心里一团火热,脚步却缓慢庄严,心思 专一,太阳穴却发烧似地跳动。我在荆棘和荨麻丛中分出一条路,这些草木 把通向旧桥的路给堵住了。我以前在这座虫蛀的桥上跳过舞。别人禁止我在 这里冒险,我就故意跳给他们看看。我过了桥,穿过小岛,沿着河边小径往 高处走,到了花园里怪石林立的地方,我离家之后长出来的草木把我要去的 地方遮住了。我钻进浓密的矮林,拨开树枝走了出去,马上惊叫起来,那三 棵柳树都不在了。我怀着没有等到情人来赴约的怅然心情,不解地环顾四周。 突然,我看到百米外,峭壁另一边,河流转弯处后面,那三棵失踪的树?? 就是那三棵树,我向您保证,就是它们,和过去一样组成扇形,朝着小城堡。 从前,我经常从小城堡出神地眺望它们。”
  卡特琳娜停住话,有几分不安地观察着拉乌尔。确实,拉乌尔没有笑。 不,他没有嘲笑的神气,恰恰相反,卡特琳娜对她发现的情况如此重视,他 认为是合情合理的。
“您肯定祖父去世后谁也没有进过回浪湾庄园吗?”
  “也许有人越墙进来,但是全部钥匙都在巴黎,我们到这里以后,没有 发现有人砸过锁。”
“这样,就只能解释,您可能记错了地方,三棵柳树本来就在那个地方。”
卡特琳娜浑身一颤,忿忿地抗议。 “不要这么说!不,不要这样假设!我没有记错!我不可能记错!” 她把他拉到外面,一起顺着她指的路走去,他们往河上游走。小河笔直
地从小城堡的左角切过,然后,他们穿过草地,走上通向小山冈的缓坡,草
地上的矮树已经由姑娘派人清除了。山丘上没有任何树被拔掉或挪位的痕 迹。
“您仔细瞧瞧眼前的视野,然后从我那时站的地方瞧瞧花园。这里要比
花园高出十二到十五米,对吗?我们可以看到整个花园,也可以看到小城堡 和教堂的钟楼,最后,您做一下比较。”
小径越来越陡,从峭壁上面越过。峭壁缝里长着几棵冷杉,针叶堆积在
岩石上面。河流在这里猛地转了个弯,向隘道的低洼处流去。河对面,在茂 密的长春藤的下面,有一个坟丘似的土堆,叫做罗马人坟山。
  接下来,他们一直走到河岸,到了隘道的起点。卡特琳娜指着三棵排成 扇形的柳树,——两边的和中间的那棵距离相等——说:
  “三棵柳树都在这里。我记错了吗?这里地势低凹,视野极窄,只能看 到峭壁和罗马人坟山。勉强可见山上一块小小的林中空地。我对这三棵树原 先的位置记得一清二楚,可是现在它们却到了这个地方,而这个地方我也是 非常熟悉的,过去我常来游泳,那时它们并不在这里。您敢说我记错了吗?” “为什么,”拉乌尔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为什么您提出这个问题?
我觉得您有点惶恐。” “没有,没有。”她急忙分辩。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8)亚森·罗平的巨大财富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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