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囊全集








  冯梦龙(1574 一 1646),字犹龙,又字公鱼、子犹,别号龙子犹、墨 憨斋主人、吴下词奴、姑苏词奴、前周柱史,他使用的其他笔名还更多。他 出生于明后期万历二年。这时在世界的西方正是文艺复兴时期,与之遥相呼 应,在我们这个有着几千年文明的东方大国,也出现了许多离经叛道的思想 家、艺术家。李卓吾、汤显祖、袁宏道等等一大批文人,以他们惊世骇俗的 见解,鲜明的个性特色,卓绝的艺术成就,写下了我国思想史、文学史上璀 灿的篇章。在这一批文人中,冯梦龙以其对小说、戏曲、民歌、笑话等通俗 文学的创作、搜集、整理、编辑,为我国文学做出了独异的贡献。他卒于南 明唐王隆武二年,也就是清顺治三年,终年七十三岁。在这一年的前后,有 许多很有成就的文学家,如凌蒙初(1644),侯峒曾、黄淳耀、黄道周、吴 应箕、夏允彝、祁彪佳、刘宗周(1645),阮大钺、王思任(1646),杨廷枢、 陈子龙、夏完淳(1647)等等,在战乱中死去。一场具有资本主义萌芽状态 的中国式的文艺复兴在异族入侵的铁蹄下夭折了。
  冯梦龙是南直隶苏州府吴县籍长洲(今苏州)人,出身名门世家,冯 氏兄弟三人被称为“吴下三冯”。其兄梦桂是画家,其弟梦熊是太学生,作 品均已不传。冯梦龙自己的诗集今也不存,但值得庆幸的是由他编纂的三十 种著作得以传世,为我国文化宝库留下了一批不朽的珍宝。其中除世人皆知 的“三言”外,还有《新列国志》、《增补三遂平妖传》、《智囊》、《古今谈概》、
《太平广记钞》、《情史》、《墨憨斋定本传奇》,以及许多解经、纪史、采风、
修志的著作。 他一生有涉及面如此广,数量如此多的著作,这除了和他本人的志趣
和才华有关外,也和他一生的经历密不可分。他的童年和青年时代与封建社
会的许多读书人一样,把主要精力放在诵读经史以应科举上。他曾在《磷经 指月》一书的《发凡》中回忆道:“不佞童年受经,逢人问道,四方之秘复, 尽得疏观;廿载之苦心,亦多研悟。”他的忘年交王挺则说他:“上下数千年, 澜翻廿一史。”然而他的科举道路却十分坎坷。直到崇祯三年(1630),他五
十七岁时,才补为贡生,次年破例授丹徒训导,七年(1634)升任福建寿宁 知县。四年以后回到家乡。在天下动荡的局势中,亲历了女真的蹂躏而郁郁 去世。
  纵览他的一生,虽有经世治国之志,但他不愿受封建道德约束的狂放, 他对“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李卓吾的推崇,他与歌儿妓女的厮混,他对 俚词小说的喜爱??都被理学家们认为是品行有污、疏放不羁,而难以容忍。 因而,他只得长期沉沦下层,或舌耕授徒糊口,或为书贾编辑养家。也正因 为如此,不但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也奠定了他中国出版史 上的崇高地位——这一点,我们至今研究、认识得还很不够,如果没有他的 辛勤劳作和超出同时代人眼光百倍的见识,那些到明代已散佚殆尽的宋元话 本以及在民间流传的歌谣、笑话、戏曲,都将自生自灭,使文学史上留下大 段大段的空白。冯梦龙的这些工作成就,实可与孔子删定《诗经》的意义并 肩媲美!
冯梦龙所编纂的这些书,从出版学的角度来看,有一个共同的重要特

点,就是注重实用。他的那些记录当时历史事件的著作在当时具有很强的新 闻性;他的那些解说经书的辅导教材受到习科举的士子们的欢迎;他的那些 供市井细民阅读的拟话本、长篇说部、其他类书,以及剧本民歌、笑话等有 更大的读者群,为书商带来了巨大的利润。这使得冯梦龙的编辑工作,具有 一定的近代市场经济下的出版业的特色。在《智囊》一书中,也充分体现了 这些特点。
  《智囊》、《古今谈概》、《情史》三部书,可谓冯梦龙在“三言”之外 的又一个“三部曲”系列的其他类书。《智囊》之旨在“益智”、《古今谈概》 之旨在“疗腐”、《情史》之旨在“情教”,均表达了冯梦龙对世事的关心。 而《智囊》是其中最具社会政治特色和实用价值的故事集。他在《智囊叙》 中说:人有智,犹地有水;地无水为焦土,人无智为行尸。智用于人,犹水 行于地,地势坳则水满之,人事坳则智满之。周览古今成败得失之林,蔑不 由此。
他想由此总结“古今成败得失”的原因,其用意不可谓不深远。
  《智囊》初编成于明天启六年(1625),这年冯梦龙已届天命之年,还 正在各地以做馆塾先生过活,兼为书商编书以解无米之炊。此时也是奸党魏 忠贤在朝中掌权,提督特务机关东厂,大兴冤狱,正红得发紫之际,是中国 封建社会最黑暗的时期之一。冯梦龙编纂这部政治色彩极浓,并且许多篇章
直斥阉党掌权之弊的类书,不能不令人对冯氏大智大勇的胆识表示敬佩。 以后此书又经冯梦龙增补,重刊时改名《智囊补》,其他刊本也称《智
囊全集》、《增智囊补》、《增广智囊补》等,内容上均同《智囊补》。全书共
收上起先秦,下迄明代的历代智慧故事 1238 则,依内容分为十部二十八卷。
《上智》、《明智》、《察智》所收历代政治故事表达了冯氏的政治见解和明察 勤政的为官态度;《胆智》、《术智》、《捷智》编选的是各种治理政务手段的 故事;《语智》收辩才善言的故事;《兵智》集各种出奇制胜的军事谋略;《闺 智》专辑历代女子的智慧故事;《杂智》收各种黠狡小技以至于种种骗术。 冯梦龙在《杂智部总叙》中说:“正智无取于狡,而正智反为狡者困;
大智无取于小,而大智或反为小者欺。破其狡,则正者胜矣;识其小,则大
者又胜矣。况狡而归之于正,未始非正,小而充之于大,未始不大乎?”点 明了这些杂智故事的认识价值。全书既有政治、军事、外交方面的大谋略, 也有士卒、漂妇、仆奴、僧道、农夫、画工等小人物日常生活中的奇机智。 这些故事汇成了中华民族古代智慧的海洋。书中涉及的典籍几乎涵盖了明代
以前的全部正史和大量的笔记、野史,使这部关于智慧和计谋的类书还具有
重要的资料价值、校勘价值。书中的一千多则故事,多数信而有征,查而有 据,真实生动,对我们今天学习历史,增强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也是十分有 益的。应当特别提及的是书中专辑《闺智》一部,记叙了许多有才智、有勇 谋、有远见卓识的妇女,这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时代,使此书具有
鲜明的反封建的人民性。
  书中各部类之前的总叙、分叙,各篇之后的评语,文中的夹批,均由 冯梦龙撰写。这些地方是冯氏政治态度、人生见解、爱憎之情的最集中、最 直接的表达,喜笑怒骂皆成文章,是研究冯氏思想的第一手材料。《四库全 书总目提要》谓此书“间系以评语,佻薄殊甚。”这一站在封建正统道德一
边的评价是不公平的。不过书中确实有一些迷信观念,对少数民族、农民起
义有一些诬蔑之词,这些落后的东西今天并不难识别,这里就不再赘言了。

  《智囊》的刻本很多,我们这次校译所用的底本名《增广智囊补》,题 为冯梦龙重辑,张明粥、沈几、张我城同阅。虽然是清初的印本,但和其他 清刻本相比,此本不避“夷”、“虏”等字,如卷三《薛简肃》中的“虏酋”, 他本改作“胡人”或“汗”;同卷《高拱》中的“夷民”、“夷俗”、“夷人”, 他本改作“其民”、“民俗”、“民人”,证明此本可能是明末的原刻本或离原 刻本很近的翻刻本。
  我们在校点中,除与其他刊本校勘外,对文中有疑问的地方还尽可能 查找原出处加以订正。一些误刻入正文中的批语、评语,我们也仔细加以辨 别一一析出。张明粥、沈几以及李渔的序附录于书后。
  我们的译文尽可能忠于原著,不加删改。但对于原文中需要解释的职 官、典章、古地名,我们在译文中予以串讲,不再另外注释,以省去读者翻 检之劳,也使译文意思更畅达易懂。从这一角度来看,译文已不完全是直译, 而是据史料加以增补的意译。书名为《文白对照全译智囊全集》。这种做法 是否妥当,还盼方家和读者指正。


