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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全集(中册)



苏东坡全集

第一卷

赋二十七首 滟滪堆赋并叙

  世以瞿唐峡口滟滪堆,为天下之至险,凡覆舟者,皆归咎于此石。 以余观之,盖有功于斯人者。夫蜀江会百水而至于夔,弥漫浩汗,横放 于大野,而峡之小大,曾不及其十一。苟先无以龃龉于其间,则江之远 来,奔腾迅快,尽锐于瞿唐之口,则其崄悍可畏,当不啻于今耳。因为 之赋,以待好事者,试观而思之。 天下之至信者,唯水而已。江河之大,与海之深,而可以意揣。唯其不
自力形,而因物以赋形,是故千变万化,而有必然之理。掀腾勃怒,万夫不 敢前兮,宛然听命,惟圣人之所使。予泊舟乎瞿唐之口,而观乎滟滪之崔鬼, 然后知其所以开峡而不去者,固有以也。蜀江远来兮,浩漫漫之平沙。行千 里而未尝龃龉兮,其意骄逞而不可摧。忽峡口之逼窄兮,纳万顷于一盃。方 其未知有峡也,而战乎滟滪之下,喧豗震掉,尽力以与石斗,勃乎若万骑之 西来。忽孤城之当道,钩援临冲,毕至于其下兮,城坚而不可取。矢尽剑折 兮,迤逦遁城而东去。于是滔滔汩汩,相与入峡,安行而不敢怒。嗟夫,物 固有以安而生变兮,亦有以用危而求安。得吾说而推之兮,亦足以知物理之 固然。

屈原庙赋


  浮扁舟以适楚兮,过屈原之遗宫。览江上之重山兮,曰惟子之故乡。伊 昔放逐兮,渡江涛而南迁。去家千里兮,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悲夫! 人固有一死兮,处死之为难。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俯千仞之惊湍。赋
《怀沙》以自伤兮,嗟子独何以为心。忽终章之惨烈兮,逝将去此而沉吟。
吾岂不能高举而远游兮,又岂不能退默而深居?独嗷嗷其怨慕兮,恐君臣之 愈疏。生既不能力争而强谏兮,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苟宗国之颠覆兮,吾 亦独何爱于久生,托江神以告冤兮,冯夷教之以上诉。历九关而见帝兮,帝 亦悲伤而不能救。怀瑾佩兰而无所归兮,独嗷嗷乎中浦。峡山高兮崔鬼,故 居废兮行人哀。子孙散兮安在,况复见兮高台。自子之逝今千载兮,世愈狭 而难存。贤者畏讥而改度兮,随俗变化,斫方以为圆。邑勉于乱世而不能去 兮,又或为之臣佐。变丹青于玉莹兮,彼乃谓子为非智,惟高节之不可以企 及兮,宜夫人之不吾与。违国去俗,死而不顾兮,岂不足以免于后世。呜呼! 君子之道,岂必全兮。全身远害,亦或然兮。嗟子区区,独为其难兮。虽不 适中,要以为贤兮。夫我何悲,子所安兮。

昆阳城赋


  淡平野之霭霭,忽孤城之如块。风吹沙以苍莽,怅楼橹之安在。横门豁 以四达,故道宛其未改,彼野人之何知,方伛偻而畦菜。嗟夫,昆阳之战, 屠百万于斯须,旷千古而一快,想寻、邑之来阵,兀若驱云而拥海。猛士扶
  
轮以蒙茸,虎豹杂沓而横溃。罄天下于一战,谓此举之不再。方其乞降而未 获,固已变色而惊悔。忽千骑之独出,犯初锋于未艾。始凭轼而大笑,旋弃 鼓而投械。纷纷籍籍死于沟壑者,不知其何人,或金章而玉佩。彼狂童之僭 窃,盖已旋踵而将败。岂豪杰之能得,尽市井之无赖。贡符献瑞,一朝而成 群兮,纷就死之何怪。独悲伤于严生,怀长才而自浼。岂不知其必丧,独徘 徊其安待。过故城而一吊,增志士之永慨。

后杞菊赋 并叙


  天随生自言常食杞菊。及夏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涩, 犹食不已。 因作赋以自广。始余尝疑之,以为士不遇,穷约可也,至于饥饿,嚼啮 草木,则过矣。而余仕官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 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 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然后知天随之言,可信不缪。作
《后杞菊赋》以自嘲,且解之云。 “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前宾客之造请,后掾属之趋走。朝
衙达午,夕坐过酉。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对案颦蹙,举箸噎呕。 昔阴将军设麦饭与葱叶,井丹推去而不嗅。怪先生之眷眷,岂故山之无有?” 先生听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时。何者为贫?何者为富?何者为美? 何者为陋?或糠核而匏肥,或梁肉而墨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较丰约于 梦寐,卒同归于一朽。吾方以杞为粮,以菊为糗。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 实而冬食根,庶几乎西河、南阳之寿。”

服胡麻赋 并叙


  始余尝服伏苓,久之良有益也。梦道士谓余:“伏苓燥, 当杂胡麻 食之。”梦中问道士:“何者为胡麻。”道士言:“脂麻是也。”既而 读《本草》云:“胡麻一名狗虱,一名方茎,黑者为巨胜。其油正可作 食。”则胡麻之为脂麻,信矣。又云:“性与伏苓相宜。”于是始异斯 梦,方将以其说食之。而子由赋伏苓以示余,乃作《服胡麻赋》以答之。 世间人闻服脂麻以致神仙,必大笑。求胡麻而不可得,则妄指山苗野草 之实
以当之。此古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者欤?其词曰: 我梦羽人,颀而长兮。
惠而告我,药之良兮。乔松千尺,老不僵兮。流膏入土,龟蛇藏兮。得而食 之,寿莫量兮。于此有草,众所尝兮。状如狗虱,其茎方兮。夜炊昼曝,久 乃藏兮。伏苓为君,此其相兮。我兴发书,若合符兮。乃瀹乃烝,甘且腴兮。 补填骨髓,流发肤兮。是身如云,我何居兮,长生不死,道之余兮。神药如 蓬,生尔庐兮。世人不信,空自劬兮。搜抉异物,出怪迂兮。搞死空山,固 其所兮。至阳赫赫,发自坤兮。至阴肃肃,跻于乾兮。寂然反照,珠在渊兮。 沃之不灭,又不燔兮。长虹流电,光烛天兮。嗟此区区,何与于其间兮。譬 之膏油,火之所传而已耶?

赤壁赋

  王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 不兴。举酒属容,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 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 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掉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 如怨如慕,如位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揪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 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 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轴 轳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 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 寄蜉蝣于天地,眇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
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
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 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 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 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 食。”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籍乎舟中,不知 东方之既白。

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 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 “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令者薄暮,举 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 “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 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 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 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 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久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 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 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 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 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 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黠鼠赋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拊床而止之,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一橐中 空,嘐嘐聱聱,声在橐中。曰:“嘻,此鼠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 之,寂无所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鼠。童子惊曰:“是方啮也,而遽死耶?
  
