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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根人生随笔




                           献辞


谨以此敬献于 英格兰海军大将巴金汉公爵
公爵阁下: 所罗门有一句名言:英名常能流芳百世。尊敬的先生,您的英名必将流
芳百世,正如此话所说。值此拙作《随笔集》出版之际,请允许我将阁下的 大名冠于书首,以炳盛德,并略表区区之诚意。此书乃鄙人平生著作之中, 最为大众所欢迎者,其主题均系关于人性以及人生问题之研讨。当此书新版 付印之际,在内容和篇数上较前都有所增加,面目已焕然一新。本书发行拉 丁语和英语两种版本。拉丁语是通行世界的语言,所以我祝愿阁下的大名亦 将伴随这一版本而远播大地。前此,鄙人曾将拙著《伟大的复兴》奉献于英 王陛下,将《亨利第七本纪》(也有拉丁文版本)以及《自然的历史》奉献 于王子殿下,在这里,请允许我将这一部作品,奉献给阁下您。
  尊敬的阁下,为了以上几部书的完成,首先应当感谢上帝赐我以灵感, 而鄙人则曾为之付出了多年殚精竭虑的勤勉努力。
衷诚祝愿
上帝保佑您!
     您最恭顺的仆人 弗兰西斯·圣奥尔本子爵①
     
我写书不是为了消度空闲时间和仅供人们娱乐消遣。 我所关心的乃是人类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和困难。这是我愿意借助于正确
和健全的理留思考来加以改善的。
——培根致友人书信(1609 年)

培根人生随笔

论真理


  “什么叫真理呵?”1玩世不恭的犹太总督彼拉多曾取笑说,他提这个问 题却是根本不期望得到回答的。世上还曾有一种毫无原则的人②,他们认为具 有一种信念就等于戴上一种枷锁,会使思想和行为无法自行其事。这种怀疑 论的哲学派别虽早已消亡,但持这种观点者却仍有人在——只是他们未必象 古人那样坦率。
  使人们宁愿信任谎言,而不愿追随真理的原因,不仅由于探索真理是艰 苦的,也不仅由于真理会约束人的想象,而且是由于谎言更能迎合人类某些 恶劣的天性。希腊晚期哲学家中③有人曾探讨过一个问题。他不理解,究竟是 谬误中的什么东西,能吸引人宁愿坚持它。既然谬误不像诗那样优美,又不 像经商那样能使人致富。我也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也许因为真理好象平 凡的日光,在它照耀下人世间所上演的那种种化妆舞会,远不如在烛光下所 显现的幻影那样华丽。
  真理犹如珍珠,它在日光下最澄彻。而并不是那种红玉或钻石,只是在 摇曳不定的烛光中幻化浮光。
  似是而非的谎言令人愉快。假如一旦把人们心中那种种自以为是、自以 为美的幻觉、虚妄的估计、武断的揣想都清除掉,就将使许多人的内心显露 出原来是多么地渺小、空虚、丑陋;以至连自己都要感到厌恶。难道有谁不 相信这一点吗?
曾有人责备“诗”,诬之为“魔鬼的药酒”①,因为诗不仅出自幻想,而
且其中总有着虚幻的影子。但其实诗又怎能比谬误更为诱惑人呢?但尤其有 害的,不是那种浮夸一时的谎言,却是那种根深蒂固盘踞人心深处的谬误。 但无论如何,真理就是自身的尺度,神圣的教义是——要追求真理,要
认识真理,更要信赖真理,这是人性中的最高美德。
  在上帝创造世界的最初日子里,他首先创造的东西就是知觉之光,其次 创造了鲤智之光,最后他又以良知的光明启示于人类①。上帝既把光明给予了 浑饨的物质世界,又以光明照亮了人类的心灵世界,并且至今他还在把圣光 赐予他所恩选的臣民。
有一派哲学在其他方面是肤浅的,但其中一位诗人②却曾说过一句十分高
明的话,他说:“站在高岸上遥看颠簸于大海中的航船是愉快的,站在堡垒 中遥看激战中的战场也是愉快的,但是没有能比攀登于真理的高峰之上,然 后俯视来路上的层层迷障、烟雾和曲折更愉快了!”——只要能这样俯看世 界者不自傲,那么这些话的确说得好极了!是啊,一个人如能在心中充满对 人类的博爱,行为遵循崇高的道德律,心灵永远以真理为枢轴而转动,那么



1 ①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 18 章。彼位多是罗马委派的犹太国总督。传说他审讯那稣,当那稣
说,我来到世间是传播真理时,他问了这样一句话。
② 指古希腊、罗马的怀疑主义哲学。
③ 指古希腊人卢西恩(Lucianl25—180)。
① 此语源干柏拉图。柏拉图曾在《理想国》一书中批评诗歌迷惑人,后来中世纪经院派学者中亦有人责备 诗歌是“魔电之诱饵”、“药酒”等。
①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 1 章。
② 指伊壁鸩鲁派哲学家卢克莱修(Lucretius,罗马人,约前 99— 约前 55)。

他虽在人间也就等于生活在天堂了。 以上谈了神学和哲学的真理,还要再谈谈实践的真理。甚至那些行为卑
劣的人,也不能不承认光明正大是一种崇高的德性,而伪善正如假市,也许 可以购取货物,但却贬低了事物真正的价值。这种欺诈的行为象蛇,不能用 脚却只配用肚皮走路①。
  没有任何罪恶比虚伪和背义更可耻了!所以蒙田②在研究谎言一词为何如 此可憎时说得好:“深思一下吧!说谎者是这样的人,他在上帝面前是狂妄 的。在凡人面前却很怯懦。”
因为谎言是面对上帝却逃避凡人的。曾经有一个预言,说基督回到人间 的时刻,就是在大地上找不到诚实者的时刻。因此谎言就是请求上帝来执行 未日审判的钟声。对于虚伪和欺诈,这乃是一个严正的警告啊!


















































① 《圣经》中的故事,说蛇引诱亚当、夏娃犯罪,于是神诅咒蛇:“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
② 蒙田(1533—1592),法国名作家,著有《散文集》。

论死亡


  犹如儿童恐惧黑暗,人对于死亡的畏惧,也由于听信大多的鬼怪传说而 增大。
  其实,与其愚蠢而软弱地视死亡为恐怖,倒不如冷静地看待死——把它 看做人生必不可免的归宿,看做对尘世罪孽的赎还。
  当然,将死亡看作尘世罪孽的赎还和通向天国的大道,这种信念是神圣 而富于宗教意味的。而将死亡看作对大自然的献祭,因而对之畏惧却是怯懦 的。但是,在那种宗教的沉思中,也未免掺杂有虚伪的迷信。在一些修道者 的禁欲书籍中,可以读到这样的论调:试想一指受伤就何其痛苦!那么当死 亡侵损人的全身时,其痛苦更不知大多少倍。实际上,真正的死亡痛苦倒未 必会比一指的伤痛为重——因为人身上真正致命的器官,并非就是感受最灵 敏的器官啊!所以,塞尼卡(以一个智者和一个凡人的身份)讲的话是对的: “随死而来的东西,比死亡本身更可怕。”这是指死亡前的呻吟,将死时的 痉挛,亲友的悲嚎,丧具与葬仪,如此种种都把死亡衬托得十分可怕。
  然而,人类的感情并非真的如此软弱,以至不能抵御对死的恐怖。人心 中有许多种感情,其强度足以战胜死亡——仇汽压倒死亡,爱情蔑视死亡, 荣誉感使人献身死亡,巨大的哀痛使人扑向死亡。唯独怯懦软弱使人在还未 死亡之前就先死了。
在历史中我们曾看到,当奥陶大帝自杀后,他的臣仆们只是出自忠诚和
同情(一种软弱的感情),而甘愿毅然为他殉身。塞涅卡说过:满足和腻味 也能致人于死命——“厌倦和无聊会令人自杀,尽管他既不英勇又不悲惨。” 但有一点更应当指出。那就是,死亡征服不了伟大的灵魂。具有这种灵
魂的人,直到最后一刻,也绝不会失其本色。
  奥古斯都大帝直到死时还在怀念爱情:“永别了,丽维亚,要牢记我们 的过去。”
提比留斯大帝根本不理会死亡的逼近,正如塔西伦所说:“他虽然体力
日衰,智慧却敏锐如初。” 菲斯帕斯幽默地等待死亡降临,他静坐在座椅上说:“我就这样变成神
吗?”
  卡尔巴之死来自不测,但他仍然勇敢地对那些行刺者说:“杀死我吧, 如果这对罗马人民有益处!”结果他从容地引颈待戳。
塞纳留斯①直到临死前还在工作,急切地说:“你们还需要我做点什么,
快点拿来。”这种例子,多得不胜枚举。 那些斯多葛学者们对于死亡却未免过于看重了。他们曾不厌其烦地讨论
对死亡的准备,其实倒不如朱维诺说得好:“死亡也是大自然赐给人的恩惠 之一。”
  死亡与生命都是自然的产物,婴儿出世可能与死亡一样痛苦。在炽烈如 火的激情中受伤的人,是感觉不到痛楚的。而一个坚定纯洁、有信念的心灵 也不会为死亡而恐怖。
人生最美好的挽歌,无过于当你在一种有价值的事业中度过了一生后能 够说:“主啊,如今请让你的仆人离去。”



① 奥古斯都、泰比瑞斯、菲斯帕斯、塞纳留斯,均为古 罗马皇帝及英雄人物。

  死亡还具有一种作用,它能够消歇尘世的种种搅扰,打开赞美和名誉的 大门——正是那些生前受到妒恨的人,死后却将为人类所敬仰!
  