智囊自叙




  冯子曰:人有智犹地有水,地无水为焦土,人无智为行尸。智用于人, 犹水行于地,地势坳则水满之,人事坳则智满之。周览古今成败得失之林, 蔑不由此。何以明之?昔者梁、纣愚而汤、武智;六国愚而秦智;楚愚而汉 智;隋愚而唐智;宋愚而元智;元愚而圣祖智。
  举大则细可见,斯《智囊》所为述也。或难之曰:智莫大于舜,而困 于顽嚣;亦莫大于孔,而厄于陈蔡;西邻之子,六艺娴习,怀璞不售,鹑衣 彀食,东邻之子,纥字未识,坐享素封,仆从盈百,又安在乎愚失而智得? 冯子笑曰:子不见夫凿井者乎?冬裸而夏裘,绳以入,畚以出,其平地获泉 者,智也,菲夫土究而石见,则变也。有种世衡者,屑石出泉,润及万家。 是故愚人见石,智者见泉,变能穷智,智复不穷于变。使智非舜、孔,方且 灰于廪、泥于井、俘于陈若蔡,何暇琴于床而弦于野?子且未知圣人之智之 妙用,而又何以窥吾囊?或又曰:舜、孔之事则诚然矣。然而“智囊”者, 固大夫错所以膏焚于汉市也,子何取焉?冯子曰:不不!错不死于智,死于 愚,方其坐而谈兵,人主动色,迨七国事起,乃欲使天子将而已居守,一为 不智,谗兴身灭。虽然,错愚于卫身,而智于筹国,故身死数千年,人犹痛 之,列于名臣。(左车右免)斗宵之流,卫身偏智,筹国偏愚,以此较彼, 谁妍谁媸?且“智囊”之名,子知其一,未知二也。前乎错,有樗里子焉; 后乎错,有鲁匡、支谦、杜预、桓范、王俭焉;其在皇明,杨文襄公并擅此 号。数君子者,迹不一轨,亦多有成功竖勋、身荣道泰。子舍其利而惩其害, 是犹睹一人之溺,而废舟揖之用,夫亦愈不智矣!
  或又曰:子之述《智囊》,将令人学智也。智由性生乎,由纸上乎?冯 子曰:吾向者固言之:智犹水,然藏于地中者,性;凿而出之者,学。井涧 之用,与江河参。吾忧夫人性之锢于土石,而以纸上言为之畚锸,庶于应世 有廖尔。或又曰:仆闻“取法乎上,仅得乎中”。
子之品智,神奸巨猾,或登上乘,鸡鸣狗盗,亦备奇闻,囊且秽矣,

何以训世?冯子曰:吾品智非品人也。不唯其人唯其事,不唯其事唯其智, 虽好猾盗贼,谁非吾药笼中硝、戟?吾一以为蛛网而推之可渔,一以为蚕茧 而推之可室。譬之谷王,众水同归,岂其择流而受!或无以难,遂书其语于 篇首。冯子名梦龙,字犹龙,东吴之畸人也。
智囊自叙智囊补自叙 忆丙寅岁,余坐蒋氏三径斋小楼近两月,辑成《智囊》二十七卷。以
请教于海内之明哲,往往滥蒙嘉许,而嗜痴者遂冀余有续刻。余菰芦中老儒 尔,目未睹西山之秘籍,耳未闻海外之僻事,安所得匹此者而续之?顾数年 以来,闻见所触,苟邻于智,未尝不存诸胸臆,以此补前辑所未备,庶几其 可。虽然,岳忠武有言:“运用之妙,在乎一心。”善用之,鸣吠之长可以逃
死;不善用之,则马服之书无以救败。故以羊悟马,前刻已庆其繁;执方疗
疾,再补尚虞其寡。第余更有说焉。唐太宗喜右军笔意,命书家分临兰亭本, 各因其质,勿泥形模,而民间片纸只字,乃至搜括无遗。佛法上乘,不立文 字,四十二章,后增添至五千四十八卷而犹未已。故致用虽贵乎神明,往迹 何妨乎多识?兹补或亦海内明哲之所不弃,不止塞嗜痂者之请而已也。书成,
值余将赴闽中,而社友德仲氏以送余,故同至松陵。德仲先行余《指月》、《衡
库》诸书,盖嗜痂之尤者,因述是语为叙而之。

吴门冯梦龙题于松陵之舟中


上智部总叙




  冯子日:智无常局,以恰肖其局者为上。故愚夫或现其一得,而晓人 反失诸千虑。何则?上智无心而合,非千虑所臻也。人取小,我取大;人视 近,我视远;人动而愈纷,我静而自正;人束手无策,我游刃有余。夫是故 难事遇之而皆易,巨事遇之而皆细。其斡旋入于无声臭之微,而其举动出人 意想思索之外。或先忏而后合,或似逆而实顺。方其闲闲,豪杰所疑;迄乎 断断,圣人不易。呜呼!智若此,岂非上哉!上智不可学,意者法上而得中 乎?抑语云“下下人有上上智”,庶几有触而现焉?余条列其概,稍分四则, 曰《见大》、曰《远犹》、曰《通简》、曰《迎刃》,而统名之日《上智》。


上智部——见大卷一


一操一纵,度越意表;寻常所惊,豪杰所了。集《见大》。 太公孔子

  太公望封于齐。齐有华士者,义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人称其贤。太 公使人召之三,不至,命诛之。周公曰:“此人齐之高士,奈何诛之?”太
  
公曰:“夫不臣天子,不友诸侯,望犹得臣而友之乎?望不得臣而友之,是 弃民也;召之三不至,是逆民也。而旌之以为教首,使一国效之,望谁与为 君乎?”(评:齐所以无情民,所以终不为弱国。韩非《五蠢》之论本此。) 少正卯与孔子同时。孔子之门人三盈三虚。孔子为大司寇,戮之于两观之下, 子贡进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夫子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人有 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 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此,则不免于君子之诛,而少 正卯兼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以不诛也。”
  (评:小人无过人之才,则不足以乱国。然使小人有才,而肯受君子 之驾驭,则又未尝无济于国,而君子亦必不概摈之矣。少正卯能煽惑孔门之 弟子,直欲掩孔子而上之,可与同朝共事乎?孔子下狠手,不但为一时辩言 乱政故,盖为后世以学术杀人者立防。
华士虚名而无用,少正卯似有大用而实不可用。壬人金士,凡明主能
诛之;闻人高士,非大圣人不知其当诛也。唐萧瑶好奉佛,太宗令出家。玄 宗开元六年,河南参军郑铣、朱阳丞郭仙舟投匦献诗。敕日:“观其文理, 乃崇道教,于时用不切事情,宜各从所好。”罢官度为道士。此等作用亦与 圣人暗合。如使佞佛者尽令出家,谄道者即为道士,则士大夫攻乎异端者息
矣。)
诸葛亮 有言诸葛丞相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
汉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问,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 矣,曾不及赦也。若景升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乎?”及费(礻韦)为政, 始事姑息,蜀遂以削。
(评:子产谓子太叔日:“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
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 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于是郑国多盗,太叔悔之。仲尼曰:“政宽则民慢, 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商君刑及弃灰,过于猛者也。梁武见死刑辄涕泣而纵之,过于宽者也。《论
语》赦小过,《春秋》讥肆大(上生下目),合之,得政之和矣。)
光武帝 刘秀为大司马,时舍中儿犯法。军市令祭遵格杀之。秀怒,命取遵。
主簿陈副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奈何罪之?”
秀悦,乃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避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 必不私诸将也。”
(评:罚必则令行,令行则主尊。世祖所以能定四方之难也。)
使马圉 孔子行游,马逸食稼。野人怒,絷其马。子贡往说之,果词而不得。
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臂以太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

乃使马圉入,谓野人曰:“子不耕于东海,予不游西海也,吾马安得不犯子 之稼?”野人大喜,解马而予之。(边批:自是至理,安得不从。)
(评:人各以类相通,述《诗》《书》于野人之前,此腐儒之所以误国
也。马圉之说诚善,假使出子贡之口,野人仍不从。何则?文质貌殊,其神 固已离矣。然则孔子曷不即遣马圉,而听子贡之往耶?先遣马圉,则子贡之 心不服;既屈子贡,而马圉之神始至。圣人达人之情,故能尽人之用。后世 以文法束人,以资格限人,又以兼长望人,天下事岂有济乎!)

