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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森·罗平探案全集(10) 三只眼睛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 三只眼睛
10

三只眼睛 林青译 序 言


  关于《三只眼睛》这奇特的谜,我们发表了维克托里安·博格朗的叙述, 这叙述是他在二十世纪中叶根据他的笔记和回忆写的,是我们在这位东方学 者留下的一大堆手稿中找到的。
  即使他的研究似乎没有使他具有解决那激动整一个时代的纯科学的问题 的能力,我们也不要忘记维克托里安·博格朗这具有机灵心智的人,由于良 好的工作方法而变得灵活的人,曾经深入地卷入他研究其真实关系的事件中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他在事件中扮演了角色,逐日体验到事情的变化,知道最小的细节,忍
受反击,逐一听到世界历史最庄严时刻的声响,每次当神秘的巨大深渊张开 大口时,他以狂热的心灵和热情的、惊惧的呼喊与群众交流。
  他的见证因而具有很重的分量。这见证是出自一个亲眼目睹的人,我们 应当重视它,要是它带来新的观点、改正某些错误的话。他通过他的结论, 使现代学者几乎一致同意的宏伟的假设更具有权威性。
不论仍存在的怀疑,不论还有不明确和矛盾之处,也不论在科学现状中
对抗接受这假设的不现实性,我们可以真诚地相信这见证照亮了人们正确地 称之为最难以理解的谜,而这谜是难以理解的大自然向人类提出的。

一 贝尔热罗妮特


  对我来说,奇怪的故事发生在秋季的一天。那天,我的叔叔多热鲁摇摇 晃晃、心烦意乱地出现在我的房门前,当时我是住在上默东的他的寓所里。 一个星期以来,我们没有看见他。每当他的发明进入最后的试验时,他 就要经受神经上的折磨。他生活在那些炉子和蒸馏瓶中,关起门来,睡在长 沙发上,靠吃水果和面包充饥。现在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脸色苍白、神色
不安,说话含糊不清,瘦得像患了一场长时间的严重的病。 的确,无法认出他来了。我第一次看到他没有扣上钮扣,宽大的黑色长
上衣破旧不堪,充满污点。这上衣像盔甲般紧随他身,他在做实验时或在实 验室的架子上安置他用的许多药品时也不脱下。他那一向干净的白色领带这 时却是解开的,他衬衫的硬胸露出在背心之上。如果说他那平时安宁庄重的 面孔,在他那于头部四周围成一圈的白发中间还显得年轻的话,现在却似乎 变了个样,被一些强烈而对立的表情所折磨着,这些表情相互碰撞,没有一 种占上风。不时地我还惊奇地看到在他惊怕和不安的表情中闪现着疯狂、特 异的欢乐。
  我惊魂未定。这几天中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件使这温和平静的诺埃 尔·多热鲁不能控制自己?
“我的叔叔,你生病了么?”我不安地问道,我对他怀有深深的感情。
他低声说: “没有??没有??我没有生病??” “那么,有什么事?我请您??” “没有什么??我再次对你说,没有什么。”
我把一张椅子推上前去,他倒在上面。在我的要求下,他接受了一杯水,
但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无法把杯子拿到嘴边。 “叔叔,说说吧,”我大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您这个样子。您大概
体验到巨大的激动??”
他以平淡的声音低声说: “我一生中最强烈的激动??这种激动没有人体验过??没有人??没
有人??”
“那么,我请您解释清楚??” “不行??你不会了解的??我也不了解??那样难以置信!这是在黑
暗中,在黑暗的世界里发生的??”
  桌上有一支铅笔和一些纸。他的手拿起铅笔后不由自主地画出一些轮廓 模糊的画,但逐渐地由于一种萦绕在心头的想法的作用,他画出了一些比较 清楚的形状。我看见在白纸上终于显现出三个几何图形的形象,既像没有画 好的圆圈,也像用短线组成的三角形。在这些形象中央,画着一个匀称的圆 圈,在它的中间,有一点较黑,像眼珠中的一个瞳孔。
  “瞧!瞧!”他突然激动地大声说,“瞧这黑暗中闪动的东西。这不叫 人变成疯子么?瞧??”
  他抓起另一支铅笔,这支是红色的。他跑到墙边去,在白色的石灰上画 上三个同样的难以解释的形状,“三个三角形的圈子”,在它们的中央,他 用心画上带有瞳孔的眼珠。
“瞧!它们是活的,对么?你看见它们在动而且惊慌么???你看见它

们么?它们是活的!它们是活的!” 我以为他要说下去,但他没说完。他那平时充满生机、像小孩的眼睛那
样坦率的眼睛,带着一种怀疑的表情。他来回走了几分钟,最后打开门,转 身向着我,带着气喘吁吁的语调说:
  “维克托里安,你将看见它们,你得看见它们。希望你向我肯定它们是 活的,正如我看见的一样。一小时后你到围地里来,或者在你听见一声哨子 响时,你将看见它们,那三只眼睛??还有许多别的东西??你将看见??”
他走了出去。 我们居住的房子,人们称为寓所,背向着街道,靠着一个陡峭而缺乏管
理的旧花园,它的顶上有一块广阔的围地。多年来,就在那里我的叔叔耗费 着他剩下的一点财产,进行着一些无结果的发明实验。
  就我所能回忆起的,我一直看到的就是这破旧的老花园,一直看到的就 是这长长而低矮的也同样是破旧的房子,它的前部的黄色石灰墙到处是鼓起 的硬块和裂缝。过去我和母亲居住在一起,我的母亲还有一位被称做多热鲁 姑姑的姐妹。后来两姐妹去世,我到巴黎来读书,在叔叔身边度过假期。那 时他为他的儿子多米尼克的被杀而哭泣。多米尼克是被一个德国飞行员所暗 中伤害的,因为他迫使这名飞行员在一次可怕的空战后着陆。我的来到使叔 叔开心了一点,但我不得不离开他去旅行。经过很长的时间后我才回到默东 寓所,在这里我停留了几个星期,等候着假期结束和到格勒诺布尔去教书的 任命。
每次我居住在这里,我都恢复同样的习惯,遵守同样的进餐时刻和散步
时间,过同样单调的生活,在长时间的经历中,穿插着同样的希望和失望。 符合诺埃尔·多热鲁的过分的口味和梦想的是强健有力的生活,对这种生活 没有任何考验能打击其勇气,改变其纯朴的信任。
我打开房间的窗子。阳光高照在墙上和围地的建筑上。碧蓝的天空没有
一片云彩。在平静的空气中,迟开的玫瑰的香味在颤动。 “维克托里安!”在我下面一个声音低声地说,这声音从长满红色葡萄
藤的树篱处传来。
  我猜出是贝朗热尔,叔叔的教女。她大概正像习惯的那样坐在石板凳上 看书,她平时喜欢坐在那里。
“你看见你的教父了么?”我说。
  “看见了,”她回答,“他穿过花园,回到他的围地里去了。他的样子 很奇怪。”
  贝朗热尔掀开叶帘,在那构成棚架的栅栏已被拆破的地方,她那满头凌 乱的金色卷发的头部伸了出来。
  “瞧,”她笑着说,“我的头发被钩住了。还有,一些蜘蛛丝。啊!多 讨厌??救救我!”
  这些简单的回忆,无足轻重的细节??但为什么它们这样清晰地铭刻在 我记忆的深处?人们相信在那些触及我们的事件来临时,我们整个人会充满 激动的感情,我们的感觉会事先颤动,就像是对着遥远的暴风雨而轻微地觉 察到它的气息那样。
  我急忙下来到了花园里,跑到树篱边。贝朗热尔已不在那里。我呼唤她。 一阵笑声回答了我。我看见在较远的地方,她在树叶组成的穹形下,坐在一 条绑在两棵树间的绳子上荡秋千。
  