论宗教信仰的一致性问题


  宗教信仰是人类社会重要的支柱之一。如果宗教信仰是平和的,那么这 个社会将是幸福的。
  对于(非基督教的)异教徒来说,他们似乎从来不曾为信仰和见解的不 同,而陷于纷争。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宗教虽有典仪却缺乏迷信吧。只要想想 他们的教长都是浪漫的诗人,你就可以理解他们的宗教到底是什么了。但是 我们的上帝却是一位“忌邪”之神①,因此他既不允许有不纯的信念,也不允 许奉把异教的神灵。但是,究竟如何才能使信仰保持一致,这个问题值得深 究一下。
  保持信仰一致(这是追随于上帝的又一个目标)的意义有两方面,一是 与教会内部的人有关,一是与教会外部的人有关。对前者来说,异教与其教 徒是沾污圣灵的,是一切道德败坏中的最恶者。正如由人体伤口进入的异物 导致腐败一样,精神上的腐败也会由此而来。
  所以,再没有比散布对于信仰的各种不同见解,更足以导致宗教分裂的。 这犹如有人呼唤——看哪,基督正在旷野之中!而另一些人也在呼唤——看 哪,基督正在圣坛之上!那么让我们究竟追随谁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 好的办法恐怕只有一个,这就是基督自身说过的那句名言:“你们既不要出 去,也都不要相信!”①
圣保罗(他的使命是要感召那些无信仰者)曾说:“如果一个异教徒听
到你们这些各讲各的理的教义,他恐怕只会认为这里有一群疯子。”对于本 来就无信仰的无神论者,看到宗教之中的这种矛盾冲突,更会使他们远离圣 殿,而高踞于“亵读者”的座位之上了。
从前有一位幽默家虚拟了一套丛书,其中有一本名叫“异端教派的摩尔
舞。”②在谈论如此重大问题时援引此例,也许未免不恭。然而它所嘲弄的却 正是异端攻讦者那种可笑的嘴脸。
信仰的一致会给教徒带来和平。而和平就是幸福,和平树立信仰,和平
培养博爱。这样,以前浪费于写争论文章的精力,现在就可以转移到写信仰 和诚实忏悔的论文上了。
至于如何使信仰一致,这个问题也很重要。有两种极端的看法。对某些
激烈分子而言,所有的调和妥协都是可憎的。正如《旧约》中所说:“和平 不和平与你何干?使者你转回身去吧!”这一派人是宁可不要和平只要宗派 的。与此相反的做法是,有些教派一味追求妥协折衷,甚至不顾信仰的基本 原则。这两种极端的态度都是应当避免的。协调信仰的最好原则,应当根据 基督为人类制订的两条貌似相反的原则,就是:
——“凡是不帮助我们的,就是反对我们。”(凡不是我们的朋友者, 就是我们的敌人)
——“凡是不反对我们者,就是帮助我们。”(凡不是我们的敌人者,



① 见《旧约·出埃及记》第 20 章第 5 节:“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不可为自己雕刻偶象,也不可
有什么形相来象征天上、地下及水中万物,不可跪拜或侍奉那些偶象。因为你的神我那和华是忌邪的神。”
① 《新约·马太福音》24 章 26 节:“若有人对你们说:看哪!基督在旷野里,你们不要出去。或者说, 看哪,基督在内屋中,你们不要相信。”
② 古代英国的民间舞。多在 5 月 1 日举行。原文作:M0rrjpanu。

就是我们的朋友) 换句话说,只要在信仰的大前提上没有分歧,那些观点,教派和解释上
的差别,就可以求大同存小异,而不应为之煽动分裂。 在这里我还略有一点小小的见解。 大家应该注意,使宗教信仰分裂的原因,往往是两种性质的争论。 一种是所争论的论点本来分歧并不大,只是由于争论的态度激发了仇
恨。圣奥古斯汀曾这样说过:“基督的服装是天衣无缝的,但是教会的衣服 却有许多种颜色。”因此他又说:“可以允许不同的色彩,但是却不能允许 它的分裂。”这就是说,和谐统一与专制划一并非一回事。
  另一种争论本来是关于实质问题的,但愈争到后来,却愈陷于诡辩。一 个有学识的人,有时常会遇到一些无知浅学之辈提出某种表面的异议。他理 解他们,因为他们的意思在实质上和他并无分歧,虽然他们由于误解和浅见 而在攻讦他。人对人尚能如此,那么全知全能的上帝,难道还不能超越世俗 教徒那些表面的纷争,而洞悉他们信仰的实质吗?所以对此类争论,圣保罗 曾这样警告过我们:
“不要滥用新奇的名词,制造似是而非的新学问。” 某些人专喜欢那些新鲜的名词术语,不是让意义支配词藻,而是让词藻
支配意义。
信仰的一致,还有两种虚假的情况。 一种是以盲从的愚昧为基础,正如在黑暗之中,所有的猫看起来都是灰
色的。
  另一种是全盘吸收本质上互相矛盾的一切观念和理论。结果将真理与谬 误搅在一起,就象听任铜像的盔甲上沾满污泥一样。
我们要注意,真正的信仰一致,应当有利于巩固人类之间的博爱和社会
的组织。基督徒手中握着两柄剑——一是用于灵魂问题,一是用于尘世问题。 这两柄剑应该各有其用。但是,千万不要操起那另一把剑——这就是穆罕默 德的剑①。我讲这话的意思是,决不可以武力、流血和屠杀来强制地推行一种 信仰。当然,这并不包括对付诸如有人用宗教信仰煽动武装叛乱那样的情况。 若试图以武力统一信仰,那是违背天意的,这是用上帝的一种训谕去否 定另一种训谕。要知道上帝认为,人类不仅是基督徒,而且首先也是人。所 以当罗马诗人卢克莱修②看到阿加门农王以亲生女儿向女神献祭时,他叹息
说:
“宗教信仰竟能使人犯下如此的罪恶!”
  但如果他还能看到法兰西 1572 年 8 月 23 日巴托罗缪节之夜的异教徒大 屠杀,以及 1605 年 11 月 5 日信徒福克斯谋杀英王和议员的阴谋,他就会更 有理由兴发这种感叹,并且更坚决地反对宗教和主张无神论了!
所以那柄尘世之剑,还是不要为着宗教信仰问题而挥舞吧!而如果把宗 教之剑交给庸众去操持,就更是最荒谬可怕的举动了!这种做法只有魔鬼和 那些“再受洗派”①的狂热迷信分子才会采用。当魔鬼说:“我要升临天堂与 上帝并驾齐驱,”这固然是肆无忌惮的读神言论,但是如果让上帝化为人身



① 穆罕默德是伊斯兰教圣主,主张以武力传教。
② 卢克莱修,古罗马诗人、哲学家,伊璧鸩鲁学派。生于前 97—35 年。
① 再受洗教派,是十八世纪欧洲的一种宗教狂热教派。

并让他说:“我将降临人间与魔鬼一样可怖,”那不就是更肆无忌惮的读神 之举吗?!但是,如果以宗教的名义谋杀君王、屠宰人民,颠覆国家和政府, 把圣灵的徽识由鸽子变成兀鹰和乌鸦,把普渡众生的慈航变做凶残的海盗之 船。其所作所为不正是这种读神之举吗?
  因此,对于一切以宗教和信仰名义进行煽动的暴力行为,以及一切为这 种行为辩护的邪说,君王们应当用他们的法律和剑,学者们应当以他们的笔
——尤如天使挥动夺魂的金杖,最无情地将其投界豺虎,投诸地狱! 在一切关于宗教的理论中,最高明者无过于使徒圣雅各的这句话: “愤怒的情感不能体现上帝的正义!” 还有一位古代神学家也说过同样坦率的话: “凡以压力压制别人信仰的人,肯定具有本身的目的和私利!”这话实
在意味深长引人深思呵!