选押伴使


 “三徐”名著江左,皆以博洽闻中朝,而骑省铉尤最。会江左使铉来修 贡,例差官押伴。朝臣皆以词令不及为惮,宰相亦艰其选,请于艺祖。艺祖 曰:“姑退,朕自择之。”有顷,左(王当)传宣殿前司,具殿侍中不识字者十 人以名入。宸笔点其一,曰:“此人可!”在廷皆惊,中书不敢复请,趣使行。 殿侍者莫知所以,弗获已,竟往。渡江,始铉词锋如云,旁观骇愕,其人不 能答,徒唯唯,铉不测,强聒而与之言。居数日,既无酬复,铉亦倦且默矣。
  (评:岳珂云:“当陶、窦诸名儒端委在朝,若令角辩骋词,庸讵不若 铉?艺祖正以大国之体不当如此耳。其亦不战屈人,兵之上策欤?”孔子之 使马圉,以愚应愚也。艺祖之遣殿侍者,以愚困智也。以智强愚,愚者不解; 以智角智,智者不服。
  白沙陈公甫,访定山庄孔易。庄携舟送之。中有一士人,素滑稽,肆 谈亵昵、甚无忌惮。定山怒不能忍。白沙则当其谈时,若不闻其声,及其既 去,若不识其人。定山大服。此即艺祖屈徐铉之术。)
胡世宁 少保胡世宁(注:仁和人)。为左都御史,掌院事。时当考察,执政请
禁私谒。公言:“臣官以察为名。人非接其貌、听其言,无以察其心之邪正、 才之短长。若屏绝士夫,徒按考语,则毁誉失真,而求激扬之,难当矣。” 上是其言,不禁。
(评:公孙弘曲学阿世,然犹能开东阁以招贤人。今世密于防好,而
疏于求贤,故临事遂有乏才之叹。)
韩(氵晃)钱谬(金旁) 韩晃节制三吴,所辟宾佐,随其才器,用之悉当。有故人子投之,更
无他长。尝召之与宴,毕席端坐,不与比坐交言。公署以随军,令监库门。
此人每早入帷,端坐至夕。吏卒无敢滥出入者。 吴越王常游府园,见园卒陆仁章树艺有智而志之。(边批:有心人。)
及淮南围苏州,使仁章通信入城,果得报而还。谬以诸孙言之。
  (评:用人如韩(氵晃)、钱谬,天下无弃才、无废事矣。)(按史:淮 南兵围苏州,推洞屋攻城。守将孙琰置轮于竿首,垂绳投椎以揭之,攻者尽 露。炮至,则张网以拒之。淮南人不能克。吴越遣兵来救。苏州有水通城中, 淮南张网缀铃悬水中,鱼鳖过皆知之。都虞候司马福欲潜行入城,故以竿触
  
网,敌闻铃声,举网,福因得过。凡居水中三日,乃得入城。由是城中号令 与援兵相应,敌以为神。疑即一事,姓名必有一误。)
燕昭王 燕昭王问为国。郭隗曰:“帝者之臣,师也;王者之臣,友也;伯者之
臣,宾也;危国之臣,帅也。——唯王所择。”燕王曰:“寡人愿学而无师。”
郭隗曰:“王诚欲兴道,隗请为天下士开路。”于是燕王为隗改筑宫,北面事 之。不三年,苏子自周往,邹衍自齐往,乐毅自赵往,屈景自楚归。
(评:郭隗明于致士之术,便有休休大臣气象,不愧为人主师。 汉高封雍齿,而功臣息嚎;先主礼许靖,而蜀士归心,皆予之以名,
收之以实。)
丙吉郭进 吉为相,有驭吏嗜酒,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
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复何所容?西曹第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
茵耳。”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 囊,边郡发奔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 速归见吉,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 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科条其人。未已,诏召丞相、御史, 问以虏所入郡吏。吉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
边思职,驭吏力也。
  郭进任山西巡检,有军校诣阙讼进者。上召讯,知其诬,即遣送进, 令杀之。会并寇入,进谓其人曰:“汝能讼我,信有胆气。今赦汝罪,能掩 杀并寇者,即荐汝于朝;如败,即自投河,毋污我剑也。”其人踊跃赴斗, 竟大捷。进即荐抉擢之。
(评:容小过者,以一长酬;释大仇者,以死力报。唯酬报之情迫中,
故其长触之而必试,其力激之而必竭。彼索过寻仇者,岂非大愚?)
假书 秦桧当国,有士人假其书,谒扬州守。守觉其伪,交原书管押其回。
桧见之,即假其官资;或问其故,曰:“有胆敢假桧书,此必非常人。若不 以一官束之,则北走胡,南走越矣。”(评:西夏用兵时,有张、李二生,欲 献策于韩、范二公,耻于自媒,乃刻诗碑,使人曳之而过。韩、范疑而不用。 久之,乃走西夏,诡名张元、李昊,到处题诗。元昊闻而怪之,招致与语,
大悦,奉为谋主,大为边患。(边批:元昊识人。)奸桧此举,却胜韩、范远
甚,所谓“下下人有上上智”。 有人赝作韩魏公书,谒蔡君谟。君谟虽疑之,然士颇豪,与之三千,
因回书,遣四兵送之,并致果物于魏公。客至京,谒公谢罪。公徐曰:“君 谟手段小,恐未足了公事。夏太尉在长安,可往见之。”即为发书,子弟疑
谓包容已足,书可勿发。公日:“士能为我书,又能动君谟,其才器不凡矣。”
至关中,夏竟官之。(边批:手段果大。)又东坡元祜间出帅钱塘。视事之初,

都商税务押到匿税人南剑州乡贡进士吴味道,以二巨卷,作公名衔,封至京 师苏侍郎宅。公呼讯其卷中何物。味道恐蹙而前日:“味道今秋忝冒乡荐。 乡人集钱为赴省之赆以百千,就置建阳纱得二百端。因计道路所经场务尽行 抽税,则至都下不存其半。窃计当今负天下重名而爱奖士类,唯内翰与侍郎 耳。纵有败露,必能情贷,遂假先生名衔,缄封而来。不知先生已临镇此邦, 罪实难逃。”公熟视,笑,呼掌笺吏去其旧封,换题新衔,附至东京竹竿巷, 并手书子由书一纸,付之,日:“先辈这回将上天去也无妨。”明年味道及第, 来谢。二事俱长人智量者。)
楚庄王 袁盎 楚庄玉宴群臣,命美人行酒。日暮,酒酣烛灭,有引美人衣者。美人
援绝其冠缨,趣火视之。王曰:“奈何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命曰:“今 日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欢。”群臣尽绝缨而火,极欢而罢。及围郑之役, 有一臣常在前,五合五获首,却敌,卒得胜。询之,则夜绝缨者也。
  盎先尝为吴相时,盎有从史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有人以言恐从 史,从史亡。盎亲追反之,竟以侍儿赐,遇之如故。景帝时,盎既入为太常,
复使吴。吴王时谋反,欲杀盎,以五百人围之。盎未觉也。会从史适为守盎
校尉司马,乃置二百石醇醪,尽饮五百人醉卧,辄夜引盎起,曰:“君可去 矣,旦日王且斩君。”盎曰:“公何为者?”司马曰:“故从史盗君侍儿者也。” 于是盎惊脱去。
  (评:梁之葛周、宋之种世衡,皆用此术克敌讨叛。着张说免祸,可 谓转圜之福。兀术不杀小卒小妻,亦胡虏中之杰然者也。
  葛周尝与所宠美姬同饮,有侍卒目视姬不辍,失答周问。既自觉,惧 罪。周并不言。后与唐师战,失利,周呼此卒奋勇破敌,竟以美姬妻之。(边 批:怜才之至。)胡酋苏慕恩部落最强,种世衡尝夜与饮,出侍姬佐酒。既 而世衡起入内,慕恩窃与姬戏。(边批:《三国演义》貂蝉事套此。世衡遽出
掩之,慕恩惭愧请罪。世衡笑日:“君欲之耶?”即以遗之,由是诸部有贰
者,使慕恩讨之,无不克。 张说有门下生盗其宠婢,欲置之法。此生呼曰:“相公岂无缓急用人时
耶?何惜一婢!”说奇其言,遂以赐而遣之。后杳不闻。及遭姚崇之构,祸
且不测。此生夜至,请以夜明帘献九公主,为言于玄宗,得解。 金兀术爱一小卒之妻,杀卒而夺之,宠以专房。一日昼寝,觉忽见此
妇持利刃欲向。惊起问之,曰:“欲为夫报仇耳。”(边批:此妇亦奇。)术默 然,麾使去。即日大享将士,召此妇出,谓曰:“杀汝则无罪,留汝则不可。 任汝于诸将中自择所从。”妇指一人,术即赐之。(边批:将知感而妇不怨矣。)
王猛 猛督诸军十六万骑伐燕。慕容评屯潞州。猛进与相持,遣将军徐成觇
燕军。期日中,及昏而反,猛怒,欲斩成。邓羌请曰:“贼众我寡,诘朝将
战,且宜宥之。”猛曰:“若不斩成,军法不立。”羌固请曰:“成,部将也, 虽违期应斩,羌愿与成效战以赎罪。”猛又弗许。羌怒,还营,严鼓勒兵, 将攻猛。猛谓羌义而有勇,(边批:具眼。)使语之曰:“将军止,吾今赦之