向为何声,岂其鬼耶?”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苏子 叹曰:“异哉,是鼠之黠也。闭于橐中,橐坚而不可穴也。故不啮而啮,以 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龟、 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使于一鼠,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免于处女。乌在 其为智也?”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惟多学而识之,望 道而未见也。不一于汝,而二于物,故一鼠之齧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 壁,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此不一之患也。言 出于汝,而忘之耶?”余俯而笑,仰而觉。使童子执笔,记余之作。

秋阳赋


  越王之孙,有贤公子,宅于不土之里,而咏无言之诗。以告东坡居士曰: “吾心皎然,如秋阳之明;吾气肃然,如秋阳之清;吾好善而欲成之,如秋 阳之坚百谷;吾恶恶而欲刑之,如秋阳之陨群木。夫是以乐而赋之。予以为 何如?”民土笑曰:“公子何自知秋阳哉?生于华屋之下,而长游于朝廷之 上,出拥大盖,入侍帏幄,暑至于温,寒至于凉而已矣。何自知秋阳哉?若 予者,乃真知之。方夏潦之淫也,云烝雨泄,雷电发越,江湖为一,后土冒 没,舟行城郭,鱼龙入室。菌衣生于用器,蛙蚓行于几席。夜违湿而五迁, 昼燎衣而三易。是犹未足病也。耕于三吴,有田一廛。禾已实而生耳,稻方 秀而泥幡。沟塍交通,墙壁颓穿。面垢落垢之涂,目泫湿薪之烟。釜甑其空, 四邻悄然。鹤鹤呜于户庭,妇宵兴而永叹。计无食其几何,矧有衣于穷年。 忽釜星之杂出,又灯花之双悬。清风西来,鼓钟其镗。奴婢喜而告予,此雨 止之祥也。蚤作而占之,则长庚澹澹其不芒矣。浴于旸谷,升于扶桑。曾未 转盻,而倒景飞于屋梁矣。方是时也,如醉而醒,如喑而鸣。如痿而起行, 如还故乡初见父兄。公子亦有此乐乎?”公子曰:“善哉!吾虽不身履,而 可以意知也。”居士曰:“日行于天,南北异宜。赫然而炎非其虐,穆然而 温非其慈。且今之温者,昔之炎者也。云何以夏为盾而以冬为衰乎?吾侪小 人,轻愠易喜。彼冬夏之畏爱,乃群狙之三四。自今知之,可以无惑。居不 墐户,出不仰笠,暑不言病,以无忘秋阳之德。”公子拊掌,一笑而作。

洞庭春色赋 并引


  安定郡王以黄柑酿酒,名之日洞庭春色。其犹子德麟得之以饷予。戏作 赋曰: 吾闻橘中之乐,不减商山。岂霜余之不食,而四老人者游戏于其间? 悟此世之泡幻,藏千里于一斑。举枣叶之有余,纳芥子其何艰。宜贤王之达 观,寄逸想于人寰。嫋嫋兮秋风,泛天宇兮清闲。吹洞庭之白浪,涨北渚之 苍湾。携佳人而往游,勒雾鬓与风鬟。命黄头之千奴,卷震泽而与俱还。糅 以二米之禾,藉以三脊之菅。忽云烝而冰解,旋珠零而涕潸。翠勺银罂,紫 络青纶。随属车之鸱夷,款木门之铜环。分帝觞之余沥,幸公子之破悭。我 洗盏而起尝,散腰足之痺顽。尽三江于一吸,吞鱼龙之神奸。醉梦纷纭,始 如髦蛮。鼓巴山之桂楫,扣林屋之琼关。卧松风之瑟缩,揭春溜之淙潺。追 范蠡于渺茫,吊夫差之惸鳏。属此觞于西子,洗亡国之愁颜。惊罗袜之尘飞, 失舞袖之弓弯。觉而赋之,以授公子曰:“呜乎噫嘻,吾言夸矣,公子其为 我删之。”
  

中山松醪赋


  始予宵济于衡漳,车徒涉而夜号。燧松明而识浅,散星宿于亭皋。郁风 中之香雾,若诉予以不遭。岂千岁之妙质,而死斤斧于鸿毛。效区区之寸明, 曾何异于整束蒿。烂文章之纠缠,惊节解而流膏。嗟构厦其已远,尚药石而 可曹。收薄用于桑榆,制中山之松醪。救尔灰烬之中,兔尔萤爝之劳。取通 明于盘错,出肪泽于烹熬。与黍麦而皆熟,沸春声之嘈嘈。味甘余而小苦, 叹幽姿之独高。知甘酸之易坏,笑凉州之蒲萄。似玉池之生肥,非内府之烝 羔。酌以瘿藤之纹樽,荐以石蟹之霜螯。曾日饮之几何,觉天刑之可逃。投 拄杖而起行,罢儿童之抑骚。望西山之咫尺,欲褰裳以游遨。跨超峰之奔鹿, 接挂壁之飞猱。遂从此而入海,渺翻天之云涛。使夫嵇、阮之伦,与八仙之 群豪。或骑麟而翳凤,争榼挈而瓢操。颠倒白纶巾,淋漓宫锦袍。追东坡而 不可及,归铺啜其醨糟。漱松风于齿牙,犹足以赋《远游》而续《离骚》也。

沉香山子赋 子由生日作


  古者以芸为香,以兰为芬。以郁鬯为裸,以脂萧为焚。以椒为涂,以蕙 为薰。杜衡带屈,菖蒲荐文。麝多忌而本羶,苏合若香而实荤。嗟吾知之几 何,为六入之所分。方根尘之起灭,常颠倒其天君。每求似于仿佛,或鼻劳 而妄闻。独沉水为近正,可以配詹匐而并云。矧儋崖之异产,实超然而不群。 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惟膏液之内足,故把握而兼斤。顾占城之枯 朽,宜爨釜而燎蚊。宛彼小山,巉然可欣。如太华之倚天,象小孤之插云。 往寿子之生朝,以写我之老勤。子方面壁以终日,岂亦归田而自耘。幸置此 于几席,养幽芳于帨帉。无一往之发烈,有无穷之氤氲。盖非独以饮东坡之 寿,亦所以食黎人之人芹也。

酒子赋并引


  南方酿酒,未大熟,取其膏液,谓之酒子,率得十一。既熟,则反 之醅中。而潮人王介石,泉人许珏,乃以是饷予。宁其醅之漓,以蕲予 一醉。此意岂可忘哉,乃为赋之。 米为母,麴其父。烝羔豚,出髓乳。怜二子,自节口。饷滑甘,辅衰朽。
先生醉,二子舞。归瀹其糟饮其友。先生既醉而醒,醒而歌之曰:吾观稚酒 之初泫兮,若婴儿之未孩。及其溢流而走空兮,又若时女之方笄。割玉脾于 蜂室兮,氄雏鹅之毰毸。味盎盎其春融兮,气凛冽而秋凄。自我皤腹之爪罂 兮,入我凹中之荷杯。暾朝霞于霜谷兮,濛夜稻于露畦。吾饮少而辄醉兮, 与百榼其均齐。游物初而神凝兮,反实际而形开。顾无以酬二子之勤兮,出 妙语为琼瑰。归怀璧且握珠兮,挟所有以傲厥妻。遂讽诵以忘食兮,殷空肠 之转雷。

浊醪有妙理赋 神圣功用无捷于酒

酒勿嫌浊,人当取醇。失忧心于昨梦,信妙理之疑神。浑盎盎以无声,

始从味入;杳冥冥其似道,径得天真。伊人之生,以酒为命。常因既醉之适, 方识此心之正。稻米无知,岂解穷理;麴蘖有毒,安能发性。乃知神物之自 然,盖与天工而相并。得时行道,我则师齐相之饮醇;远害全身,我则学徐 公之中圣。湛若秋露,穆如春风。疑宿云之解驳,漏朝日之暾红。初体粟之 失去,旋眼花之扫空。酷爱孟生,知其中之有趣;犹嫌白老,不颂德而言功。 兀尔坐忘,浩然天纵。如如不动,而体无碍;了了常知,而心不用。坐中客 满,惟忧百榼之空;身后名轻,但觉一杯之重。今夫明月之珠,不可以襦; 夜光之璧,不可以铺。刍豢饱我而不我党,布帛燠我而不我娱。惟此君独游 万物之表,盖天下不可一日而无。在醉常醒,孰是狂人之药;得意忘味,始 知至道之腴。又何必一石亦醉,罔间州闾;五斗解酲,不问妻妾。结袜廷中, 观廷尉之度量;脱靴殿上,夸谪仙之敏捷。阳醉逷地,常陋王式之褊;鸣歌 仰天,每讥杨恽之狭。我欲眠而君且去,有客何嫌;人皆劝而我不闻,其谁 敢接。殊不知人之齐圣,匪昏之如。古者晤语,必旅之於。独醒者汨罗之道 也,屡舞者高阳之徒欤。恶蒋济而射木人,又何狷浅;杀王敦而取金印,亦 自狂疏。故我内全其天,外寓于酒。浊者以饮吾仆,清者以酌吾友。吾方耕 于渺莽之野,而汲于清冷之渊,以酿此醪,然后举洼樽而属无口。

