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随笔



出版说明


  洪迈,南宋文学家,字景卢,别号野处,翻阳(今江西波阳)人。绍兴 进土,曾历任起居郎、中书舍人兼侍读等官职,后官至端明殿学士。他一生 博览群书,学识渊博。读书每有心得,便随笔记录下来。历时数十年,集腋 成裘,撰写成《容斋随笔》这一皇皇巨作。
  《容斋随笔》分《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 共五集七十四卷。其中前四集各十六卷,因书未成而作者过世,故《五笔》 仅为十卷。这部书内容范围颇广,资料甚富,包括经史百家、文学艺术、宋 代掌故及人物评价诸方面内容。它对后世产生了较为深远的影响,《四库全 书总目提要》推它为南宋笔记小说之冠。
为便于学习阅读,本书采用简化字、横排本出版,以飨读者。


吉林文史出版社 一九九四年一月

容斋随笔总序


  知赣州寺簿洪公伋,以书来曰:“从祖文敏公由右史出守是邦,今四十 余年矣。伋何幸远继其后,官闲无事,取文敏随笔纪录,自一至四各十六卷, 五则绝笔之书,仅有十卷,悉锓木于郡斋,用以示邦人焉。想像抵掌风流, 宛然如在,公其为我识之。”
  仆顷备数宪幕,留赣二年,至之日,文敏去才旬月,不及识也。而经行 之地,笔墨飞动,人诵其书,家有其像,平易近民之政,悉能言之。有诉不 平者,如诉之于其父,而谒其所欲者,如谒之于其母。后十五年,文敏为翰 苑,出镇浙东,仆适后至,滥叨朝列,相隔又旬月,竞不及识。而与其子太 社梓,其孙参军偃,相从甚久,得其文愈多,而所谓《随笔》者,仅见一二, 今所有太半出于浙东归休之后,宜其不尽见也。可以稽典故,可以广闻见, 可以证讹谬,可以膏笔端,实为儒生进学之地,何止慰赣人去后之思。仆又 尝于陈日华晔,尽得《夷坚十志》与《支志》、《三志》及《四志》之二, 共三百二十卷,就摘其间诗词、杂著、药饵、符呪之属,以类相从,编刻于 湖阴之计台,疏为十卷,览者便之。仆因此搜索《志》中,欲取其不涉神怪, 近于人事,资鉴戒而佐辩博,非《夷坚》所宜收者,别为一书,亦可得十卷。 俟其成也,规以附刻于章贡可乎?
寺簿方以课最就持宪节,威行溪洞,折其萌芽,民实阴受其赐。愿少留
于此,他日有余力,则经纪文敏之家,子孙未振,家集大全,恐驯致散失, 再为收拾实难。今《盘洲》、《小隐》二集,士夫珍藏墨本已久,独野处未 焉,寺簿推广《随笔》之用心,愿有以亟图之可也。嘉定壬申仲冬初吉,宝 漠阁直学士、太中大夫、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临川何异谨序。

容斋随笔旧序


  书必符乎名教,君子有所取,而读者要非无益之言也。夫天下之事,万 有不齐,而可以凭借者理之正,事不一而理有定在,犹百川万折,必归于海。 否则涉于荒唐缪悠,绝类离索,以盲聩人之耳目者,在所不取。古今驰声于 墨札之场者,嘘英吐华,争相著作,浩渺连舻,策氏籍名,不可纪极,嗜博 者亦必珍如拱壁,而把玩之不辍焉。
  文敏公洪景卢,博洽通儒,为宋学士。出镇浙东,归自越府,谢绝外事, 聚天下之书而遍阅之。搜悉异闻,考核经史,捃拾典故,值言之最者必札之, 遇事之奇者必摘之,虽诗词、文翰、历诫、卜医,钩纂不遗,从而评之。参 订品藻,论议雌黄,或加以辩证,或系以赞繇,天下事为,寓以正理,殆将 毕载。积甘余年,率皆成书,名曰《随笔》,谦言顺笔录之云尔。加以《续 笔》、《三笔》、《四笔》,绝于《五笔》,莫非随之之意,总若干万言。 比所作《夷坚志》、《支志》、《盘洲集》,踔有正趣。可劝可戒,可喜可 愕,可以广见闻,可以证讹谬,可以祛疑贰,其于世教未尝无所裨补。
  予得而览之,大豁襟抱,洞归正理,如跻明堂,而胸中楼阁四通八达也。 惜乎传之未广,不得人挟而家置。因命纹梓,播之方舆,以弘博雅之君子, 而凡志于格物致知者,资之亦可以穷天下之理云。弘治戊午冬十月既望,巡 按河南监察御史沁水李瀚书。
  
重刻容斋随笔纪事一


  元调少时就童子试于松江,郡将堂邑许公,通经学古人也。一语意合, 或旬日再三召,恒坐列肆中,以待门启而入。有鬻《容斋随笔》者,取阅一 二,则喜其闻所未闻,千钱易之。然犹未悉容斋之为何等人,《随笔》之为 何等书也。归以告本师子柔先生,先生曰:“此宋文敏洪公之所著书,其考 据精确,议论高简,读书作文之法尽是矣。”又曰:“吾向从丘子成先生见 此书而不全,汝亟取以来,吾将卒业焉。”又曰:“考据议论之书,莫备于 两宋,然北则三刘、沈括,南则文敏兄弟,欧、曾辈似不及也。”元调谨受 教,日夕浸灌其中,行李往来,未尝不挟与之俱。
  壬子秋,寓长干报恩僧舍,得略识一时知名士,每集必数十人,论及古 今成败及文章得失,忿争不决者,元调辄片言以解,此书之助为多。间以示 玉绳周子,读之尽卷,惘然曰:“古人学问如是,吾侪穷措大,纵欲留意, 顾安所得书,又安所得暇日乎?虽然,吾来年将馆丹阳荆氏,君游踪务相近, 颇载所藏书借我。”已而周子入翰林为修撰,寄语:“子今不患无书可读矣。” 周子谢不敏,报书:“吾则未暇,留以待子。”盖戏之也。自后读《随笔》 渐熟,又推其意以渐读他书,如执权度称量万物,爽者鲜矣。每逢同侪,必 劝令读是书,而传本甚少,慨然欲重梓以公同好。
去年春,明府勾章谢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应手,屡欲散去。元
调实董较勘,始谋翻刻,以寓羁糜。而所蓄本未免舛讹,适丘子成先生家鬻 旧书,得向不全本,考其序,乃弘治中沁水侍御李公瀚所刻。又从友人沈子 海惜得残落数卷,会之良合。然舛讹较所蓄本尤多,参伍是正,为改定千余 字,仍阙其疑,明府公遂为之序,复纪其重刻之故,以告我后人。
嗟乎!二十年之间,曩囊(nang)时相与读是书者,遭逢圣明,当古平
章军国之任,元调独穷老不遇,啜粥饮水,优游江海之滨,聊以整顿旧书为 乐事,曾不得信其舌而奋其笔,何托落之甚也。上有稷、离,下有巢、由, 道并行而不相悖,均之为太平之象,亦各言其志也己矣。崇祯三年三月朔, 嘉定马元调书于僦居之纸窗竹屋。

重刻容斋随笔纪事二


  先文敏公容斋先生《随笔》一书,与沈存中《梦溪笔谈》、王伯厚《困 学纪闻》等,后先并重于世。其书自经史典故、诸子百家之言,以及诗词文 翰、医卜星历之类,无不纪载,而多所辨证。昔人尝称其考据精确,议论高 简,如执权度而称量万物,不差累黍,欧、曾之徒所不及也。
  考公自浙东致政归田里后,自谓老懒读书不多,凡意有得,随笔志之, 初成十六卷,又《续笔》以至《三笔》、《四笔》、《五笔》共七十四卷。 宋嘉定中,公从孙寺簿极,锓木于章贡郡斋。明宏治中,沁水御史李公瀚, 又尝序而样之。其嘉惠来学,为读书稽古之益者,岂为少哉!吾家!日有此 书,乃嘉定娄先生子柔,俾其门人马巽甫氏刻而行世者。又尝补其残缺,订 其舛讹,流传于今,亦己七十余年矣。从子天爵,自疁邑得此版而归于璟, 其有阙失者,——补正完好)重为披读,如获重器焉,然愧学殖荒落,不能 发明其万一。而公之沾丐后人者,已历五百年所,又世为家藏之旧,用以公 诸天下博雅嗜古之儒,未必不如瑚琏、簠簋(f( gu!)三代法物,登之宗庙, 可以观礼,与他玩好者殊异也。公父子兄弟,忠孝大节,炳在《宋史》,人 皆知之。
又公所著有文集、《唐人万首绝句》、《夷坚志》等书,其题跋一种,
今刻于《津逮秘书》中,又巽甫刻有《梦溪笔谈》,与是书如合壁然,皆天 下之公物也。璟喜是书之归,而有光复旧物之意,因志其本末如此云。康熙 三十九年春三月,族孙璟谨书。