论报复


  报复是一种野蛮的司法。人的天性愈是趋向于它,法律和文明就愈是应 当剪除它。如果一种罪行只是触犯了法律,那么私相报复却是根本否定了法 律。
  其实,报复的目的无非只是为了同冒犯你的人扯平。然而如果有度量宽 谅别人的冒犯,就使你高于冒犯者了。这种大度容人是君子之道。据说所罗 门曾说:“不报宿怨乃是人的光荣。”过去的事情毕竟过去了,是不能再挽 回的。智者总是着眼于现在和未来,念念不忘旧怨只能使人枉费心力。何况 为作恶而作恶的人是没有的,作恶都无非是为了利己自私罢了。既然如此, 又何必为别人爱自身超过爱我们而发怒呢?即使有人作恶是因为他的生性险 恶,这种人也不过象荆棘而已。荆棘刺人乃是因为它的本性如此啊!
  假如由于法律无法追究一件罪行,而自报复,那或许还可宽恕。但这也 要注意,你的报复要不违法因而也能免除惩罚才好。否则你将使你的仇人占 两次便宜:一次是他冒犯你时,二次是你因报复他而被惩处时。
  有人只采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报复敌人,这还是可赞佩的。因为报复的动 机不仅是为了让对方受苦,更是为了让他悔罪。但有些卑怯恶劣的懦夫却专 搞阴谋诡计来报复,他们以暗箭射人,却又不让人弄清箭从何来。这就未免 如同鬼蜮了!
对那种忘恩负义的朋友的报复,似乎是最有理由的。佛罗伦萨①大公说:
“《圣经》曾经教导我们宽恕仇敌,但却从来没有教导我宽恕背义的朋友。” 但是《圣经》中约伯却高明得多,他说:“难道我们只向上帝索取好的而不 要坏的吗②?”对于朋友,岂非也可以这样提问吗?
一个念念不忘旧仇的人,他的伤口将永远难以愈合,尽管那本来还是可
以痊愈的。 只有为国家公益而行的复仇才是正义的。例如为恺撒被刺③,为波提那克
斯和亨利第三之死而复仇。然而为私仇而斤斤图报却是可耻的。念念不忘宿
怨而积心图谋报复的人,所度过的将是一种妖巫般的阴暗生活。他们为此而 活着时有害于人,为此而死也是不利于己的。①




















① 佛罗伦萨,意大利的一座城市,文艺复兴发祥地之
② 语出《圣经、旧约、约伯记》。
③ 恺撒,古罗马统帅,已见前注。死后由奥古斯都大帝为之复仇。

论逆境


  “幸运固然令人羡慕,但战胜逆境则令人敬佩。”这是塞涅卡模仿斯多 葛派哲学讲的一句名言①。确实如此。超越自然的奇迹,总是在对逆境的征服 中出现的。塞涅卡还说过一句更深刻的格言:“伟人既是脆弱的凡人,又是 无畏的神人。”这是一句诗一样美的妙语。
  古代诗人在他们的神话中曾描写过:当赫克里斯去解救盗火种给人类的 英雄普罗米修斯的时候,他是坐在一个瓦罐里飘洋过海的。②
  这个故事其实正是人生的象征:因为每一个基督徒也是架着血肉之躯的 轻舟,横渡波涛翻滚的人生之海的。
  幸运所需要的美德是节制,而逆境所需要的美德是坚韧,后者比前者更 为难能。《圣经》的《旧约》启示人以顺境之幸福,而《新约》则启示人通 过逆境去争取幸福①。
  在圣诗中,哀歌是与颂歌相伴的,而圣灵对约伯所受苦难的刻画比对所 罗门财富的刻画要更动人②。
一切幸福都并非没有烦恼,而一切逆境也决非没有希望。 最美的刺绣,是以明丽的花朵映衬于暗淡的背景,而绝不是以暗淡的花
朵映衬于明丽的背景。从这图象中去汲取启示吧。
人的美德犹如名贵的檀香,通过烈火焚烧会散发出最浓郁的芳香。正如 恶劣的品质将在幸福中呈露一样,最美好的品质也正是在逆境中被显示的。





























① 塞涅卡(?—65),古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
② 这是流传于古希腊的神话。赫克里斯是大力士,曾解救因偷盗天火给人类,而被天神锁于高加索山上的 普罗米修斯。
① 《圣经》中的《旧约》,劝诫人类信仰上帝以获取幸福。《新约》则劝诫人类要承受因信仰而可能招致 的痛苦。
② 见《圣经·约伯记》,所罗门,《圣经》中的古代著名国王,富有智慧。

论伪装与沉默


  沉默是弱者的智慧和策略。强者则敢于面对现实,直言不讳。因此,保 持沉默是一种防御性的自全之术。
  塔西佗说:“里维娅①兼有她丈夫的机智和她儿子的深沉。机智来自奥古 斯都·恺撒,而深沉正是提比留斯的优点。”当莫西努斯②建议菲斯帕斯进攻 维特亚时,他这样说:“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既不是奥古斯都的智谋,也并 非提比留斯的深沉。”
  这些话里都区分了那两种素质——智谋与深沉的不同。而对此二者,确 实是应当认真辨别的。
  假如一个人具有深刻的洞察力,随时能够判断什么事应当公开做,什么 事应当秘密做,什么事应当若明若暗地做,而且深刻地了解这一切的分寸和 界限——那么这种人我们认为他是掌握了沉默的智慧的。他懂得怎样运用塔 西佗所说的那种政治的艺术。
  而一个人如果不具有这种智慧的判断力,他又很可能沉默得过分,以至 对该讲的话也不敢讲,从而暴露了他的软弱。
  君子坦荡荡。强者往往具有光明磊落的精神,表现出能谋善断的作风。 他们正象那种训练有素的马,善于识别何时可以速行,何时应当转弯。既能 运用坦率的好处,又懂得在何时必须沉默。而虽然他们因不得已而沉默,由 于人们对他一贯的信任也不易被识破。
掩饰事物真相的方法有三种。
第一种就是沉默。沉默就使别人无法得到探悉秘密的机会。 第二种是作转移注意的暗示。这就是说,只暴露事情中真实的某一方面,
目的却是掩盖真相中更重要的那些部分。
  第三种是伪装。即故意设置假相,掩盖真相。关于这一点,经验表明, 善于沉默者,常能获得别人的信任。这可以称作牧师的美德。守秘密的牧师 肯定有机会听到最多的忏悔。却没有谁会愿意对一个长舌人披露自己隐私 的。
正如真空能吸收空气一样,沉默者能吸来很多人深藏于内心的隐曲。人
性使人愿意把话向一个他认为能保守秘密的人倾诉,以求减轻自己心灵的负 担。还可以说,善于保持沉默是获得新知识的手段。
另一方面,赤裸裸的暴露总是令人害羞的(无论在肉体上或精神上)。
而一个善于沉默的人,则显得有尊严。所以说,善于沉默是一种修养。我们 可以发现,那些饶舌者都是空虚可厌的人物。他们不但议论知道的事情,而 且议论他们所不了解的事情。还应当注意,沉默不仅应节制语言,而且应当 克制表情。通常在观察人的时候,最微妙的显露内心之处,莫过于他的嘴部 线条。表情是内心的显露,其引人注意和取得信任的力量有时甚至超过语言。 再说第二点。掩饰和装假有时是必要的。尤其在一个人对某事知情,却 又不得不保持沉默的时候。因为对一个可能了解内情者,关心的人一定会提 出各种问题,设法诱使他开口。即使他保持沉默,聪明人从这种沉默中也能 窥见某些迹象。所以说某些模棱两可的含糊之言,有时正是为了保持必要的



① 里维娅,古罗马皇后,奥古斯都大帝之妻,提比留斯之母。
② 莫西努斯,罗马将军,公元一世纪人。菲斯帕斯,罗马皇帝。

沉默,而不得不穿上的一件罩衣。 至于第三点,即作伪或说谎,那么我认为,即令它可能在某些场合发挥
某种作用,但总之,其罪恶是远远超过其益处的。经常作伪者决不是高明的 人而是邪恶的人,一个人初起也许只是为了掩饰事情的某一点而作一点伪, 但后来他就不得不作更多的伪,以便掩盖与那一点相关连的一切。作伪的需 要来自以下几点,第一是为了迷惑对手。第二是为了给自己准备退路。第三 是以谎言为诱饵,探悉对方的意图,西班牙人有一句成语:说一个假的意向, 以便了解一个真情。
  但作伪有三种害处。第一,说谎者永远是虚弱的,因为他不得不随时提 防被揭露。第二,说谎使人失去合作者。第三,这也是最根本的害处,就是 说谎将使人失去人格——毁掉人们对他的信任。
  因此,比较明智的做法,就是努力保持坦率真诚的形象,又掌握善于沉 默的艺术。但不在万不得已时,不要作虚伪的人。
  
