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选(上)



谈李善的《昭明文选注》
——代本书序

王 宁

(一)


  梁代昭明太子萧统主编的《文选》,成书于公元六世纪初叶,它的出现, 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文选》的成书,结束了秦汉以前文学被经学 吞吃的局面,意味着文学的独立和勃起,并且造就了一门极富民族特点的、 内容丰富而涉及多方的专门学问——“文选学”。
  选学于唐初正式被宫廷承认,唐以来的选学,大致有五方面的内容,即 注释、辞章、评论、广续、校雠。其中的注释一门,含语言的解释与典事的 考据两个方面,又是选学其他内容的基础。
  《文选》注释不等于文选学,但《文选》之传,首在注释,这是中国古 代以“小学”传经学的朴实学风的继承。《文选》成书以来,最早传授它的 是萧该,萧该是昭明太子的从子,首撰《文选音义》①,是萧氏家学,但至今 大部亡失,连辑佚也不可能了。萧该之后,第一个传授《文选》的大家是隋 唐之际的曹宪②。曹宪是隋代的秘书博士,精通诸家文字之书,自汉代杜林、 卫宏之后,古文经学与小学不再流传,到隋炀帝时,因曹宪又复兴起来。他 奉诏领头编撰《桂苑珠丛》一百卷,训注张揖《博雅》,又撰《古今字图杂 录》一卷,都属文学训诂之学。唐太宗时,曹宪为宏文馆学士,据说太宗读 书有难字,录以问曹宪,曹宪都能为他解答。这些都可说明,选学传授始于 文字训诂家,而且是以注释为首要成果的。
曹宪以后,许淹曾作《文选音》十卷①,公孙罗撰《文选注》六十卷、《文
选音》十卷②,都已亡佚,对后世影响不大,只有李善的《文选注》六十卷,
完整地流传下来。从李善与曹宪、许淹、公孙罗的关系看,他的《文选注》 绝非个人独创,而是秉承师说、广辑多方成果的集大成之作,保存了《昭明 文选》成书以来历代传授的内容。李善注内容极为广博,引书多达一千六百 八十多种,此前的许多亡佚之书都赖以存其片段,因而有“考证之资粮”的 美称,所以,《文选》得与李注并存并传,以至研究李善注本身也成了文选 学的重要内容。
李善注撰成于唐显庆三年(公元 658 年),其后六十年(开元六年,公
元 718 年)成书的五臣注,是吕延祚为纠李善注的不足集吕延济、刘良、张 铣、吕向、李周翰五人而撰的。吕延祚评论李善注说:“往有李善,时为宿 儒,推而传之,成六十卷。忽发章句,是征载籍,述作之由,何尝措翰,使 复精核注引,则陷于末学,质访旨趣,则岿然旧文,祗谓搅心,胡为折理。”
③玄宗李隆基见到五臣注后,曾遣高力士宣其口敕:“朕近留心此书,比见注



① 《北史·儒林何妥传》附载萧该撰《文选音义》,为当时所重,《隋书·经籍志》载《文选音义》三卷,
新旧唐志则作十卷,书皆亡佚。
② 《旧唐书》一八九卷、《新唐书》一九八卷有《曹宪传》。《隋书·经籍志》可见曹宪著述的一部分。
① 许淹《文选音》为《唐书·经籍志》所载。
③ 见吕延祚《上集注文选表》。