矣。”成既获免,羌自来谢。猛执羌手而笑曰:“吾试将军耳。(边批:不得 不如此说。)将军于郡将尚尔,况国家乎!”
(评:违法请宥,私也;严鼓勒兵,悍也;且人将攻我,我因而赦之,
不损威甚乎?然羌竟与成大破燕兵,以还报主帅,与其伸一将之威,所得孰 多?夫所贵乎军法,又孰加于奋勇杀敌者乎?故曰:圆若用智,唯圜善转, 智之所以灵妙而无穷也。)
魏元忠 唐高宗幸东都时,关中饥谨。上虑道路多草窃,命监察御史魏元忠检
校车驾前后。元忠受诏,即阅视赤县狱,得盗一人,神采语言异于众。(边
批:具眼。)命释桎梏,袭冠带,乘驿以从,与人共食宿,托以诘盗。其人 笑而许之,比反东都,士马万数,不亡一钱。
  (评:因材任能,盗皆作使,俗儒以鸡鸣狗盗之雄笑田文,不知尔时 舍鸡鸣狗盗都用不着也。)
柳一砒(王比) 唐柳大夫砒,谪授泸州郡守。渝州有牟磨秀才,即都校牟居厚之子,
文采不高,执所业谒见。柳奖饰甚勤。子弟以为太过。柳曰:“巴蜀多豪士,
此押衙之子,独能好文,苟不诱进,渠即退志。以吾称誉,人必荣之,由此 减三五员草贼,不亦善乎?”
廉希宪 元廉公希宪礼贤下士,常如不及。方为中书平章时,江南刘整以尊官
来谒,公毅然不命之坐。刘去,宋诸生褴缕冠衣,袖诗请见。公亟延入坐语,
稽经抽史,饮食劳苦,如平生欢。既罢,弟希贡问曰:“刘整贵官而兄简薄 之,诸生寒士而兄优礼之,有说乎?”公曰:“非尔所知也。大臣语默进退, 系天下轻重。刘整官虽尊贵,然背国叛主而来者;若宋诸生,何罪而羁囚之? 今国家崛起朔漠,我于斯文不加厚,则儒术由此衰熄矣。”
(评:不惟兴文,且令知节义之重,是具开国手段者。)
范文正 范文正公用士,多取气节而略细故,如孙威敏、滕达道,皆所素重。
其为帅日,辟置僚幕客,多取谪籍未牵复人。或疑之,公曰:“人有才能而
无过,朝廷自应用之。若其实有可用之材,不幸陷于吏议,不因事起之,遂 为废人矣。”故公所举多得士。
(评:天下无废人,所以朝廷无废事,非大识见人不及此。)

徐存斋 徐存斋由翰林督学浙中,时年未三十。一士子文中用“颜苦孔之卓”。

徐勒之,批云“杜撰”,置四等。此生将领责,执卷请曰:“大宗师见教诚当, 但‘苦孔之卓’出扬子《法言》,实非生员杜撰也。”徐起立曰:“本道侥幸 太早,未尝学问,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一时翕然,称其雅量。(边批: 何曾损文宗威重!)
  (评:不吝改过,即此便知名宰相器识。闻万历初年有士作“怨慕章” 一题,中用“为舜也父者,为舜也母者”句,为文宗抑置四等,批“不通” 字。此士自陈文法出在《檀弓》。文宗大怒曰:“偏你读《檀弓》!”更置五等。 人之度量相越,何啻千里!
  宋艺祖尝以事怒周翰,将杖之。翰自言:“臣负天下才名,受杖不雅。” 帝遂释之。(边批:好大胆,非圣主不能容。)古来圣主名臣,断无使性遂非 者。
  又闻徐公在浙时,有二生争贡,哗于堂下,公阅卷自若。已而有二生 逊贡,哗于堂下,公亦阅卷自若。顷之,召而谓曰:“我不欲使人争,亦不
能使人让,诸生未读教条乎?连本道亦在教条中,做不得主。诸生但照教条 行事而已。”由是争让皆息。公之持大体皆此类。
屠枰石 屠枰石先生为浙中督学,持法严。按湖时,群小望风搜诸生过失。一
生宿娼家,保甲昧爽两擒抵署门,无敢解者。门开,携以入。保甲大呼言状,
屠佯为不见闻者,理文书自如。 保甲膝行渐前,离两累颇远。屠瞬门役,判其臂曰:“放秀才去。”(边
批:刚正人,却善谑。)门役喻其意,潜趋下引出,保甲不知也。既出,屠
昂首曰:“秀才安在?”保甲回顾失之,大惊,不能言。与大杖三十,荷枷; 娼则逐去。保甲仓惶语人曰:“向殆执鬼!”诸生咸唾之,而感先生曲全一酒 色士也。(边批:趣甚,快甚!)自是刁风顿息,而此士卒自惩,用贡为教官。
  (评:李西平携成都妓行,为节使张延赏追还,卒成仇隙。赵清献宰 清城而挈妓以归,胡铨浮海生还而恋黎倩。红颜(歹带)人,贤者不免,以此
裁士,士之能全者少矣。宋韩亿性方重,累官尚书左丞,每见诸路有奏拾官 吏小过者,辄不怿,曰:“天下太平,圣主之心,虽昆虫草木皆欲使之得所。 今仕者大则望为公卿,次亦望为侍从、职司、二千石,奈何以微瑕薄罪,锢 人于盛世乎!”屠公颇得此意。)
李孝寿宋元献 李孝寿为开封尹。有举子为仆所凌,忿甚,具牒欲送府。同舍生劝解,
久乃释,戏取牒效孝寿花书判云:“不勘案,决杖二十。”仆明日持诣府,告
其主仿尹书判,私用刑。孝寿即追至,备言本末。孝寿幡然曰:“所判正合 我意!”如数与仆杖,而谢举子。时都下数千人,无一仆敢肆者。
  (边批:快甚!)宋元献公罢相守洛。有一举子,行囊中有失税之物, 为仆夫所告。公曰:“举人应举,孰无所携?未可深罪。若奴告主,此风胡 可长也!”但送税院倍其税,仍治其奴罪,而遣之。
  