论家庭


  在子女面前,父母不得不隐藏他们的各种快乐、烦恼与恐惧。他们的快 乐无须说,而他们的烦恼与恐惧则不能说。子女使他们的劳苦变甜,但也使 他们的不幸更苦。子女增加了他们生活的负担,但却减轻了他们对于死亡的 忧惧。
  虽然动物也能传宗接代,绵绵不绝;但只有人类才能有荣誉、功德和持 续不断的伟大工作。然而,为什么有的没有留下后代者却留下了流芳百世的 功业?因为他们虽然未能复制一种肉体,却全力以赴地复制了一种精神。因 此这种无后继的人其实倒是最关心后事的人。创业者对子女期望最大,因为 子女被他们看作不但是族类的继承者,又是所创事业的一部分。
  作为父母,特别是母亲,对子女常常会有不合理的偏爱。所罗门曾告诫 人们:“智慧之子使父亲欢乐,愚昧之子使母亲蒙羞。”①在家庭中,最大或 最小的孩子都可能得到优遇。唯有居中的女子容易受到忘却,但他们却往往 是最有出息的。
  在子女小时不应对他们过于苛吝。否则会使他们变得卑贱,甚至投机取 巧,以至堕入下流,即使后来有了财富时也不会正当利用。聪明的父母对子 女在管理上是严格的,而在用钱上则不妨略为宽松,这常常是有好效果的。 作为成年人,绝不应在一家的兄弟之间挑动竞争,以至积隙成仇,使兄
弟间直到成年,依然不和。
  意大利风俗对子女和侄甥一视同仁,亲密无间。这是很可取的。因为这 种风俗很合于自然的血统关系。许多侄子不是更象他的一位叔、伯,而不象 父亲吗?
在子女还小时,父母就应当考虑他们将来的职业方向并加以培养,因为
这时他们最易塑造。但在这一点上要注意,并不是孩子小时所喜欢的,也就 是他们终生所愿从事的,如果孩子确有某种超群的天才,那当然应该扶植发 展。但就一般情况说,下面这句格言是很有用的:“长期的训练会通过适应 化难为易。”还应当注意,子女中那种得不到遗产继承权的幼子,常常会通 过自身奋斗获得好的发展。而坐享其成者,却很少能成大业。























① 语出《旧约·箴言》,第 10 章,第 1 节。

论婚姻


  成了家的人,可以说对于命运之神付出了抵押品。因为家庭难免拖累于 事业,使人的许多抱负难以实现。
  所以最能为公众献身的人,往往是那种不被家室所累的人。因为只有这 种人,才能够把他的全部爱情与财产,都奉献给唯一的情人——公众。而那 种有家室的人,恐怕只愿把最美好的祝愿保留给自己的后代。
  有的人在结婚后仍然愿意继续过独身生活。因为他们不喜欢家庭,把妻 子儿女看作经济上的累赘。还有一些富人甚至以无子嗣为自豪。也许他们是 担心,一旦有了子女就会瓜分现有的财产吧。
  有一种人过独身生活是为了保持自由,以避免受约束于对家庭承担的义 务和责任。但这种人,可能会认为腰带和鞋带,也难免是一种束缚呢!
  实际上,独身者也许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主人,最好的仆人, 但很难成为最好的公民。因为他们随时可以迁逃,所以差不多一切流窜犯都 是无家者。
  作为献身宗教的僧侣,是有理由保持独身的。否则他们的慈悲就将先布 施于家人而不是供奉于上帝了。作为法官与律师,是否独身关系并不大。因 为只要他们身边有一个坏的幕僚,其进谗言的能力就足以抵上五个妻子。作 为军人,有家室则是好事,家庭的荣誉可以激发他们的责任感和勇气。这一 点可以从土耳其的事例中得到反证——那里的风俗不重视婚姻和家庭,结果 他们士兵的斗志很差。
对家庭的责任心不仅是对人类的一种约束,也是一种训练。那种独身的
人,虽然在用起钱来很挥霍,但实际上往往是心肠很硬的,因为他们不懂得 怎样去爱他人。
一种好的风俗,能教化出情感坚贞严肃的男子汉,例如象优里西斯
(Ulysses)①那样,他曾抵制美丽女神的诱惑,而保持了对妻子的忠贞。 一个独身的女人常常是骄横的。因为她需要显示,她的贞节似乎是自愿
保持的。
  如果一个女人为丈夫的聪明优秀而自豪,那么这是使她忠贞不渝的最好 保证。但如果一个女人发现她的丈夫是妒忌多疑的,那么她将绝不会认为他 是聪明的。
在人生中,妻子是青年时代的情人,中年时代的伴侣,暮年时代的守护。
所以在人的一生中,只要有合适的对象,任何时候结婚都是有道理的。 但也有一位古代哲人,对于人应当在何时结婚这个问题是这样说的:“年
纪少时还不应当,年纪大时已不必要。”①
美满的婚姻是难得一遇的。常可见到许多不出色的丈夫却有一位美丽的 妻子。这莫非是因为这种丈夫由于具有不多的优点,反而更值得被珍视吗? 也许因为伴随这种丈夫,将可以考验一个妇人的忍耐精神吧?如果这种婚姻 出自一个女人的自愿选择,甚至是不顾亲友的劝告而选择的,那么就让她自



① 优里西斯(Ulysses ),荷马史诗中的英雄。是远征特洛伊的希腊军团首领之一,足智多谋。曾被困于海
岛上,为仙女克立普索所爱,许以长生不老。但他念夫妻之情,拒绝了仙女而回到了妻子身边。
① 指希腊哲学家泰勒斯(Thales )。卒于前 546 年,终 生独身。此话自普鲁塔克《论文集》(Symposiac) 问答篇第 6 章。亦见于蒙台涅《散文集》。

己去品尝这枚果实的滋味吧。

论嫉妒


  在人类的各种情欲中,有两种最为惑人心智,这就是爱情与嫉妒。这两 种感情都能激发出强烈的欲望,创造出虚幻的意象,并且足以蛊惑人的心灵
——如果真有巫蛊这种事的话。 所以,我们知道在《圣经》中把“嫉妒”叫做一种“凶眼”,而占星术
士则把它称做一颗“灾星”。这就是说,嫉妒能把凶险和灾难投射到它的眼 光所注目的地方。不仅如此,还有人认为,嫉妒之毒眼伤人最狠之时,正是 那被嫉妒之人最为春风得意之时。这一方面是由于这种情况促使嫉妒之心更 加锐利;另一方面是由于在这种情况下,被嫉妒者最容易受到打击。
  让我们来分析一下哪些人容易嫉妒,哪些人容易招来嫉妒,以及哪种嫉 妒属于公妒,公妒与私妒有何不同。
  无德者必会嫉妒有道德的人。因为人的心灵如若不能从自身的优点中取 得养料,就必定要找别人的缺点来作为养料。而嫉妒者往往是自己既没有优 点,又看不到别人的优点的,因此他只能用败坏别人幸福的办法来安慰自己。 当一个人自身缺乏某种美德的时候,他就一定要贬低别人的这种美德,以求 实现两者的平衡。
嫉妒者必定是好打听闲话的。他们之所以特别关心别人,并非因为事情
与他们的切身利害有关;而是为了通过发现别人的不愉快,来使自己得到一 种赏心悦目的愉快。
其实每一个埋头沉入自己事业的人,是没有功夫去嫉妒别人的。因为嫉
妒是一种四处游荡的情欲,能享有他的只能是闲人。所以古话说:“多管闲 事必定没安好心。”
一个后起之秀是招人嫉妒的。尤其要受那些贵族元老的嫉妒。因为他们
之间的距离改变了。别人的上升足以造成一种错觉,使人觉得自己仿佛被降 低了。
有某种难以克服的缺陷的人——如残疾人、宦官、老年人或私生子,是
容易嫉妒别人的。由于自己的缺陷无法补偿,因此需要损伤别人来求得补偿。 只有当这种缺陷是落在一个具有伟大品格的人身上时才不会如此。那种品格 能够让一种缺陷转化为光荣。负着残疾的耻辱,去完成一件大事业,使人们 更加为之惊叹。象历史上的纳西斯、阿盖西劳斯和铁木尔①就曾如此。
经历过巨大的灾祸和磨难的人,也容易产生嫉妒。因为这种人乐于把别
人的失败,看作对自己过去所历痛苦的抵偿。 虚荣心甚强的人,假如他看到别人在一件事业中总是强过于他,他也会
为此产生嫉妒的。所以自己很喜爱艺术的阿提安皇帝②,就非常嫉妒诗人、画 家和艺术家,因为他们居然在这些方面超过了他。
最后,在同事之间当有人被提升的时候,也容易引起嫉妒。因为如果别 人由于某种优越表现而得到提升,就等于映衬出了其他人在这些方面的无 能,从而刺伤了他们,同时,彼此越了解,这种嫉妒心将越强。人可以允许 一个陌生人的发迹,却绝不能原谅一个身边人的上升。所以该隐只是由于嫉