天庆观乳泉赋


  阴阳之相化,夭一为水。六者其壮,而一其稚也。夫物老死于坤,而萌 芽于复。敌水者,物之终始也。意水之在人也,如山川之蓄云,草木之含滋, 漠然无形而为往来之气也。为气者水之生,而有形者其死也。死者咸而生者 甘,甘者能往能来,而咸者一出而不复返,此阴阳之理也。吾何以知之?盖 尝求之于身而得其说。凡水之在人者,为汗、为涕、为洟、为血、为溲、为 泪、为矢、为涎、为沫,此数者,皆水之去人而外骛,然后肇形于有物,皆 咸而不能返。故咸者九,而甘者一。一者何也?唯华池之真液,下涌于舌底, 而上流于牙颊,甘而不坏。白而不浊,宜古之仙者,以是为金丹之祖,长生 不死之药也。今夫水之在天地之间者,下则为江湖井泉,上则为雨露霜雪, 皆同一味之甘,是以变化往来,有逝而无竭。故海洲之泉必甘,而海云之雨 不咸者,如泾渭之不相乱,河济之不相涉也。若夫四海之水,与凡出盐之泉, 皆天地之死气也。故能杀而不能生,能稿而不能侠也,岂不然哉?吾谪居儋 耳,卜筑城南,邻于司命之宫,百井皆咸,而醪醴潼乳独发于宫中,给吾饮 食酒茗之用,盖沛然而无穷。吾尝中夜而起,挈瓶而东,有落月之相随,无 一人而我同。汲者未动,夜气方归。锵琼佩之落谷,滟玉池之生肥。吾三咽 而遄返,惧守神之诃讥。却五味以谢六尘,悟一真而失百非。信飞仙之有药, 中无主而何依。渺松乔之安在,犹想像于庶几。

老饕赋


  扈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江右久不改火、火色皆 青而薪恶劳。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螫。 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夭 美,以养吾之老饕。婉彼姬姜,颜如李桃。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璈。 命仙人之萼绿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蒲荡。愿先生
  
之耆寿,分余枥于两髦。候红潮于玉颊,惊暖响于檀槽。忽累珠之妙唱,抽 独茧之长缲。闵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当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拖之琼艘。 各眼滟于秋水,咸骨醉于春醪。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 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菜羹赋 并序


  东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服食器用,称家之有无。水陆之味,贫不 能致,煮蔓菁、芦菔、苦荠而食之。其法不用醯酱,而有自然之味。盖 易而可常享。乃为之赋,辞曰: 嗟余生之褊迫,如脱兔其何因。殷诗肠之转雷,聊御饿而食陈。无刍豢
以适口,荷邻蔬之见分。汲幽泉以揉濯,搏露叶与琼根。爨鉶錡以膏油,泫 融液而流津。适汤濛如松风,投惨豆而谐匀。覆陶甄之穹崇,罢揽觞之烦勤, 屏醯酱之厚味,却椒桂之芳辛。水初耗而釜泣,火增壮而力均。滃嘈杂而廉 清,信净美而甘分。登盘盂而荐之,具匕筴而晨飡。助生肥于玉池,与五鼎 其齐珍。鄙易牙之效技,超傅说而策勋。沮彭尸之爽惑,调灶鬼之嫌嗅。嗟 丘嫂其自隘,陋乐羊而匪人。先生心平而气和,故虽老而体胖。忘口腹之为 累,以不杀而成仁。窃比予于谁欤?葛天氏之遗民。

飓风赋 并叙


《南越志》:熙安间多飓风。飓者,具四方之风也,常以五六月发。 未至时,鸡大为之不鸣。又《岭表录》云:夏秋间有晕如虹者,谓之飓 毋,必有飘风。 仲秋之夕,客有叩门拍云物而告予曰,“海氛甚恶,非祲非祥。斫霓饮
海而北指,赤云夹日而南翔。此飓之渐也,子盍备之?”语未卒,庭户肃然,
槁叶蔽蔽。惊鸟疾呼,怖鲁辟易。忽野马之决骤,矫退飞之六鷁。袭土囊而 暴怒,掠众窍之叱吸。予乃入室而坐,敛衽变色。客曰:“未也,此飓之先 驱尔。”少焉,排户破牖,殒瓦擗屋。礧击巨石,揉拔乔木。势翻渤澥,响 振坤轴。疑屏翳之赫怒,执阳侯而将戮。鼓千尺之清澜,翻百仞之陵谷。吞 泥沙于一卷,落崩崖于再触,列万马而并骛,溃千车而争逐。虎豹詟骇,鲸 鲵奔蹙。类巨鹿之战,殷声呼之动地;似昆阳之役,举百万于一覆。予亦为 之股慄毛耸,索气侧足。夜拊榻而九徙,昼命龟而三卜。盖三日而后息也。 父老来唁,酒浆罗列,劳来僮仆,惧定而说。理草木之既偃,辑轩槛之已折, 补茅屋之罅漏,塞墙垣之聩缺。已而山林寂然,海波不兴,动者自止,鸣者 自停。湛天宇之苍苍,流孤月之荧荧。忽悟且叹,莫知所营。呜呼,小大出 于相形,忧喜因于相遇。昔之飘然者,若为巨耶?吹万不同,果足怖耶?蚁 之缘也,吹则坠;蚋之集也,呵则举。夫嘘呵曾不能以振物,而施之二虫则 甚惧。鹏水击而三千,搏扶摇而九万。彼视吾之惴慄,亦尔汝之相莞。均大 块之噫气,奚巨细之足辩?陋耳目之不广,为外物之所变。且夫万象起灭, 众怪耀眩,求仿佛于过耳,视空中之飞电。则向之所谓可惧者,实那虚耶, 惜吾知之晚也。

思子台赋 并叙


予先君宫师之友史君,讳经臣,字彦辅,眉山人。与其弟沆、子凝
皆奇士,博学能文,慕李文饶之为人,而举其议论,彦、辅举贤良,不 中第。子凝以进士得官,止著作佐郎。皆早死,且无子,有文数百篇, 皆亡之。予少时常见彦辅所作《思子台赋》,上援秦皇,下逮晋惠,反 复哀切,有补于世。盖记其意,而亡其辞,乃命过作补亡之篇,庶几君 子,犹得见斯人胸怀仿佛也。 客有自蜀游梁,傣关而东。览河华之形胜兮,访秦汉之遗宫。得岿然之
颓基兮,并湖城之西埔。吊汉武之暴怒兮,悼戾园之悯凶。闻父老之哀叹兮, 犹有归来望思之遗恫。吁大台之谗颊兮,实咀毒而衔锋。败赵国于俯仰兮, 又将覆刘氏之宗。间汉武之多忌兮,谓左右之皆戎。杀阳石而未厌兮,又痊 祸于宫中。忸君王之好杀兮,视人命犹昆虫。死者几何人兮,岂问骨肉与王 公。惑狂傅之浅谋兮,不忍忿忿而杀充。上曾不鉴予之无聊兮,实有豕心。 负此名而欲亡兮,天下其孰吾容。
  苟逭不于泉鸠兮,冀稍久而自理。遣大患于仓猝兮,怀孤愤于永已。念 君老而孰图兮,嗟肉食其多鄙。独三老与千秋兮,怀爱君之眷眷。犯雷霆之 方怒兮,消积祸于一言。既沉冤之无告兮,戮谗人其已晚。幸曾孙之无恙乎, 或慰夫九原。虽筑台其何救兮,固知已矣之不谏。魂茕茕乎其归来兮,曾庶 几于复见也。昔秦之亡也,祸始于扶苏。眇斯高之赢豕兮,视其君犹乳虎。 曾纩息之未定兮,乃敢探其穴而啖其雏。在晋四世,有君不惠。孽妇晨雊, 疆王定制。惟憨怀之遭离兮,实追踪于汉戾。顾孱后之何知兮,亦号呼于既 逝。写余哀于江陵兮,发故臣之幽契。仍筑台以望思兮,盖援武以自例。
呜呼噫嘻!可吊而不可晒兮,亦各其子也。彼茂陵之雄杰兮, 系九戎而
鞭百蛮。笑尧禹而陋汤武兮,盖将与黄帝俱仙。及其失道于几微兮,狐鬼生 于左臂。如婴儿之未孩兮,易耳目而不知。甘泉咫尺而不通兮,与式乾其何 异,既上配于秦皇兮,又下比于晋惠。君子是以知狂圣之本同,而聪明之不 可恃也。
览观古初,孰哲孰愚?皆知指笑乎前人,而莫知后之视予。方汉武之盛
也,肯自比于骊山之朽骨,而况于金墉之独夫乎?自今观之,三后一律,皆 以信谗而杀子,暱奸而败国。吾筑台以寄哀,信同名而齐实。彼昏庸者固之 足告也,吾将以为明王之龟策。自建元以来,张汤、主父偃之流,与两丞相、 三长史之徒,皆以无罪而夷灭,一言以就诛。曾无兴哀于既往,一洗其无辜, 独于据也,悲歌慷慨,泣涕踌躇。呜呼哀哉!莫有以楚灵王之言告者曰:“人 之爱其子也,亦如予乎。”天道好还,以德为符。惟孟德之鸷忍兮,亦嗜杀 以为娱。彼杨公之爱修兮,岂减吾之苍舒。恨元化之不可作兮,然后知鼠辈 之果无。同敌犊于晚岁兮,又何怨于老臞。吾将以嗜杀为戒也,故于未而并
书。