本,唯只引事,不论意义,略看数卷。卿此书甚好,赐绢及彩一百段,即宜 领取。”①李隆基的态度,恐怕是某一时期批评李善注“释事忘义”而扬吕抑 李的重要原因。但是,五臣注问世后,李善注并没有因此而贬值,反而因抑 而扬,为之申辩的大有人在。且举两个较典型的例子。李济翁《资暇录》说:
世人多谓李氏立意注《文选》,过为迂繁,徒自骋学,且不解文意,遂相尚习五 臣者,大误也。所广征引,非李氏立意。盖李氏不欲窃人之功,有旧注者,必逐每篇存 之,仍题原注入之姓氏,或有迂阔乖谬,不削去之。苟旧注未备,或兴新意,必于旧注 中称臣善以分别。既存原注,例皆引据,李续之,雅宜殷勤也。五臣所注,尽从李氏注 中出,开元中进表,反非斥李氏,无乃欺心欤! 济翁从几个方面举例说明李注的严肃中肯,对五臣注却提出了一些批
评:其一、李注未详之处阙如而五臣强自注释。例如:《西都赋》“许少施 巧,秦成力折”,李善注:“许少、秦成未详。”五臣注:“昔之捷人壮士, 博移猛兽。”五臣之注,文中自解,殊为多余。五臣又注“作我上都”说: “上都,西京也。”更是赘余之辞。其二、五臣随意改动选文原意,不懂训 诂,例如:曹植《乐府》:“寒鳖炙熊蹯。”李善注:“今之腊肉谓之寒, 盖韩国事馔尚此法。”并引《盐铁论》“羊淹鸡寒”和刘熙《释名》“韩羊 韩鸡”,而证“寒”是“韩”的同音借字。而五臣以他句附会之,竟将“寒 鳖”改为“炮鳖”。其三、李善依照旧本,不避国朝庙讳,五臣则故意避讳 之,求其异而已。
苏轼在《书谢瞻诗》文中说:
李善注《文选》,本末详备,极可喜。五臣真俚儒之荒陋者也,而世以为胜善, 亦谬矣。
  他也举例说:谢瞻《张子房诗》有“芳慝暴三殇”句,三殇指的是《礼 记》中的上中下三殇,说的是暴秦杀戮无辜,以至童稚。而五臣注却引“苛 政猛于虎”篇,以吾父、吾夫、吾子都死于虎来解“三殇”,苏轼讽刺五臣 不懂“殇”是未成年而夭折的意思,居然把父死、夫死也称“殇”。
凡此种种,受过经学和“小学”教育的儒学之士,都盛赞李善注的精博,
对五臣注的成就则以为不足。这种舆论自唐宋至清代似乎已成定论。《四库 全书总目·六臣注文选提要》的评论,应属比较客观:
观其(按:指吕延祚)进表所言,颇欲排突前人,高自位置。然唐李匡乂作《资 暇录》,备摘其窃据善注,巧为颠倒,条分缕析,言之甚详。又姚宽《西溪丛话》诋其 汪杨雄《解嘲》,不知伯夷、太公为二老,反驳善注之误。王懋《野客丛书》诋其误叙 王暕世系,以览为祥后,以昙首之曾孙为昙首之子,明由汝成重刊《文选》,其子艺衡 又摘所注《西都赋》之龙兴虎视,《东都赋》之乾符坤珍,《东京赋》之巨猾闲亹,《芜 城赋》之袤广三坟诸例。今观所注迂陋鄙俗之处,尚不止此。而以空疏肊见,轻诋通儒, 殆固韩愈所谓蚍蜉撼树者欤。然其疏通文意,亦间有可采。唐人著述,传世已稀,不必 竟废之也。
李善为选学之通儒,集合前代选学之精华,凭借自身研究之心得而成其 注,虽然也有误、赘之处,但宗旨与品味均高于五臣注,可资参考的价值也 是《文选》旧注中最高的。五臣注采用经史注释的传统训诂方法所作的工作, 应是属于一般疏通词义与文意的基础工作,这种工作间有可采,可以作为另 一目的上对李善注的补充,但它后于李善注产生,创新已属困难。宋人将李



① 见吕延祚《上集注文选表》后附记。

善注本与五臣注本合为《六臣注文选》,六臣注本在编排上又将五臣注置于 李善注之后,对比之下,五臣注的浅显尤为分明。加之文人学士对依仗权势 抬高学术地位的作法,本不以为然,在层次更高的阅读者与研究者中李善注 因抑而反扬,也就成为必然之势了。不过,李善注的常盛,并不只靠当时文 人的“逆反心理”,而是由于自身的学术价值。五臣注问世不久,冯选震曾 上疏请改李善注,但只注了几卷便停止了。开元十九年(公元 731 年)昭明 太子的六世孙萧嵩又奏请注《文选》,但萧嵩虽有家学,也未能再超过李善 而有新注①。以后的注释,只不过在李善注基础上作些修补。选学的历史证明: 李善注经过长期的考验,巩固了注释《文选》的权威地位。越到后代,越无 人敢与之抗衡了。