① 纳西斯(Narses , 472—568),东罗马帝国的将领。铁木尔,成吉思汗的儿子,蒙古名将。
② 阿提安(117—138),古罗马皇帝。

妒就杀死了他的亲兄弟亚伯③。 我们再来讨论一下哪些人能够避免嫉妒。
  我们已懂得,嫉妒总是来自以自我与别人的比较,如果没有比较就没有 嫉妒。所以皇帝通常是不被人嫉妒的,除非对方也是皇帝。一个有崇高美德 的人,他的美德愈多,别人对他的嫉妒将愈少。因为他们的幸福来自他们的 苦功。它是应得的。
  所以出身于微贱的人一旦升腾必会受人嫉妒。直到人们习惯了他的这种 新地位为止。而富家的一个公子也将招人嫉妒。因为他并没有付出血汗,却 能坐享其成。
  反之,世袭贵胄的称号却不容易被嫉妒。因为他们优越的谱系已被世人 所承认。同样,一个循序渐进地高升的人,也不会招来嫉妒。因为这种人的 提升被看做是自然的。
  那种在饱经艰难之后才获得的幸福是不太招人嫉妒的。因为人们看到这 种幸福是如此地来之不易,以至甚至产生了同情——而同情心总是医治嫉妒 的一味良药。所以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当他们处于高高在上的地位时,总是 在向人诉苦,吟唱着一首“正在活受罪”的咏叹调。其实他们未必真的如此 受苦,这只是钝化别人嫉妒锋芒的一种策略。
但是,只有当这种人的负担不是自己招揽上身时,这种诉苦才会真被人
同情。否则,没有比一个出于往上爬的野心,而四处招揽事做的人更招人嫉 恨的了。
此外,对于一个大人物来说,如果他能利用自己的优越地位,来保护他
的下属们的利益,那么这也等于是筑起了一座防止嫉妒的有效堤防。 应当注意的是,那种骄傲自大的人物是最易招来嫉妒的。这种人总想在
一切方面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或者大肆铺张地炫耀,或者力图压倒一切竞争
者。其实真正的聪明人倒宁可给人类的嫉妒心留下点余地,有意让别人在无 关紧要的事情上占自己的上风。
然而另一方面也要看到,对于享有某种优越地位的人来说,与其狡诈地
掩饰,莫如坦率诚恳地放开(只是千万不要表现出骄矜与浮夸),这样招来 的嫉妒会小一些,因为对于前一种人,似乎更显示出他是没有价值因而不配 享受那种幸福的,他们的作假简直就是在教唆别人来嫉妒自己了。
让我们归纳一下已经说过的吧。我们在开始时说过,嫉妒有点接近于巫
术,是蛊惑人心的。那么要防止嫉妒,也就不妨采用点巫术,就是把那容易 招来嫉妒的妖气转嫁到别人身上。正是由于懂得这一点,所以有许多明智的 大人物,凡有抛头露面出风头的事情,都推出别人作为替身去登台表演。而 自己则宁愿躲在幕后,这样一来,群众的嫉妒就落在别人身上了。事实上, 愿意扮演这种替人出风头角色的傻瓜天生是不会少的。
我们再来谈谈什么是公妒。 公众的嫉妒比个人的嫉妒多少有点价值。公妒对于大人物,正如古典希
腊时代的流放惩罚一样,是强迫他们收敛与节制的一种办法。 所谓“公妒”,其实也是一种公愤。对于一个国家是具有严重危险性的
一种疾病。人民一旦对他们的执政者产生了这种公愤,那么就连最好的政策 也将被视为恶臭,受到唾弃。所以丧失了民心的统治者即使在办好事,也不



③ 该隐与亚伯的故事出于《圣经》。他们是兄弟俩。由于该隐嫉妒亚伯,遂杀其弟。

会得到群众的拥护。因为人民将把这更看作一种怯懦,一种对公愤的畏惧—
—其结果是,你越怕它,它就越要找上门来。 这种公妒或公愤,有时只是针对某位执政者个人,而不是针对一种政治
体制的。但是请记住这样一条定律:如果这种民众的公愤已扩展到几乎所有 的大臣身上,那么这个国家体制就必定将面临倾覆了。
最后再做一点总结吧。在人类的一切情欲中,嫉妒之情恐怕要算作最顽 强、最持久的了。所以古人曾说过:“嫉妒是不懂休息的。”同时还有人观 察过,与其他感情相比,只有爱情与嫉妒是最能令人消瘦的。这是因为没有 什么能比爱与妒更具有持久的消耗力。但嫉妒毕竟是一种卑劣下贱的情欲, 因此它乃是一种属于恶魔的素质。《圣经》曾告诉我们,魔鬼所以要趁着黑 夜到麦地里去种上稗子①,就是因为他嫉妒别人的丰收呵!的确,犹如毁掉麦 子一样,嫉妒这恶魔总是在暗地里,悄悄地去毁掉人间的好东西的!


















































① 出自《马太福音》,第 13 章,第 25 节。

论爱情


  爱情在舞台上,要比在人生中更有欣赏价值。因为在舞台上爱情既是喜 剧也是悲剧的素材,而在人生中,爱情常常招致不幸。它有时象那位诱惑的 魔女①,有时又象那位复仇的女神②。
  你可以看到,一切真正伟大的人物(无论是古人、今人,只要是其英名 永铭于人类记忆中的),没有一个是因爱情而发狂的人。这说明伟大的精神 和伟大事业可以摒除过度的激情。然而罗马的安东尼和克劳底亚是例外③。前 者本性就好色荒淫,然而后者却是一个严肃明哲的人。这说明爱情不仅会占 领没有城府的胸怀,有时也能闯入壁垒森严的心灵——假如守御不严的话。 埃辟克拉斯①曾说过一句笨话:“人生不过是一座大舞台。”似乎一个本 该思考天意,追求高尚目标的人,却应一事不做而只拜倒在一个小小的偶象 面前,成为自己感官的奴隶——虽然还不是口腹之欲的奴隶(那简直与禽兽 无异了),即娱目色相的奴隶。而上帝赐人以眼睛本来是有更高尚的用途的。 过度的爱情,必然会夸张对象的性质和价值。例如,只有在爱情中,才 总是需要那种浮夸谄媚的词令。而在其他场合,同样的词令只能招人耻笑。 古人有一句名言:“最大的奉承,人总是留给自己。”——只有对情人的奉 承要算例外。因为甚至最骄傲的人,也甘愿在情人面前自轻自贱。所以古人 说得好:“人在爱情中不会聪明。”情人的这种弱点不仅在外人眼中是明显 的,就是在被爱者的眼中也会很明显——除非她(他)也在爱他(她)。所 以,爱情的代价就是如此,不能得到回爱,就会得到一种深藏于心的轻蔑, 这是一条永真的定律,由此可见,人们应当十分警惕这种感情。因为它不但
会使人丧失其他,而且可以使人丧失自己本身。
  至于其他方面的损失,古诗人荷马早告诉我们,那追求海伦的巴立斯王 子竟拒绝了天后朱诺(财富女神)和密纳发(智慧女神)的礼物。这就是说, 溺身于情的人,是甘愿放弃财富和智慧的①。
当人心最软弱的时候,爱情最容易入侵,那就是当人春风得意,忘乎所
以和处境窘困孤独凄零的时候,虽然在后一情境中不易得到爱情。人在这样 的时候最急于跳入爱情的火焰中。由此可见,“爱情”实在是“愚蠢”的儿 子。但有一些人,即使心中有了爱,仍能约束它,使它不妨碍重大的事业。 因为爱情一旦干扰事业,就会阻碍人坚定地奔向既定的目标。
我不懂是什么缘故,使许多军人更容易堕入情网,也许这正象他们嗜爱
饮酒一样,是因为危险的生活需要欢乐的补偿。 人心中可能潜伏有一种博爱倾向,若不集中于某个专一的对象,就必然
施之于更广泛的大众,使他成为仁善的人,象有的僧侣那样。 夫妻的爱,使人类繁衍。朋友的爱,致人以完善。但那荒淫纵欲的爱,
却只会使人堕落毁灭!