延和殿奏新乐赋 成德之老来奏新乐


  皇帝践祚之三载也,治道旁达,王功告成。御延和之高拱,奏元祐之新 声。翕然便坐之前,初观击拊;允也德音之作,皆效和平。自昔钟律不调, 工师失职。郑卫之声既盛,雅颂之音殆息。时有作者,仅存遗则。于魏则大 乐令夔,在汉则河间王德。俾后世之有考,赖斯人之用力。时移事改,嗟制
  
作之各殊,昔是今非,知高下之孰得?爱有耆德,适丁盛时。以谓乐之作也, 臣尝学之。顾近世之所用,校古人而失宜。砚下朴律,犹有太高之弊;瑗改 照尺,不知同失于斯,是用稽《周官》之旧法,而均其分寸;验太府之见尺, 而审其毫厘。铸器而成,庶几改数以正度;具书以献,孰谓体知而无师。时 惟帝俞,眷兹元老。虽退身而安逸,未忘心于论讨。铿然钟磐之调适,灿然 虞业之华好。聊即便安之所,奏黄钟而歌大成;行咏文明之章,荐英祖而享 神考。尔乃停法部之役,而众工莫与;肄太常之业,而选臣必陪。天听聪明 而下就,时风和协以徐回。歌曲既登,将叹贯珠之美;韶音可合,庶观仪凤 之来。斯盖世格文明,俗跻仁寿。天地之和既应,金石之乐可奏。延英旁瞩, 念故老之不来;讲武前临,消群慝之交构。然则律制既立,治功日新。号令 皆发而中节,著凳无闻于夺伦。上以导和气于宫掖,下以胥悦豫于臣邻。以 清浊任意而相讥,何忧工玉;谓宫商各谐而自遂,无愧音臣。呜呼,赵铎固 中于宫商,周尺仍分于清浊。道欲详解,事资学博。傥非夔、旷之徒,孰能 正一代之乐?

明君可与为忠言赋 明则知远能顺忠告


  臣不难谏,君先自明。智既审乎情伪,言可竭其忠诚。虚己以求,览群 心于止水;昌言而告,恃至信于平衡。君子道大而不回,言出而为则。事父 能孝,故可以事君;谋身必忠,而况于谋国。然而言之虽易,听之实难,论 者虽切,闻者多惑。苟非开怀用善,若转丸之易从,则投人以言,有按剑之 莫测。国有大议,人方异词。佞者莫能自直,昧者有所不知。虽有智者,孰 令听之?皎如日月之照临,罔有遁形之蔽;虽复药石之瞑眩,曾何苦口之疑。 盖疑言不听,故确论必行;大功可成,故众患自远。上之人闻危言而不忌, 下之士推赤心而无损。岂微忠之能致,有至明而为本。是以伊尹丑有夏而归 毫,大贤固择所从;百里愚于虞而智秦,一身非故相反。噫,言悦于目前者, 不见跬步之外;论难于耳顺者,有以百年而兴。苟其聪明蔽于嗜好,智虑溺 于爱惜,因其所喜而为善,虽有愿忠而孰能?心苟无邪,既坐瞻于百里;人 思其效,将或锡之十朋,彼非谓之贤而欲违,知其忠而莫受。目有昧则视白 为黑,心有蔽则以薄为厚。遂使谀臣乘隙以汇进,智士知微而出走。仲尼不 谏,惧将困千妇言。叔孙诡辞,畏不免于虎口。故明王审逊志之非道,知拂 心之谓忠。不求耳目之便,每要社稷之功。有汉宣之贤,充国得尽破羌之计。 有魏明之察,许允获伸选吏之公。大哉事君之难,非忠何报。虽曰伸于知己, 而无自辱于善道。《诗》不云乎:哲人顺德之行,可以受话言之告。

快哉此风赋并引


时与吴彦律、舒尧文、郑彦能各赋两韵,子瞻作第一第五韵,占风 字为韵,余皆不录。 贤者之乐,快哉此风。虽庶民之不共,眷佳客以攸同。穆如其来,既偃
小人之德;飒然而至,岂独大王之雄。若夫鹢退宋都之上,云飞泗水之湄。 寥寥南郊,怒号于万窍;飒飒东海,鼓舞于四维。固以陋晋人一映之小,笑 玉川两腋之卑。野马相吹,搏羽毛于汗漫。应龙所处,作鳞甲以参差。

复改科赋


  新天子兮,继体承乾。老相国兮,更张孰先?悯科场之积弊,复诗赋以 求贤。探经义之渊源,是非纷若;考辞章之声律,去取昭然。原夫诗之作也, 始于虞舜之朝:赋之兴也,本自两京之世。迤逦陈、齐之代,绵邈隋、唐之 裔。故逆人徇路,为察治之本;历代用之,为取士之制。追古不易,高风未 替。祖宗百年而用此,号曰得人;朝廷一旦而革之,不胜其弊。谓专门足以 造圣域,谓变古足以为大儒。事吟哦者皆童子,为雕篆者非壮夫。殊不知采 摭英华也,蔟之如锦绣。较量轻重也,等之如锱铢。韵韵合璧,联联贯珠。 稽诸古其来尚矣,考诸旧不亦宜乎?特令可畏之后生,心潜六义;仁见大成 之君子,名振三都。莫不吟咏五字之章,铺陈八韵之旨。字应周天之日号, 运而无积;苟合一岁之月兮,终而复始。过之者成疣赘之患,不及者贻缺折 之毁。曲尽古人之意,乃全天下之美。遭逢日月,忻欢者诸子百家;抖擞历 图,快活者九经三史。议夫赋局可已,义何足非。彼文辞泛滥也无所统纪, 此声律切当也有所指归。巧拙由一字之可见,美恶混千人而莫违。正方圆者 必藉于绳墨,定巢括者必在于枢机。所以不用孔门,惜杨雄之未达。其逢汉 帝,嘉司马之知微。噫!昔元丰之新经未颁,临川之字说不作,止戈为武兮, 曾试于京国。通天为王兮,必舒于禁箭。孰不能成始成终,谁不道或详或略。 秋闱较艺,终期李广之双雕;紫殿唱名,果中称衡之一鹗。大凡法既久而必 弊,士贻患而益深。谓罢于开封,则远方之隘者,空自韫玉。取诸太学,则 不肖之富者,私于怀金。虽负凌云之志,未酬题柱之心。三舍既兴,贿赂公 行于庠序。一年为限,孤寒半老于山林。自是愤愧者莫不颦眉,公正者为之 切齿。思罢者而未免,欲改之而未止。羽翼成商山之父,沤歌归吾君之子。 谏必行,言必听焉,此道飘飘而复起。

酒隐赋 并叙


  凤山之阳,有逸人焉,以酒自晦。久之,士大夫知其名, 谓之酒隐 君,目其居曰酒隐堂,从而歌咏者不可胜纪。隐者患其名之著也,于是 投迹仕途,即以混世,官于合肥郡之舒城。尝与游,因与作赋,归书其 堂云。 世事悠悠,浮云聚沤。昔日浚壑,今为崇丘。眇厅事于一瞬,孰能兼
忘而独游?爱有达人,泛观天地。不择山林,而能避世。引壶觞以自娱,
期隐身于一醉。且曰封侯万里,赐璧一双。纵使秦帝,横令楚王。飞鸟已 尽,弯弓不藏。至于血刃膏鼎,家夷族亡。与夫洗耳颍尾,食薇首阳。抱 信秋溺,徇名立僵。臧谷之异,尚同归于亡羊。于是笑蹑糟丘,揖精立粕。 酣羲皇之真味,反大初之至乐。烹混沌以调羹,竭沧溟而反爵。邀同归而 无徒,每踌躇而自酌。若乃池边倒载,瓮下高眠。背后持插,杖头挂钱。 遇故人而腐肋,逢曲车而流涎。暂托物以排意,岂胸中而洞然。使其推虚 破梦,则扰扰万绪起矣,乌足以名世而称贤者耶?