  她非常甜美,充满风趣,轻得像停在摇曳的树枝上的一只小鸟。她一跳 动,所有的卷发朝一边或另一边飞起,像头上的一个会动的光环,在这光环 上混杂着被摇撼的树落下的红色的、黄色的、秋天黄金色的叶子。
  虽然叔叔的极度的激动使我不安,但我对着这无与伦比的欢愉的形象还 是注目了很久。我低声地,几乎在她不知觉的情况下,呼唤与她的名字贝朗 热尔同半谐音的绰号,像人们过去已采用的那样:
“贝尔热罗妮特??”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 “教授先生,再不允许这样叫我。” “为什么?”
  “以前可以这样叫,那时我是一个淘气的小女孩,经常单足脚尖旋转和 翻筋斗。但现在??”
“但你的教父继续这样叫你。” “我的教父有各种权利。” “我呢?”
“没有!” 我在这儿叙述的不是一个感情的经历,我不想谈她在三只眼睛的故事中
演出重要角色之前的情况。但从一开始和在这故事的初期中,这角色与我们
的私生活的某些事件有密切的关联,一点也不提及——不论怎样简短——会 影响到这叙述的清晰性。
十二年前,认我叔叔作为教父的一个少女到寓所来了,以前我叔叔经常
接到她的问候信和新年贺卡。她本来和她父母一起居住在图卢兹。她父亲曾 经是默东的商人,与我叔叔为邻。当她母亲死后不久,她父亲便不客气地把 她送到诺埃尔·多热鲁那里,附带着一封短信,其中有几句话我仍记得:
“我的女儿在城里觉得烦闷??我的职业(马西涅克先生是酒类运输
商)使我不得不到外省去奔跑??贝朗热尔单独留在家里??我想,为了我 们过去的良好关系,您会收留她几个星期的?? 乡间的空气会使她脸色好 起来??”
我叔叔很善良。几个星期后续之而来的是几个月,然后是几年。在这期
间,马西涅克先生不时宣称他要到默东来把小孩带走。但事实上贝朗热尔再 也没有离开过寓所,她使我叔叔显出欢快热闹的感情。虽然诺埃尔·多热鲁 表面上冷漠,但他却不能离开他的教女了。她用她的笑声和魅力使古老沉寂 的房子活跃起来。她的不守秩序和出乎意料的举动使人珍惜秩序、纪律和严 谨。
  至于我,多年之后又回到寓所来,我看到的已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 二十岁的少女。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天真和爱闹,但长得很美,面容和举止都 十分和谐,神秘得像那些在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的阴影下生活孤单的人一 样。从第一天起,我就感到我的到来打扰了她的自由和孤独的习惯。她既大 胆又粗野,既腼腆又挑衅,既放肆又羞怯,她似乎特别躲避着我。在两个月 的一起生活中,我每顿饭都见到她,在小径上散步时常在转弯处遇到她,但 我未能使她驯服。她疏远而胆小,突然中断我们之间的谈话,对我表示出一 种用任性难以解释的脾气。
  也许她有深在的局促不安的本能,这不安在我身上苏醒了,也许她的尴 尬来自我的局促。她经常突然发现我的眼睛盯着她的红嘴唇或在某个时刻注
  
意到我声音变了样。她不喜欢这一切。男人的致意使她困惑。 “听着,”我转弯抹角地以免使她受惊地说,“你的教父认为他从一些
人身上发现一种射线??不要忘记诺埃尔·多热鲁首先是一位化学家,他是 以化学家的身份看见和感到事物的。对他来说,这射线是通过微粒的散发, 通过组成像一种云彩的模糊不可见的火星表现出来。举例来说,像在女人身 上发生的东西。她的魅力包围男人们??”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到我不得不打断自己的话。但她似乎并不理解,她 用信任的口气说:
  “我的教父让我知道他的理论,但我并不理解。他曾和我谈到一种特别 的光线,这种光线是他想象出来用以解释那不可见的火星的爆炸。他用我的 名字的字首 B 来命名这光线。”
  “太好啦,贝朗热尔,你成为一个光线的命名人,这富有魅力和诱惑的 东西。”
  “一点儿也不是这样,”她不耐烦地大声说,“谈不上什么魅力,它是 一种物质的体现,一种流体的体现,它甚至会变得明显可见,呈现一种形状, 像通灵者召唤出来的幽灵幻影。有一天??”
她犹豫地停下来,脸上带着忧虑的表情,我不得不逼她继续说下去。 “不??不,”她说,“我不应当谈这些事??并不是您的叔叔禁止我
说??而是我保留着一个痛苦的印象??”
“贝朗热尔,解释给我听??” “一个惧怕和不安的印象。在围地的墙上,我和您的叔叔曾看到可怕的
事,三只眼睛的图形??是眼睛么?我不清楚??它会动并看着我们??
啊!我永远不能忘记??” “我的叔叔怎样呢???”
“他吓得脸色变了样。我不得不扶着他,照料他,因为他失去了知觉。
他醒过来时,图像消失了。” “他没有说什么?”
“他保持沉默,两眼望着墙壁。于是我问他:‘教父,这是什么?’过
了一会儿他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和你谈过的放射??
B 光线。这是一种显形的现象??’他只说到此为止。过了一会儿,他带我 到花园的门口。从那时起,他把自己关在围地里。我只是刚才方看见他??”
她沉默起来。我感到不安,对这件事十分困惑。
           “贝朗热尔,按照你的看法,”我低声说,“我叔叔的发明和这三个形 状有关系,对么?这些几何形状,三角形的,对么?” 她用两只大拇指和两只食指构成一个三角形。
“瞧??这个形状??至于它们的布局??” 她拾起一根树枝,在小径上开始画起来。这时哨声响起。她大声说: “这是教父发出的信号,他在围地里需要我。” “不对,”我说,“今天这信号是对我发出的。这是约好的。” “他需要您么?”
“他要和我谈他的发明。” “那么我也去。” “贝朗热尔,他不是等待着你。” “等的,等的??”

  我抓住她的手臂。她摆脱了我,跑到花园的上面。我在那里找到她,在 一个厚木的栅栏上的一个小门前,这栅栏把一个仓库和一堵高墙联起来。
她把门半推开??我坚持说: “贝朗热尔,你不应这样做。这会使他不高兴的。” “您真的认为是这样?”她有点犹豫地说。 “无可置疑。因为他召唤的是我。走吧,贝朗热尔,理智一点。” 她踌躇起来。我走过去,把门对着她关起来。

二 三角形圈子


  默东的人们称之为诺埃尔·多热鲁围地的是一块荒地,那里的道路陷入 黄色的野草中,荨麻、石头、堆积的木桶、废铁、兔笼、一切再也没有用的 腐烂的东西在那里长锈,变成尘土。
  有传送带和树木相联的工场和实验室靠着墙壁和外栅栏建立着,实验室 里充满炉子、煤气装置、无数的曲颈瓶和装着有机化学最精致的产品的玻璃 瓶和罐子。
  从这围地望去,是赛纳河的转弯处,下面约一百米处是凡尔赛和塞夫勒 的山岗,这些山岗在天边形成一个大圆圈,在淡蓝色的天空下,一轮秋天的 明亮的日光斜照在山岗上。
“维克托里安!” 我叔叔在他常站着的工场门口向我作了个手势。我穿过围地走去。 “进来,”他对我说,“我们有话要谈。噢!不会很久??几句话??” 在宽敞高大的房间里,有工作和休息的一隅,还有一个堆满文件和图纸
的书房,那里有一张长沙发和一把绒绣的古老椅子。叔叔把一张椅子向我推 来。他似乎相当平静,但他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平常的光芒。
“对,”他说,“首先几句解释的话,有关过去的??有关抓不住机会
的发明家悲伤的过去??我研究多长时间了!??我一直在研究。我的脑子 一直好像是一个沸腾着无数不连贯的想法的酒桶??这些想法相互矛盾,彼 此毁坏??后来,其中有一个想法占了上风??于是,我从此为它而活着?? 为它而牺牲一切??它像一场大火,我把自己的和他人的财产都投了进 去??把他们的幸福和安宁也投进去??维克托里安,记起我那可怜的妻子 了吧。你记得她是多么不幸,她是如何为她的儿子的前途担心,我那可怜的 多米尼克!我很爱妻子和儿子,但是??”
他在回忆中停下不说话了,我却看见了婶母可怜巴巴的面容,我还听见
她向我母亲诉说她的忧虑和预感:“‘他使我们破产,’她说,‘他不断要 我签字。他什么都不在乎。’”
“她不信任我,”诺埃尔·多热鲁说,“啊!我体验过多少失望!遭遇
过多少可怜的失败!??维克托里安,你记得么?你可记得我那用电流刺激 密集发芽的试验么???我对氧气的试验么???还有其它的种种试验?? 这一切试验没有一项是成功的??我得有多大的勇气!??我却一分钟也不 失信心!??一种想法特别支持着我,我不断地想到它,好像我看清了前 途??维克托里安,你知道它么???多少次,它以不同的形状重新出现?? 但原则是相同的??这就是太阳热能的利用??你瞧,一切就在这里??在 太阳中??在太阳对我们、对细胞、对有机体、对原子、对大自然置于我们 支配下的或多或少的神秘的物质的影响??我从各方面解决这个问题??植 物、肥料、人和动物的疾病、照片??为此我要求太阳光线的合作,通过我 的特别处理方法,这方法的秘密别人是不知道的??就这样??就这样?? 几天之前??”
叔叔又兴奋起来,眼睛因发热而闪光。现在他继续大声说: “我不否认在我的发明中有偶然的成分。偶然无处不在。没有一种发明
是超越我的发明能力的,我可以向你承认,维克托里安,我对发生的事不能 解释??是的,而是差得多,我不加解释,我几乎难以相信。但是,假如我