胡霆桂


  胡霆桂,开庆间为铅山主簿。时私酿之禁甚严。有妇诉其姑私酿者。 霆桂诘之曰:“汝事姑孝乎?”曰:“孝。”曰:“既孝,可代汝姑受责。”以 私酿律苔之。政化遂行,县大治。(边批:《姑苏志》载此为赵舆夫事。)
尹源 尹源,尹洙之兄也,举进士,通判径州,时知沧州刘涣坐专斩部卒,
降知密州。源上书言:“涣为主将,部卒有罪不伏,笞辄呼万岁,涣斩之不
为过。以此谪涣,臣恐边兵愈骄,轻视主将,所系非轻。”涣遂获免。
  (评:禁诸生宿娼,法也,而告讦之风不可长。效尹书判,及失税私 酿,专斩部卒,皆不法也,而奴不可以加主,妇不可以凌姑,卒不可以抗帅。 舍其细而全其大,非弘智不能。)
张耳 张耳、陈余,皆魏名士。秦灭魏,悬金购两人。两人变姓名俱之陈,
为里监门以自食。 吏尝以过笞陈余。余怒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耳乃引余之
桑下,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若?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评:勾践
石室,淮阴胯下,皆忍小耻以就大业也。陈余浅躁,不及张耳远甚,所以一 成一败。)狄武襄狄青起行伍十余年,既贵显,面涅犹存,曰:“留以劝军中!”
(边批:大识量。)(评:即不去面涅,便知不肯遥附梁公。)
邵雍 熙宁中,新法方行,州县骚然。邵康节闲居林下,门生故旧仕宦者皆
欲投劾而归,以书问康节。答曰:“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固严,能宽 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也矣。投劾而去何益?”(边批:正论。)
(评:李燔(朱晦庵弟子。)常言:“人不必待仕宦有职事才为功业,
但随力到处,有以及物,即功业也。”莲池大师劝人作善事,或辞以无力, 大师指凳日:“假如此凳,欹斜碍路,吾为整之,亦一善也。”如此存心,便 觉临难投劾者亦是宝山空回。
  鲜于铣为利州路转运副使,部民不请青苗钱。王安石遣吏诘之。铣日: “青苗之法,愿取则与。民自不愿,岂能强之!”东坡称铣“上不害法,中 不废亲,下不伤民”,以为“三难”。仕途当以为法。
杨士奇 广东布政徐奇入觐,载岭南藤簟,将以馈廷臣。逻者获其单目以进。
上视之,无杨士奇名,乃独召之,问故。士奇曰:“奇自都给事中受命赴广
时,众皆作诗文赠行,故有此馈,臣时有病,无所作,不然,亦不免。今众 名虽具,受否未可知。且物甚微,当以无他。”上意解,即以单目付中官令

毁之,一无所问。 此单一焚,而逻者丧气,省缙绅中许多祸,且使人主无疑大臣之心。
所全甚大。无智名,实大智也,岂唯厚道!
  宋真宗时,有上书言官禁事者。上怒,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 问吉凶之说,欲付御史问状。王旦自取尝所占问之书进,请并付狱。上意浸 解,公遂至中书,悉焚所得书。已而上悔,复驰取之。公对:“已焚讫”,乃 止。此事与文贞相类,都是舍身救物。)严震严震镇山南,有一人乞钱三百
千去就过活。震召子公弼等问之。公弼曰:“此患风耳,大人不必应之。”震
怒,曰:“尔必坠吾门!只可劝吾力行善事,奈何劝吾吝惜金帛?且此人不 办,向吾乞三百千,的非凡也!”遂命左右准数与之。于是三川之士归心恐 后,亦无造次过求者。
  (评:天下无穷不肖事,皆从舍不得钱而起。天下无穷好事,皆从舍 得钱而做。自古无舍不得钱之好人也。吴之鲁肃,唐之于(由页),宋之范仲
淹,都是肯大开手者。 西吴董尚书浔阳公份,家富而勤于交接。凡衣冠过宾,无不延礼厚赠
者。其孙礼部青芝公嗣成,工于诗字,往往以手书扇轴及诗稿赠人。尚书闻 之曰:“以我家势,虽日以金币为欢,犹恐未塞人望,奈何效清客行事耶?
且缙绅之家自有局面,岂复以诗字得人怜乎?将来破吾家者,必此子也!”
后民变事起,时尚书已老,青芝公以文弱不能支,董氏为之破产。
人服尚书先见。 弘治间,昭庆寺欲建穿堂。察使访得富户三人,召之谕以共建,长兴
吕山吴某与焉。吴曰:“此不甚费、小人当独任之。”察使大喜。吴归语其父, 父曰:“儿子有这力量,必能承吾家。”此翁之见,与河阳公同。)
萧何任氏 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人收秦丞相、御
史律令图书藏之。
沛公具知天下要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图书也。 宣曲任氏;其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
粟。楚汉相距荣阳,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
  (评:二人之智无大小,易地则皆然也。又蜀卓氏,其先赵人,用铁 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 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陋薄,吾闻氓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芋也)。 至死不饥,民工作布,易贾。”乃求远迁,臻之临邛,即铁山鼓铸,运筹贸
易,富至敌国。其识亦有过人者。
董公 汉王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王曰:“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
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天下共立义帝,项羽放弑之,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 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兵皆缟素,告诸侯曰:“寡

人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弑义帝者!”
(评:董公此说,乃刘、项曲直分判处。随何招九江,郦生下全齐,其陈说 皆本此。许庸斋谓沛公激发天下大机括。子房号为帝师,亦未有此大计。
  国朝卢廷选进士为楚臬,暴卒,良久而苏,自言为项羽讼高帝事:高 帝自遣九江王布弑义帝,而佯委罪羽,缟素发丧以欺天下后世。卢在汉即九 江王也。事甚怪。)
蔺相如寇恂 赵王归自渑池,以蔺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自侈
战功,而相如徒以口舌之劳位居其上:“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
会;每朝,常称病,不欲与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辄引车避匿。 于是舍人相与谏相如,欲辞去。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颇孰与秦王?” 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 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
在也,今两虎共斗,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相如门谢罪,遂为刎颈之交。
贾复部将杀人于颖川,太守寇恂捕戮之。复以为耻,过颖川,谓左右
曰:“见恂必手刃之!”恂知其谋,不与相见。姊子谷崇请带剑侍侧,以备非 常,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乃敕属县盛 供具,一人皆兼两人之馔。恂出迎于道,称疾而还。复勒兵欲追之,而将士 皆醉,遂过去。恂遣人以状闻,帝征恂,使与复结友而去。
(评:汾阳上堂之拜,相如之心事也。莱公蒸羊之逆,寇恂之微术也。
  安思顺帅朔方,郭子仪与李光弼俱为牙门都将,而不相能,虽同盘饮 食,常睇目相视,不交一语。及子仪代思顺,光弼意欲亡去,犹未决。旬日 诏子仪率兵东出赵魏。光弼入见子仪曰:“一死固甘,乞免妻子。”子仪趋下, 持抱上堂而泣曰:“今国乱主迁,非公不能东伐,岂怀私忿时耶!”执其手,
相持而拜,相与合谋破贼。
  丁谓窜崖州,道出雷州,(先是谓贬准为雷州司户。)准遣人以一蒸羊 迎之境上。谓欲见准,准拒之。闻家僮谋欲报仇,亟杜门纵博,俟谓行远, 乃罢。)
张飞 先主一见马超,以为平西将军,封都亭侯。超见先主待之厚也,阔略
无上下礼,与先主言,常呼字。关羽怒,请杀之,先主不从。张飞曰:“如
是,当示之以礼。”明日大会诸将,羽、飞并挟刀立直。超入顾坐席,不见 羽、飞座;见其直也,乃大惊。自后乃尊事先主。
(评:释严颜、诲马超,都是细心作用。后世目飞为粗人,大枉!)
曹彬窦仪 宋太祖始事周世宗于澶州,曹彬为世宗亲吏,掌茶酒。太祖尝从求酒,
彬曰:“此官酒,不可相与。”自沽酒以饮之。(边批:公私两尽。)及太祖即