通其变使民不倦赋 通物之变民用无倦

物不可久,势将自穷。欲民生而无倦,在世变以能通。器当极弊之时,

因而改作;众得日新之用,乐以移风。昔者世朴未分,民愚多屈,有大人卓 尔以运智,使天下群然而胜物。凡可养生之具,莫不便安;然亦有时而穷, 使之弗郁。下迄尧舜,上从轩羲。作网署以绝禽兽之害,服牛马以纤手足之 疲。田焉而尽百谷之利,市焉而交四方之宜。神农既没,而舟楫以济也;后 圣有作,而弧矢以威之。至贵也,而衣裳之有法;至贱也,而臼杵之不遗。 居穴告劳,易以屋庐之美;结绳既厌,改从书契之为。如地也,草木之有盛 衰;如天也,日星之有晦见。皆利也,孰识其所以为利;皆变也,孰诘其所 以制变?五材天生而并用,或革或因;百姓日用而不知,以歌以抃。岂不以 俗狃其事,化难以神。疾从古之多弊,俾由吾而一新。观《易》之卦,则圣 人之时可以见;观卦之象,则君子之动可以循。备物致功,盖适推移之用; 乐生兴事,故无怠情之民。及夫古帝既遥,后王继踵。虽或不繇于圣作,而 皆有适于民用。以瓦屋则无茅茨之敝漏,以骑战则无车徒之错综。更皮弃以 圜法,周世所宜;易古篆以隶书,秦民咸共。乃知制器者皆出于先圣,泥古 者盖生于俗儒。昔之然今或以否,昔之有今或以无。将何以鼓舞民志,周流 化区?王莽之复井田,世滋以惑;房琯之用车战,众病其拘。是知作法何常, 视民所便。苟新令之可复,虽旧章而必擅。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夫何懈倦!

三法求民情赋王用三法断民得中


  民之枉直难其辩,王有刑罚从其公。用三法而下究,求舆情而上通。司 刺所专,精测浅深之量;人心易晓,断依狱讼之中。民也性失而习奸邪,讼 兴而于狱犴。残而肌肤,不足使之畏;酷而宪令,不足制其乱。故先王致忠 义以核其实,悉聪明以神其断。盖一成不可变,所以尽心于刑;此三法以求 民情,孰有不平之叹?若夫老幼之类,蠢愚之人。或过失而冒罪,或遗忘而 无伦。或顽而不识,或冤而未伸。一踏禁网,利口不能肆其辩;一定刑辟, 士师不得私其仁。孰究在弊,孰明伪真?刑宥舍以尽公,与原其实;轻重中 而制法,何滥于民。虽入钩金,未可谓之坚;虽入束矢,孰可然其直?召伯 之明,犹恐不能以意察;皋陶之贤,犹恐不能以情得。必也有秋官之联,赞 司寇之职。臣民以讯,谳国宪以何疑;宽恕其愆,断人中而无惑。然则圈土 之内,听有狱正之良。棘木之下,议有九卿之详。五辞以原其诚伪,五声以 观其否臧。尚由哀矜而不喜,悼痛以如伤。三宽然后制邦辟,三舍然后施刑 章。盖念罚一非辜,则民情郁而多怨;法一滥举,则治道旧而不纲。故折狱 致刑,本丰亨而御世;赦过宥罪,取解象以为王,得非君示天下公,法与天 下共?当赦则赦,奸不吾惠;可杀则杀,恶非汝纵。议狱缓死,以《中孚》 之意;明罚敕法,以《噬嗑》之用。彼吕侯作训,赦者止五刑之疑;而《王 制》有言,本此听庶人之讼。噫,刑德济而阴阳合。生杀当而天地参。后世 不此务,百姓无以堪。有苗之暴,以虐民者五;叔世之乱,以酷民者三。因 嗟秦氏之峻刑,丧邦甚速;傥踵周家之故事,永世何惭。大哉!唐之兴三覆 其刑,汉之起三章而法。皆除三代之酷暴,率定一时之检押。然其犹夷族之 令而断趾之刑,故不及前王之浃洽。

六事廉为本赋先圣之贵廉也如此

事有六者,本归一焉。各以廉而为首,盖尚德以求全。官继条分,虽等

差而立制;吏功硅别,皆清慎以居先。器尔众才,由吾先圣。人各有能,我 官其任。人各有德,我目其行。是故分为六事,悉本廉而作程;用启庶官, 俾厉节而为政。善者善立事,能者能制宜。或靖恭丽不懈,或正直而不随。 法则不失,辨别不疑。第其课兮,事区别矣;举其要兮,廉一贯之。蔽吏治 之否臧,必旌美效;为民极之介洁,斯作丕基。所谓事者,各一人之攸能; 所谓贤者,通众贤之咸暨。拟之网署,先纲而后目;况之布帛,先经而后纬。 于冢宰处八法之末,厥执既分;在西京同大孝之科,于斯为贵。乃知功废于 贪,行成于廉。苟务渎货,都忘属厌。若是则善与能者为汗而为滥,恭且正 者为诐而为?。法焉不能守节,辨焉不能明贤。故圣人恶彼败官,虽百能而 莫赎;上兹洁行,在六计以相兼。此盖周公差次之,小宰分掌者。考课则以 是黜涉,大比则以为用舍。彼六条四曰洁,晋法有所亏焉;四善二为清,唐 制未之得也。曷曰独摽兹道,分贯其余?始于善而迄辨,皆以廉而为初。念 厥德之至贵,故他功之莫如。譬夫五事冠于周家,闻之诗雅;九畴统之皇极, 载自箕书。噫,绩效皆烦,清名至美。故先责其立操,然后褒其善理。是以 古者之治,必简而明,其术由此。

第二卷

记六十一首 清风阁记

  文慧大师应符,居成都玉溪上,为阁曰清风,以书来求文为记。五返而 益勤,余不能已,戏为浮屠语,以问之。曰:“符,而所谓身者,汝之所寄 也。而所谓阁者,汝之所以寄所寄也。身与阁,汝不得有,而名乌乎施?名 将无所施,而安用记乎?虽然,吾为妆放心遗形而强言之,汝亦放心遗形而 强听之。木生于山,水流于渊,山与渊且不得有,而人以为己有,不亦惑欤? 天地之相磨,虚空与有物之相推,而风于是焉生。执之而不可得也,逐之而 不可及也,汝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不亦大惑欤?虽然,世之所 谓己有而不惑者,其与是奚辨?若是而可以为有邪?则虽汝之有是风可也, 虽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为汝记之可也,非惑也。风起于苍茫之间,访惶乎 山泽,激越乎城郭道路,虚徐演漾,以泛汝之轩窗栏楯慢帷而不去也。汝隐 几而观之,其亦有得平?力生于所激,而不自为力,故不劳。形生于所遇, 而不自为形,故不穷。尝试以是观之。”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 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 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 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 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抃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 而吾亭适成。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 “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 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 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 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 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 系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 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凤鸣驿记