不在这条道路上寻找,事物不会出现。是由于我,难以理解的奇迹才出现。 图形是出现在我准备的幕布上我画好的框子里,维克托里安,你明白,这是 我的意志使那你将看到的幽灵从黑暗中显现。”
  他用自负的语调说,声音中有点不安,好像他怀疑自己说的话越出了事 实的明确界限。
“这是有关三只眼睛的事,对么?”我问他。 “嗯!”他跳起来??“谁让你晓得的?贝朗热尔,对么?她不应该??
这是不惜任何代价应当避免的??这种不谨慎!多说一句话,我就完蛋了?? 我的发明被偷窃??想想看,随便哪个最先到来的人??”
当我站起来时,他把我朝书桌推去。 “维克托里安,坐下??你要写下??要是我采取这谨慎措施,不要怪
我??这是不可少的??你应当知道参加我的工作你应承诺什么。维克托里 安,写吧。”
“叔叔,写什么?” “宣布你承认??还是我说你写??这较为好一些??” 我打断他的话:
“叔叔,您不信任我??” “年轻人,我并非不相信你。我是不信任不谨慎,不小心??一般说来,
我不缺理由不信任别人。”
“叔叔,什么理由?” 他用较为严肃的声音对我说:
“一些理由使我认为别人在窥视我,有人千方百计要突然撞进我的发明
里??是的,有一天晚上,当我睡着时,有一个人进入这里??搜查了我的 文件??”
“找到了什么呢?”
  “没有。我总是把笔记和重要的公式带在身上。但是,要是一个人成功 了,会发生什么事呢???你会承认我不得不谨慎。写下我让你知道我的研 究,而且你看见了我使其出现在围地的墙上的东西,就在挂着黑色哔叽帘子 的地方。”
我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他突然又阻止我写。
  “不,不,这是荒唐的。这并不能阻止??我肯定,你不会说的。维克 托里安,对不起。我是这样心情烦乱!”
“您用不着担心我缺乏谨慎,”我肯定地说,“但是,叔叔,我提醒您,
贝朗热尔也看见了的。” “啊!”他说,“她不能了解??” “她刚才想和我一起来。”
“绝不能!她还是一个孩子,不能让她知道这样重要的秘密。我们走吧。” 当我们走出工场时,我们两人同时看到贝朗热尔沿着围地的一堵墙壁悄
悄地走着,又停在一幅黑帘子前,并突然掀开。 “贝朗热尔!”叔叔用生气地声音大喊。 少女笑着转过身来。
  “我禁止你!我禁止你!”诺埃尔·多热鲁大声说,并向她扑过去。“我 禁止你。该死的女孩子。走吧!”
贝朗热尔急忙跑了,没有表现出任何强烈的激动。她跳过一堆砖,爬上

一条构成两个木桶之间的一道桥的长板,开始像她习惯地那样跳起舞来,就 像一个荡秋千的人那样伸开双臂,上身稍微向后。
“你要失去平衡的。”我大声说,这时叔叔正在放下帘子。 “绝不会的。”她说,同时在跳板上再跳起来。 她并没有失去平衡,但长板的一端移动了,美丽的跳舞者滚到一堆旧木
箱中间。 我马上跑过去,看到她脸色灰白地躺在那里。 “你受伤了么,贝朗热尔?”
“没有??几乎没有??只是脚踝上??也许是轻微扭伤。” 我用双手把几乎晕倒的她扶起来,把她带到较远处的一条木凳上。 她任我用力扶她,甚至她的一条手臂围着我的脖子。她的眼睛闭着,红
色的嘴唇半开着,我闻到她的气息的清新香气。 “贝朗热尔,”我低声说,浑身因激动而发抖。 当我放她在凳子上时,她的手臂更紧地围着我的脖子,我不得不低下头
来,我的脸几乎碰到她的脸。我想后退,但诱惑力过于强烈,我吻了她的唇, 首先是轻轻地,后来是强烈而粗鲁地,结果把她弄醒了。
她以一个生气的手势推开我,结结巴巴地说,声音中带着失望和反抗。 “啊,太讨厌!??啊!多卑鄙!” 虽然扭伤使她痛苦,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至于我,我对自己的欠思索的
行为感到惊愕,我弯腰站在她面前,不敢抬起头来。
  很长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在尴尬的沉默中我听到她的呼吸的急促节奏。 我试图轻轻地握她的双手,但她摆脱开对我说道:
“放开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您??永远??”
“贝朗热尔,应当忘记这件事??” “放开我??我想回去??” “你走不动,贝朗热尔??” “瞧,教父来了。他会带我走的。”
我之所以叙述这件意外事故,这是出于后来才显示出其重要性的动机。
目前,虽然对贝朗热尔偷偷的抚摸使我深深地心烦意乱,但我的心思可以说 一点儿也没离开那神秘的事件,在这事件中我将在叔叔身旁起作用。我听见 叔叔问贝朗热尔是否受了伤。我看见她靠在她教父的手臂上,和他一起向花 园的门走了。虽然我被我所爱的少女的美丽的身影所迷醉,仍然晕头转向、 摇摇晃晃,但我等待的是叔叔,我焦急地等着再见到他。那巨大的谜控制了 我。
  “我们要快点,”诺埃尔·多热鲁返回来时大声说,“要不然,那就太 迟了,我们就得等到明天。”
  他在我前面走到我们曾看见贝朗热尔出于好奇在偷看的那堵墙边。这堵 墙把围地和花园分隔开来。在我很少的几次来围地的访问中,我没有特别注 意到,现在这墙涂上了各种颜色,像画家的画板一样。赭红、靛蓝、紫色、 橘黄各色颜料厚厚地不匀称地围着一个颜料涂得更厚的中心。但是墙的一 端,挂有一幅像照相用的幕布的黑哔叽帘子,它在由滑槽支撑着的铁杆上滑 动,这帘子掩蔽着三四米长的一个长方形空间。
“这是什么?”我问叔叔,“是这里么?” “是这里,”他的声音哽住说,“是在后面。”

我暗示说: “叔叔,你还来得及改变主意。” “为什么你对我这样说?”
“我感到您很害怕让我知道!您是这样激动!” “我激动是为了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我也将看见。” “可是您已经看见过。”
“维克托里安,我们经常看见新的事物,这是令人害怕的。” 我抓住帘子。 “不要动!不要动!”他大声说,“只有我有这权利??要是别的人而
不是我打开关着的门,会发生什么事?维克托里安,向后退去。站在离墙两 步远的地方,稍微偏侧面??现在,看吧!”
  他的抖动的声音中充满力量和坚定的意志。他的神色像一个面对死亡的 人。突然间,他用一个动作把黑哔叽帘子拉开。
  我可以肯定,我的激动并不亚于诺埃尔·多热鲁,我的心脏搏动的强烈 也不亚于他。由于我的好奇心已达到最强的限度,以及我对自己将进入一个 神秘的领域感到惧怕的本能,没有任何东西,甚至叔叔的令人困惑的话,能 给我提供一点帮助。我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那种病态的传染力,我徒然尝试用 理智来控制自己。我事先做好了接受不可能和难以相信的事的准备。
但是,我起先什么也没看见,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存在。这一部分墙壁
是光秃秃的。唯一可注意的细节是这墙不是垂直的,它的下部加厚,形成稍 微倾斜的形状,高达三米。为什么这样做呢?墙壁并不需要加固。
一些深灰色的厚约一两厘米的石灰浆抹在整个壁板上。仔细看看,它不
像是画上去的,而更像是一层物质被匀称地涂在上面,看不见任何画笔的痕 迹。一些反光显示出这层物质是最近涂上的,像刚上过的清漆。我没有看见 别的。上帝知道,我是多么努力地去寻找奇特的现象!
“怎样,叔叔?”我低声说。
“等一等,”他声音忧虑地说,“等一等??第一个征象开始出现??” “什么征象?”
“在中间??像模糊的亮光??你看见了么?”
“看见??看见??”我回答道,“似乎是??” 这好像是白日的一点光线试图渗入来临的黑夜。在壁板中间,出现了一
个较明亮的圆盘,这光亮向边沿扩散,但中心仍较明亮。直到此时,没有任 何明确的特别的事物出现,只能说是一种物质的化学反应,刚才被帘子遮住, 现在显露在白日和阳光中,为这种内在的明亮提供完整的解释。但为什么我 们对一种异常现象在准备中感到不安和莫明其妙?这就是我和叔叔所期待 的。
突然间,知道先兆和这现象的进展的叔叔像受了一击那样跳起来。 同时事情发生了。 这是突然、即刻发生的,是从墙壁深处突然涌出来的。对,我知道,没
有任何景象会从一堵墙壁里涌出来,从一层厚不过一两厘米的深灰色的物质 中也不会涌出景象。我在这里谈到的我所感到的,是很多人后来同样地清晰、 同样地肯定地感觉到的。并不需要议论这件不可置疑的事实:这是从物质的