位,语群臣曰:“世宗吏不欺其主者,独曹彬耳。”由是委以腹心。 大祖下滁州,世宗命窦仪籍其帑藏。至数日,太祖命亲吏取藏绢,仪
曰:“公初下城,虽倾藏取之,谁敢言者?今既有籍,即为官物,非旨不可
得。”后太祖屡称仪有守,欲以为相。
鲁宗道 宋鲁宗道(字贯夫,亳州人。)为渝德日,真宗尝有所召。使者及门,
宗道不在,移时乃自仁和肆饮归。中使先入,与约曰:“上若怪公来迟,当 托何事以对?”宗道曰:“但以实告。”曰:“然则当得罪。”宗道曰:“饮酒, 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中使如公对。真宗问公:“何故私入酒家?” 公谢曰:“臣家贫,无器皿,酒肆具备。适有乡亲远来,遂邀之饮。然臣既
易服,市人亦无识臣者。”真宗笑曰:“卿为宫臣,恐为御史所弹。”然自此
奇公,以为真实可大用。
吕夷简 仁宗久病废朝,一日疾差,思见执政,坐便殿,急召二府。吕许公闻
命,移刻方赴,同列赞公速行,公缓步自如。既见,上曰:“久病方平,喜 与公等相见,何迟迟其来?”公从容奏曰:“陛下不豫,中外颇忧。一旦急 召近臣,臣等若奔驰以进,恐人惊动。”上以为得辅臣体。
  庆历中,石介作《庆历圣德颂》,褒贬甚峻,于夏竦尤极诋斥。未几, 党议起,介得罪罢归,卒。会山东举子孔直温谋反,或言直温尝从介学,于
是竦遂谓介实不死,北走胡矣。 诏编管介之子于江淮,出中使,与京东刺史发介棺以验虚实。时吕夷
简为京东转运使,谓中使曰:“若发棺空,而介果北走,虽孥戮不为酷。万
一介真死,朝廷无故剖人家墓,非所以示后也。”中使曰:“然则何以应中 旨?”夷简曰:“介死,必有棺敛之人,又内外亲族及会葬门生无虑数百, 至于举柩室棺,必用凶肆之人。今悉檄至劾问,苟无异说,即皆令具军令状 以保结之。亦足以应诏也。”中使如其言。及入奏,仁宗亦悟竦之谮,寻有
旨,放介妻子还乡。
  (评:不为介雪,乃深于雪。当介作颂时,正吕许公罢相,而晏殊、 章得象同升,许公不念私憾而念国体,真宰相度也!
  李太后服未除,而夷简即劝仁宗立曹后。范仲淹进曰:“吕夷简又教陛 下做一不好事矣。”他日夷简语韩琦曰:“此事外人不知,上春秋高,郭后、 尚美人皆以失宠废,后宫以色进者不可胜数,不亟立后,无以正之。”每事 自有深意,多此类也。)
古弼张承业 魏太武尝校猎西河,诏弼以肥马给骑士。弼故给弱者。上大怒,曰:“尖
头奴,敢裁量我!还台先斩此奴!”时弼属尽惶惧,弼告之曰:“事君而使君
盘游不适,其罪小;不备不虞,其罪大。今北狄南虏,狡焉启疆,是吾忧也。 吾选肥马以备军实,苟利国家,亦何惜死!明主可以理干,罪自我,卿等无

咎。”帝闻而叹曰:“有臣如此,国之宝也!”弼头尖,帝尝名之曰“笔头”, 时人呼为“笔公”。
后唐庄宗尝须钱蒲博、赏赐伶人,而张承业主藏钱,不可得。(边批:
千古第一个内臣。)庄宗置酒库中,酒酣,使其子继岌为承业起舞。舞罢, 承业出宝带币马为赠。庄宗指钱积,(边批:意在此。)语承业曰:“和哥(继 岌小字。)乏钱,可与钱一积,安用带马?”承业谢曰:“国家钱,非臣所得 私。”庄宗语侵之,承业怒曰:“臣老敕使,非为子孙,但受先王顾命,誓雪
国耻,惜此钱,佐王成霸业耳!若欲用,何必问臣?财尽兵散,岂独臣受祸
也!”因持庄宗衣而泣。乃止。
后唐明宗 秦王从荣性轻佻,喜儒学,多招致后生浮薄之徒赋诗饮酒。一日,明
宗问之曰:“尔军政之余,所习何事?”对曰:“暇则读书,与诸儒诗谈道。” 明宗曰:“吾每见先帝好作歌诗,甚无谓。汝将家子,文章非所素刁,必不 能工,传于人口,徒作笑柄,吾老矣,于经义虽未晓,然尚喜闻之,余不足 学也。”从荣卒败。
李渊 李渊克霍邑。行赏时,军吏拟奴应募不得与良人同。渊曰:“矢石之间,
不辨贵贱;论勋之际,何有等差?宜并从本勋授。”引见霍邑吏民,劳赏如
西河,选其壮丁,使从军。关中军士欲归者,并授五品散官,遣归。或谏以 官太滥,渊曰:“隋氏吝惜勋赏,致失人心,奈何效之?且收众以官,不胜 于用兵乎?”
刘温叟 开宝三年,刘温叟为御史中丞。一日晚过明德门,帝方与黄门数人登
楼。温叟知之,令传呼依常而过,翌日请对,言:“人主非时登楼,则下必
希望恩赏。臣所以呵道而过,欲示众以陛下非时不登楼也。”帝善之。
卫青程信 大将军青兵出定襄。苏建、赵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
日,兵且尽,信降单于,建独身归青。议郎周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
稗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长史安曰:“不然。建以数千卒当 虏数万,力战一日,士皆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 斩。”青曰:“青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 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专诛于境外,其归天子,天子自裁
之,于以风为人臣者不敢专权,不亦可乎?”遂囚建诣行在,天子果赦不诛。
  (评:卫青握兵数载,宠任无比,而上不疑,下不忌,唯能避权远嫌 故。不然,虽以狄枢使之功名,犹不克令终,可不戒欤!
狄青为枢密使,自恃有功,颇骄蹇,怙惜,士卒每得衣粮,皆曰:“此

狄家爷爷所赐。”朝廷患之。时文潞公当国,建言以两镇节使出之。青自陈 无功而受镇节,无罪而出外藩。仁宗亦以为然,向潞公述此语,且言狄青忠 臣。潞公曰:“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但得军心,所以有陈桥之变。”上默然。 青犹未知,到中书自辩。潞公直视之,曰:“无他,朝廷疑尔!”青惊怖,却 行数步。青在镇,每月两遣中使抚问。青闻中使来,辄惊疑终日。不半年, 病作而卒。——潞公之谋也。)休宁程公信为南司马,征川贵时,诏以便宜 之权付公。公自发兵至凯旋,不爵一人,不杀一人。同事者以为言,公曰: “刑赏,人主之大柄,惧阃外事不集而假之人臣。幸而事集,又窃弄之,岂 人臣之谊耶?”论者以为古名臣之言。
李愬 节度使李愬既平蔡,械吴元济送京师。屯兵鞠场,以待招讨使裴度。
度入城,愬具袁鞋出迎,拜于路左。度将避之,愬曰:“蔡人顽悖,不识上 下之分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边批:其意甚远。)度 乃受之。
冯(火爰) 孟尝君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收责于薛者。冯媛署曰“能”。于是
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
家所寡有者。”媛至薛,召诸民当偿者悉来,既合券,矫令以责赐诸民,悉 焚其券。民称“万岁”。长驱至齐,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之,曰:“责毕 收乎?”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媛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 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义耳!
  窃以为君市义。”(边批:奇!)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 区区之薛,不拊爱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焚其券, 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悦,曰:“先生休矣!”后期年, 齐王疑孟尝,使就国。未至薛百里,民扶老携幼争趋迎于道。孟尝君谓媛曰: “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评:媛使齐复相田文,及立宗庙于薛,皆纵横家熟套。唯“市义” 一节高出千古,非战国策上所及。保国保家者,皆当取法。)
王旦 王钦若、马知节同在枢府,一日上前因事忿争。上召王旦至,则见钦
若喧哗不已,马则涕泣曰:“愿与钦若同下御史府。”旦乃叱钦若下去。上怒
甚,欲下之狱。旦从容曰:“钦若等恃陛下顾遇之厚,上烦陛下。臣冠宰府, 当行朝典,然观陛下天颜不怡,愿且还内,来日取旨。”上许之。旦退,召 钦若等切责,皆皇惧,手疏待罪。翌日,上召旦曰:“王钦若等事如何处分?” 旦曰:“臣晓夕思之,钦若等当黜,然未知使伏何罪?”上曰:“对朕忿争无 礼。”旦曰:“陛下圣明在御,而使大臣坐忿争无礼之罪,恐夷狄闻之,无以
威远。”上曰:“卿意如何?”对曰:“愿至中书,召钦若等,宣示陛下含容
之意,且戒约之。俟少间,罢之未晚。”上曰:“非卿言,朕固难忍。”后数