(二)


  李善注在选学历史上的地位,是与它的训诂成就密不可分的。作为古代 文献的注释,李善注既与先秦、两汉、魏晋的训诂工作一脉相承,又有自己 独特的开创意义。它在训诂发展史上的重大贡献,是顺应纯文学作品的注释 要求,全面、系统地创建了征引的训诂体式。
在中国训诂学的发展历史上,唐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在这一时期,
作为训诂基础工作的古代文献注释,较之前代有了很大的发展: 第一,是经部注释实现了经今古文的合流和南北经学的统一,它的标志
是《五经正义》的完成。《五经正义》选定了先秦的经本与汉魏的经注,既
解经,又解注,是一种贯通三个历史时代的二度注释。它丰富了古书注释的 方式与体例,是魏晋以来义疏类的注释集大成之作。
第二,是子、史两部注释范围的拓展,子书中各派的代表作,汉魏以来
都已有人注释整理,到了唐代,杨倞注《荀子》、王冰注《黄帝素问》,诸 子的著述都有了较为权威的注解。唐代十分重视历史。《史记》在南朝宋裴 骃《集解》的基础上,产生了司马贞的《索隐》和张守节的《正义》,这就 是宋元丰刊本合为“三家注”的原本。《汉书》的颜师古注和《后汉书》的 章怀太子注,也都著于唐代。这是一批取材与方法都较优秀的注释,对后代 的影响也很深远。
第三,便是李善《文选注》的问世。东汉王逸的《楚辞章句》,开集部
注释的先河,东汉蔡邕曾为班固的《典引》作过注释,颜师古注《汉书》时, 也为一部分录入传记的文人作品作过注。但这些都属单篇文章的注释,在体 式上也沿袭经注、史注,没有新的突破。而李善的《文选注》则是中国训诂 学史上第一部大规模的集部注释,它适应文人文学作品的特点,发展出新的 注释体式,因而突破了两汉与魏晋的经注与子、史注释,在古书注释历史上 揭开了新的一页。
  李善注以前的古书注释,主要有三种类型:说解式、直译式与考证式。 说解式的典型代表是毛亨的《诗经诂训传》。这种体式以字词为训释的 基本单位,以较为严格的程式化注释用语,来显示被训字词与训释词语之间 的各种音义关系,词义明则句义明,句义明则文意明。这种注释体式的目的
是从考察字词的客观音义出发,来恢复古代文献的原貌。