容斋随笔

容斋随笔

卷第一(十九则)


  予老去习懒,读书不多,意之所之,随即纪录,因其后先,无复诠次, 故目之曰随笔。淳熙庚子,鄱阳洪迈景卢。

欧率更帖


  临川石刻杂法帖一卷,载欧阳率更一帖云:“年二十余,至鄱阳,地沃 土平,饮食丰贱,众士往往凑聚。每日赏华,恣口所须。其二张才华议论, 一时俊杰;殷、薛二侯,故不可言;戴君国士,出言便是月旦;萧中郎颇纵 放诞,亦有雅致;彭君漓藻,特有自然,至如《阁山神诗》,先辈亦不能加。 此数子遂无一在,殊使痛心。”兹盖吾乡故实也。

罗处士志


  襄阳有隋《处土罗君墓志》曰:“君讳靖,字礼,襄阳广昌人。高祖长 卿,齐饶州刺史。曾祖弘智,梁殿中将军。祖养,父靖,学优不仕,有名当 代。”碑字画劲楷,类锗河南,然父子皆名靖,为不可晓。拓拔魏安同父名 屈,同之长子亦名屈,祖孙同名,胡人无足言者,但罗君不应尔也。

唐平蛮碑


  成都有唐《平南蛮碑》,开元十九年,剑南节度副大使张敬忠所立。时 南蛮大酋长染浪州刺史杨盛颠为边患,明皇遣内常侍高守信为南道招慰处置 使以讨之,拔其九城。此事《新》、《旧唐书》及野史皆不载。肃宗以鱼朝 恩为观军容处置使,宪宗用吐突承璀为招讨使,议者讥其以中人主兵柄,不 知明皇用守信盖有以启之也。裴光庭、萧嵩时为相,无足责者。杨氏苗裔, 至今犹连“晟”字云。

半择迦


  《大般若经》云:梵言“扇搋半择迦”,唐言黄门,其类有五:一曰半 择迦,总名也,有男根用而不生子;二曰伊利沙半择迦,此云妒,谓他行欲 即发,不见即无,亦具男根而不生子;三曰扇搋半择迦,谓本来男根不满, 亦不能生子;四曰博义半择迦,谓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五曰留拿半择迦, 此云割,谓被割刑者。此五种黄门,名为人中恶趣受身处。搋音丑皆反。

六十四种恶口


  《大集经》载六十四种恶口之业,曰:“粗语,软语,非时语,妄语, 漏语,大语,高语,轻语,破语,不了语,散语,低语,仰语,错语,恶语, 畏语,吃语,诤语,调语,诳语,恼语,怯语,邪语,罪语,哑语,入语,
  
烧语,地语,狱语,虚语,慢语,不爱语,说罪咎语,失语,别离语,利害 语,两舌语,无义语,无护语,喜语,狂语,杀语,害语,系语,闲语,缚 语,打语,歌语,非法语,自赞叹语,说他过语,说三宝语。

八月端午


  唐玄宗以八月五日生,以其日为千秋节。张说《上大衍历序》云:“谨 以开元十六年八月端午赤光照室之夜献之。”《唐类表》有宋璟《请以八月 五日为千秋节表》云:“月惟仲秋,日在端午。”然则凡月之五日皆可称端 午也。

赞公少公


  唐人呼县令为明府,丞为赞府,尉为少府。《李太白集》有《饯阳曲王 赞公贾少公石艾尹少公序》。盖阳曲丞、尉,石艾尉也,“赞公”、“少公” 之语益奇。

郭璞葬地


  《世说》:“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墓去水不盈百步,时人以为近水, 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此说盖以郭为先 知也。世传《锦囊葬经》为郭所著,行山卜宅兆者印为元龟。然郭能知水之 为陆,独不能卜吉以免其非命乎?厕上衔刀之见浅矣。

黄鲁直诗


  徐陵《鸳鸯赋》云:“山鸡映水那相得,孤鸾照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 会合,无胜比翼两鸳鸯。”黄鲁直《题画睡鸭》曰:“山鸡照影空自爱,孤 鸾舞镜不作双。天下真成长会合,两凫相倚睡秋江。”全用徐语点化之,末 句尤精工。又有《黔南十绝》,尽取白乐天语,其七篇全用之,其三篇颇有 改易处。乐天《寄行简》诗,凡八韵,后四韵云:“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 然。十书九不达,何以开忧颜!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餐。春来梦何处?合 眼到东川。”鲁直翦为两首,其一云:“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 不到,何用一开颜?”其二云:“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 合眼在乡社!”乐大《岁晚》诗七韵,首句云:“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 冉冉岁将晏,物皆复本源。”鲁直改后两句七字,作“冉冉岁华晚,昆虫皆 闭关”。

禹治水


  《禹贡》叙治水,以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为次。考地 理言之,豫居九州中,与兖、徐接境,何为自徐之扬,顾以豫为后乎?盖禹 顺五行而治之耳。冀为帝部,既在所先,而地居北方,实于五行为水,水生 木,木东方也,故次之以兖、青、徐;木生火,火南方也,故次之以扬、荆;
  
火生土,土中央也,故次之以豫;土生金,金西方也,故终于梁、雍。所谓 彝伦攸叙者此也。与鲧之泪陈五行,相去远矣。此说予得之魏几道。

敕勒歌


  鲁直题《阳关图》诗云:“想得阳关更西路,北风低草见牛羊。”又集 中有《书韦深道诸帖》云:“斛律明月,胡儿也,不以文章显,老胡以重兵 困敕勒川,召明月作歌以排闷。仓卒之间,语奇壮如此,盖率意道事实耳。” 予按《古乐府》有《敕勒歌》,以为齐高欢攻周玉壁而败,恚愤疾发,使斛 律金唱《敕勒》,欢自和之。其歌本鲜卑语,词曰:“敕勒川,阴山下,天 似穹庐,笼罩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鲁直所题及诗中 所用,盖此也。但误以斛律金为明月,明月名光,金之子也。欢败于玉壁, 亦非困于敕勒川。

浅妄书


  俗间所传浅妄之书,如所谓《云仙散录》、《老杜事实》、《开元天宝 遗事》之属,皆绝可笑。然士大夫或信之,至以《老杜事实》为东坡所作者, 今蜀本刻杜集,遂以入注。孔传《续六帖》,采摭唐事殊有功,而悉载《云 仙录》中事,自秽其书。《开天遗事》托云王仁裕所著,仁裕五代时人,虽 文章乏气骨,恐不至此。姑析其数端以为笑。其一云:“姚元崇开元初作翰 林学士,有步辇之召。”按,元崇自武后时己为宰相,及开元初三入辅矣。 其二云:“郭元振少时美风姿,宰相张嘉贞欲纳为婿,遂牵红丝线,得第三 女,果随夫贵达。”按,元振为睿宗宰相,明皇初年即贬死,后十年,嘉贞 方作相。其三云:“杨国忠盛时,朝之文武,争附之以求富贵,惟张九龄未 尝及门。”按,九龄去相位十年,国忠方得官耳。其四云:“张九龄览苏颋 文卷,谓为文阵之雄师。”按,颋(tǐng)为相时,九龄元未达也。此皆显 显可言者,固鄙浅不足攻,然颇能疑误后生也。惟张象指杨国忠为冰山事,
《资治通鉴》亦取之,不知别有何据?近岁,兴化军学刊《遗事》,南剑州
学刊《散录》,皆可毁。

五臣注文选


  东坡诋《五臣注文选》,以为荒陋。予观选中谢玄晖和王融诗云:“陆 危赖宗衮,微管寄明牧。”正谓谢安、谢玄。安石放玄晖为远祖,以其为相, 故曰宗衮。而李周翰注云:“宗衮谓王导,导与融同宗,言晋国临危,赖王 导而破苻坚。牧谓谢玄,亦同破坚者。”夫以宗衮为王导固可笑,然犹以和 王融之故,微为有说,至以导为与谢玄同破苻坚,乃是全不知有史策,而狂 妄注书,所谓小儿强解事也。唯李善注得之。

文烦简有当


  欧阳公《进新唐书表》曰:“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夫文贵 于达而已,繁与省各有当也。《史记·卫青传》:“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
  
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 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前汉书》但云:“校尉 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封朔为涉轵侯、不虞为随成侯、 戎奴为从平侯。”比于《史记》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记》为 朴赡可喜。