海洋中挖掘的深处涌出的,它突然显现,像灯塔的光芒在黑暗中闪亮。当我 们向一个镜子走去时,难道我们的形象不从忽然发现的境界深处涌现么?
  但是,这并不是我叔叔和我的形象。没有东西反射出来,因为没有东西 要反射,而且没有反射的屏幕。我所看见的是??
  在壁板上“三个几何图形的形象,既像没有画好的圆圈,也像用短线组 成的三角形。在这些形象中央,画着一个匀称的圆圈,在它的中间,有一点 较黑,像眼珠中的一个瞳孔。”
  我存心用描述叔叔在我房间的粉墙上用红铅笔画的画儿的词语,因为我 不怀疑他那时想表现这同样的几个形象,这些形象的出现已使他困惑不安。
“叔叔,这就是您所看见的么?”我问道。 “噢!”他低声说,“我看到的更多!??更多!??等一等??彻底
地看看它们。” 我狂热地看它们,我称之为“三个三角形的圈子”的东西。其中的一个
高出其余两个,而其余两个较小,不大匀称,但彼此完全相似,它们不是显 出正面,而是有点转向右边和左边。它们从何而来?有什么含义?
“瞧,”叔叔说,“你看到了么?” “看到了,看到了,”我颤抖地回答,“它们在动。” 的确,它们在动,或者更确切地说并没有动。几何形象的轮廓呈静止状
态,在内部,没有任何线条挪动。但是,从这静止的事物中出现了一种动的
事物。
  这时我想起叔叔的话:“它们是活的,对么?你看见它们在动而且惊慌 么???它们是活的!”
它们是活的!三个三角形是活的!自从我对它们的生命有了明确的、无
可置疑的概念以后,我再也不想象它们是一些没有生命的线条的综合物,而 是看到它们像眼睛,像变形的眼睛,它们和我们的眼睛不同,但具有眼珠和 瞳孔,它们在一个黑暗的深洞中闪烁。
“它们看着我们!”我不由自主地大声说,像叔叔一样激动和心烦意乱。
他点点头,低声说: “对,这是事实。”
三只眼睛看着我们。我们感到没有睫毛、没有眼皮的三只眼睛的生动的
眼光在盯着我们,它们的强烈的生命来自给予它们活力的表情,这种表情不 断变动,时而严肃,时而自负,时而高尚,时而热情,时而冷漠,时而特别 悲伤,悲伤到令人哭泣。
  我感到这些标记显得如何难以置信,但它们却严格地符合现实,像后来 那些跑到上默东寓所来的人群所能看到的那样。像叔叔和我一样,这些人群 对着具有一种痛苦表情的三条固定的线条的组合颤抖起来,而在另外一些时 候,人群对着那滑稽或欢快的表情笑起来,他们把这种表情归咎于这些同样 的线条。
  我在这里谈起的现象总是以同一次序重复出现。有时停了一下,接着是 一连串的颤动。接着,突然发生三次隐没。这之后,三个三角形的结构一起 开始自转,起先是慢慢地,接着越来越快,逐渐变为一种非常快的旋转,人 们只看到一个不动的圆花饰。
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壁板一片空??

三 执行死刑


  我们应当知道,虽然我不得不提出解释,全部事实的发展只需很短的时 间??准确地说,十八秒钟,我后来有机会计算过。但在这十八秒钟中,我 多次感到有一种在当场观看一出完整戏剧——有主题的展开、曲折的情节和 结局——的幻觉。当这出不合逻辑和含糊不清的戏剧演完后,我们又怀疑自 己所看到的,正如怀疑使你惊醒的恶梦一样。
  但是,应当知道,这一切,不论以什么方式,并不具有极容易虚构的荒 唐的幻景的性质,也不具建立所谓科幻小说的任意概念的性质。这与小说无 关,它只与物理现象有关,是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其解释是非常自然的, 当人们知道它时。
  我要求那些不知道这解释的人不要去猜测。希望他们不要为假设和解释 而困惑!希望他们逐步忘记我在前面所说的假设,忘记有关 B 光线的一切、 物质化和阳光热量的影响。这些都不会达到任何目标。最好还是让事件来引 导自己,最好是等待和相信。
“叔叔,这完结了么?”我低声说。 他回答说:
“这才开始。”
“什么?开始什么?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
我困惑不解。
  “您不知道么?但您刚才知道??对这件事??对这些奇怪的眼 睛??”
“一切从这儿开始。这之后,会发生我不清楚的、会有变化的事。”
“这可能么?”我对他说,“您能不清楚么?是您准备这些东西的。” “是我准备的,但是我不是主宰者。我对你说过,我将黑暗打开一个门,
从这黑暗里涌起一些意想不到的光亮。”
“将要发生的事是和这些眼睛同样性质的么?” “不是的。”
“那么,叔叔??”
“将要发生的是符合我们习惯的幻觉的形象的出现。” “因此我们会了解。” “是的,我们会了解,但这些形象会更难以理解。” 在继后的几个星期中,我多次思忖叔叔的话是否值得相信,是否他说这
话是为了使我错误理解他的发明的来源和意义。的确,怎能推想谜的词语对 他仍是不可知的?但这时候,我深受他的影响,沉浸在包围着我们的巨大奥 秘中,心灵紧缩,为激动的感觉所窥伺着,我只想看到那奇异的壁板深处。 叔叔的一个举动抢在了我之前。我颤抖起来。一种黎明的灰色在壁板的
表面呈现出来。 我首先看到一股水蒸气围着一个中心点旋转,朝着这中心点,种种涡状
物猛然冲去,它们一边自身旋转着一边快速地冲入其中。接着,中心点扩大 为一个越来越大的圆圈,上面张挂的一层薄寡的网纱逐渐地消失,显出一个 模糊而飘浮的形象,很似招魂巫师和通灵者召唤出来的幽灵。
这时发生了一种踌躇不定的现象。幽灵和浓厚的黑影斗争,极力走向生

命和光亮。某些线条显出活力,它们形成轮廓和立体感,最后,从幽灵身上 射出一股光亮,形成一个似乎是充满阳光的光彩夺目的形象。
这是一个女人的形象。 我记得这时候我是如此慌乱,我想跳上前去触摸那神奇的墙壁,与那跳
动着的难以置信的活的物质发生接触,但叔叔的手指像铁钩一般紧抓着我的 手臂。
  “我禁止你动一下!”他不满地说,“你要是动一下,一切都会消失的。 你看。”
  我没有动。我能够动么?我的两腿摇摇晃晃。叔叔和我两人跌倒在一个 推倒的树干上。
“看呀??看呀??”他命令说。 女人的形象走近我们,扩大到平常比例的两倍。首先令人注意的是她的
打扮,一个红十字会护士的打扮,前额扎着一条布带,头上披着披巾。她的 脸容美丽而且匀称,还很年轻,带着高尚的表情,有点神圣,有点像早期的 画家赋予那些即将或正在殉难的女圣人的表情一样,这种高尚的表情是由痛 苦、心醉、顺从、希望、微笑、眼泪构成的。她充满那真正显得是一种内在 的火焰的光亮,她对那我们看不见的景象睁开了眼睛,这些眼睛充满一种无 名的惧怕,但它们又并不害怕。这是一种值得注意的对照,她的顺从是惹人 恼火的,她的害怕是充满自负的。
“啊!”叔叔结结巴巴地说,“这好像是我重新看见了刚才在这里的三
只眼睛的表情。可不是么?同样的高尚表情??同样的温柔??同样的可 怕。”
“对,”我回答说,“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一系列的表情??”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那女人一直站在最前面,超出了框架,我感到从我 心中涌现出一些回忆,好像站在一个面容不是完全不认识的人的肖像之前一 样。叔叔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他对我说:
“我相信我记起??”
  但这时候,那奇怪的形象后退到它原先占有的位置。给她头上形成一个 光晕的水蒸气逐渐消失了。首先出现了肩膀,接着是整个身体。这时我们看 见一个站着的女人,她的上身和腰部被绳子绑在一根上端稍为高出她的头部 的木柱上。
接着,这些直到目前为止给人以静止线条印象的如同照片上的线条一样
的东西,忽然动起来,就像一幅画变为现实,像一个塑像突然变为有生命。 它的上身动起来。那被捆在后面的手臂和被紧紧缚束住的肩膀绷紧那捆着它 们的绳子,头部稍微转过去,嘴唇喃喃发生声音。这不再是让我们细看的形 象,而是生命,活动着的生命,这是在空间和时间中占有地位的场景。凹陷 的背景中有活动,有来有往。一些绑在木柱上的身影在抽搐。我数出共有八 人。一群士兵走出来,肩上荷着枪,头上戴着尖顶的帽盔。
叔叔说: “这是埃迪特·卡韦勒??”
  “对,”我跳起来说,“我认识她??埃迪特·卡韦勒??埃迪特·卡 韦勒的执行死刑。”
  再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写出这些句子时,我知道它们对于那些事先不知 其含义和藏在其中的真确的事实的人大概会显得荒谬。但是,我肯定当人们
  