① 见《集贤注记》(《玉海》五十四引),萧嵩事并见刘肃《大唐新语》。

  直译式即汉代的“章句”。赵岐的《孟子章句》、王逸的《楚辞章句》 都属此类。这种体式以句子为基本训释单位,把字词的注释融嵌进句子的直 译之中,从而达到对章旨的探讨。这种体式的优点是对文献的注释更富于整 体性,更有利于对全篇主题的开掘。
  考证式是随着魏晋以后的义疏体发展起来的。它要针对汉代已作的注 释,对照先秦文献的原文,采用大量的证据,进行再度的注释,对自己认为 正确的原注加以维护,对自己认为谬误的原注加以否定。这种体式不但需要 证据的丰富与完备,还要讲求合乎逻辑的论辩。有时为了达到最终证明或反 驳的目的,还需要进行多层次的论辩,因而十分烦琐。
  这三种体式的区别是就注释的主要手段而言的。在实际的注释工作中, 说解式里也有个别地方直译句义,直译式里更是经常穿插字词解释,而在考 据式里,字、词、句的说解、翻译更不可缺少。
  李善的《文选注》,就其注释的主要手段而言,开创了一种全新的体式, 即征引式。它主要以钩稽故实、征引出处来达到解词说义的目的。例如:
谢惠连《雪赋》:“其为状也,散漫交错,氛氲萧索,蔼蔼浮浮,漉漉弈弈。” 李善注:“王逸《楚辞注》:‘氛氲,盛貌。’”“《毛诗》曰:‘雨雪浮浮。’又曰:
‘雨雪漉漉。’方遥切。《广雅》曰:‘蔼蔼弈弈,盛貌。’” “《雪赋》的这一段话,连用四个迭字词,形容大雪纷纷扬扬的状态。李善 不说解词义,而是连引《楚辞注》、《毛诗》和《广雅》中的两处书证、两 处训诂,不但使读者明瞭这一系列词都是形容大雪的盛密之貌的,而且从所 引诗、文、注中,获得浓密大雪的形象。
同上赋:“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李善注:“《孟子》 日:‘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也欤?白雪之白也,犹白玉之白也欤?’刘熙曰:‘孟 子以为白羽之白性轻,白雪之性消,白玉之性坚,虽俱白,其性不同,问告子,告子以 为三白之性同。’”
《雪赋》这一段话,意在用白羽与白玉的特性,来对比白雪“因时兴灭”的 可消散的性能。李善不直译句义,而引《孟子》说明用白羽和白玉来与白雪 比较的来历,并引刘熙对《孟子》的解释来说明羽轻、玉坚、雪消的性能, 使读者明瞭三者比较所要阐明的思想。
李善注以征引为主要注释手段,在他对旧注的补充上更可看清。以张衡
《西京赋》为例,这篇赋原有薛综的旧注,李善作了补充修改,而所补者, 纯用征引手段:
《西京赋》:“秦据雍而强,周即豫而弱。高祖都西而泰,光武处东而约。政之 兴衰,恒由此作。”薛注:“作,起也。”善曰:“《过秦论》曰:‘秦孝公据雍州之 地。’《吕氏春秋》曰:‘河、汉之间为豫州也。’按,雍州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 是沃土也。故云‘秦据雍而强’,‘高祖都西而泰’,荆、河惟豫州,厥土惟坟垆,厥 田惟中上,是瘠土也,故云‘周即豫而弱’,‘光武处东而约’。《左传》:‘晋叔问 曰:存亡之道,恒由此兴。’”
薛综旧注因此六句话没有难解之词,仅于“作”字加注;而李善则先征引历 史故实,说明前四句话的由来,又引《左传》原文,以解后两句话的含义: “政之兴衰”实由“存亡之道”化来,“恒由此作”,实为以“作”易“兴”, 改换字面而成。
同上赋:“盘于游畋,其乐只且。”薛注:“盘,乐也。”善曰:“《尚书》曰:
‘不敢盘于游畋。’《毛诗》曰:‘其乐只且。’辞也,子余切。”

  李善引《尚书》与《毛诗》,将赋中两句话的来源说明,含义则不言自 明了。其实,征引这种训诂手段的应用,并不是始于李善。蔡邕为班固《典 引》作注时已经多次使用了。例如:
《典弓》:“是故谊士华而不敦,《武》称未尽,《护》有惭德,不其然欤?” 蔡邕注:“《武》,周乐也;《护》,殷乐也。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 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舜禅而周伐,故‘未尽善也’。延陵季子聘鲁,观乐, 见舞《大护》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耻于始伐也,岂不然乎?《左氏 传》臧哀伯曰:‘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
蔡邕在这里引了《论语·八佾》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时的评 语与《桓公二年》臧哀伯的话来解释这段话,虽未注明两处引文的具体出处, 在体例上还不够完备,但直说故实而无说解、直译并不加论辩,这已是征引 这种训诂手段的应用了。
蔡邕虽使用了征引作为注释的手段,但并未形成训诂体式。
《典引》注征引文献只有十七次,范围只限于《诗》、《书》、《易》、
《春秋左氏传》和《论语》五种,仍可看出“以经证经”的汉代注释习惯的 承袭。李善的《文选注》选择蔡邕旧注后,又作了增补,征引文献八十一次, 引用文献数达三十多种,范围扩大到经、史、子、集各部。可以看出,征引 形成一种成熟的训诂体式,应自李善《文选注》始。
从蔡邕注发展到李善注,并非一蹴而就,其间也有一个成熟的过程。蔡
邕的《典引》注对后代有很大的影响。《晋书·左思传》记载:《三都赋》 成,“张载为注《魏都》,刘逵注《吴》、《蜀》,而序之曰:‘??故聊 以余思为其引诂,亦犹胡广之于《官箴》、蔡邕之于《典引》也。’”这就 是说,张载和刘逵为左思的《三都赋》作注,就是在蔡邕《典引》注的影响 下完成的。现存于李善《文选注》的《三都赋》注(《文选》李注本卷四、 卷五),题为刘渊林(刘逵)注。注中详引《尚书·禹贡》、《汉书·地理 志》以明文中的山川城邑;广征《尔雅》、《神农本草经》及各地方志以释 文中的鸟兽草木;博引《山海经》、《异物志》以解文中的珍宝奇怪;钩稽 方志野史以注释各地的风土人情;至于文中大量的古事古语,刘注更是大量 征引故实旧文。《三都赋》注引用书证高达四百三十多次,引用文献近一百 一十种。可见李善《文选注》能形成一种征引式的训诂体式,是前代集部注 释逐渐发展的结果,并非个人偶然之独创。