地险


  古今言地险者,以谓函秦宅关、河之胜,齐负海、岱,赵、魏据大河, 晋表里河山,蜀有剑门、瞿唐之阻,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吴长江 万里,兼五湖之固,皆足以立同。唯宋、卫之郊,四通五达,无一险可恃。 然东汉之末,袁绍跨有青、冀、幽、并四州,韩遂、马腾辈分据关中,刘璋 擅蜀,刘表居荆州,吕布盗徐,袁术包南阳、寿春,孙策取江东,天下形胜 尽矣。曹操晚得衮州,倔强其间,终之夷群雄,覆汉祚。议者尚以为操挟天 子以自重,故能成功。而唐傅、昭之时,方镇擅地,王氏有赵百年,罗洪信 在魏,刘仁恭在燕,李克用在河东,王重荣在蒲,朱宣、朱瑾在衮、郓,时 溥在徐,王敬武在淄、青,杨行密在淮南,王建在蜀,天子都长安,凤翔、 邠、华三镇鼎立为梗,李茂贞、韩建皆尝劫迁乘舆。而朱温区区以汴、宋、 毫、颖嶻然中居,及其得志,乃与操等。以在德不在险为言,则操、温之德 又可见矣。

史记世次


  《史记》所纪帝王世次,最为不可考信,且以稷、契论之,二人皆帝喾 子,同仕于唐虞。契之后为商,自契至成汤凡十三世,历五百余年。稷之后 为周,自稷至武王凡十五世,历千一百余年。王季盖与汤为兄弟,而世之相 去六百年,既已可疑。则周之先十五世,须每世皆在位七八十年,又皆暮年 所生嗣君,乃合此数,则其所享寿皆当过百年乃可。其为漫诞不稽,无足疑 者,《国语》所载太子晋之言曰:“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 皆不然也。

解释经旨


  解释经旨,贵于简明,惟孟子独然。其称《公刘》之诗:“乃积乃仓, 乃裹糇粮,于囊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爱方启行。”而释 之之词,但云:“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爱方启行。”其 称《烝民》之诗:“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而引孔 子之语以释之,但曰:“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用两 故字,一必字,一也字,而四句之义昭然。彼训“曰若稽古”三万言,真可 覆酱瓿也。

坤动也刚

《坤》卦《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王弼云:“动之方正,不

为邪也。”程伊川云:“坤道至柔,而其动则刚。动刚故应乾不违。”张横 渠云:“柔亦有刚,静亦有动,但举一体,则有屈伸动静终始。”又云:“积 大势成而然。”东坡云:“夫物非刚者能刚,惟柔者能刚尔。畜而不发,及 其极也,发之必决。”张葆光但以训六二之直。陈了翁云:“至柔至静,坤 之至也。刚者道之动,方者静之德,柔刚静动,坤元之道之德也。”郭雍云: “坤虽以柔静为主,苟无方刚之德,不足以含洪光大。”诸家之说,率不外 此。予顷见临安退居庵僧昙莹云:“动者谓爻之变也,《坤》不动则已,动 则阳刚见焉。在初为《复》,在二为《师》,在三为《谦》,自是以往皆刚 也。”其说最为分明有理。

乐天侍儿


  世言白乐天侍儿唯小蛮、樊素二人。予读集中《小庭亦有月》一篇云: “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绢随意歌。”自注曰:“菱、 谷、紫、红皆小臧获名。”若然,则红、紫二绢亦女奴也。

白公咏史


  东坡《志林》云:“白乐天尝为王涯所谗,贬江州司马。甘露之祸,乐 天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不知者以乐天为幸之, 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盖悲之也。”予读白集有《咏史》一篇,注云,九年 十一月作。其词曰:“秦磨利刃斩李斯,齐烧沸鼎烹郦其,可怜黄绮入商洛, 闲卧白云歌紫芝,彼为范醢机上尽,此作鸾凰天外飞,去者逍遥来者死,乃 知祸福非天为。”正为甘露事而作,其悲之之意可见矣。

十年为一秩


  白公诗云:“已开第七秩,饱食仍安眠。”又云:“年开第七秩,屈指 几多人。”是时年六十二,元日诗也。又一篇云:“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 年。”注曰:“时俗谓七十以上为开第八秩。”盖以十年为一秩云。司马温 公作《庆文潞公八十会致语》云“岁历行开九帙新”,亦用此也。

裴晋公禊事


  唐开成二年三月三日,河南尹李待价将禊于洛滨,前一日启留守裴令公。 公明日召太子少傅白居易,太子宾客萧籍、李仍叔、刘禹锡,中书舍人郑居 中等十五人合宴于舟中,自晨及暮,前水嬉而后妓乐,左笔砚而右壶觞,望 之若仙,观者如堵。裴公首赋一章,四坐继和,乐天为十二韵以献,见于集 中。今人赋上巳,鲜有用其事者。予按《裴公传》,是年起节度河东,三年 以病乞还东都。文宗上已宴群臣曲江,度不赴,帝赐以诗,使者及门而度薨。 与前事相去正一年。然乐天又有一篇,题云《奉和裴令公三月上已日游太原 龙泉忆去岁禊洛之作》,是开成三年诗,则度以四年三月始薨。《新史》以 为三年,误也。《宰相表》却载其三年十二月为中书令,四年三月薨。而帝 纪全失书,独《旧史》纪、传为是。
  

司字作入声


  白乐天诗,好以司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十著徘军司马,男儿官职未 磋跎”,“一为州司马,三见岁重阳”,是也。又以相字作入声,如云:“为 问长安月,谁教不相离”,是也。相字之下自注云:思必切。以十字作平声 读,如云:“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绿浪东西南北路,红栏三百九 十桥”,是也。以琵字作入声读,如云:“四弦不似琵琶声,乱写真珠细撼 铃”,“忽闻水上琵琶声”,是也。武元衡亦有句云:“唯有白须张司马, 不言名利尚相从。”

乐天新居诗


  白乐天自杭州刺史分司东都,有《题新居呈王尹兼简府中三掾》诗云: “弊宅须重葺,贫家乏羡财,桥凭州守造,树倩府寮栽,朱板新犹湿,红英 暖渐开,仍期更携酒,倚槛看花来。”乃知唐世风俗尚为可喜。今人居闲, 而郡守为之造桥,府寮为之栽树,必遭讥议,又肯形之篇咏哉!

黄纸除书


  乐天好用“黄纸除书”字,如:“红旗破贼非吾事,黄纸除书无我名”, “正听山鸟向阳眠,黄纸除书落枕前”,“黄纸除书到,青宫诏命催”。

白用杜句


  杜子美诗云:“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白乐天诗“巫山暮足沾花 雨,陇水春多逆浪风”,全用之。

唐人重服章


  唐人重服章,故杜子美有“银章付老翁”,“朱绂负平生”,“扶病垂 朱绂”之句。白乐天诗言银绯处最多,七言如:“大抵著绯宜老大”,“一 片绯衫何足道”,“暗淡绯衫称我身”,“酒典绊花旧赐袍”,“假著绯袍 君莫笑”,“腰间红绶系未稳”,“朱绂仙郎白雪歌”,“腰佩银龟朱两轮”, “便留朱绂还铃阁”,“映我绯衫浑不见”,“白头俱未著绯衫”,“绯袍 著了好归田”,“银鱼金带绕腰光”,“银章暂假为专城”,“新授铜符未 著绯”,“徒使花袍红似火”,“似挂绯袍衣架上”。五言如:“未换银青 绶,唯添雪白须”,“笑我青袍故,饶君茜绶新”,“老逼教垂白,官科遣 著绯”,“那知垂白日,始是著绯年”,“晚遇何足言,白发映朱绂”。至 于形容衣鱼之句,如:“鱼缀白金随步跃,鹄衔红绶绕身飞。”

诗谶不然

今人富贵中作不如意语,少壮时作衰病语,诗家往往以为谶。白公十八

岁,病中作绝句云:“久为劳生事,不学摄生道,少年已多病,此身岂堪老?” 然白公寿七十五。

青龙寺诗


  乐天《和钱员外青龙寺上方望旧山》诗云:“旧峰松雪旧溪云,怅望今 朝遥属君,共道使臣非俗吏,南山莫动《北山文》。”顷于乾道四年讲筵开 日,蒙上书此章于扇以赐,改“使臣”为“侍臣”云。
  
容斋随笔

卷第二(二十四则)

唐重牡丹


  欧阳公《牡丹释名》云:“牡丹初不载文字,唐人如沈、宋、元、白之 流,皆善咏花,当时有一花之异者,彼必形于篇什,而寂无传焉,唯刘梦得 有咏鱼朝恩宅牡丹诗,但云一丛千朵而已,亦不云其美且异也。”予按,白 公集有《白牡丹》一篇十四韵,又《秦中吟》十篇,内《买花》一章,凡百 言,云:“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而《讽 谕乐府》有《牡丹芳》一篇,三百四十七字,绝道花之妖艳,至有“遂使王 公与卿士,游花冠盖日相望”,“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之语。 又《寄微之百韵》诗云:“唐昌玉蕊会,崇敬牡丹期。”注:“崇敬寺牡丹 花,多与微之有期。”又《惜牡丹》诗云:“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 火看。”《醉归盩(zhōu)厔(zhì)》诗云:“数日非关王事系,牡丹花尽 始归来。”元微之有《入永寿寺看牡丹》诗八韵,《和乐天秋题牡丹丛》三韵,
《酬胡三咏牡丹》一绝,又有五言二绝句。许浑亦有诗云:“近来无奈牡丹
何,数十千钱买一窠。”徐凝云:“三条九陌花时节,万马千车看牡丹。” 又云:“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然则元、白未尝无诗,唐人 未尝不重此花也。