看到这现象出现时,心里不会浮现这种荒谬、不可能的想法。于是当没有任 何假设还能提供一点合乎逻辑的解释时,人们已显然接受他眼睛所见到的情 景。所有看见过的人对我的询问都是作出同样的回答。但后来他们不服?? 后来他们引用幻觉和暗示的幻象来原谅自己。但是,在这时候,虽然理智抗 拒,虽然人们反对,可以说是“毛发竖起”对抗那些毫无道理的事实,人们 却不得不服从和参与这些事实的发展,正如参与现实连续情况的出现一般。 可以说这是戏剧性的表现,或更确切说,是电影化的表现。它是从所接 受的全部印象中产生的最清晰的印象。自从卡韦勒小姐的形象具有生命的活 力以后,我本能地转过身来用眼睛在围地的某一角落里寻找那影射出这会活 动的形象的仪器。当我找不到任何东西时,当我立即明白在白日无论如何不 可能进行影射,也不可能发出光束时,我接受并保留了这正确的印象。没有 发射器,那就算了,但银幕呢?一个神奇的银幕是不从外部接受什么的,既
然没有任何东西被放送出,它便是从内部接受一切的。 这真正是体验到的感觉。那些形象不是从外部来的,它们是从内部涌出
的,在物质的反面打开了视野,正如以光明制造黑暗一样。 词语,词语,我只知道词语。我积聚了一些词语然后才敢于写下来以表
达我所看见的从深渊里涌出的事物。就是在这深渊里,卡韦勒小姐将遭受最 后的苦刑,卡韦勒小姐的死刑!当然,我想,是否有电影的放演,是否有影 片——怎么能怀疑呢?——不论怎样,这部影片是和其他的一样,弄虚作假, 凭空捏造,根据传说构成,传统因袭的场景,有报酬的演员,学好扮演角色 的女主角。我知道这一切,但我好像不知道似地看着。幻象的奇迹是这样巨 大,以致人们不得不相信全部的奇迹,这就是说相信表演的真挚。没有任何 弄虚作假,没有任何假装的动作,没有任何扮演的角色,没有演员也没有场 景的布置,有的只是场景本身,受害者本身。在这几分钟中我感到的害怕就 像我在 1915 年 10 月 8 日在荒地上看到血的黎明升起时的感觉一样。
情景发生得很快。一群士兵排成两行,身体有点向右偏斜,因此可以看
见他们的脸夹在枪管之间。士兵人数很多,也许有三四十人,这些刽子手穿 着皮靴,紧束腰身,戴着头盔,帽带扣在颌下。在他们头上,灰色的天空有 几丝云彩。正对着??正对着的是八个被定死罪的人。
这些人中有六男二女,是平民或小资产阶级分子,现在他们挺起身子,
挺起胸膛,拉紧身上捆着的绳子。一位军官走出来,后面跟着四个拿着打开 的手巾的德国副官。没有一个被定罪的人让自己被蒙上眼睛,但是他们的脸 容因痛苦而变形,他们似乎以同一的动作向死亡投去。军官举起长剑,士兵 荷起枪枝。
  最后的冲动增强了那些受害者的力量,他们大声叫喊。啊!通过这叫喊, 我看见的、我听见的、狂热而绝望的叫喊,受难者喊出他们胜利的信心。
  军官的手臂放下了。空间似乎在颤动,像打雷一般。我没有勇气观看了, 我的眼睛盯着埃迪特·卡韦勒的惊慌的面孔。
  她也不再观望,她的眼皮闭合。但她听得见!在可怕的声音的震动下, 在发命令、枪响、受害者的呼喊、嘶哑的喘息、临死的呻吟等种种声音中, 她的面孔在抽搐。出于怎样的一种细致的残酷,人们延迟她的苦刑?为什么 让她受双倍的痛苦,在自己死去之前看到别人死亡?
  一切应当在那里结束了。一部分的刽子手忙着处理死尸,其余的人整队 围着军官向卡韦勒小姐走去。他们这样走出我们能够跟随着他们的区域,从
  
军官命令的手势,我知道他们列队对着卡韦勒小姐,站在她和我们之间。 军官走近受害人,由一位军队里的牧师伴随着。牧师把一个十字架放在
卡韦勒小姐的嘴唇上,她慢慢地轻柔地吻它。牧师接着为她祝福,她单独地 躺在那里。雾气重新笼罩着场面,但留她在光亮中。她的眼皮一直闭着,头 部挺直,身体僵硬。这时候,她的表情非常温和平静,没有害怕得使她那高 贵的面孔变形。她带着女圣人的宁静等待着死亡。
  这种死亡的表现方式似乎不过分残酷和丑恶。上身倒下,前额稍向一边 偏去??但是无耻的行为发生了。那军官在受害人身旁站起来,手握着短枪。 他把枪口抵着她的太阳穴,这时候,雾气展开,变为浓厚的波状物,整个形 象消失得无踪无影。
  
四 诺埃尔·多热鲁死去的儿子


  那刚看到影片中最悲惨部分的人,会不费力就逃出窒息人的黑暗的监 牢,在亮光中恢复平衡和信心。我呢,我长久头脑麻木,沉默无语,眼睛盯 着空的壁板,好像在期待着从中出现别的东西。即使是这场戏结束了,它仍 使我害怕,像一场延长的恶梦,和戏剧一样,它向我展示的十分奇特的方式 也同样使我害怕。我无法明白,我那乱糟糟的脑袋只产生一些最古怪、最不 连贯的想法。
  诺埃尔·多热鲁的一个手势让我从麻木中摆脱出来:他把帘子在银幕前 拉上。
这时我热切地拉着叔叔的双手,我对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这会使人发疯。您能提出什么解释么?” 他简单地说:
“没有什么解释的。” “但是??但是??您把我带到这里来??” “对,是为了使你也看见,为了肯定我的眼睛没有看错。”
“叔叔,是否别的景象在这同一个框子中在您前面展示出来过呢?” “是的,其他的景象??已经有三次了。” “哪些景象?您能够说清楚么?”
“当然,例如我昨天所看见的。”
“叔叔,什么?” 他轻轻地推一推我,没有回答,起先是他望着我,接着,声音很低,带
着思考过的信心说:
“特拉法尔加战役①。” 我怀疑他是否对我开玩笑。但是,诺埃尔·多热鲁除了很少喜欢讥讽外,
在这种时候他不会舍弃习惯的严肃态度。他认真地说话。他的话似乎突然显
得离奇,使我大笑起来。 “特拉法尔加!??叔叔,不要怪我??实在滑稽!??特拉法尔加战
役是 1805 年发生的!”
他再一次深深地观察我。 “你为什么笑?”他说。
“我的上帝,我笑??我笑??因为??您得承认??”
他打断我的话说: “维克托里安,你笑的原因很简单,我将简短地向你说明。首先是,你
神经质,忧虑不安,你的欢快只是一种反应。此外,这可怕场面的景象是如 此,我怎么说呢???是如此真实,以致你不由自主认为它不是卡韦勒小姐 被杀的重现而是被杀事件的本身。对么?”
“也许是,叔叔?? “就是说,这杀害和伴随着它的所有无耻行为,可能是——我们不必对
这个词语的应用犹豫不决——可能是由某一个隐蔽的证人拍成电影的,我是 从这个人那儿获得这宝贵的影片;我的发明只是使这影片在一层胶质的厚层



① 特拉法尔加是西班牙南部的一个海峡。1805 年 10 月 21 日纳尔逊率领美国舰队在此打败了法国、西班牙
联合舰队,并因受伤至死。

上显现出来。这是令人满意的发明,可以接受的发明。我们一直是同意的 么?”
“是的,的确是这样,叔叔。” “但是我追求另一件事!我追求参加回忆特拉法尔加战役。美国和法国
的舰队在我面前沉没。我会看见纳尔逊被捆在他的战舰的桅杆上死去。这样, 不是一切情况改变了么?在 1805 年时还没有电影。因此,只能是一种奇怪的 滑稽模仿。你的全部感情因此而去掉了,我的威信也消失了。但你在笑!在 你看来,我不过是一个老江湖骗子,他没有谦逊地向你说明他的奇怪的发现, 而是使你相信极其荒谬的事!一个轻浮的人,如此而已。”
  我们离开了墙壁,走向花园的门。太阳已在远处的山岗处下沉。我停下 来对诺埃尔·多热鲁说:
  “叔叔,请原谅我,不要认为我对您欠缺应有的尊重。在我的欢快行为 中,没有会使您不高兴的,没有什么会让您认为我怀疑您绝对的诚挚。”
“那么,你想什么?你的结论如何?” “叔叔,我没有想什么,我也没有任何结论,目前甚至也不去寻找结论。
我迷失了方向,忧虑不安、晕头转向而又感到不满,好像我预感到那个谜确 实比实际存在的要更奇妙,而且永远也解答不了。”
我们走进花园。现在轮到叔叔停下步来。
“解答不了!这是你的看法么?” “是的,目前是这样。” “你没有想出任何假设?” “没有。”
“你可是看清楚了么?你不怀疑么?”
  “我看清楚了。首先我看见三只看着我们的奇怪的眼睛,接着是看见杀 害卡韦勒小姐的景象。叔叔,这就是我看到的,像您一样,我一刻也不怀疑 我的眼睛提供的无可置疑的证据。”
叔叔向我伸出手。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我的朋友,我谢谢你。” 这就是下午所发生的一切的忠实的叙述。晚上是以晚餐结束的,只有我
们两个人共同进餐,贝朗热尔让人告诉我们她不舒服,不能离开房间。叔叔
全神贯注地思索,没有讲一句关于围地发生的事件的话。 我几乎睡不着,老是被我所看见的事的回忆所缠绕,为许多的假设所困
扰。我在这里不提这些假设,因为说也无用,没有一个假设有一点价值。
  翌日,贝朗热尔没有下楼来。在饭桌上,叔叔同样地沉默无语。我向他 提出的好几个问题都得不到回答。
  我的好奇心是这样强烈,叔叔不能就这样不理我。在他到外面去之前, 我呆在花园里。只是到了五点钟,他才向围地走去。
“我陪伴您去好么,叔叔?”我鼓起勇气说。 他喃喃地低声说话,既没同意我的要求也没有拒绝。我跟随着他。他穿
过围地,把自己关在主要工场里,只是一个钟头后才走出来。 “啊!你在这里,”他说,好像不知道我在场。 他向墙壁走去,迅速拉开帘子。这时候,他要求我回转到工场去拿他忘
记在那里的什么东西。当我回转来时,他激动地对我说: “完了??完了??”