始余丙申岁举进士,过扶风,求舍于馆人,既入,不可居而出,次于逆 旅。其后六年,为府从事。至数日,谒客于馆,视客之所居,与其凡所资用, 如官府,如庙观,如数世宫人之宅,四方之至者,如归其家,皆乐而忘去。 将去,既驾,虽马亦顾其而嘶。余召馆吏而问焉。吏曰:“今太守宋公之 所新也。自辛丑八月,而公始至,既至逾月而兴功,五十有五日而成。用夫 三万六千,木以根计,竹以竿计,瓦、甓、坯、钉,各以枚计以石计者,
  
二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有八,而民未始有知者。”余闻而心善之。 其明年,县令胡允文具石请书其事。余以为有足书者,乃书曰:“古之
君子,不择居而安,安则乐,乐则喜从事,使人而皆喜从事,则天下何足治 欤。后之君子,常有所不屑,苟有所不屑则躁,否则情。躁则妄,情则废, 既妄且废,则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出于此,而不足怪。今夫宋公计其所历 而累其勤,使无龃龉于世,则今且何为矣,而犹为此官哉。然而未尝有不屑 之心。其治扶风也,视其卼臲者而安植之,求其蒙茸者而疏理之,非特传舍 而已,事复有小于传舍者,公未尝不尽心也。尝食刍豢者,难于食菜;尝衣 锦者,难于衣布;尝为其大者,不屑为其小,此天下之通患也。”《诗》曰: “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所贵乎岂弟者,岂非以其不择居而安,安而乐, 乐而喜从事钦?夫修传舍,诚无足书者,以传舍之修,而见公之不择居而安, 安而乐,乐而喜从事者,则是真足书也。

凌虚台记


  国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而都 邑之丽山者,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大守之居,未尝知 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屡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
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于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 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危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 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 求文以为记。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 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 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 穆之祈年、囊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 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 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 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 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 之存亡也。”既已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中和胜相院记


  佛之道难成,言之使人悲酸愁苦。其始学之,皆入山林,践荆棘蛇虺, 袒裸雪霜。或到割屠脸,播烧烹煮,以肉饲虎豹鸟乌蚊蚋,无所不至。茹苦 含辛,更百千万亿年而后成。其不能此者,犹弃绝骨肉,衣麻布,食草木之 实,昼日力作,以给薪水粪除,暮夜持膏火薰香,事其师如生。务苦瘠其身, 自身口意莫不有禁,其略十,其详无数。终身念之,寝食见之,如是仅可以 称沙门比丘。虽名为不耕而食,然其劳苦卑辱,则过于农工远矣。计其利害, 非侥幸小民之所乐,今何其弃家毁服坏毛发者之多也。意亦有听便欤?
  寒耕暑耘,官又召而役作之,凡民之所患苦者,我皆免焉。吾师之所谓 戒者,为愚夫未达者设也,若我何用是为。到其患,专取其利,不如是而已, 又爱其名。治其荒唐之说,摄衣升坐,问答自若,谓之长老,吾尝究其语矣,
  
大抵务为不可知,设械以应敌,匿形以备败,窘则推堕混漾中,不可捕捉, 如是而已矣。吾游四方,见辄反覆折困之,度其所从遁,而逆闭其塗。往往 面颈发赤,然业已为是道,势不得以恶声相反,则笑曰:“是外道魔人也。” 吾之于僧,慢侮不信如此。今宝月大师惟简,乃以其所居院之本末,求吾文 为记,岂不谬哉!
  然吾昔者始游成都,见文雅大师惟度,器宇落落可爱,浑厚人也。能言 唐末、五代事传记所不载者,因是与之游,甚熟。惟简则其同门友也。其为 人,精敏过人,事佛齐众,谨严如官府。二僧皆吾之所爱,而此院又有唐佰 宗皇帝像,及其从官文武七十五人。其奔走失国,与其所以将亡而不遂灭者, 既足以感慨太息,而画又皆精妙冠世,有足称者,故强为记之。
  始居此者,京兆人,广寂大师希让,传六世至度与简。简姓苏氏,眉山 人,吾远宗子也,今主是院,而度亡矣。

四菩萨阁记


  始吾先君于物无所好,燕居如斋,言笑有时。顾尝嗜画,弟子门人,无 以悦之,则争致其所嗜,庶几一解其颜。故虽为布衣,而致画与公卿等。
长安有故藏经龛,唐明皇帝所建,其门四达,八版皆吴道子画,阳为菩
萨,阴为天王,凡十有六躯。广明之乱,为贼所焚。有僧忘其名,于兵火中 拔其四版以逃,既重不可负,又迫于贼,恐不能皆全,遂窍其两版以受荷, 西奔于岐,而寄死于乌牙之僧舍,版留于是百八十年矣。客有以钱十万得之, 以示轼者,轼归其直,而取之,以献诸先君。先君之所嗜,百有余品,一旦 以是四版为甲。
治平四年,先君没于京师。轼自汴入淮,泝于江,载是四版以归。既免
丧,所尝与往来浮屠人惟简,诵其师之言,教轼为先君舍施必所甚爱,与所 不忍舍者。轼用其说,思先君之所甚爱,轼之所不忍舍者,莫若是版,故遂 以与之。且告之曰:“此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而焚于贼者也,而况于余乎! 余视天下之蓄此者多矣,有能及三世者乎?其始求之若不及,既得,惟恐失 之,而其子孙不以易衣食者,鲜矣。余惟自度不能长守此也,是以与子。子 将何以守之?”简曰:“吾以身守之。吾眼可霍,吾足可斮,吾画,不可夺。 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足以终子之世而已。”简曰:“吾又 盟于佛,而以鬼守之。凡取是者,与凡以是予人者,其罪如律。若是,足以 守之欤?”轼曰:“未也。世有无佛而蔑鬼者。”“然则何以守之?”曰: “轼之以是予子者,凡以为先君舍也。天下岂有无父之人欤,其谁忍取之。 若其闻是而不悛,不惟一观而已,将必取之然后为快,则其人之贤愚,与广 明之焚此者一也。全其子孙难矣,而况能久有此乎!且夫不可取者存乎子, 取不取者存乎人。子勉之矣,为子之不可取者而已,又何知焉。”既以予简, 简以钱百万度为大阁以藏之,且画先君象其上。轼助钱二十之一。期以明年 冬阁成。熙宁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记。

墨君堂记


  凡人相与号呼者,贵之则曰公,贤之则曰君,自其下则尔、汝之。虽公 卿之贵,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则进而君、公,退而尔、汝者多矣。独王子酞
  
谓竹君,天下从而君之,无异辞。今与可又能以墨象君之形容,作堂以居君, 而属余为文,以颂君德,则与可之于君,信厚矣。
  与可之为人也,端静而文,明哲而忠,士之修洁博习,朝夕磨治洗灌, 以求交于与可者,非一人也。而独厚君如此。君又疏简抗劲,无声色臭味, 可以娱悦人之耳目鼻口,则与可之厚君也,其必有以贤君矣。世之能寒懊人 者,其气焰亦未至若雪霜风雨之切于肌肤也,而士鲜不以为欣戚丧其所守。 自植物而言之,四时之变亦大矣,而君独不顾。虽微与可。天下其孰不贤之。 然与可独能得君之深,而知君之所以贤。雍容谈笑,挥洒奋迅,而尽君之德。 稚壮枯老之容,披折偃仰之势。风雪凌厉以观其操,崖石革确以致其节。得 志,遂茂而不骄;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群居不倚,独立不惧。与可之于君, 可谓得其情而尽其性矣。余虽不足以知君,愿从与可求君之昆弟子孙族属朋 友之象,而藏于吾室,以为君之别馆云。

净因院画记


  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 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 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 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 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辨。与可 之于竹石、枯木,真可谓得其理者矣。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挛拳瘠 蹙,如是而条达遂茂,根茎节叶,牙角脉缕,干变万化,未始相袭,而各当 其处。合于天造,厌于人意。盖达士之所寓也欤。昔岁尝画两丛竹于净因之 方丈,其后出守陵阳而西也,余与之偕别长老道臻师,又画两竹梢一枯木于 其东斋。臻师方治四壁于法堂,而请于与可,与可既许之矣,故余并为记之。 必有明于理而深观之者,然后知余言之不妄。