长歌之哀


  嬉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哀,过于恸哭。此语诚然。无微之在江陵, 病中闻白乐天左降江州,作绝句云:“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乐天以为:“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 仆心哉!”微之集作“垂死病中仍怅望”,此三字既不佳,又不题为病中作, 失其意矣。东坡守彭城,子由来访之,留百余日而去,作二小诗曰:“逍遥 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秋 来东阁凉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窗呼不醒,风吹松竹雨凄凄。”东 坡以为读之殆不可为怀,乃和其诗以自解。至今观之,尚能使人凄然也。

韦苏州


  《韦苏州集》中,有《逢杨开府》诗云:“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 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蒱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 玉墀。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武皇升仙去, 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两府始收迹,南宫谬见推。非才果 不容,出守抚茕嫠(qiónglí)。忽逢杨开府,论旧涕俱垂。”味此诗,盖应 物自叙其少年事也,其不羁乃如此。李肇《国史补》云:“应物为性高洁, 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其为诗驰骤建安已还,各得风韵。”盖记其 折节后来也。《唐史》失其事,不为立传,高适亦少落魄,年五十始为诗, 即工。皆天分超卓,不可以常理论云。应物为三卫,正天宝间,所为如是,
  
而吏不敢捕,又以见时政矣。


古行宫诗


  白乐天《长恨歌》、《上阳人》歌,元微之《连昌宫词》,道开元间宫 禁事,最为深切矣。然微之有《行宫》一绝句云:“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 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语少意足,有无穷之味。

隔是


  乐天诗云:“江州去日听筝夜,自发新生不愿闻。如今格是头成雪,弹 到天明亦任君。”元微之诗云:“隔是身如梦,频来不为名,怜君近南住, 时得到山行。”格与隔二字义同,格是犹言已是也。

张良无后


  张良、陈平,皆汉祖谋臣,良之为人,非平可比也。平尝曰:“我多阴 谋,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矣,以吾多阴祸也。”平传国至曾孙,而以罪绝, 如其言。然良之爵但能至子,去其死才十年而绝,后世不复绍封,其祸更促 于平,何哉?予盖尝考之,沛公攻峣关,秦将欲连和,良曰:“不如因其懈 怠击之。”公引兵大破秦军。项羽与汉王约中分天下,既解而东归矣。良有 养虎自遗患之语,劝王回军追羽而灭之。此其事固不止于杀降也,其无后宜
哉!

周亚夫


  周亚夫距吴、楚,坚壁不出。军中夜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帐下。亚 夫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吴奔壁东南贩,亚夫使备西北。已而果奔西北, 不得入。《汉史》书之,以为亚夫能持重。按,亚夫军细柳时,天子先驱至, 不得入。文帝称其不可得而犯。今乃有军中夜惊相攻之事,安在其能持重乎?

汉轻族人


  爱盎陷晁错,但云:“方今计,独有斩错耳。”而景帝使丞相以下劾奏, 遂至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主父偃陷齐王于死,武帝欲勿诛,公孙丞 相争之,遂族偃。郭解客杀人,吏奏解无罪,公孙大夫议,遂族解。且偃、 解两人本不死,因议者之言,杀之足矣,何遽至族乎?汉之轻于用刑如此!

漏泄禁中语


  京房与汉元帝论幽、厉事,至于十问十答。西汉所载君臣之语,未有如 是之详尽委曲者。盖汉法漏泄省中语为大罪,如夏侯胜出道上语,宣帝责之, 故退不敢言,人亦莫能知者。房初见帝时,出为御史大夫郑君言之,又为张 博道其语,博密记之,后竟以此下狱弃市。今史所载,岂非狱辞乎?王章与
  
成帝论王风之罪,亦以王音侧听闻之耳。

田叔


  贯高谋弑汉祖,事发觉,汉诏赵王,有敢随王罪三族,唯田叔、孟舒等 自髡钳随王,赵王既出,上以叔等为郡守。文帝初立,召叔问曰:“公知天 下长者乎?”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舒坐虏大入云中,免。 上曰:“虏入云中,孟舒不能坚守,士卒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叔 叩头曰:“夫贯高等谋反,大子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者,罪三族。然孟舒 自髡钳,随张王,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是乃所以为长者。”上曰: “贤哉孟舒!”复召以为云中守。按,田叔、孟舒同随张王,今叔指言舒事, 几于自荐矣。叔不自以为嫌,但欲直孟舒之事,文帝不以为过,一言开悟, 为之复用舒,君臣之诚意相与如此。

孟舒魏尚


  云中守孟舒,坐虏大入云中免。田叔对文帝曰:“匈奴来为边寇,孟舒 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 岂驱之哉!”上曰:“贤哉孟舒!”复召以为云中守。又冯唐对文帝曰:“魏 尚为云中守,虏尝一入,尚率车骑击之。士卒终日力战。上功幕府。坐首虏 差六级,下吏削爵。臣以为陛下罚太重。”上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按, 孟舒、魏尚,皆以文帝时为云中守,皆坐匈奴入寇获罪,皆得士死力,皆用 他人言复故宫,事切相类,疑其只一事云。

秦用他国人


  七国虎争天下,莫不招致四方游士。然六国所用相,皆其宗族及国人, 如齐之田忌、田婴、田文,韩之公仲、公叔,赵之奉阳、平原君,魏王至以 太子为相。独秦不然,其始与之谋国以开霸业者,魏人公孙鞅也。其他若楼 缓赵人,张仪、魏冉、范睢皆魏人,蔡泽燕人,吕不韦韩人,李斯楚人。皆 委国而听之不疑,卒之所以兼天下者,诸人之力也。燕昭王任郭隗、剧辛、 乐毅,几灭强齐,辛、毅皆赵人也。楚悼王任吴起为相,诸侯患楚之强,盖 卫人也。

曹参赵括


  汉高祖疾甚,吕后问曰:“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 萧何事惠帝,病,上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对曰:“知臣莫若 主。”帝曰:“曹参何如?”曰:“帝得之矣。”曹参相齐,闻何薨(hong), 告舍人趣治行,吾且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赵括自少时学兵法,其父 奢不能难,然不谓善;谓其母曰:“赵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后廉 颇与秦相持,秦应侯行千金为反问于赵,曰:“秦之所畏,独赵括耳。”赵 王以括代颇将。商相如谏,王不听。括母上书言括不可使,王又不听。秦王 闻括已为赵将,乃阴使白起代王龁,遂胜赵。曹参之宜为相,高祖以为可,
  
惠帝以为可,萧何以为可,参自以为可,故汉用之而兴。赵括之不宜为将, 其父以为不可,母以为不可,大臣以为不可,秦王知之,相应侯知之,将白 起知之,独赵王以为可,故用之而败。呜呼!将相安危所系,可不监哉!且 秦以白起易王龁,而赵乃以括代廉颇,不待于战,而胜负之形见矣。

信近于义


  “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程明道曰:“因恭信而不失其所以亲,近于礼义,故亦可宗。”伊川曰:“因 不失于相近,亦可尚也。”又曰:“因其近礼义而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况 于尽礼义者乎?”范纯父曰:“君子所因者本,而立爱必自亲始,亲亲必及 人。故曰因不失其亲。”吕与叔分为三事。谢显道曰:“君师友三者,虽非 天属,亦可以亲,舍此三者之外,吾恐不免于谄贱。惟亲不失其所亲,然后 可为宗也。”杨中立曰:“信不失义,恭不悖礼,又因不失其亲焉,是亦可 宗也。”尹彦明曰:“因其近,虽未足以尽礼义之本,亦不失其所宗尚也。” 予窃以谓义与礼之极,多至于不亲,能至于不失其亲,斯为可宗也。然未敢 以为是。“可为宗”,馆本作“为可宗”。