“叔叔,什么完了?” “眼睛,三只眼睛??” “嗬!您看见了么?”
  “是的??我不能相信??不能相信,显然这是我的一个幻觉??这怎 么可能?你想想看,这些眼睛带有我死去的儿子的表情??是的,我那可怜 的多米尼克的表情??不是么,这简直是发疯??但是,我肯定??对,我 肯定,多米尼克看着我??首先是眼光悲伤和痛苦,后来突然变为一个看见 死亡的人的害怕的眼光。接着三只眼睛开始自转起来。这就结束了??”
我强迫他坐下来。 “叔叔,正如你所设想的,这是一种幻觉??一种恶梦??您想一想,
多米尼克已死了多少年了!因此不可能接受??” “一切都不可能接受,没有任何事情是这样的,”他说,“面对着这堵
墙,没有人的逻辑的存在。” 我试图和他讲理,虽然我的道理像他的道理一样使人惊愕。但他命令说: “不要说话。现在出现别的??” 他指着那出现一个新的景象的银幕给我看。 “叔叔,”我恳求说,我已经被感情所制服了,“叔叔,这是从哪儿来
的?”
“不要说话,”叔叔再次说,“不要说一句话。” 我立即注意到这另一个景象和我前一天所看到的毫无关系。我得出结
论,所出现的这些幻景的展开是没有事先安排次序的,是没有年代或主题的
联系的,总而言之,这如同在一场放映中的不同影片。 这是从邻近的高地看见的一个小城的风景,其中出现了一个城堡和一个
教堂的钟楼。这小城是建立在几座山岗的一侧和一些山谷的交叉口,那里有
许多树叶茂盛的大树。 更近一点时,这小城突然变大。周围的山岗消失了,整个银幕充满乱躜
乱动、手舞足蹈的人群,这些人群围着一个空地,上面飘荡着系着绳子的气
球。一个容器挂在这气球上,大概是用来制造煤气的。人群从各方面涌出来。 其中两人爬上一个梯子,那梯子的末端靠在一个吊篮的边上。这一切,气球 的样子、应用的工具、产生煤气的方式、人群的服装都带着过去的色彩,使 我感到奇怪。
“这是蒙哥弗埃兄弟。”叔叔低声说。
  这句话引起我的注意。我想起一些古老的木版画上的纪念 1783 年 6 月人 类第一次升空的情景。我们看到的就是这件大事。或者最低限度可以说,是 这件事的重现,是根据那些古老的木版画准确的重现,上面有按照模型复制 的气球,那个时代的服装,还有阿诺尼小城的背景??
  但是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市民和农民?在出现在电影场面里的习惯见到的 人和我看见的在我眼前活动的密集人群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能建立起来。这 些人群,只能在电影镜头里的节日、阅兵、国王出巡时拍下来的形象中见到。 但是,人群像波涛滚动的场面突然平静下来。我感到一片沉寂和焦急的 等待。人们拿着斧头迅速地砍气球的绳子。艾蒂安、若瑟夫蒙哥弗埃兄弟脱
下帽子。 现在气球升起。
人群高举手臂,巨大的欢呼声充满空间。

  霎时间,银幕上出现两兄弟,单独两个人,放大了形象。他们的上身在 吊篮之外,互相拥抱着,双手合起,似乎兴奋地、严肃而高兴地在祷告。
  慢慢地,气球继续上升。这时发生了完全难以解释的事,这升到小城和 周围小山岗之上的气球却不在叔叔和我眼里显得像从下面可以看得越来越清 楚的东西。是小城和周围的山岗往下低去使我们感到气球往上升。但是,现 在与逻辑相反,我们停留在与气球同一个水平上,它的大小仍是一样,两个 兄弟对着我们站立起来,完全好像照片是从第二个气球的吊篮上拍摄的,这 第二个气球和第一个气球同时升起,动作完全精确地一样。
  幻景没有完结。更确切地说,它跟随着电影的手法而变化,用一个形象 代替一个形象,同时首先把这些形象混在一起。当热空气气球离地五百米左 右时,它显得不大清晰了,它的模糊、变软的线条逐渐与另一个身影越来越 刚劲的线条混和起来,这身影不久就占有了所有的位置,这是一架战斗机的 身影。
  后来我好几次在神秘的银幕上看见双重的场面,其中的第二场面补充了 第一场面——这种由两部分组成的作品明显表示要从中得出一种教训,通过 时间和空间联接两个事件,由此而获得全面的意义。这一次,教训是清楚的: 和平的热空气气球终于变成战争的飞机。首先出现的是从阿诺尼小城升高的 气球,接着是在天空中的战斗??单翼飞机的战斗,我看见它摆脱一个古老 的气球和一架双翼飞机,我看见它扑向双翼飞机时像一只猛禽。
谎言?弄虚作假?因为在这里可以看见两架飞机,不是像正常一样从下
面看去,而是好像和它们同一高度,与它们同时移动。这样,是否应当承认, 在第三架飞机上坐着一位摄影师平静地“拍摄”这可怕的战斗的曲折情节? 不能承认,对么?
重复这种无休止的推测有什么用呢?为什么怀疑我的眼睛所看见的不容
置疑的事物,否认不能否认的事。真实的飞机展现在我眼前。真实的战斗在 古老的墙壁深处进行着。
但战斗持续的并不久。那单独的人勇猛地进攻,好几次他的轻机枪发出
火光。接着,为了避开敌方的子弹,他翻了两次筋斗,两次筋斗使他的飞机 处于一个位置上,使我能够在飞机蒙布上看见法国飞机的一个三圈的同心 圆。最后,新的攻击在敌方背后近处又再开始,这飞行员重新拿起轻机枪。 德国的双翼机——我注意到上面的铁十字——向地面直冲下去,竖直了 起来。两个人在他们的皮袄和面罩底下似乎相互拥抱着。第三个人用轻机枪
进攻。驾驶员举起手臂。飞机直立起来。这是飞机下坠。
  我看见了这次下坠,其方式难以理解。我首先看见它像闪电一般迅速, 接着我看见它非常慢地下降,甚至是停止了,飞机翻转了身,两个人的身体 动也不动,头部朝下,双臂分开。
  接着地面飞速地接近,一片被破坏和充满坑洞的田野,那上面密集着无 数的法国士兵。
  双翼机下坠到一条河边。在一堆不成形的破碎的机身和机翼中,露出三 条腿。
  几乎是立即接着,法国飞机在不远的地方着陆。胜利的飞行员走下来, 推开从各方面跑来的士兵们,然后朝那失去生命的敌人走前几步,脱下帽子, 划了十字。
“啊!”我低声说,“真可怕??多么神秘!”

这时候,我发觉诺埃尔·多热鲁跪在地上,面孔感情激动。 “叔叔,怎么回事?” 他双手合起颤抖着伸向墙壁,结结巴巴地说: “多米尼克!我认出我的儿子!??这就是他??啊!我害怕! 面对着那胜利者,我也记起我那可怜的堂弟的模糊的形象。
  “是他!”叔叔继续说,“我没弄错!??三只眼睛的表情??啊!我 不想看见??我害怕!”
“叔叔,害怕什么?” “他们将杀死他??在我面前杀死他,像他们已杀死他一样??多米尼
克!多米尼克!当心!” 我一点也不叫喊。将在那里死去的人能听见什么叫喊声?但同样的害怕
使我扑倒在地,合起双手。在我们前面,在不成样子的一堆东西底下,在成 堆的碎片中,有东西露出来,这是一个受伤者的摇晃的上身。一只手臂拿着 小手枪伸出来。胜利者跳到一旁。太迟了,脸上被射中,他自身旋转起来, 摔倒在杀害他的人的尸身上。
这场戏剧结束了。 离我几步远,叔叔弯着腰哭泣起来。
他亲眼看到他的儿子真实的死亡,他儿子在战争期间被一个德国飞行员
杀死了。