① 古希腊神话,传说地中海有魔女,歌喉动听,诱使过往船只陷入险境。
② 原文为“Euries”,传说中的地狱之神。
③ 安东尼,恺撒部将。后因迷恋女色而战败被杀。克劳底亚,古罗马执政官,亦因好色而被杀。
① 埃辟克拉斯(前 342— 前 270 年),古罗马哲学家。
① 古希腊神话,传说天后朱诺,智慧之神密纳发和美神维纳斯,为争夺金苹果,请特洛伊王子评判。三神 各许一愿,密纳发许以智慧,维纳斯许以美女海伦,天后许以财富,结果王子把金苹果给了维纳斯。

论权位


  身处高位者是三重意义上的臣仆——君主和国家的臣仆,名誉地位的臣 仆以及事业的臣仆。所以,他们没有自由——没有言行的自由,也没有支配 时间的自由。
  为谋得高位或者说为凌驾他人之上,宁可以失去自由为代价;人性的这 种欲望真是不可思议!何况取得权势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人在这条路上要忍 受许多痛苦,然而得到的却未必不是更深的痛苦。
  为了取得权势,人们常常不择手段。但即使达到高位也往往坐不安稳, 一旦倒台便是身败名裂。因此,这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正如古语所说:“早 知今日,何必当初!”然而,识时务者又有几人?在宦海激流中,人们常常 是在应该退时不肯退,想要退时已退不成。
  但是,人性偏偏迷恋于权势。也许因为默默无闻的寂寞是难捱的。正如 那些老人,尽管已届风烛残年,却仍然闲坐在热闹的街口,借此追忆往昔的 尊荣。
  有趣的是,身处权位的人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来确认自己的幸福。而如 果根据自身的感觉来判断,就很难找到究竟是否幸福的答案。他们能引以自 慰的,只是别人对自己的羡慕和模仿。这使他们得到骄傲和荣誉,尽管与此 同时,他们的内心中也许恰恰相反。他们会时时感到忧虑,尽管他们只有在 结局到来时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身居权位的人,往往没有时间保持自己身心的健康。塞涅卡说:“尽管
名满天下,自己却一无所知,这样死去是不幸的。”有权势者,既能行善也 能作恶,不过作恶会受到舆论的谴责,所以最好还是不做。行善的意向是值 得嘉许的,但单纯停留在好的意向上,虽然上帝可以接受,对于人世来说还 不如一场梦。许多有利人类的好事,要办成都需要借助于权势。
成功与美德是衡量人生事业的两种尺度。同时具备这两者的人,是幸福
的。所以,一个人行事应当做到,即使面对上帝也不感到亏心。如此方能获 得灵魂的“安宁”。正如圣经中所说:“直到上帝看到他所创造的一切都很 好,才在第七日停止工作,放心地休息了。”身处权位者,应该以此为自己 工作的榜样。此外,还应从过去那些不称职者身上吸取反面的教训。当然, 这样做不应当是为了贬低他人,而是为了避免重蹈他人的旧辙。同样,如果 有所变革,也不应是为了诋毁历史,而是为了为后人开创好的先例。
掌权者应当研究历史。尤其要注意分析好的事物是什么时候蜕化和怎样
蜕化的。同时还应当了解当代与历史的不同特点。对于历史,应当寻找其中 最优秀的东西。而对于现代,则应当寻找当前最切用的东西。应当力求使自 己的行动有规律性,以使人们能有所遵循。绝不要过于自信和自负。当需要 变更成规时,应该把这样做的理由向公众解释清楚。
  掌权者享有特殊的权利,这是应该的。但对于这种特权,与其炫耀,不 如默享,更不应当滥用这种特权干预法律,同时,也必须照顾下属们的权益。 对下属的事,只应做原则性的指导,而不要事事插手。
  要善于接受并且寻求对你有益的忠告和建议,不要把那些“好管闲事” 的热心人拒之门外。
  掌权者易犯的过错有四点:延误、受贿、蛮横和被欺惑。避免延误的办 法是:信守时间,当断则断,不要把必须做的事积压起来。矫治贿赂的恶习,
  
除了杜绝下属接受不义之财,也决不给那些行贿者恩惠和利益。不仅不能受 贿,而且不能给人留下你可以用财物收买的任何疑点。要使人知道你不仅反 对受贿,而且憎恨行贿者。如果对某件先已决定的事情,无明显理由突然改 变原则或意图,那么就可能引起主管者因收受了某种贿赂而改变意图的嫌 疑。因此,当改变一个观点或做法时,一定要把这样做的目的以及改变的原 因公布于众。
  要注意,一个仆人或一个亲信,由于与有权势者的密切关系,常常可以 成为通向贪污受贿的秘密渠道。
  至于蛮横,应当知道,这比严厉更糟,严厉能产生敬畏,而蛮横却只能 招致怨恨。处高位者最好不要轻易责骂下属,如果非责备不可,态度也要庄 重严肃,绝不可使用讥讽的口气。
  至于被欺惑,那要比受贿赂危害更大。因为贿赂只是偶然发生的,而一 个掌权者如果易于受欺惑,那么,他就永远只会不自觉地照别人的意志办事。 所罗门曾说:“讲私情没有好处。它使人为了得到一块面包而破坏法律。” 还有一句古话说得好:“地位展示性格。”这就是说,在高位上的表现将使
人的品格暴露无遗。这句话相当有道理。 塔西佗曾批评卡尔巴说:“假使他不曾成为帝王,大家倒会相信他有雄
才大略,有能力治理国家。”而对于菲斯帕斯他却说:“掌权以后他的人格
得到增进。”第一句话批评卡尔巴的失败,而后一句话则赞许菲斯帕斯的修 养。地位愈高修养愈增,这是具有善的品格的最好证明。因为荣誉是来自、 或者说只应该来自于美德。但世人往往当其未得志的时候,尚能具有某些美 德,而一旦有了权势,就丧失了这种美德。这正如在自然界中物体的运动一 样,在启动时很迅速,而在行进中则缓慢下来了。
取得权势的路是不平坦的。在这条道路的开端,参加某一政派是必要的。
但一旦达到相当地位后,就应当退出派争寻找平衡。当权者对前任的荣誉要 珍视和公正,否则当你引退时,人们也会用同样的办法报复你。
对于前后左右的共事者,应当相互关照。宁可在他们不想会见时会见他
们,也不要在他们想求见时拒绝他们。在谈话中以及答复下属的问题时,不 如忘记自己是一个地位高的人,切不可念念不忘自己的高位而摆出一副官僚 的架子。应该使人得到这样一种印象:“他在生活中是平凡的,在职务中却 是超众的。”

论勇敢


  有人曾问希腊雄辩家德摩斯梯尼①:“什么是一个演说家最重要的才 能?”他回答说:“表情。”“再其次呢?”“还是表情。”这个故事也许 人熟能言,但还是发人深省。
  德摩斯梯尼是个演说家,对他所如此推重的才能——表演,却未必擅长。 但他为什么把“表情”看得这样高,以至压倒了其他一切,如吐字明快,语 言独创等;乍看起来真是怪事。但只要深思一下就会悟出道理。人类的本性 中是愚昧多于才智,而做作的表情则往往能打动愚者的心,这正是利用了人 性的愚蠢。
  与此很相似,如果问,在政治中最重要的才能是什么?那么回答是:第 一,大胆;第二,大胆;第三,还是大胆。尽管大胆常常是无知与狂妄的产 儿,但却总能迷惑并左右世上许多愚人。甚至这种狂妄的盲勇有时还能唬住 某些智者——当他们意志不够强的时候。
  在民主制度下,政治上的大胆能创造奇迹,但在专制或君主制度下,就 很难如此。盲目的勇气是不能信赖的,它总是在不知其后果之可畏者那里最 强,否则就要消失了。在政治上颇有一批江湖术士,他们给人治病靠的不是 学识而是侥幸。这种人办事往往象穆罕默德①呼叫大山。穆罕默德曾当众宣布 他能把一座山召唤到面前。人们都来了。他对那座山发了一次又一次命令, 山却依然屹立不动。结果穆罕默德只好说:“既然山不肯到穆罕默德这里来, 那么就让穆罕默德到山那里去吧!”同样,那些政治上的江湖术士们,当他 们大胆预言的奇迹破产时,大概也会采用这种厚脸皮的办法的。
对于饱经世事的人,常把这种无知的大胆者看作笑柄。其实,既然荒谬
就是可笑,那么无畏无忌的狂妄者,总是很少能避免荒谬的。最可笑的事无 过于一个吹牛皮的狂人被拆穿了。这种人不懂,一件事即使很有把握,还是 要留点进退的余地好。这种人办事,就好比棋的僵局,即使没有输,也无法 再走下去了。我们要注意,勇敢常常是盲目的,因而它看不见隐伏在暗中的 危险与困难。所以有勇无谋者不宜担任决策的首脑,但却可作实施的干将。 因为在策划一件大事时必须能预见艰险,而在实行中却必须无视艰险,除非 危险是毁灭性的。


















① 德摩斯梯尼(前 384— 前 322),古雅曲伟大的演说家。据说他天生口吃。为了练习演说,曾口含小石子
说话,并故意到海浪喧闹的海滨练习声力。最后终于成功。
① 穆罕默德,伊斯兰教创始人。此传说出自《古兰经》。