刚毅近仁 刚毅者,必不能令色;木讷者,必不为巧言。此近仁鲜仁之辨也。 忠恕违道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庸》曰:“忠恕违道不远。” 学者疑为不同。伊川云:“《中庸》恐人不喻,乃指而示之近。”又云:“忠 恕固可以贯道,子思恐人难晓,故降一等言之。”又云:“《中庸》以曾子 之言虽是如此,又恐人尚疑忠恕未可便为道。故曰违道不远。”游定夫云: “道一而已,岂参彼此所能豫哉?此忠恕所以违道,为其未能一以贯之也。 虽然,欲求入道者,莫近于此。此所以违道不远也。”杨中立云:“忠恕固 未足以尽道,然而违道不远矣。”侯师圣云:“子思之忠恕,施诸己而不愿, 亦勿施于人。此已是违道。若圣人,则不待施诸己而不愿,然后勿施诸人也。” 诸公之说大抵不同。予窃以为道不可名言,既丽于忠恕之名,则为有迹。故 曰违道。然非忠恕二字亦无可以明道者。故曰不远。非谓其未足以尽道也。 违者违去之谓,非违畔之谓。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 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苏子由解云:“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利,而水亦 然。然而既已丽于形,则于道有间矣。故曰几于道。然而可名之善,未有若 此者。故曰上善。”其说与此略同。

求为可知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为之说者,皆以 为当求为可知之行。唯谢显道云:“此论犹有求位求可知之道,在至论则不 然,难用而莫我知,斯我贵矣,夫复何求?”予以为君子不以无位为患,而
  
以无所立为患;不以莫己知为患,而以求为可知为患。第四句盖承上文言之。 夫求之有道,若汲汲然求为可知,则亦无所不至矣。

里仁


  “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孟子论函矢巫匠之术,而引此以质 之,说者多以里为居,居以亲仁为美。予尝记一说云,函矢巫匠皆里中之仁 也。然于仁之中有不仁存焉,则仁亦在夫择之而已矣。尝于郑景望言之,景 望不以为然。予以为此特谓阎巷之间所推以为仁者,固在所择,正合孟子之 意。不然,仁之为道大矣,尚安所择而处哉?

汉采众议


  汉元帝时,珠崖反,连年不定。上与有司议大发军,待诏贾捐之建议, 以为不当击。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 为捐之议是,上从之,遂罢珠崖郡。匈奴呼韩邪单于既事汉,上书愿保塞上 谷以西,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 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对十策,有诏勿议罢边塞事。成 帝时,匈奴使者欲降,下公卿议,议者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以 为不如勿受,天子从之。使者果诈也。哀帝时,单于求朝,帝欲止之,以问 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带,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黄门郎扬雄上书谏,天子 寐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安帝时,大将军邓鸳欲弃凉州, 并力北边,会公卿集议,皆以为然,郎中虞诩陈三不可,乃更集四府,皆从 诩议。北匈奴复强,西域诸国既绝于汉,公卿多以为宜闭玉门关绝西域。邓 太后召军司马班勇问之,勇以为不可,于是从勇议。顺帝时,交址蛮叛,帝 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椽属,问以方略,皆议遣大将发兵赴之,议郎李固驳之, 乞选刺史太守以往,四府悉从固议,岭外复平。灵帝时,凉州兵乱不解,司 徒崔烈以为宜弃,诏会公卿百官议之,议郎傅曼以为不可,帝从之。此八事 者,所系利害甚大,一时公卿百官既同定议矣,贾捐之以下八人,皆以郎大 夫之微,独陈异说。汉元、成、哀、安、顺、灵皆非明主,悉能违众而听之, 大臣无贤愚亦不复执前说,盖犹有公道存焉。每事皆能如是,天下其有不治
乎?

汉母后


  汉母后预政,不必临朝及少主,虽长君亦然。文帝系周勃,薄大后曰: “绦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帝 谢曰:“吏方验而出之。”遂赦勃。吴、楚反诛,景帝欲续之,窦太后曰: “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乱天下,奈何续其后!”不许吴,许 立楚后。邱都害临江王,窦太后怒,会匈奴中都以汉法,帝曰:“都忠臣。” 欲释之。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乎?”于是斩都。武帝用王臧、赵绾,太 皇窦太后不悦儒术,缩请毋奏事东宫,后大怒,求得二人奸利事以责上,上 下绾、臧吏,杀之。窦婴、田蚡廷辩,王太后大怒不食,曰:“我在也,而 人皆藉吾弟,且帝宁能为石人邪!”帝不直蚡,特为太后故杀婴。韩嫣得幸
  
于上,江都王为太后位,请得入宿卫比嫣,后繇此衔嫣,嫣以奸闻,后使使 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成帝幸张放,太后以为言,帝常涕位而遣之。

田千秋郅挥


  汉武帝杀戾太子,田子秋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当何罪?”帝大感悟 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公当遂为吾辅佐。”遂拜为 丞相。光武废郭后,郅恽言曰:“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 于君乎?是臣所不敢言。虽然,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无令天下有议社稷而 已。”帝曰:“挥善恕己量主。”遂以郭氏为中山王太后,卒以寿终。此二 人者,可谓善处人骨肉之间,谏不费词,婉而能入者矣。

戾太子


  戾太子死,武帝追悔,为之族江充家,黄门苏文助充谮太子,至于焚杀 之。李寿加兵刃于太子,亦以他事族。田干秋以一言至为丞相,又作思子官, 为归来望思之台。然其孤孙囚系于郡邪,独不能释之,至于掖庭令养视而不 问也,岂非汉法至严,既坐太子以反逆之罪,虽心知其冤,而有所不赦者乎?

灌夫任安


  窦婴为丞相,田腑为太尉,同日免。蚡后为丞相,而婴不用无势,诸公 稍自引而怠骛,唯灌夫独否。卫青为大将军,霍去病才为校尉,已而皆为大 司马。青日衰,去病日益贵。青故入门下多去事去病,唯任安不肯去。灌夫、 任安,可谓贤而知义矣。然皆以他事卒不免于族诛,事不可料如此。

单于朝汉


  汉宣帝黄龙元年正月,匈奴单于来朝,二月归国,十二月帝崩。元帝竟 宁元年正月,又来朝,五月帝崩。故哀帝时,单于愿朝,时帝被疾,或言匈 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既不许矣, 俄以扬雄之言,复许之。然元寿二年正月,革于朝,六月帝崩。事之偶然符 合,有如此者。
  
容斋随笔

卷第三(二十一则)



进士试题


  唐穆宗长庆元年,礼部侍郎钱徽知举,放进士郑朗等三十二人,后以段 文昌言其不公,诏中书舍人王起、知制诰白居易重试,驳放卢公亮等十人, 贬徽江州刺史。白公集有奏状论此事,大略云:“伏料自欲重试迸士以来论 奏者甚众。盖以礼部试进士,例许用书策,兼得通宵,得通宵则思虑必周, 用书册则文字不错。昨重试之日,书策不容一字,木烛只许两条,迫促惊忙, 幸皆成就,若比礼部所试事校不同。”及驳放公亮等敕文,以为《孤竹管赋》 出于《周礼》正经,阅其程试之文,多是不知本末。乃知唐试进士许挟书及 见烛如此。国朝淳化三年,太宗试进士,出《危言日出赋》题,孙何等不知 所出,相率扣殿槛乞上指示之,上为陈大义。景德二年,御试《天道犹张弓 赋》。后礼部贡院言,近年进士惟钞略古今文赋,怀挟入试,昨者御试以正 经命题,多懵所出,则知题目不示以出处也。大中祥符元年,试礼部进士, 内出《清明象天赋》等题。仍录题解,摹印以示之。至景祐元年,始诏御药 院,御试日进士题目,具经史所出,摹印给之,更不许上请。

儒人论佛书


  韩文公《送文畅序》,言儒人不当举浮屠之说以告僧。其语云:“文畅 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元 微之作《永福寺石壁记》云:“佛书之妙奥,僧当为予言,予不当为僧言。” 二公之语,可谓至当。

和归去来


  今人好和《归去来词》,予最敬晁以道所言。其《答李持国书》云:“足 下爱渊明所赋《归去来辞》,遂同东坡先生和之,仆所未喻也。建中靖国间, 东坡《和归去来》,初至京师,其门下宾客从而和者数人,皆自谓得意也, 陶渊明纷然一日满人目前矣。参寥忽以所和篇示予,率同赋,予谢之曰:‘童 子无居位,先生无并行,与吾师共推东坡一人于渊明间可也。’参寥即索其 文,袖之出,吴音曰:‘罪过公,悔不先与公话。’今辄以厚于参寥者为子 言。”昔大宋相公谓陶公《归去来》是南北文章之绝唱,《五经》之鼓吹。 近时绘画《归去来》者,皆作大圣变,和其辞者,如即事遣兴小诗,皆不得 正中者也。

四海一也


  海一而已,地之势西北高而东南下,所谓东、北、南三海,其实一也。 北至于青、沧,则云北海,南至于交、广,则云南海,东渐吴、越,则云东
  
海,无由有所谓西海者。《诗》、《书》、《礼》经所载四海,盖引类而言 之。《汉·西域传》所云蒲昌海,疑亦停居一泽尔。班超遣甘英往条支,临 大海,盖即南海之西云。

李太白


  世俗多言李大白在当涂采石,因醉泛舟于江,见月影俯而取之,遂溺死, 故其地有捉月台。予按李阳冰作太白《草堂集序》云:“阳冰试弦歌于当涂, 公疾亟,草槁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为序。”又李华作《大白墓志》, 亦云:“赋们临终歌》而卒。”乃知俗传良不足信,盖与谓杜子美因食白酒 牛炙而死者同也。

太白雪谗


  李大白以布衣入翰林,既而不得官。《唐史》言高力士以脱靴为耻,摘 其诗以激杨贵妃,为妃所沮止。今集中有《雪谗诗》一章,大率载妇人淫乱 败国,其略云:“彼妇人之猖狂,不如鹊之强强。彼妇人之淫昏,不如鸦之 奔奔。坦荡君子,无悦簧言。”又云:“姐己灭纣,褒女惑周。汉祖吕氏, 食其在傍。秦皇太后,毐亦淫荒。螮?作昏,遂掩太阳。万乘尚尔,匹夫何 伤。词弹意穷,心切理直。如或妄谈,吴天是硕。”予味此诗,岂非贵妃与 禄山淫乱,而白曾发其奸乎?不然,则“飞燕在昭阳”之句,何足深怨也?