(三)


  征引的训诂体式是以直接援引旧文、旧注、成句与故实,来探明词语源 流,而将说解语义与阐明文意融于其中。
说解词义的如:
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李善注:“《楚 辞》曰:‘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澹兮忘归。’王逸曰:‘娱,乐也。澹,安也。’”
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活活夕流驶,噭噭夜猿啼。”李善注:“《毛诗》 曰:‘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楚辞》曰:‘声噭噭以寂寥。’《广雅》曰:‘噭, 鸣也。’”
李善在这两处注里一语道破:谢诗中的“娱人”与“澹忘归”,直接取自《楚 辞》中的“娱人”、“澹”与“忘归”。谢诗中的“活活”取自《毛诗》中

形容河水的“活活”,而“噭噭”则取自《楚辞》中形容鸣声的“噭噭”。 来源一出,词义自明。
说解句义的如:
谢玄晖《京路夜发》:“故乡邈已夐,山川修且广。”李善注:“班固《燕山铭》:
‘夐其邈兮亘地界。’陆机《赴洛诗》:‘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 谢灵运《从什竹涧越岭溪行》:“想见山阿人,薜萝若在眼。”李善注:“《楚
辞》曰:‘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 以上两处征引明确指出两谢的诗句都是从旧诗文中化用的,而且所写的意境 也与其出处相同。引文一出,句义不言而解。阐明文意的如:
颜延年《祭屈原文》:“兰薰而摧,玉缜则折。”李善注:“《语林》曰:‘毛 伯成负其才气,常称宁为兰摧玉折,不作兰芬艾荣。’《管子》曰:‘夫玉,折而不挠, 勇也。’《礼记》:‘孔子曰:君子比德子玉焉,缜密以栗,智也。’郑玄曰:‘缜, 致也。’”
“物忌坚芳,人讳明洁。”李善注:“坚芳,即玉及兰,刘熙《孟子注》曰:‘白 玉之性坚。’蔡邕《度尚碑》曰:‘明洁鲜白珪。’”
“曰若先生,逢辰之缺。”李善注:“贾谊《吊屈原文》曰:”嗟若先生,独离 此咎。’《楚辞》曰:“悼余生之不辰,逢此世之匡攘。’”
“温风怠时,飞霖急节。”李善注:“‘温风长物、飞霜杀物也。’《周书》曰:
‘小暑之日温风至。’《京房占》曰:‘三月建辰风衰怠。’桓磷《七说》曰:‘飞霜 历其末,飙风激其崖。’”
颜延年此处八句,概括屈原的品质个性和生不逢时的处境、命运。李善每两 句下加一处注,纯属自己的说解只用了十五个字,其余都用征引式,连引九 种诗文,两种注释,将颜延年八句话的文意来源一一寻出,祭文的痛惜慨叹 的深刻含意尽在所注引文之中,无需再置一词了。
由以上所举注中引文与说解语义、阐明文意的关系看来,征引式训诂的
要点不只是在寻求引文中的词句与被译词句的对应,也不只是在寻求被释典 故的典源出处,更重要的是在寻求注中引文与选文在思想感情和意境上的一 致,引导读者去体会和欣赏选文。李善的《文选注》所采用的征引体式,已 超越以往经、史、子注消除文字障碍、显示典籍原貌这一目的,而成为鉴赏 文学作品的导读。
征引式训诂的这一更高层次的目的,决定了它的两个重要特点:
  第一,是在注释点的选择上。不论是说解式、直译式还是考证式的训诂, 都是选择疑难词、句、段为注点的。或含义深刻,或古今差异,或文有脱讹, 或说有分歧,非疑难一般不注。而征引式训诂的注点则常选择在需要通过追 溯源流而深入开掘作品意旨之处。这就是李善《文选注》虽然面对的是比五 经更晚的作品,其注点反比五经庄更密的原因。
  第二,是在引文的选择和自注词语的选择上。经注的考证一般是“以经 证经”,如需引文,范围十分狭窄。唐代以前子、史的考证以经书为典范, 需要引文时,也以述古为主要标准,以探讨可能探出的最早字源、词源、典 源为主要任务。如前所说,李善注的引文根本的目的是在追求与选文思想情 感、意蕴境界的一致,它的目的不在探古而在求切。它要追求的是作家之祖 述,而非词语的本源,因而,引文的范围必然宽泛,而直接的解说却尽量减 少。
在参考李善注读《文选》时,以上这些特点是应予重视的。