论 善

我认为善的定义就是有利于人类。这也就是古希腊人所谓“仁”
(Philanthropia),或者“人道精神”(humanity),但意义还要深。 善,还不仅是一种慈善的行为。前者反映本质,后者则只是现象。善,
这是人类的一切精神和道德品格中最伟大的一种。因为上帝本身就意味着 “善”。如果人不具有行善的品格,他就不过只是卑贱的鼠辈,既可憎又可 鄙。这种行善的品格也许会施错对象,但却永远不会过分。过分的权势欲曾 使得撒旦堕落成魔鬼①。过分的求知欲也曾使人类的祖先失去乐园②。但唯有 行善的品格,无论对于神或人,都永远不会成为过分的东西。
  向善的倾向可以说是人性所固有的。如果这种仁爱之心不施于人,也会 施之于其他生物的。例如土耳其人虽然似乎是一个野蛮民族①,但他们对狗和 鸟等动物却很仁善。据伯斯贝斯②的记述,有一个欧洲人在君士坦丁堡,由于 戏弄一只鸟,险些被当地人用石块打死。
  但人性中这种仁善的倾向,有时也会犯错误。所以意大利有句嘲讽话: “过分仁慈,就是傻瓜”。马基雅弗利③曾写道:“基督教的教义使人成为软 弱的羔羊,以供那些暴君享用。”他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确实没有其他法律、 宗教或学说,比基督教更鼓励对人类的博爱了。为了不做滥施仁爱的傻子, 我们要注意,不要受有些人的假面具和私欲的欺弄,而变得太轻信和软心肠。 轻信和软心肠常常诱使老实人上当。比如我们就绝不应该把一颗珍珠赠给伊 索那只公鸡——因为它本来只配得到一颗麦粒④。
《圣经》中曾说:“天父使太阳照好人,也同样照坏人。降雨给行善的,
也给作恶的。”①但上帝绝不把财富、荣誉和才能对人人平均分配。一般的福 利应该人人均沾。而特殊的荣耀就必须有所选择。另外要小心,我们在做好 事时,不要先毁了自己。神告诉我们:要像别人爱你那样爱别人。——“去 卖掉你所有的财产,赠给穷人,把财富积存在天上,然后跟我来”②。但除非 你已跟神一道走,否则还是不要把你的一切卖掉。不然,你就等于以微泉去 灌溉大河。微泉很快就干涸,而大河却未必增加许多。所以人心固然应该向 善,而行善却不能仅凭感情,还要靠理智的指引。
在人性中既有天然向善的倾向,也有天然向恶的倾向。那种虚荣、急躁、
固执的性格还不是最坏的。最恶的乃是嫉妒以至祸害他人。有一种人专靠落 井下石,给别人制造灾祸来谋生——他们简直还不如《圣经》里那条以舔疮




① 《圣经》中的故事,传说撒旦(Satan)本是神,为了篡夺上帝之位,而堕入地狱,成为魔鬼。
② 《圣经》中的故事,传说人的始祖亚当、夏娃在天堂,受蛇的引诱,偷吃了知识之树上的果子,于是被 逐出天堂。
① 本书中时见培根对落后民族的诬蔑之词,反映了他的欧洲中心主义的民族观点,是应当注意批判的。
② 伯斯贝斯(Busbechins,1522—1592),荷兰旅行家。
③ 马基雅弗利(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和历史学家,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著名政治 家,著有《君主论》等。
④ 《伊索寓言》中的一个故事。
① 《马太福音》第 5 章,第 45 节。
② 《马可福音》第 10 章,第 21 节。

为生的恶狗③ ,而更象那种吸吮死尸汁液的苍蝇。这种 “憎厌人类者”
(misanthropi)与雅典的泰门正是相反④——虽然他们的园子里并没有一颗 能供他人使用的树,却也要引诱别人去上吊。这种人也许倒是作政客的材料, 他们犹如弯曲的木头,可以造船,却不能作栋梁。因为船是注定要在海里颠 簸的,而栋梁却是必须能立定脚跟的。
善的天性有很多特征。对于一个善人,我们可以由此去认识他。如果一 个人对外邦人也能温和有礼,那么他就可以被称作一个“世界的公民”—— 他的心与五洲四海是相通的。如果他对其他人的痛苦不幸有同情之心,那他 的心必定十分美好,犹如那能流出汁液为人治伤痛的珍贵树木——宁可自己 受伤害也要助人。如果他能原谅宽容别人的冒犯,就证明他的心灵乃是超越 于一切伤害之上的。如果他并不轻视别人对他的微小帮助,那就证明他更重 视的乃是人心而不是钱财。最后,如果一个人竟能像《圣经》中的圣保罗那 样,肯为了兄弟们的得救甚至甘于忍受神的诅咒——甚至不怕被逐出天国①; 那么他就必定超越了凡世,而具有主耶稣的品格了。








































③ 《路加福音》第 16 章,第 21 节。
④ 泰门,古希腊人。由于愤世嫉俗而看不起人类,曾对雅典人说:我园中有一颗树,我就要砍掉它了,谁 愿意上吊请赶快去。
① 见《新约·罗马书》,第 9 章、第 3 节:“圣保罗说:为我弟兄,我骨肉之亲,就是自己被诅咒,与基 督分离,我也愿意。”

论贵族

关于这个论题,我们从两方面讨论。①关于贵族阶级在国家中的地位;
②关于贵族的特质。 在君主制度下如果没有贵族阶级存在,那么这个国家就只能成为独裁专
制的帝国——象东方的土耳其那样。因为贵族的存在可以牵制帝王的权力。 贵族控制部分人民,也就分减了帝王的权势。但是在民主制度下,贵族就没 有存在的必要。没有贵族阶级的存在,将使民主制度更易保持稳定。因为在 民主制下,人们所重视的不是血统与门第,而是学识和能力。例如在瑞士国 中,尽管存在宗教派别和地域差别,但他们的共和国却很巩固。原因就是他 们只重视人的能力,而不去理会人的门第、等级和出身。荷兰的共和制度也 很有效,也是由于他们实行平等主义的原则,公民权利平等,因此人人奉公 守法,并且自觉承担纳税的义务。强大的贵族等级虽然可以加强国威,但也 会因而削减君主的权势。平民固然因之获得高攀贵族等级的刺激,但更多地 是承受着来自贵族的压力。此外贵族那种骄奢淫逸的生活,也完全是靠榨取 平民的血汗得到维持的。所以贵族人数过多的国家,必定是一个穷国。而贵 族之家凡谱系悠久的,必然会家道衰落,结果在贵族的贫困与尊荣之间,就 会形成很不和谐的对比。
至于贵族的个人品格——可以用一个比喻:当我们看到一座饱经风吹雨
打仍然屹立不动的古堡,或一株饱经风霜依然根深叶茂的伟木之时,是不会 不肃然起敬的。同样地,如果看到一个阅尽历史沧桑而兴盛不衰的世家,其 崇敬之情当然也不会低于此二者。新贵之家所依靠的是权力,而宿贵之家所 依靠的却是威望。第一代贵人在创业时固然有胆魄,但其双手不大可能干净, 不过,在后代的记忆中保留下的将只有他们的光荣,却不会长久记忆他们的 污点。出身显贵者往往好逸恶劳,不仅如此,他们还会蔑视那些终日辛劳之 辈。贵族的品级常常是世代固定的,他们会因而嫉妒那些新生的权贵。但与 此相反,世袭贵族却天生不大会遭到他人嫉妒,因为他们那份荣华富贵是与 生俱来的,人们不得不予以承认。所以,君主应当优先选择贵族中的精英人 物从政,使他们有机会施展其天生的优点。

论叛乱


  政治家应当善于发现政治风险的预兆。大自然中 的风暴必有先兆, 当政治动乱到来之前,也必定会有种种征兆。正如俗话所说:“月晕而风, 础润则雨。”
  所以,诸如诽谤与蔑视法律,煽动叛乱的言论公 然流行,还有那些 不胫而走的政治谣言,特别是当人们不辨别其真假,而普遍津津乐道的时候
——所有这些,都可以看作预示动乱即将来临的先兆。维吉尔①曾这样描写谣 言之神,说她属于巨人之家族——
从地母对众神的不满中诞生, 是巨人家族中最小的姐妹。
  从历史看,谣言确实常常是政治动乱的前奏曲。维吉尔的见解是对的。 从叛乱的煽动到叛乱的举动之间距离甚小,正如兄弟之于姊妹,阳电之于阴 电一样。谣言足以把政府所采取的甚至最良好的意愿,最良好的政策涂抹得 面目全非。正如塔西佗所说:“当政府不受欢迎的时候,好的政策和坏的政 策同样地会得罪人民。”①但是当这种情形一旦发生,如果以为通过施用严酷 的铁腕手段,能压制住这些谣言,并且能防范或根除叛乱,这是错误而且危 险的。因为这种举措反而可能成为加速叛乱的导火线,在某种意义上,冷静 处置这种谣言,比设法压制之可能更有效。还应当分辨塔西佗所说的那种“服 从”。即他们表面上似乎服从,而实际上却在挑剔政府的法令。争论、挑剔、 对来自君上的命令随意批评指责,这种举动往往是走向叛乱的试验。其结局 必然导致无政府状态。尤其当全民的大辩论发生时,如果那些拥护政府者不 敢讲话,而反对政府者却可以畅言无忌的时候,形势就更加险恶。
马基亚弗利②。的见解是对的,他说君主如果不被社会公认为各阶级的共
同领袖,而只被看作某一特殊集团的代理人,那么这个国家就将象一条载重 量不均衡的船一样,行将倾覆了。在法兰西国王亨利三世的时代曾发生过这 种情况。因为当时国王自己也加入了宗教纷争中的一个派别,并且决心要消 灭新教派。结果到头来,他曾参加的“神圣同盟”却掉过枪头反对他。而这 时,他在国家中竟从任何一派中都找不到支持者了。历史经验表明,如果君 主的权威变成了达到某一宗派集团特殊政治目的的手段,那么这个君主的处 境就危险了。
如果一个国家陷于无休止的冲突和党争之中,那么这也是一种恶兆。因
为它表明人民对政府的普遍信任已经消失。一个政府的各部门应当象天空中 的诸行星那样,每个行星既有自转,但也服从于统一的公转。但如果各部门 人人各行其是,或象塔西佗所说:“其自由的程度与作为臣民的原则不一致”, 那就表明行星运行的秩序乱了套。“尊严”是上帝授于君王的一种盾牌。因 此上帝对君主最严厉的警告,就是解除这一道保卫君王的屏障。
宗教、法律、议会和财政是组成一个政府的四大部门。当它们被动摇时,