五 接吻


  翌日,贝朗热尔重新坐到饭桌前,脸色有点苍白,比平时神色更严肃。 两天来没有关心她的叔叔心不在焉地拥抱她。大家吃中饭时没有交谈一句 话,只是到了最后,叔叔才对他的教女说:
“小宝贝儿,你没有摔着哪儿么?” “没有。说实在的,教父,我懊悔的是没能够和您一起看到??您前天
和昨天在上面看到的。您马上到那里去么,教父?” “我要去的,但单独去。” 这句话的语调斩钉截铁,不容改变。叔叔细看着我,我动也不动。 午餐在尴尬的沉默中结束。诺埃尔·多热鲁在出去的时候向我走来并说: “你在围地里没有丢掉什么东西么?” “没有,叔叔。为什么问这问题?” “因为,”他有点犹豫地说,“因为我在墙壁前面的地上找到这个。” 他递给我夹鼻眼镜的一片玻璃。 “叔叔,我要提醒您,”我笑着说,“我既不戴夹鼻眼镜,也不带平常
的眼镜。” “我也不戴,”贝朗热尔说。
“当然??当然??”诺埃尔·多热鲁语调不安地说,“但是,有人来
过。你们承认我感到不安么???” 按照他所说的想法,我继续说:
“叔叔,您担心什么?最多是会看到银幕上产生的幻象,但在我看来,
这不会使您的发明的秘密被刺探去。想想看,伴随着您的我也不能提出??” 我感到他不会回答我,我坚持下去只会使他感到讨厌。这种想法使我不
快。
  “叔叔,听着,不论您的行为原因何在,您没有权利怀疑我。我要求您, 恳求您给我一些解释,因为我不能老是这样不明确。叔叔,您是真的看见您 的儿子死去了么?或者是人家让我们看见他死亡的假的幻象?还有,谁是这 个看不见而又万能的‘人’,他使这些幻象在神奇的难以置信的灯笼中连续 出现?多少的问题!多少互相排斥的问题!当晚上我长时间不能入睡时,我 想??我知道,这是荒谬的设想,但无论如何得寻找??对,我记得您曾和 贝朗热尔谈到从我们身上放射出的某种内在力量,这种力量发出一种我们称
为 B 光线的,以您的教女为名的光线。在这种情况下,叔叔,难道人们不可
以设想这种力量是从您的脑袋里产生出来的,在这脑袋中,萦绕着三只眼睛 的眼光和您的儿子的眼光的模糊的相似之处,而且这种力量在墙壁的有生命 的物质中影射出您想起的场景?您用某种物质涂成的银幕难道不是像一个从 亮光中获得活力的有感觉的硬片一样会记录下思想、线条和形状么???那 么??那么??”
  我停了下来。随着我说出这些言词,我似乎感到它们没有任何意义。叔 叔似乎好意地听着,甚至等待着我将要说出的话。但我不知要对他说些什么。 我很快就把话说到尽头了,虽然我努力用新的论述来引起叔叔的注意,但我 感到在我们之间没有话可以触及这个事件的。
  事实上,叔叔没有回答我所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就走了。我从窗口看见 他穿过花园。
  
我作了一个生气的手势,在贝朗热尔面前大声说: “啊!我受够了!我不至于为了解一个发明而弄到精疲力竭,这发明甚
至不是一种发明!它到底包含什么内容?虽然我对诺埃尔·多热鲁怀着尊敬, 但怎能不怀疑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发明而是一种令人惊愕的制造幻象的方法, 是把非真实的事物混和上真实的事物,并且赋予没有外形的事物一种外形。 除非是??但我们是否知道什么事呢?可能发表什么意见么?这是一个神秘 的海洋,在这海洋上面,像山那样大的雾落下来,使我们透不过气??”
  我的恶劣心情很快就转向贝朗热尔。她带着责备的神气听我说话,也许 是因为我攻击她的教父而生气,她悄悄走向出口的地方。我在半路拦住她, 怀着不合我的天性但在当时环境中是合理的恼恨,责备她说:
  “为什么你要走掉?为什么你总是像现在这样避开我?说呀,真见鬼! 你几个月来一直封闭在一种难以理解的沉默中。你有什么要责备我的?对, 我知道,就是那天我欠思考的动作??但你相信要是你对我永远是保持这种 不合群的保留态度,我会这样举动么?可是我看着你成长,我教你跳绳,你 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孩。为什么现在我不得不把你看待为一个女 人???并且感到你是一个女人???这女人深深地感动我的心??”
  她靠着门边站着,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微笑,这微笑带着讥讽,但没有 一点挑衅的意味,也没有一点卖弄风情的意思。我第一次发觉她的眼球—— 过去我以为是灰色的——原来有绿色的条纹而且好像闪烁着金点。但同时, 她那清澈透明的大眼睛的表情在我看来似乎非常难以理解。在这明澈的水底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思想中把她的眼睛的谜比较那三只几何形眼睛向我 提出的可怕的谜?
那偷偷抚摸的回忆使我的眼光看着她那红润的嘴唇。她满脸通红。这种
蔑视使她大为生气。 “不要打扰我!??您走吧!”她因生气和受辱而浑身发抖,她命令说。 她无能为力地、受拘束地低下头,紧咬着嘴唇以避免我看着它们。当我
企图抓住她的手时,她用伸出的手臂的全部气力撑在我的胸上,一面推开我
一面大声说: “您是一个懦夫!走吧!我看不起您,我恨您。”
她的反抗使我恢复了镇静。我对自己的举动感到羞愧。我在她面前闪开,
为她打开门并对她说: “我请你原谅,贝朗热尔。不要太恨我,你可以肯定以后你不会对我不
满了。”
  我再重复说一次,三只眼睛的故事是密切地和我的爱情的细节相联的, 不但是在我保留的回忆中而且也在事实的现实中。即使就谜本身而言,可以 单从科学现象这一方面来考虑,但不可能在说出人类是怎样有所认识,如何 与谜发生直接的接触的同时,而又没有透露感情经历的曲折情节。谜和爱情 经历,从对我们有关的观点来看,是整体中的不可缺少的部分。叙述应当是 平行的。
  这时候,我对两者都有点失望,我决定致力于这两件事;让叔叔去从事 发明,让贝朗热尔保持她那怕和人交往的心情。
  在诺埃尔·多热鲁这方面,我不难办到。一连串的坏天气的日子相继而 来。下雨使他关在他的房间里或实验室里。银幕上的幻象从我心上消失了, 像那理智不容许接受的恶魔般的幻象。我不想再去想它,也没有再去想它。
  
  但贝朗热尔的魅力却渗入我心中,虽然在这每日的斗争中我怀着诚意。 我不习惯于爱情圈套,我是一个容易捕猎的人,但无力自卫。贝朗热尔的声 音,她的笑声,她的沉默,她的遐思,她的态度,她的香味,她的头发的颜 色,许多推动力使我兴奋,使我高兴、痛苦和绝望。
  我那只知研读的欢乐的大学生的心灵上打开了一个缺口,各种由爱情造 成的幸福和痛苦的感情,各种欲望、憎恨、柔情、担心、希望??和妒忌, 都奔入这缺口里。
  一天早上,天气较为晴朗,天空转为明净,我在默东的树林里散步时, 看见贝朗热尔陪伴着一个男人。他们站在两条路的转弯处兴奋地谈话。那男 人面对着我。我看见一个人们称为自炫其美的男子,他的面孔线条匀称,黑 色的胡子像扇般展开,笑起来露出牙齿。他戴着夹鼻眼镜。
  当我走近时,贝朗热尔听见了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她的态度显示出 犹豫不定和尴尬,但她立即用手指向两条路之一指去,好像是在指出方向。 那男人行礼后告辞走了。贝朗热尔走来和我汇合,并不十分尴尬地解释:
“这位先生向我问路。” 我提出异议说: “贝朗热尔,你认识他么?” “我是第一次见到他的。”
“这可能么?你说话的方式??贝朗热尔,你是否愿意发誓???”
她跳了起来说: “嗯!我可没有向您发誓的必要。我不欠您什么。”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你对我说这人是向你问路的?我并没有问你。”
“我爱怎样做就怎样做。”她生硬地说。 但当我们到达寓所时,她改变了想法,对我说道: “说到底,要是您高兴,我可以向您发誓,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我
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还有一句话,”我对她说,“你是否注意到他戴着夹鼻眼镜?” “啊!”她惊讶地说,“那么??这证明什么?” “你可记得叔叔在围地的墙壁前找到一片夹鼻眼镜的玻璃?” 她想了一想,接着耸耸肩膀说: “这只是巧合??为什么您要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贝朗热尔有道理,我不再坚持。但是,虽然她以一种确实坦率的语气回
答我,那场面仍使我不安和怀疑。我不能接受她与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人,只
限于向她问路的人,会谈得那么起劲。那男人风度翩翩,这使我感到不快。 晚上,贝朗热尔一直沉默不语。在我看来她似乎哭过。叔叔却正相反, 从围地下来时显得兴高采烈。我好几次感到他想把心事告诉我。是否他的发
明获得了新的进展? 翌日,他同样高兴地对我们说: “有时生活真美。” 他搓着双手离开了我们。
  整个下午的开始,贝朗热尔都是坐在花园的一条板凳上度过。我从我的 房间看去,见她动也不动,心事重重。
四点钟左右,她回到寓所里来,穿过前厅走了出去。 半分钟后,我也走了出去。