月,钦若等皆罢。
胡(氵荧) 正统中,宗伯胡荧一日早朝承旨,跪起,带解落地。从容拾系之,遂
叩头还班,御史亦不能纠。十三年,彭鸣中状元,当上表谢恩之夕,坐以待
旦。至四鼓,乃隐几而寐,竟失朝。纠仪御史奏,令锦衣卫拿。已奉旨,胡 公出班奏:“状元彭鸣不到,合着锦衣卫寻。”上是之。不然,一新状元遂被 拘执如囚人,斯文不雅观。老成举措,自得大体。
孙觉 孙莘老觉知福州。时民有欠市易钱者,系狱甚众。适有富人出钱五百
万葺佛殿,请于莘老。莘老徐曰:“汝辈所以施钱,何也?”众曰:“愿得福 耳。”莘老曰:“佛殿未甚坏,又无露坐者,孰若以钱为狱囚偿官,使数百人 释枷锁之苦,其获福岂不多乎?”富人不得已,诺之。即日输官,囹圄遂空。
赵清献 赵清献公出察青州,每念一人入狱,十人罢业,株连波及,更属无辜。
且狱禁中夏有疫疾湿蒸,冬有疫疗冻裂。或以小罪,经年桎梏,或以轻系,
追就死亡。狱卒囚长,需索凌辱,尤可深痛。时令人马上飞吊监簿查勘,以 狱囚多少,定有司之贤否。行之期年,郡州具属吏,无敢妄系一人者。邵尧 夫每称道其事。
贾彪 贾彪与荀爽齐名,举孝廉为新息长。小民因贫,多不养子,彪严为其
制,与杀人同罪。 城南有盗劫害人者,北有妇人杀子者,彪出案发,而椽吏欲引南。彪
怒曰:“贼寇害人,此则常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遂驱车北行,案验其
罪。城南贼闻之,亦面缚自首。数年间养子数千,佥曰:“贾父所长。”生男 名曰“贾男”,生女名曰“贾女”。
(评:手段已能办贼,直欲以奇致之。)
柳公绰 柳公绰节度山东,行部至邓,吏有纳贿、舞文,二人同系。县令闻公
绰素持法,必杀贪者。公绰判曰:“贼吏犯法,法在;好吏坏法,法亡!”竟 诛舞文者。
  (评:天伦、王法,两者持世之大端。彪舍贼寇而案杀子,公绰置赃 吏而诛舞文,此种识力,于以感化贼盗、赃吏有余矣。若丙吉不问道旁死人
而问牛喘,未免失之迂腐。)

季本

  季本初仕,为建宁府推官,值宸濠反江西,王文成公方发兵讨之。而 建有分水关,自江入闽道也。本请于所司,身往守之。会巡按御史某以科场 事檄郡守与本并入。守以书趣本,本复书曰:“建宁所恃者,唯吾两人。兵 家事在呼吸,而科场往返动计四旬。今江西胜负未可知,土寇生发叵测。微 吾二人,其谁与守?即幸而无事,当此之际,使试录列吾两人名,传播远迩, 将以为不知所重,贻笑多矣。拒违按院之命,孰与误国家事哉!”守深服其 言,竞不往。(边批:此守亦高人。)
  (评:科场美事,人方则得之,谁肯舍甘就苦?选事避难,睹此当愧 汗矣!)



远犹卷二




  谋之不远,是用大简;人我迭居,吉凶环转;老成借筹,宁深毋浅。 集《远犹》。
训储(二条) 商高宗为太子时,其父小乙尝使久居民间,与小民出入同事,以知其
情。


  (评:太祖教谕太子,必命备历农家,观其居处、服食、器用,使知 农之劳苦。洪武末选秀才,随春坊官分班入直,近前说民间利害等事。成祖 巡行北京,使二皇长孙周行村落,历观农桑之事。论教者宜以为法。)张昭 先逮事唐明宗。明宗诸皇子竞侈汰。昭疏训储之法,略云:“陛下诸子,宜 各置师傅,令折节师事之。一日中但令止记一事,一岁之内,所记渐多,则 每月终令师傅共录奏闻。俟皇子上谒,陛下辄面问,倘十中得五,便可博识 安危之故,深究成败之理。”明宗不能用。
(评:此可为万世训储之法,胜如讲经说书,作秀才学问也。)
李泌 肃宗子建宁王(亻炎)性英果,有才略。从上自马嵬北行,兵众寡弱,
屡逢寇盗。(亻炎)自选骁勇居上前后,血战以卫上。上或过时未食,(亻炎) 悲泣不自胜。军中皆属目向之。上欲以(亻炎)为天下兵马元帅,使统诸将东 征。李泌曰:“建宁诚元帅才,然广平,兄也。若建宁功成,岂使广平为吴 太伯乎?”上曰:“广平,冢嗣也,何必以元帅为重!”泌曰:“广平未正位 东宫。今天下艰难,众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虽欲不以
为储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太上皇即其事也。”上乃以广平王(亻叔)
为天下兵马元帅,诸将皆以属焉。(亻炎)闻之,谢泌曰:“此固(亻炎)之心

也!”
王叔文 王叔文以棋侍太子。尝论政至宫市之失,太子曰:“寡人方欲谏之。”
众皆称赞,叔文独无言。既退,独留叔文,问其故。对曰:“太子职当侍膳
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惊, 因泣曰:“非先生,寡人何以知此!”遂大爱幸。
(评:叔文固俭险小人,此论自正。)
白起祠 贞元中,咸阳人上言见白起,令奏云:“请为国家捍御四陲。正月吐蕃
必大下。”既而吐蕃果入寇,败去。德宗以为信然,欲于京城立庙,赠起为 司徒。李泌曰:“臣闻‘国将兴,听于人’。今将帅立功,而陛下褒赏白起, 臣恐边将解体矣。且立庙京师,盛为祷祝,流传四方,将召巫风。臣闻杜邮 有旧祠,请敕府县修葺,则不至惊人耳目。”(边批:妥贴。)上从之。
苏颂 苏颂执政时,见哲宗年幼,每大臣奏事,但取决于宣仁,哲宗有言,
或无对者;唯颂奏宣仁后,必再禀哲宗,有宣谕,必告诸臣俯伏而听。及贬
元祜故宫,御史周秩并劾颂。哲宗曰:“颂知君臣之义,无轻议此老。”
戮叛二条 宋艺祖推戴之初,陈桥守门者拒而不纳,遂如封丘门,抱关吏望风启
钥。及即位,斩封丘吏而官陈桥者。 至正间,广东王成、陈仲玉作乱。东莞人何真请于行省,举义兵,擒
仲玉以献。成筑岩自守,围之,久不下。真募人能缚成者,予钱十千,于是
成奴缚之以出,真笑谓成曰:“公奈何养虎为害?”成惭谢。奴求赏,真如 数与之,使人具汤镬,驾诸转轮车上。成惧,谓将烹己。真乃缚奴于上,促 烹之;使数人鸣鼓推车号于众曰:“四境有奴缚主者,视此!”人服其赏罚有 章,岭表悉归心焉。
宋艺祖三条 初,太祖谓赵普曰:“自唐季以来数十年,帝王凡十易姓,兵革不息,
其故何也?”普曰:“由节镇太重,君弱臣强。今唯稍夺其权,制其钱谷, 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语未毕,上曰:“卿勿言,我已谕矣!”(边批: 聪明。)顷之,上与故人石守信等饮。酒酣,屏左右,谓曰:“我非尔曹之力, 不得至此,念汝之德,无有穷已。然为天子亦大艰难,殊不若为节度使之乐。
吾今终夕未尝安枕而卧也。”守信等曰:“何故?”上曰:“是不难知:居此
位者,谁不欲为之?”守信等皆惶恐顿首,曰:“陛下何为出此言?”上曰:

“不然。汝曹虽无心,其如麾下之人欲富贵何?一旦以黄袍加汝身,虽欲不 为,不可得也。”守信等乃皆顿首泣,曰:“臣等愚不及此,唯陛下哀怜,指 示可生之路。”上曰:“人生如白驹过隙,所欲富贵者,不过多得金钱,厚自 娱乐,使子孙无贫乏耳。汝曹何不释去兵权,择便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 久之业;(边批:王翦、萧何所以免祸。)多置歌儿舞女,日饮酒相欢,以终 其天年?君臣之间,两无猜嫌,不亦善乎!”皆再拜曰:“陛下念臣及此,所 谓生死而骨肉也!”明日皆称疾,请解兵权。
  (评:或谓宋之弱,由削节镇之权故。夫节镇之强,非宋强也。强干 弱枝,自是立国大体。二百年弊穴,谈笑革之,终宋世无强臣之患,岂非转 天移日手段!若非君臣偷安,力主和议,则寇准、李纲、赵鼎诸人用之有余, 安在为弱乎?)熙宁中,作坊以门巷委狭,请直而宽广之。神宗以太祖创始, 当有远虑,不许。既而众工作苦,持兵夺门,欲出为乱。一老卒闭而拒之,
遂不得出,捕之皆获。(边批:设险守国道只如此。)神宗一日行后苑,见牧
狻猪者,问:“何所用?”牧者曰:“自太祖来,尝令畜。自稚养至大,则杀 之,更养稚者。累朝不改,亦不知何用。”神宗命革之。月余,忽获妖人于 禁中,索猪血浇之,仓卒不得。方悟祖宗远虑。
郭钦 汉魏以来,羌、胡、鲜卑降者,多处之塞内诸郡。其后数因忿恨,杀
害长吏,渐为民患。侍御史郭钦请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渐徙内郡杂
胡于边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万世长策也。不听,卒有 五胡之乱。
  (评:只有开国余威可乘,失此则无能力矣。宋初不能立威契丹,卒 使金、元之祸相寻终始。我太祖北逐金元,威行沙漠。文皇定鼎燕都,三犁 来庭,岂非万世久安之计乎!)
处继迁母 李继迁扰西鄙。保安军奏获其母。太宗欲诛之,以寇准居枢密,独召
与谋。准退,过相幕,吕端谓准曰:“上戒君勿言于端乎?”准曰:“否。”
告之故。端曰:“何以处之?”准曰:“欲斩于保安军北门外,以戒凶逆。” 端曰:“必若此,非计之得也!”即入奏曰:“昔项羽欲烹太公,高祖愿分一 杯羹。夫举大事不顾其亲,况继迁悖逆之人乎!陛下今日杀之,明日继迁可 擒乎?若其不然,徒结怨,益坚其叛耳。”太宗曰:“然则如何?”端曰:“以
臣之愚,宜置于延州,使善视之,以招来继迁。即不即降,终可以系其心, 而母生死之命在我矣。”太宗柑髀称善,曰:“微卿,几误我事!”其后母终 于延州,继迁死,子竟纳款。
(评:具是依,则为俺答之款;具是违,则为奴囚之叛。)
徐达 大将军达之蹙元帝于开平也,缺其围一角,使逸去。常开平怒亡大功,
大将军言:“是虽一狄,然尝久帝天下,吾主上又何加焉?将裂地而封之乎,

抑遂甘心也?既皆不可,则纵之固便。”开平且未然。及归报,上亦不罪。
  (评:省却了太祖许多计较。然大将军所以敢于纵之者,逆知圣德之 弘故也。何以知之?于遥封顺帝、赦陈理为归命侯而不诛知之。)
元旦日食 元旦日食,富弼请罢宴撤乐,吕夷简不从。弼曰:“万一契丹行之,恐
为中国羞。”后有自契丹还者,言虏是日罢宴。仁宗深悔之。
  (评:值华、虏争胜之日,故以契丹为言,其实理合罢宴,不系虏之 行不行也。)
贡麟 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司马公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至不为
瑞;若伪,为远夷笑。愿厚赐而还之。”(评:方知秦皇、汉武之愚。)
契丹立君 边帅遣种朴入奏:“得谍言,阿里骨已死,国人未知所立。契丹官赵纯
忠者,谨信可任。愿乘其未定,以劲兵数千,拥纯忠入其国,立之。”众议 如其请,苏颂曰:“事未可知,今越境立君,傥彼拒而不纳,得无损威重乎? 徐观其变,俟其定而抚敢之,未晚也。”已而阿里骨果无恙。
地图贡道 熙宁中,高丽入贡,所经郡县悉要地图,所至皆造送。至扬州,牒取
地图。是时陈秀公守扬,绐使者欲尽见两浙所供图,仿其规制供之。及图至,
都聚而焚之,具以事闻。
  (评:宋初,遣卢多逊使李国主。还,舣舟宣化口,使人白国主曰:“朝 迁重修天下图经,史馆独缺江东诸州。愿各求一本以归。”国主急令缮写送 之。于是尽得其十九州形势、屯戍远近、户口多寡以归,朝廷始有用兵之意。 秀公此举,盖惩前事云。)成化十六年,朝鲜请改贡道。(注:因建州女直邀
劫故。)中官有朝鲜人为之地。众将从之。职方郎中刘大夏独执不可,曰:“朝 鲜贡道,自鸦鹘关出辽阳,经广宁,过前屯,而后入山海,迂回三四大镇, 此祖宗微意。若自鸭绿江抵前屯、山海路大径,恐贻他日忧。”卒不许。
陈恕 陈晋公为三司使,真宗命具中外钱谷大数以闻,恕诺而不进。久之,
上屡趣之,恕终不进。上命执政诘之,恕曰:“天子富于春秋,若知府库之 充羡,恐生侈心。”(评:李吉甫为相,撰《元和国计簿》上之,总计天下方 镇、州、府、县户税实数,比天宝户税四分减三,天下仰给县官者八十二万 余人,比天宝三分增一,其水旱所伤、非时调发者,不在此数,欲以感悟朝 廷。大臣忧国深心类如此。)

李沆


李沆为相,王旦参知政事,以西北用兵,或至旰食。旦叹曰:“我辈安
能坐致太平,得优游无事耶?”沆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他日四方宁 谧,朝廷未必无事。语曰:‘外宁必有内忧。’譬人有疾,常在目前,则知忧 而治之,沆死,子必为相,遵与虏和亲,一朝疆场无事,恐人主渐生侈心耳!” 旦未以为然。沆又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及不孝恶逆之事奏闻,上为之变色, 惨然不悦。旦以为“细事不足烦上听,且丞相每奏不美之事,拂上意。”沆
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常怀忧惧。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
色狗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参政他日之忧也!” 沆没后,真宗以契丹既和,西夏纳款,遂封岱、祠汾,大营宫殿,搜讲坠典, 靡有暇日。旦亲见王钦若、丁谓等所为,欲谏,则业已同之,欲去,则上遇 之厚,乃知沆先识之远,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
(评:《左传》: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曰:“唯圣人能内外
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厉公不听,战楚胜 之。归益骄,任嬖臣胥童,诛戮三谷,遂见弑于匠丽。文靖语本此。)
韩琦 太宗、仁宗尝猎于大名之郊,题诗数十篇,贾昌朝时刻于石。韩琦留
守日,以其诗藏于班瑞殿之壁。客有劝琦摹本以进者,琦曰:“修之得已,
安用进为?”客亦莫谕琦意。韩绛来,遂进之。琦闻之,叹曰:“昔岂不知 进耶?顾上方锐意四夷事,不当更导之耳。”石守道编《三朝圣政录》,将上, 一日求质于琦。琦指数事,其一,太祖惑一宫鬟,视朝晏,群臣有言。太祖 悟,伺其酣寝,刺杀之,琦曰:“此岂可为万世法!已溺之,乃恶其溺而杀
之,彼何罪?使其复有嬖,将不胜其杀矣。”遂去此等数事,守道服其精识。
刘大夏二条 天顺中,朝廷好宝玩。中贵言宣德中,尝遣太监王三保使西洋,获奇
珍无算。帝乃命中贵至兵部,查王三保至西洋水程。时刘大夏为郎,项尚书 公忠令都吏检故牒,刘先检得,匿之。都吏检不得,复令他吏检。项诘都吏 曰:“署中牍焉得失?”刘微笑曰:“昔下西洋,费钱谷数十万,军民死者亦 万计。此一时弊政,牍即存,尚宜毁之,以拔其根,犹追究其有无耶?”项
耸然,再揖而谢,指其位曰:“公达国体,此不久属公矣!”又,安南黎灏侵 占城地,西略诸土夷,败于老挝。中贵人汪直欲乘间讨之,使索英公下安南 牍。大夏匿弗予。尚书为榜吏至再,大夏密告曰:“衅一开,西南立糜烂矣!” 尚书悟,乃已。
(评:此二事,天下阴受忠宣公之赐而不知。)
辞连署辞密揭 宪宗嘉崔群谠直,命学士自今奏事必取群连署,然后进之。群曰:“翰
林举动,皆为故事。必如是,后来万一,有阿媚之人为之长,则下位直言无 自而进矣。”遂不奉诏。
智囊全集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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