(四)


  征引的训诂方式很早就有人使用,但都是少量与偶然的,在李善注《文 选》时,才因大量使用、主要使用而完善。这在训诂史上不是偶然的,而有 着十分深刻的必然原因。我们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分析它的必然性。
首先,是《文选》的纯文学作品性质决定的。 黄侃先生在平点《文选》时,开宗明义第一条就说:
读《文选》者,必须于《文心雕龙》所说能信受奉行,持观此书,乃有真解。若 以后世时文家法律论之,无以异于算春秋历用杜预长编,行乡饮仪于晋朝学校,必不合 矣。①
  读《文选》而以《文心雕龙》为指导思想,这说明《文选》中的诗文不 论什么体裁,都是以文学角度选入的,《文选》选录的作家,五分之四见于
《文心雕龙》,《文选》的文体分类和《文心雕龙》相通的地方很多。《昭 明文选》所以含有文学批评专书的价值,就是因为他以自己的选文,为《文 心雕龙》的文学主张举出了实例,而更能说明《文选》文学性质的,是昭明 太子在《文选序》中所提出的“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的选文标准。“事” 是文章的内容,“沉思”是作者深切的感受。“义”是文章的主旨,“翰藻” 是丰富而多彩的词汇。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只有经过作者深刻的体验而凝 就的内容,并以丰富多彩的词藻表达了主旨的文章,才可以入选。前一句, 是讲作品的思想性,而后一句,是讲作品的艺术性。这是文学的标准,不是 经、史、哲学文章的标准。
汉代的训诂是以注经为主要目的的,经书作为古代儒家思想规范的教
材,要求释义的准确性。而文学则以作者个人的视听感受为内容,词义、句 义都更富主观经验性,特别是诗,它的丰富而朦胧的意境,它的细腻而深入 的情感,都允许读者凭借自己的经验有各异的领会,这就要求释义的模糊性。 一般的直训和义界的训诂方式,汉代章句的直译其文,都不但难以完成沟通 读者与作者的任务,反而会把读者的思路阻塞,以寻旧章而探来源的方法注 释选文,效果确实是超出一般注释的。如:
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晨策寻绝壁,夕息在山栖。”李善注以《汪赋》“绝 岸万丈,壁立霞?”注之。又注以郭璞《游仙诗》“山林隐遁栖”。
谢灵运《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倪视乔木杪,仰聆大壑淙。”李善以《楚 辞》“听大壑之波声”注之。
阮嗣宗《咏怀诗》:“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颜延年、沈约均无注,李善 以《孙子》“天有常道,君子有常体,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注之。
潘安仁《悼亡诗》:“驾言陟东阜,望坟思纡轸。”李善以《楚辞》“郁结纡轸 兮,离愍而长鞠”注之。
??
这些都不是仅寻出处,更重要的是以境比境,为读者提供另一个在前的 境界,以加深对选诗的体会。这种注释方式是唯文学作品可取、又为文学作 品所必取的。
从汉末到魏晋,是玄学的发展时期。汉代尊经尚儒,讲究纲常,束缚人