墨妙亭记


  熙宁四年十一月,高邮孙莘老自广德移守吴兴。其明年二月,作墨妙亭 于府第之北,逍遥堂之东,取凡境内自汉以来古文遗刻以实之。 吴兴自东 晋为善地,号为山水清远。其民足于鱼稻蒲莲之利,寡求而不争。宾客非特 有事于其地者不至焉。故凡守郡者,率以风流啸咏,投壶饮酒为事。自辜老 之至,而岁适大水,上田皆不登,湖人大饥,将相率亡去。莘老大振凛劝分, 躬自抚循劳来,出于至诚。富有余者,旨争出谷以佐官,所活至不可胜计。 当是时,朝廷方更化立法,使者旁午,以为莘老当日夜治文书,赴期会,不 能复雍容自得如故事。而莘老益喜宾客,赋诗饮酒为乐,又以其余暇,罔罗 遗逸,得前人赋咏数百篇,为《吴兴新集》,其刻画尚存而僵仆断缺于荒陂 野草之间者,又皆集于此亭。是岁十二月,余以事至湖,周览叹息,而莘者 求文为记。
  或以谓余,凡有物必归于尽,而恃形以为固者,尤不可长,虽金石之坚, 俄而变坏,至于功名文章,其传世垂后,犹为差久,今乃以此托于彼,是久 存者反求助于速坏。此既昔人之惑,而辜老又将深檐大屋以铜留之,推是意 也。其无乃几于不知命也夫。余以为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憾。
  
物之有成必有坏,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国之有兴必有亡也。虽知其然, 而君子之养身也,凡可以久生而缓死者无不用,其治国也,凡可以存存而救 亡者无不为,至于不可奈何而后已。此之谓知命。是亭之作否,无足争者, 而其理则不可以不辨。故具载其说,而列其名物于左云。

墨宝堂记


  世人之所共嗜者,美饮食,华衣服,好声色而已。有人焉,自以为高而 笑之,弹琴奕棋,蓄古法书图画,客至,出而夸观之,自以为至矣。则又有 笑之者,曰:古之人所以自表见子后世者,以有言语文章也,是恶足好?而 豪杰之士,又相与笑之。以为士当以功名闻于世,若乃施之空言,而不见于 行事,此不得已者之所为也。而其所谓功名者,自知效一官,等而上之,至 于伊、吕、稷、契之所营,刘、项、汤、武之所争,极矣。而或者犹未免乎 笑,曰:是区区者曾何足言,而许由辞之以为难,孔丘知之以为博。由此言 之,世之相笑,岂有既乎?
  士方志于其所欲得,虽小物,有弃躯忘亲而驰之者。故有好书而不得其 法,则拊心呕血,几死而仅存,至于剖冢斫棺而求之。是岂有声色臭味,足 以移人哉。方其乐之也,虽其口不能自言,而况他人乎!人特以己之不好, 笑人之好,则过矣。
毗陵人张君希元,家世好书,所蓄古今人遗迹至多,尽刻诸石,筑室而
藏之,属余为记。余蜀人也,蜀之谚曰:“学书者纸费,学医者人费。”此 言虽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其未试之学,而骤出之于政,其费人 岂特医者之比乎?今张君以兼人之能,而位不称其才,优游终岁,无所役其 心智,则以书自娱。然以余观之,君岂久闲者,蓄极而通,必将大发之于政。 君知政之费人也甚于医,则愿以余之所言者为鉴。

钱塘六井记


  潮水避钱塘,而东击西陵,所从来远矣。沮洳斥卤,化为桑麻之区,而 久乃为城邑聚落,凡今州之平陆,皆江之故地。其水苦恶,惟负山凿井,乃 得甘泉,而所及不广。唐宰相李公长源,始作六井,引西湖水以足民用。其 后刺史白公乐天,治湖浚井,刻石湖上,至于今赖之。始长源六井,其最大 者,在清湖中,为相国井,其西为西井,少西面北为金牛池,又北而西附城 为方井,为白龟池,又北而东至钱塘县治之南,为小方井,而金牛之废久矣。 嘉祐中,太守沈公文通,又于六井之南,绝河而东至美俗坊,为南井。出涌 金门,并湖而北,有水闸三,注以石沟,贯城而东者,南井、相国、方井之 所从出也。若西井,则相国之派别者也。而白龟池。小方井,皆为匿沟湖底, 无所用闸。此六井之大略也。
  熙宁五年秋,太守陈公述古始至,问民之所病。皆曰:“六并不治,民 不给于水。南井沟庳而井高,水行地中,率常不应。”公曰:“嘻,甚矣, 吾在此,可使民求水而不得乎!”乃命僧仲文、子珪办其事。仲文、子珪又 引其徒如正、思坦以自助,凡出力以佐官者二十余人。于是发沟易甃,完缉 罅漏,而相国之水大至,坎满溢流,南注于河,千艘更载,瞬息百斛。以方 井为近于浊恶而迁之少西,不能五步,而得其故基。父老惊曰:“此古方井
  
也。民李甲迁之于此,六十年矣。”疏涌金池为上中下,使澣衣浴马,不及 于上池。而列二闸于门外,其一赴三池而决之河,其一纳之石槛,比竹为五 管以出之,并河而东,绝三桥以入千石沟,注于南井。水之所从来高,则南 井常厌水矣。凡为水闸四、皆垣墙扃鐍以护之。
  明年春,六井毕修,而岁适大旱,自江淮至浙右井皆竭,民至以罂缶贮 水相饷如酒醴。而钱塘之民肩足所任,舟楫所及,南出龙山,北至长河,盐 官海上,皆以饮牛马,给沐浴。方是时,汲者皆诵佛以祝公。余以为水者, 人之所甚急,而旱至于井竭,非岁之所常有也。以其不常有,而忽其所甚急, 此天下之通患也,岂独水哉?故详其语以告后之人,使虽至于久远废坏,而 犹有考也。

仁宗皇帝御飞白记


  问世之治乱,必观其人。问人之贤不肖,必以世考之。《孟子》曰:“诵 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合抱之木,不生于步仞 之丘。千金之子,不出于三家之市。
  臣尝逮事仁宗皇帝,其愚不足以测知圣德之所至,独私窃览观四十余年 之间,左右前后之人,其大者固已光明儁伟,深厚雄杰,不可窥较。而其小 者,犹能敦朴恺悌,靖恭持重,号称长者。当是之时,天人和同,上下欢心。 才智不用,而道德有余;功业虽名,而福禄无穷。升遐以来,十有二年,若 臣若子,罔有内外,下至深山穷谷,老妇稚子,外薄四海裔夷君长,见当时 之人,闻当时之事,未有不流涕稽首者也。此岂独上之泽欤?凡在廷者,与 有力焉。
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臣不及见其人矣,而识其为人。其流风遗
俗,可得而称者,以世考之也。熙宁六年冬,以事至姑苏,其子海出庆历中 所赐公端敏字二飞白笔一以示臣,且谓臣记之,将刻石而传诸世。臣官在太 常,职在太史,于法得书。且以为抱乌号之弓,不若藏此笔,、宝曲阜之履, 不若传此书;考追蠡以论音声,不若推点画以究观其所用之意;存昌歇以追 嗜好,不若因褒贬以想见其所与之人。或藏于名山,或流于四方,凡见此者, 皆当耸然而作,如望族头之尘,而听属车之音,相与勉为忠厚,而耻为浮薄, 或由此也夫。

大悲阁记


  羊豕以为羞,五味以为和,秫稻以为酒,麴蘖以作之,天下之所同也。 其材同,其水火之齐均,其寒暖燥湿之候一也,而二人为之,则美恶不齐。 岂其所以美者,不可以数取钦?然古之为方者,未尝遗数也。能者即数以得 妙,不能者循数以得其略。其出一也,有能有不能,而精粗见焉。人见其二 也,则求精于数外,而弃迹以逐妙,曰,我知酒食之所以美也。而略其分齐, 舍其度数,以为不在是也,而一以意造,则其不为人之所呕弃者寡矣。
  今吾学者之病亦然。天文、地理、音乐、律历、宫庙、服器、冠昏、丧 祭之法,《春秋》之所去取,礼之所可,刑之所禁,历代之所以废兴,与其 人之贤不肖,此学者之所宜尽力也。曰:是皆不足学,学其不可载于书而传 于口者。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古之学
  