  那沿着房子伸展的街道向左沿着围地的花园转去,房子的右边有一条狭 窄的小巷,它伸延并消失在草原和废置的采石场中。贝朗热尔常常到那里去 散步。我根据她的缓慢的脚步立即知道她没有别的意图,只是随便散散步。 她没有戴帽子。阳光在她的头发上闪亮。她选择着石头踩,以免路上的
泥土弄脏鞋子。 靠着围地的围墙,有一个厚木的坚固的栅栏,在这栅栏上有一个用铁钩
固定的不用的古老路灯。贝朗热尔突然在这里停了步,显然是受到了一种想 法的影响。这想法,我承认,已好几次包围了我,但我有勇气抗拒它,也许 是因为实现的方法还没有在我面前出现。
  贝朗热尔却看到了这种方法。这就是利用路灯爬上栅栏,在叔叔不知道 的情况下深入围地,偷看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知道的事物。
  她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决定。当她越过围墙时,我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她做 了同样的事。我当时的心情是不去理会无谓的顾虑,不管为满足我的合法的 好奇心的手段是否正当,也不管侦察这少女的行为的手段是否诚实。现在轮 到我越过围墙了。
  我的顾虑恢复了,那是当我在另一边面对着贝朗热尔的时候。她下来时 有点困难。我相当尴尬地对她说:
“贝朗热尔,我们在这里干的事可并不很好,我想你要放弃??”
她开始笑起来。 “您放弃吧。我要继续我的探索。要是您叔叔怀疑我们,算他倒霉。” 我没有尝试留住她。她悄悄地从两个最近的库房走进去,我紧跟着她。 我们悄悄地走到围地中间的无遮盖的土地的一端,这时我们看见诺埃
尔·多热鲁靠着银幕站着。他还没有掀开那黑色哔叽的帘子。
贝朗热尔低声说: “瞧??那边??一堆盖着篷布的木头??我们可以很好地躲在那后
面。”
“但是在我们走过去时,要是叔叔转身回来呢?” “他不会转身回来的。” 她首先冒险行动了,我也毫无困难地和她汇合。我们现在离银幕最多十
二米。
  “我的心跳得多厉害!”贝朗热尔说,“我什么都没有看见!??除了 那些眼睛??还有别的东西,对么?”
我们躲藏的地方是由两堆短小的木柴构成的,它们中间还有一些沙袋。
我们坐在那里,彼此紧靠着。但贝朗热尔保持着疏远的态度,而我只担心叔 叔的行动。
  他手里拿着一个钟表,不时看看它,好像在等着他事先定好的时间的到 来。这时间到来时,帘子在它的金属杆上移动了,银幕显露出来。
  从我们的位置上,我们可以看到和叔叔所看见的一样的裸露的银幕表 面,因为我们离开它的距离还没有一个平常的电影放演厅那么远。最前面的 线条显得十分清晰,这是我已很清楚的三个几何形象的线条。同样的比例, 同样的结构,同样的无表情,接着出现的是同样内在的跳动,它使这些形象 活动起来,具有生命力。
  “对,对,”贝朗热尔低声说,“有一天我的教父对我说,三只眼睛是 活的。”
  
  “它们是活的,”我肯定说,“它们有一种眼光。看看那两只在下面的 眼睛,把它们当作真的眼睛来看,你会看到它们真的有表情??瞧,它们现 在微笑着。”
“的确??的确??它们在微笑??” “它们的神色多么温柔甜蜜,现在??有点严肃??啊!贝朗热尔,这
可能么?” “怎么回事?”
“贝朗热尔,它们有你的表情??它们有你的表情??” “你说什么?这实在荒谬。” “它们有你眼睛的表情??你认不出来??我可认得??即使它们从来
没有这样看我,这仍然是你的眼睛??这是它们的表情,它们的魅力??我 知道,因为这些眼睛使我心烦意乱??正如你的眼睛一样,贝朗热尔。”
  快要结束时,三个几何形象开始一起以同样快速的动作转动,使它们变 成一个模糊的圆盘,不久就消失了。
  贝朗热尔弯下身来,她的上半身高出我们的躲藏处,脸上感情激动。我 用双手抱着她的头,让它转向我。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我结结巴巴地说,“怎能怀疑?贝朗热 尔,你看我时就是这个样子。”
对,她是这样看的,我不由得由此记起埃迪特·卡韦勒曾这样通过三只
奇怪的眼睛看我们,想起诺埃尔·多热鲁曾在他儿子在他面前出现之前认出 他儿子的眼光。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应当设想每部影片
——为什么要用另一个名词呢?——总是先出现三个几何形象的奇怪的幻
影,在这幻影中可以看见将出现在银幕上的一个人的活动的眼睛。 这种设想是荒谬的,正如我过去所作的设想一样。我羞愧于在这里叙述。
那么,三个几何形象只是一个电影的标志么?是三只眼睛的标志么?愚蠢,
荒唐的想法!但是?? “啊!”贝朗热尔说,同时摆脱开我,“我原不该来的。这一切使我透
不过气来。您能够向我解释么???”
“贝朗热尔,我也透不过气来。你想离开么?” “不,不,”她说,同时更弯下身子,“不??我想看??” 我们看着。我们发出一声低声的惊呼,看见诺埃尔·多热鲁慢慢地在划
一个十字。
  面对着他的在墙上展开的神奇的空间里,现在出现的是他自己。他站了 起来,不是像一个不坚实而脆弱的幽灵,而是像一个活动着的充满生命力的 人。对,诺埃尔·多热鲁在我们和在他本人前面走来走去,头戴着他平时戴 的无边圆帽,身上穿着长礼服。背景是围地,那里到处是库房、工场、乱七 八糟的东西、废铁堆、木板堆、几行木桶、墙壁和长方形的哔叽帘子。
  我立即注意到这细节:哔叽帘子紧紧地遮盖了神奇的空间。因此,不可 能想象这个场面至少是由银幕记录下来的。这个银幕目前可能是从某些场面 中抽提一些本质的东西为我们提供景象。不可能,因为诺埃尔·多热鲁把背 转向墙壁。不可能,因为人们看见了这堵墙和花园的门,这个门是打开着的, 我从那里进入了围地。
“是您!是您!”贝朗热尔结结巴巴地说。 “是我,那一天叔叔和我约好见面,那一天我第一次看见幻象。”我惊

愕地回答。 这时候,在银幕上,诺埃尔·多热鲁从工场的门口向我作了个手势。我
们一起进入工场。围地空空无人,接着,在一两秒钟的黑暗后,出现了同样 的背景,花园的小门打开,贝朗热尔从半开的门那儿伸出头来,满脸微笑。
她好像是在说: “没有人??他们都在书房里??说真的,我冒了险??” 她沿着墙朝哔叽帘子走去。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没有任何类似放电影的情景,而且显得这么清晰明
确。我看到的形象不是一时间里消隐的一件事实的发展过程,而是在一面镜 子里的一个场面的反映,我们可能是这场面里的即时演员。说实在的,我由 看见自己在那里并感觉到自己在那里而感到困惑。在这里出现了两重人格, 使我的理智动摇。
  “维克托里安,”贝朗热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您将和您叔 叔一起从工场出去??像另一天那样,对么?”
“对。”我肯定地说,“那天的时间重新开始了。” 的确,时间重新开始。叔叔和我从工场里出来。惊讶的贝朗热尔笑着溜
走了。她爬上一条架在两个木桶之间的长板,在上面优美轻盈地跳舞。接着, 像另一次那样,她摔下来了。我扑上前扶起她,抱她到一条板凳上。她的手 臂紧搂着我,我们的脸孔几乎相碰。像那次一样,我吻她的嘴唇,起先是轻 轻地,接着是强烈粗鲁地。像那次一样,她站立起来,我却在她面前弯下身 来。
啊!我回想起这一切。我回想起来而且看见了我自己。我看到自己在银
幕上,弯下身体,不敢举起头来,我也看见贝朗热尔站在那里,羞愧、生气、 浑身颤抖??
生气?她似乎真的生气么?那么,为什么她在银幕上呈现出的脸表现出
宽容和温柔?为什么她带着这无法形容的欢乐的表情微笑?对,我可以肯 定,是带着欢乐。在那边,在重现动人的时刻的神秘的空间,在我的上方有 一个可爱的形象带着欢乐和柔情看着我,它这样看我是因为她知道我没有看 见她,因为她无法知道有一天我将看见她??
“贝朗热尔??贝朗热尔??”
  当那可爱的幻象继续呈现在那里时,一块网纱突然蒙上了我的眼睛。贝 朗热尔转身向我,用她的双手搁在我的脸上,低声地说:
“不要看我??我禁止您??这不是真的??这女人撒谎??这不是
我??不,不,我没有这样看您??” 她的声音渐渐变的低弱,她的双手垂下,浑身无力,她温柔地静静地让
自己靠在我的肩膀上。 十分钟后,我独自回来。在做出这种意想不到的完全信任的姿态后,贝
朗热尔没有说一句话就离开了我。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召唤我去格勒诺布尔任教的校长的电报。 在我离开时,贝朗热尔没有露面。但当我叔叔送我到火车站时,我看见
她在离寓所不远的地方在和那高大的美男子谈话,然而她那天却声称她并不 认识他。
亚森·罗平探案全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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