冉有问卫君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于贡曰:“吾将问之。”入,曰:“伯夷、 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 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说者皆评较蒯聩、辄之是非,多至数 百言,惟王逢原以十字蔽之,曰:“贤兄弟让,知恶父子争矣。”最为简妙。 盖夷、齐以兄弟让国,而夫子贤之,则不与卫君以父子争国可知矣。晁以道 亦有是语,而结意不同。尹彦明之说,与逢原同。唯杨中立云:“世之说者, 以谓善兄弟之让,则恶父子之争可知,失其旨矣。”其意为不可晓。

商颂


  宋自微子至戴公,礼乐废坏。正考甫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大师,后 又亡其七,至孔于时,所存才五篇尔。宋,商王之后也,于先代之诗如是, 则其他可知,夫子所谓“商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盖有叹于此。杞以 夏后之裔,至于用夷礼,尚何有于文献哉?郯国小于妃、宋,少吴氏远于夏、 商,而凤乌名官,郑子枚数不忘,曰:“吾祖也,我知之。”其亦贤矣。

俗语有所本


  俗语谓钱一贯有畸曰千一、干二,米一石有畸曰石一、石二,长一丈有 畸曰丈一、丈二之类。按《考工记》:“殳长寻有四尺。”注云,“八尺曰
  
寻,殳长丈二。”《史记·张仪传》,尺一之檄,汉淮南王安书云,丈一之 组,《匈奴传》,尺一犊,《后汉》,尺一诏书,唐,城南去天尺五之类, 然则亦有所本云。

鄱阳学


  鄱阳学在城外东湖之北,相传以为范文正公作郡守时所创。予考国史, 范公以景佑三年乙亥岁四月知饶州,四年十二月,诏自今须藩镇乃得立学, 他州勿听,是月,范公移润州。《余襄公集》有《饶州新建州学记》,实起 于庆历五年乙酉岁,其郡守曰都官员外郎张君,其略云:“先是郡先圣伺宫 栋字隳剥,前守亦尝相土,而未逞缔治,于是即其基于东湖之北偏而经营之。” 浮梁人金君卿郎中作《郡学庄田记》云:“庆历四年春,诏郡国立学,时守 都官副郎张侯谭始营之,明年学成。”与余公记合。范公在饶时,延君卿置 馆舍,使公有意建学,记中岂无一言及之?盖是时公既为执政,去郡十年矣。 所谓前守相土者不知为何人?

国忌休务


  《刑统》载唐大和七年敕:“准令,国忌日唯禁饮酒举乐,至于科罚人 吏,都无明文,但缘其日不合厘务,官曹即不得决断刑狱,其小小笞责,在 礼律固无所妨,起今以后,纵有此类,台府更不要举奏。”《旧唐书》载此 事,因御史台奏均王傅王堪男国忌日于私第科决作人,故降此沼。盖唐世国 忌休务,正与私忌义等,故虽刑狱亦不决断,谓之不合厘务者此也。今在京 百官,唯双忌作假,以其拜跪多,又昼漏已数刻,若单忌独三省归休耳,百 司坐曹决狱与常日亡异,视古疽为不同。元微之诗云:“缚遣推囚名御史, 狼藉囚徒满田地,明日不推缘国忌。”又可证也。

汉昭顺二帝


  汉昭帝年十四,能察霍光之忠,知燕王上书之诈,诛桑弘羊、上官桀, 后世称其明。然和帝时,窦宪兄弟专权,太后临朝,共图杀害,帝阴知其谋, 而与内外臣僚莫由亲接,独知中常恃郑众不事豪党,遂与定议诛宪,时亦年 十四,其刚决不下昭帝,但《范史》发明不出,故后世无称焉,顺帝时,梁 商为大将军辅政,商以小黄门曹节用事于中,遣子冀与交友,而宦官忌其宠, 反欲害之。中常侍张逵、蓬政、杨定等,与左右连谋,共谐商及中常侍曹腾、 孟贲,云欲议废立,请收商等按罪。帝曰:“大将军父子我所亲,腾、责我 所爱,必无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遂出矫诏收缚腾、责。 帝震怒,收逮等杀之,此事尤与昭帝相类。霍光忠于国,而力子禹覆其宗, 梁商忠于国,而为子冀覆其宗,又相似。但顺帝复以政付冀,其明非昭帝比, 故不为人所称。

三女后之贤

王莽女为汉平帝后,自刘氏之废,常称疾不朝会。莽敬惮伤哀,欲嫁之,

后不肯,及莽败,后曰:“何面目以见汉家。”自投火中而死。杨坚女为周 宣帝后,知其父有异图,意颇不平,形于言色,及禅位,愤惋愈甚。坚内甚 愧之,欲夺其志,后誓不许,乃止。李昪(bian)女为吴太子畦妃,异既篡 吴,封为永兴公主,妃闻人呼公主,则流涕而辞。三女之事略同,可畏而仰, 彼为其父者;安所置愧乎?

贤父兄子弟


  宋谢晦为右卫将军,权遇己重,自彭城还都迎家,宾客辐凑。兄瞻惊骇 曰:“汝名位未多,而人归趣乃尔,此岂门户之福邪?”乃以篱隔门庭,曰: “吾不忍见此。”又言于宋公裕,特乞降黜,以保衰门,及晦立佐命功,瞻 意忧惧,遇病,不疗而卒。晦果覆其宗。颜竣于孝武有功贵重,其父延之, 常语之曰:“吾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不幸见汝。”尝早诣竣,见宾客盈门, 竣尚未起,延之怒曰:“汝出粪土之中,升云霞之上,遽骄做如此,其能久 乎?”竣竟为孝武所诛。延之、瞻可谓贤父兄矣。
  隋高颖拜为仆射,其母戒之曰:“汝富贵已极,但有一斫头尔!”颎由 是常恐祸变,及罢免为民,欢然无恨色,后亦不免为场帝所诛。唐潘孟阳为 侍郎,年未四十,母曰:“以尔之材,而位丞郎,使吾忧之。”严武卒,母 哭曰:“而今而后,吾知免为官婢。”三者可谓贤母矣。
褚渊助萧道成篡宋为齐,渊从弟州谓渊子贲曰:“不知汝家司空将一家
物与一家,亦复何谓?”及渊为司徒,炤叹曰,“门户不幸,乃复有今日之 拜。”渊卒,世子贲耻其父失节,服除遂不壮,以爵与其弟,屏居终身。齐 王晏助明帝夺国,从弟思远曰:“兄将来何以自立?若及此引决,犹可保全 门户。”及拜膘骑将军,集会子弟,谓思远兄思微曰:“隆昌之末,阿戎劝 吾自裁,若从其语,岂有今日?”思远曰:“如阿戎所见,今犹未晚也。” 晏叹曰:“世乃有劝人死者!”晏果为明帝所诛。炤、贲、思远,可谓贤子 弟矣。

蔡君谟帖


  蔡君谟一帖云:“襄昔之为谏臣,与今之为词臣,一也,为谏臣有言责, 世人自见疏,今无是焉,世人见亲,襄之于人,未始异之,而人之观故有以 异也。”观此帖,乃知昔时居台谏者,为人所疏如此。今则反是,方为此官 时,其门挥汗成雨,一徙他局,可张爵罗,风俗偷薄甚矣。又有送荔枝与昭 文相公一帖云:“襄再拜,宿来伏惟台候起居万福。闽中荔枝,唯陈家紫号 为第一,辄献左右,以伸野芹之诚,幸赐收纳,谨奉手状上闻不宣。襄上昭 文相公阁下。”是时,侍从与宰相往还,其礼盖如是,今之不情苛礼,吁可 厌哉!