① 维吉尔(Publius.Vergilius, Msro 公元前 70— 前 19),古罗马诗人,著有《牧歌集》、《农事诗集》、
《伊尼特》 等。其作品对欧洲文艺复兴和古典主义时期文学影响较大。
① 见塔西伦著《罗马支》一卷,七章,原文作:“当一位皇帝被国人所痛恨的时候,人们对于他的举动, 无论好坏,都要加以非难。” 塔西佗(PubliusCornelinsTacltns,约公元前 55—12)古罗马历史学家。
② 马基亚弗利(1469—1527)弗罗伦萨政治家及著作家。

国家将面临解体的危险。下面我们再来讨论酿成叛乱的各种因素以及动机和 预防之术。
  关于酿成叛乱的因素,是值得认真研究的。因为预防叛乱的最好方法(假 如时代允许的话)就是消除导致叛乱的因素,只要有积薪,那就说不定什么 时候,会由于某一火星的迸发而燃成燎原之势。导致叛乱的主要因素有两个: 一是贫困,二是民怨。社会中存在多少破产者,就存在多少潜在的叛乱者, 这是一个定律。卢卡斯①描述罗马内战前的情形说:
由于高利贷侵吞了人民的财产! 所以战争是对负债者的解放, 它的到来鼓舞人心。
  在一个社会中,如果富人的破产和穷人的贫困共同存在的话,那末情形 就更严重。从来最大的叛乱煽动者就是饥饿。至于民众的怨恨,它们在社会 中的存在,如同体质中体液的不平衡一样,也足以酿成疾病。作为统治者, 千万不要轻率地认为民众的某种要求是不正当的,因而无视在民众不满中所 潜伏的危险性。要知道人性的愚昧,恰恰使民众常常辨别不清究竟什么是对 于自己真正有益的事物。有一些不满,产生的原因与其说是疾苦,不如说是 恐惧。那么这种不满可能威胁更大。因为正如前人所说,“痛苦是有限制的, 而恐惧是无限制的”。①任何统治者更不应看到民怨积蓄已久,却并未触发叛 扰,因而产生麻痹的心理。固然并非每一片乌云都能带来风暴,然而一切风 暴,事前却必定有乌云。所以,要提防那句西班牙俗语所说的情形:“绷紧 的绳子禁不住压。”
酿成叛乱的原因一般地说,有如下几方面。对宗教的不满、要求减轻捐
税、要求改革法律或风俗、要求废除特权、要求贬斥小人、要求抵抗异族入 侵,由于饥荒,以及其它足以激怒人民,使人们众心一致地团结起来的事件。 下面我们再来讨论一下如何消除叛乱。当然,我们只能讨论某些一般性 的措施。至于专门的措施,应该因地制宜对症下药。而这就不是单纯的理论
问题了。
  第一种方法,就是应当尽可能消除以上所讨论的致乱因素。而在这类因 素中,最有威胁性的是国家的贫穷。因此,一个政府必须发展商业,扶植工 业,减少失业和无业游民,振兴农业,抑制物价,减轻税收,等等。就一般 而论,应当预先注意使国内人口(尤其是在和平时期)不要超过国内的资源。 同时还应看到,人口不应单纯从绝对数量来估算,因为一个绝对数量虽小, 而国民消费大于财富生产的人口,比一个数量虽大,但国民消费小于财富生 产的人口,要贫困得多。因此,如果贵族以及官僚阶层人数的增殖,超过了 财富的增长,那么这个国家就可能濒于贫困的境地。僧侣阶级的数量过大也 会如此。因为这几个阶级都是非生产性的阶级。
人们知道,通过对外贸易,能促进一个国家绝对财富的增加。通常人们 知道有三种东西是可以用于外贸的:一是天然的物产;二是本国制造业的产 品;三是商船队。因此,如果这三个轮子部能运转不息,那么财富就将不断 自国外流入国内。而更重要的一点却很少有人知道,即劳务也能创造财富。 荷兰人就是明显的例子。他们国家并没有富足的地下矿藏,但他们的劳务支



① 卢卡斯(公元 39—65),罗马诗人。
① 语出罗马政治家小普利尼(PlingtheYounger,公元 61—114)

出能力,却变成了一笔创造财富的庞大矿藏。 作为统治者,应当防止国内财富被垄断于少数人之手。否则,一个国家
即使拥有很多的财富,大部分人民仍将不免沦干饥寒之境。金钱好比肥料, 如不撒入田中,本身并无用处。为了使财富分配均匀,就必须用严厉的法律 限制高利贷以及商业的垄断,地产的垄断,等等。
  至于民怨发生了应怎么办?我们知道,一切国家中都存在两种臣民—— 贵族和平民。当怀有不满之心者只是其中之一的时候,对国家的威胁是不大 的。因为平民阶层若没有上层阶级的幕后操纵,他们的骚乱是有限的。而上 层阶级如果得不到群众的支持,也是没有实力地位的。但如果不满的上层阶 级与民众联合起来,就将对君主构成巨大的威胁。古代诗人的神话中曾说, 有一次诸神想把众神之王丘辟特捆起来,而 这一阴谋被丘辟特发现了。于 是他采用了智慧女神密涅瓦出的计谋,召来百臂之神布瑞欧斯,结果战胜了 众神。这个寓言的政治含意是:如果君主能谋得民众的支持,那么他的地位 就将得到巩固。
  明智的统治者懂得,给予人民以某种程度的言论自由,以使他们的痛苦 与怨恨有发泄的途径,也是保证国家安全的一种重要方法。这道理可以用医 学上的例子来说明。如果有脓存在,却采用阻遏脓血外流的方法,把脓压抑 在体内,那对人体就将有致命的危险。
在希腊神话中,有一个故事也是有教益的。当无数痛苦灾难正在从潘朵
拉的魔箱中纷纷飞出的时候,埃辟米修斯①及时地关上了箱盖,但是他唯独把 “希望”保留在箱子中了。在政治上,设法为人们保留“希望”,并且善于 引导人们从一个希望过渡到另一个希望,这是平息民怨的一种有效办法。在 政治上的一个主要手腕,就是对于无论任何困难的局面,都要使人民相信并 非完全没有希望。
除此之外,要格外提防那些可能成为反对党领袖的人物。这种人物威望
越高,则危险性越大。如果不能把这种人物争取过来为政府服务,就应当设 法打掉他的威望。一般地说,分裂那些可能不利于政府的党派,使之陷入内 部的纷争中,也是维持统治的一种有效权术。
君主讲话应当慎重,不要讲那种自以为机智,实际上却十分轻率的话。
恺撒曾说:“苏拉不学无术,所以不适于当独裁者”。结果他为这句话付出 了生命的代价。因为这句话使那些希望他不走向独裁的人绝望了。加尔巴① 说:“我不会收买兵士,而只征用兵士”。结果这句话也毁掉了他。因为这 句话使那些希望得到赏金的士兵绝望了。普罗巴斯②说:“有我在,罗马帝国 将不再需要士兵了”。这句话使那些职业战士们绝望,结果断送了他的生命。 因此,作为君主,在重大的问题上和动荡的形势下,必须慎其所言。尤其是 此类锋利的警句,它们传播之速有如飞箭,并且将被人们看作君主所吐露的 肺腑之言,其作用甚至超过一部长篇大论。
最后,作为统治者,应当在身旁经常备有一两位有勇有谋的重臣,否则, 变乱一起,朝野震惊,就可能无人承担大任。将象塔西佗所说:“人性好乱
培根人生随笔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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