者,其所亡与其所能,皆可以一二数而日月见也。如今世之学,其所亡者果 何物,而所能者果何事欤?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 益,不如学也。”由是观之,废学而徒思者,孔子之所禁,而今世之所上也。 岂惟吾学者,至于为佛者亦然。斋戒持律,讲诵其书,而崇饰塔庙,此 佛之所以日夜教人者也。而其徒或者以为斋戒持律,不如无心;讲诵其书, 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其中无心,其口无言,其身无为,则饱食 而嬉而已,是为大以欺佛者也。杭州盐官安国寺僧居则,自九岁出家,十年 而得恶疾且死,自誓于佛。愿持律终身,且造千手眼观世音像,而诵其名千 万遍。病已而力不给,贝缩衣节口,三十余年,铢积寸累,以迄于成。其高 九仞,为大屋四重以居之。而求文以为记。余尝以斯语告东南之士矣,盖仅 有从者。独喜则之勤苦从事于有为,笃志守节,老而不衰,异夫为大以欺佛
者,故为记之,且以风吾党之士云。

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玮丽者也。餔糟啜漓, 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为求唇而 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 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 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 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 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覆,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 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
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 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 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 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 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 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庐山,秦人卢敖之 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 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 冬温。雨雪之朝,凤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 酿秫酒,渝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 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雩泉记


  常山在东武郡治之南二十里,不甚高大,而下临城中,如在山下,雉堞 楼观,仿佛可数。自城中望之,如在城上,起居寝食,无往而不见山者。其 神食于斯民,固宜也。东武滨海多风,而沟读不留,故率常苦旱。祷于兹山, 未尝不应。民以其可信而恃,盖有常德者,故谓之常山。熙宁八年春夏旱, 轼再祷焉,皆应如响。乃新其庙。庙门之西南十五步,有泉汪洋,折旋如车 轮,清凉滑甘,冬夏若一,余流溢去,达于山下。兹山之所以能常其德,出
  
云为雨,以信于斯民者,意其在此。而号称不立,除治不严,农民易之。乃 琢石为井,其深七尺,广三之二。作亭于其上,而名之曰雩泉。
  古者谓吁嗟而求雨曰零。今民吁嗟其所不获,而呻吟其所疾痛,亦多矣。 吏有能闻而哀之,答其所求,如常山雩泉之可信而恃者乎!轼以是愧于神, 乃作《吁嗟》之诗,以遗东武之民,使歌以祀神而勉吏云。
  吁嗟常山,东武之望。匪石岩岩,惟德之常。吁嗟雩泉,惟山之滋。维 水作聪,我民所噫。我歌云汉,于泉之侧。谁其尸之?涌溢赴节。堂堂在位, 有号不闻。我愧于中,何以吁神。神尸其昧,我职其著。各率尔职,神不汝 弃。酌山之泉,言采其蔬。跪以荐神,神其吐之。

醉白堂记


  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 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夭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 为公既已无愧于伊、周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
  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已乎?方且愿为寻常无闻之人,而不 可得者。夭之生是人也,将使任天下之重,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凡不获 者求得。苟有以与之,将不胜其求。是以终身处乎忧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 涂,岂其所欲哉!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 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然以乐天之平生, 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 文致太平,武定乱略,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 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 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 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尽山水园池之乐。府有余帛,廪有余粟,而家有声伎之 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谟,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 死生穷达,不易其操,而道德高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 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于一醉也, 齐得丧,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非独自比于 乐天而已。古之君子,其处已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实浮于名,而世诵其 美不厌。以孔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颜渊。后之 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为圣,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 卿自以为相如,杨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 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远矣。
  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葬,忠彦以告,轼以 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盖公堂记


  始吾居乡,有病寒而咳者,问于医,医以为蛊,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 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的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期月, 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咳不已,累然真蛊者也。又求诸医,医以为热,授 之以寒药,旦朝吐之,暮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乌喙, 杂然并进,而漂疽痈疥眩瞀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疾愈甚。里老父教之
  
曰:“是医之罪,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 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 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完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 以一饮而效。”从之。期月而病良已。
  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镌磨 锻炼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斫丧之祸,而收其民千百战之余, 知其厌苦憔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始参 为齐相,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 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 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以舍盖公,用其言而齐大治。其 后以其所以治齐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称贤焉。
  吾为胶西守,知公之为邦人也,求其坟墓、子孙而不可得,慨然怀之。 师其言想见其为人。庶几复见如公者。治新寝于黄堂之北,易其弊陋,达其 壅蔽,重门洞开,尽城之南北,相望如引绳,名之曰盖公堂。时从宾客僚吏 游息其间,而不敢居,以待如公者焉。
  夫曹参为汉宗臣,而盖公为之师,可谓盛矣。而史不记其所终,岂非古 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欤?胶西东并海,南放于九仙,北属之牢山,其中多 隐君子,可闻而不可见,可见而不可致,安知盖公不往来其间乎?吾何足以 见之!

李氏山房藏书记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 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 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 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
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老聃为多书。韩
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 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
《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
于礼乐,深于道德,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 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苟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 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 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 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 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
  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 中之人恩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卷。公择既已涉其流,探 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已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 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 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故所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 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闲,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 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 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
  
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宝绘堂记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 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 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 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 稚康之达也,而好锻炼。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 乐之终身不厌。
  凡物之可喜,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 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 忌,桓玄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其国,凶其身。此留意之祸也。 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 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于画,岂不颠倒错缪失其 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 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 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
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
平居攘去膏梁,屏远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 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 而远其病也。熙宁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记。

眉州远景楼记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 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 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犹袭五代之弊,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 西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阔。至于郡县胥史;皆挟经载笔, 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 之江乡。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既 去,辄画像事之,而其贤者,则记录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忘。 商贾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 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岁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谷稚 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鸣鼓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 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鼓之而不至, 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会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 七月既望,谷艾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 祀田祖,作乐饮食,醉饱而去,岁以为常。其风俗盖如此。
  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而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言语动 作,辄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苟不以其道,则陈 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
  今太守黎侯希声,轼先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苛,众 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既留三年,民
  
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筑之,作远景楼,日与宾客僚吏游处其 上。轼方为徐州,吾州之人以书相往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 嗟夫,轼之去乡久矣。所谓远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 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 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是 二者,于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录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 盖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录乎!若夫登临 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 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晚也。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

滕县公堂记


  君子之仕也,以其才易天下之养也。才有大小,故养有厚薄。苟有益于 人,虽厉民以自养不为泰。是故饮食必丰,车服必安,宫室必壮,使令之人 必给,则人轻去其家而重去其国。如使衣食菲恶,不如吾私,;宫室弊陋, 不如吾庐;使令之人朴野不足,不如吾僮奴,虽君子安之,无不可者,然人 之情,所以去父母捐坟墓而远游者,岂厌安逸而思劳苦也哉!至于宫室,盖 有所从受,而传之无穷,非独以自养也。今日不治,后日之费必倍,而比年 以来,所在务为俭陋,尤讳土木营造之功,欹仄腐坏,转以相付,不敢擅易 一椽,此何义也。
膝,古邑也。在宋、鲁之间,号为难治。庭宇陋甚,莫有葺者。非惟不
敢,亦不暇。自天圣元年,县令太常博士张君太素,实始改作。凡五十有三 年,而赞善大夫范君纯粹,自公府掾谪为令,复一新之。公堂吏舍,凡百一 十有六间,高明硕大,称子男邦君之居。而寝室未治,范君非嫌于奉己也, 曰:“吾力有所未暇而已。”昔毛孝先、崔季珪用事,士皆变易车服以求名, 而徐公不改其常,故天下以为泰。其后世俗日以奢靡,而徐公固自若也,故 天下以为啬。君子之度一也,时自二耳。元丰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尚书祠部 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苏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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