亲王与侍从官往还


  神宗有御笔一纸,乃为颖王时封还李受门状者,状云:“右谏议大夫、 天章阁待制兼侍讲李受起居皇子大王。”而其外封,题曰:“台衔回纳。” 下云:“皇子忠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颍王名
  
谨封。”名乃亲书。其后受之子覆以黄,缴进,故藏于显谟阁。先公得之于 燕,始知国朝故事,亲王与从官往还公礼如此。

三传记事


  秦穆公袭郑,晋纳邾捷菑,《三传》所书略相似。《左氏》书秦事曰: “妃子自郑告于秦曰:‘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赛叔,蹇叔曰:
‘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出师。 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曰:‘尔何知!中 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淆,淆 有二陵焉,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公羊》曰:“秦伯将 袭郑,百里子蹇蹇叔子谏曰:‘千里而袭人,未有不亡者也。’秦伯怒曰:
‘若尔之年者,宰上之木拱矣,尔易知!’师出,百里子与蹇叔子送其子而 戒之曰:‘尔即死,必于淆嵚岩,吾将尸尔焉。’子揖师而行,百里子与蹇 叔子从其子而哭之。秦伯怒曰:‘尔曷为哭吾师?’对曰:‘臣非敢哭君师, 哭臣之子也。’”《谷梁》曰:“秦伯将袭郑,百里子与蹇叔子谏曰:‘千 里而袭人,未有不亡者也。’秦伯曰:‘子之家木已拱矣,何知?’师行, 百里子与蹇叔子送其子而戒之曰:‘女死必于淆之岩唫之下,我将尸女于是。’ 师行,百里子与蹇叔子随其子而哭之,秦伯怒曰:‘何为哭吾师也!’二子 曰:‘非敢哭师也,哭吾子也,我老矣,彼不死,则我死矣。’”
其书邾事,《左氏》曰:“邾文公元妃齐姜,生定公,二妃晋姬,生捷
菑。文公卒,邾人立定公。捷菑奔晋,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之。邾 人辞曰:‘齐出貜且长。’宣子曰:‘辞顺而弗从,不祥。’乃还。”《公 羊》曰:“晋卻(xl)缺帅师,革车八百乘,以纳接菑于邾娄,力沛然若有 余而纳之,邾娄人辞曰:‘接菑,晋出也,貜且,齐出也。子以其指则接菑 也四,貜且也六,子以大国压之,则未知齐、晋孰有之也。贵则皆贵矣,虽 然,貜且也长。’卻缺曰:‘非吾力不能纳也,义实不尔克也。’引师而去 之。”《谷梁》曰:“长毂五百乘,绵地千里,过宋、郑、滕、薛,敻(xi^ng) 入千乘之国,欲变人之主,至城下,然后知,何知之晚也!捷菑,晋出也, 貜且,齐出也;貜且,正也,捷菑,不正也。”
予谓秦之事,《谷梁》纤余有味,邾之事,《左氏》语简而切,欲为文
记事者,当以是观之。

张嘉贞


  唐张嘉贞为并州长史、天兵军使,明皇欲相之,而忘其名,诏中书侍郎 韦抗曰:“朕尝记其风操,今为北方大将,张姓而复名,卿为我思之。”抗 曰:“非张齐丘乎?今为朔方节度使。”帝即使作诏以为相,夜阅大臣表疏, 得嘉贞所献,遂相之。议者谓明皇欲大用人,而卤莽若是,非得嘉贞表疏, 则误相齐丘矣。予考其事大为不然。按开元八年,嘉贞为相,而齐丘以天宝 八载始为朔方节度,相去三十年,安得如上所云者?又是时明皇临御未久, 方厉精为治,不应置相而不审其名位,盖郑处海所著《明皇杂录》妄载其事, 史家误采之也,《资治通鉴》弃不取云。
  
张九龄作牛公碑


  张九龄为相,明皇欲以凉州都督牛仙客为尚书,执不可,曰:“仙客河 湟一使典耳。擢自胥史,目不知书,陛下必用仙客,臣实耻之。”帝不悦, 因是遂罢相。观九龄集中,有《赠泾州刺史牛公碑》,盖仙客之父,誉之甚 至,云:“福善莫大于有后,仙客为国之良,用商君耕战之国,修充国羌胡 之具,出言可复,所计而然,边捍长城,主恩前席。”正称其在凉州时,与 所谏止尚书事,亦才一年,然则与仙客非有夙嫌,特为公家忠计耳。

唐人告命


  唐人重告命,故颜鲁公自书告身,今犹有存者。韦述《集贤注记》,记 一事尤著,漫载于此:“开元二十三年七月,制加皇子荣王已下官爵,令宰 相及朝官工书者,就集贤院写告身以进,于是宰相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 朝士萧太师嵩,李尚书嵩,崔少保琳、陈黄门希烈,严中书挺之,张兵部均, 韦太常陟,诸谏议庭海等十三人,各写一通,装缥进内,上大悦,赐三相绢 各三百匹,余官各二百匹。”以《唐书》考之,是时,十三王并授开府仪同 三司,诏诣东宫、尚书省,上日百官集送,有司供帐设乐,悉拜王府官属, 而不书此事。

典章轻废


  典章故事,有一时废革遂不可复者。牧守铜鱼之制,新除刺史给左鱼, 到州取州库右鱼合契。周显德六年,诏以特降制书,何假符契?遂废之。唐 两省官上事宰臣,送上,四相共坐一榻,各据一隅,谓之押角。晋天福五年, 敕废之。
  
容斋随笔

卷第四(二十三则)



张浮休书


  张芸叟与石司理书云:“顷游京师,求谒先达之门,每听欧阳文忠公、 司马温公、王荆公之论,于行义文史为多,唯欧阳公多谈吏事。既久之,不 免有请:‘大凡学者之见先生,莫不以道德文章为欲闻者,今先生多教人以 吏事,所未谕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时才,异日临事,当自知之。大 抵文学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贬官夷陵,方壮年,未厌学,欲求《史》、
《汉》一观,公私无有也。无以遣日,因取架阁陈年公案,反覆观之,见其 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以无为有,以枉为直,违法徇情,灭亲害义,无所不有。 且夷陵荒远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当时仰天誓心曰:‘自尔遇事不 敢忽也。’是时苏明允父子亦在焉,尝闻此语。”又有答孙子发书,多论《资 治通鉴》,其略云:温公尝曰:“吾作此书,唯王胜之尝阅之终篇,自余君 子求乞欲观,读未终纸,已欠伸思睡矣。书十九年方成,中间受了人多少语 言陵藉”云云。此两事,士大夫罕言之,《浮休集》百卷无此二篇,今豫章 所刊者,附之集后。

温公客位榜


  司马温公作相日,亲书榜稿揭于客位,曰:“访及诸君,若睹朝政闭遗, 庶民疾苦,欲进忠言者,请以奏牍闻于朝廷,光得与同僚商议,择可行者进 呈,取旨行之。若但以私书宠谕,终无所益。若光身有过失,欲赐规正,即 以通封书简分付吏人,令传入,光得内自省讼,佩服改行。至于整会官职差 遣、理雪罪名,凡于身计,并请一面进状,光得与朝省众官公议施行。若在 私第垂访,不请语及。某再拜咨白。”乾道九年,公之曾孙汲出镇广州,道 过赣,获观之。

李颀诗


  欧阳公好称诵唐严维诗“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及杨衡“竹径通幽 处,禅房花木深”之句,以为不可及。予绝喜李颀诗云:“远客坐长夜,雨 声孤寺秋。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且作客涉远,适当穷秋,暮投孤村 古寺中,夜不能寐,起坐凄侧,而闻檐外雨声,其为一时襟抱,不言可知, 而此两句十字中,尽其意态,海水喻愁,非过语也。

诗中用茱萸字


  刘梦得云:“诗中用莱英字者凡三人。杜甫云‘醉把茱萸子细看’,王 维云‘插遍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学他年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公为 优。”予观唐人七言,用此者又十余家,漫录于后。王昌龄“茱萸插鬓花宜
  
寿”,戴叔伦“插鬓茱萸来未尽”,卢纶“茱萸一朵映华簪”,权德舆“酒 泛茱萸晚易曛”,白居易“舞鬟摆落茱萸房”,“茱萸色浅未经霜”,杨衡 “强插茱萸随众人”,张谔“茱萸凡作几年新”,耿讳“发稀那敢插茱萸”, 刘商“邮筒不解献茱萸”,崔橹“茱萸冷吹溪口香”,周贺“茱萸城里一尊 前”,比之杜句,真不侔矣。

鬼宿渡河


  宋苍梧王当七夕夜,令杨玉夫伺织女渡河,曰:“见,当报我;不见, 当杀汝。”钱希白《洞微志》载:“苏德哥为徐肇把其先人,曰:‘当夜半 可已。’盖俟鬼宿渡河之后。”翟公巽作《祭仪》十卷,云:“或祭于昏, 或祭于旦,皆非是,当以鬼宿渡河为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 占以俟之。”叶少蕴云:“公巽博学多闻,援证皆有据,不肯碌碌同众,所 见必过人。”予按天上经犀终古不动,鬼宿随天西行,春昏见于南,夏晨见 于东,秋夜半见于东,冬昏见于东,安有所谓渡河及常在中夜之理?织女昏 晨与鬼宿正相反,其理则同。苍梧王荒悖小儿,不足笑,钱、翟、叶三公皆 名儒硕学,亦不深考如此。杜诗云:“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牛女 年年渡,何曾风浪生?”梁刘孝仪诗云:“欲待黄昏至,含娇浅渡河。”唐 人七夕诗皆有此说,此自是牵俗遣词之过,故杜老又有诗云:“牵牛出河西, 织女处其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神光竟难候,此事终蒙胧。”盖自 洞晓其实,非他人比也。

府名军额


  雍州,军额曰永兴,府曰京兆,而守臣以“知永兴军府事兼京兆府路安 抚使”结衔。镇州,军额曰成德,府曰真定,而守臣以“知成德军府事兼真 定府路安抚使”结衔,政和中,始正以府额为称。荆州,军额曰荆南,府曰 江陵,而守臣则曰“知荆南”,通判曰“通判荆南”,自余椽幕县官则曰“江 陵府”,淳熙四年,始尽以“江陵”为称。孟州,军额曰河阳三城,无府额, 而守臣曰“知河阳军州事”。陕州无府额,而守臣曰“知陕州军府事”,法 令行移,亦曰“陕府”。

马融皇甫规


  汉顺帝时,西羌叛,遣征西将军马贤将十万人讨之。武都太守马融上疏 曰:“贤处处留滞,必有溃叛之变。臣愿请贤所不用关东兵五千,裁假部队 之号,尽力率厉,三旬之中必克破之。”不从。贤果与羌战败,父子皆没, 羌遂寇三辅,烧园陵。诏武都太守赵冲督河西四郡兵追击。安定上计椽皇甫 规上疏曰:“臣比年以来,数陈便宜:羌戎未动,策其将反;马贤始出,知 其必败。愿假臣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冲共相首尾。土地山谷, 臣所晓习,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可以涤患。”帝不能用。赵冲击羌 不利,羌寇充斥,凉部震恐,冲战死,累年然后定。按马融、皇甫规之言晓 然易见,而所请兵皆不过五千,然讫不肯从,乃知宣帝纳用赵充国之册为不 易得,所谓明主可为忠言也。
  

孟蜀避唐讳


  蜀本石《九经》皆孟昶时所刻,其书“渊世民”三字皆缺画,盖为唐高 祖、太宗讳也。昶父知祥,尝为庄宗、明宗臣,然于“存勖嗣源”字乃不讳。 前蜀王氏已称帝,而其所立龙兴寺碑,言及唐诸帝,亦皆半阙,乃知唐之泽 远矣。

翰苑亲近


  白乐天《渭村退居寄钱翰林诗》,叙翰苑之亲近云:“晓从朝兴庆,春 陪宴柏梁。分庭皆命妇,对院即储皇。贵主冠浮动,亲王辔闹装。金钿相照 耀,朱紫间荧煌。毯簇桃花骑,歌巡竹叶觞。洼银中贵带,昂黛内人妆。赐 禊东城下,颁酺曲水傍。樽罍分圣酒,妓乐借仙倡。”盖唐世宫禁与外廷不 至相隔绝,故杜子美诗:“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又云:“舍 人退食收封事,宫女开函近御筵。”而学士独称内相,至于与命妇分庭,见 贵主冠服、内人黛妆,假仙倡以佐酒,他司无比也。

宁馨阿堵


  “宁馨”、“阿堵”,晋宋间人语助耳。后人但见王衍指钱云:“举阿 堵物却。”又山涛见衍曰:“何物老媪生宁馨儿?”今遂以阿堵为钱,宁馨 儿为佳儿,殊不然也。前辈诗“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家 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其意亦如此。宋废帝之母王太后疾笃,帝不往视, 后怒谓侍者:“取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宁馨儿!”观此,岂得为佳?顾长康 画人物,不点目睛,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犹言“此处”也。刘真 长讥殷渊源曰:“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又谓桓温曰:“使君,如馨 地宁可斗战求胜?”王导与何充语曰:“正自尔馨。”王恬拨王胡之手曰: “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至今吴中人语言尚多用宁馨字为问,犹言“若 何”也。刘梦得诗:“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盖得其义。以 宁字作平声读。

凤毛


  宋孝武嗟赏谢凤之子超宗曰:“殊有凤毛。”今人以子为凤毛,多谓出 此。按《世说》,王劭风姿似其父导,桓温曰:“大奴固自有凤毛。”其事 在前,与此不同。

牛米


  燕慕容皝以牛假贫民,使佃苑中,税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税其七。参 军封裕谏,以为魏、晋之世,假官田牛者不过税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 不取其七八也。予观今吾乡之俗,募人耕田,十取其五,而用主牛者,取其 六,谓之牛米,盖晋法也。
  

为文矜夸过实


  文士为文,有矜夸过实,虽韩文公不能免。如《石鼓歌》极道宣王之事 伟矣,至云:“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陋儒编诗不收拾,《二 雅》褊迫无委蛇。”是谓三百篇皆如星宿,独此诗如日月也。“《二雅》褊 迫”之语,尤非所宜言。今世所传石鼓之词尚在,岂能出《吉日》、《车攻》 之右?安知非经圣人所删乎?

送孟东野序


  韩文公《送孟东野序》云:“物不得其平则鸣。”然其文云:“在唐、 虞时,咎陶、禹其善鸣者,而假之以鸣。夔假于《韶》以鸣,伊尹鸣殷,周 公鸣周。”又云:“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然则非所谓不得其平 也。

喷嚏


  今人喷嚏不止者,必唉唾祝云“有人说我”,妇人尤甚。予按《终风》 诗:“寤言不寐,愿言则嚏。”郑氏笺云:“我其忧悼而不能寐,女思我心 如是,我则嚏也。今俗人嚏,云‘人道我’,此古之遗语也。”乃知此风自 古以来有之。

野史不可信


  野史杂说,多有得之传闻及好事者缘饰,故类多失实,虽前辈不能免, 而士大夫颇信之。姑摭真宗朝三事于左。
魏泰《东轩录》云:“真宗次澶渊,语寇莱公曰:‘虏骑未退,何人可
守天雄军?’公言参知政事王钦若。退即召王于行府,谕以上意,授敕俾行。 王未及有言,公遽酌大白饮之,命曰‘上马杯’,且曰:‘参政勉之,回日 即为同列也。’王驰骑入魏,越十一日虏退,召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或云 王公数进疑词于上前,故莱公因事出之。”予按澶渊之役乃景德元年九月, 是时莱公为次相,钦若为参政;闰九月,钦若判天雄,二年四月,罢政;三 年,莱公罢相,钦若复知枢密院,至天禧元年始拜相,距景德初元凡十四年。 其二事者,沈括《笔谈》云:“向文简拜右仆射,真宗谓学士李昌武曰:
‘朕自即位以来,未尝除仆射,敏中应甚喜。’昌武退朝,往候之,门阑悄 然。明日再对,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职。’”存中自注云:“向公拜仆 射,年月未曾考于国史,因见中书记,是天禧元年八月,而是年二月王钦若 亦加仆射。”予按真宗朝自敏中之前拜仆射者六人:吕端、李沆、王旦皆自 宰相转,陈尧叟以罢枢密使拜,张齐贤以故相拜,王钦若自枢密使转。及敏 中转右仆射,与钦若加左仆射同日降制,是时李昌武死四年矣。昌武者,宗 谔也。
  其三事者,存中《笔谈》又云:“时丁晋公从真宗巡幸,礼成,诏赐辅 臣玉带。时辅臣八人,行在祗候库止有七带,尚衣有带,谓之‘比玉’,价
  
直数百万,上欲以足其数。公心欲之,而位在七人之下,度必不及己,乃谕 有司:‘某自有小私带可服,候还京别赐可也。’既各受赐,而晋公一带仅 如指阔,上顾近侍速易之,遂得尚衣御带。”予按景德元年,真宗巡幸西京, 大中祥符元年,巡幸泰山,四年,幸河中,丁谓皆为行在三司使,未登政府。 七年,幸毫州,谓始以参知政事从。时辅臣六人,王旦、向敏中为宰相,王 钦若、陈尧臾为枢密使,皆在谓上,谓之下尚有枢密副使马知节,即不与此 说合。且既为玉带,而又名“比玉”,尤可笑。魏泰无足论,沈存中不应尔 也。“越十一日”,一作“越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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