① 《文选平点》卷一(黄侃平点,黄焯编次,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的思想,也束缚文的发展。玄学兴起后,贵族阶层内部产生了个性解放的趋 向,要求摆脱儒教,发展个性。于是,文人作品大量产生,体裁风格纷坛多 样,义蕴境界各随己意,这是萧统得以编纂文学总集的基础。文学摆脱经(思 想规范)、史(记实)和子(哲学、科学)而独立,产生了审美与欣赏的价 值,促使萧统在选文标准上提出“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的主张。《文 选》入选的诗文有浓郁的情感抒发,突破了千篇一律的规范化形式,这使得 注释者难以严守经书训诂的体例,汉魏六朝文学中蕴含的文人自身的情感, 带有大量的经验性,很难用简单的字、词、句的对当反映出来。于是,说解 式和直译式不能再成为主要的手段,考据式本是对说解与直译的补充,更难 以承担全面注释文学的任务,寻求一种新的训诂体式对注释家说来势在必 行。能够完成文学注释任务的,必然是征引体式。萧统所说的“义归于翰藻”, 已经说明了他选文的艺术标准,那就是认为善于用典故成辞,善于用形容比 喻,善于用华丽词藻,才是好文好诗。李善注善于释典,正是适应《文选》 选文的这一特点的。如抛弃典源而直释典面之义,又怎么能把诗文之意说清 说透呢?注释家以忠实传达作者原意,沟通作者与读者的思想为己任,在这 点上,李善是较好地完成了他注释《文选》的任务的。
其次,是《文选》的语言特点和语言发展的历史现实决定的。
  《昭明文选》所选的作品约七百篇,就作家论,有名姓可考的一百二十 九家,绝大部分是当代的鸿儒名士,作品也都堪称“选士茂制,讽高历赏”, 大多数是有过论定和为当时学士首肯的。就时代论,上自周秦,下至齐梁, 断自梁普通七年(公元 526 年),而周秦作品是少量的,汉代以至齐梁当代 作品占大多数,这些作品到曹宪传授《文选》时,早则四百余年而晚则不到 一百年。从口语的发展看,四百余年的时间不算太短,语言的内部结构应当 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但是,《文选》所选,绝大部分是文人作品,就中国 早期的书面汉语看,由于脱离口语的仿古文言的存在,书面汉语的历史综合 性与超方言性极为显著,不论是语法还是词汇,甚至书写的习惯,都具有相 当的稳定性,四百年的时间变化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齐梁当代的作 品对文人说来更无说释的必要。与汉代解释先秦经典的训诂材料比较,李善 注直接释义的任务不应是很重的,而沟通汉以后仿古诗文与先秦典籍之间的 语言继承关系,适应齐梁诗文善于用典的特点而援引旧籍,这又是曹宪与李 善这些精通“小学”的学者不可不作的工作。由于书面语需要阅读,无法逃 避语音变化的事实,因此,注音的任务也就显得比较突出,因此便产生了李 善注多引旧籍,少释词义,保留旧音的特点。何况,释典本身也就是释义, 引旧籍的目的也仍是释义,语义是一种历史积淀,并且要在语境中实现,明 其语境是准确释义的必要条件与极佳方法。
  援引前代的文献与注疏,却能适应当代文章的语境,达到“释事而寓义” 的目的,这与中国古代文人的书面语言的特点是分不开的。在经学笼罩中国 文化史的巨大影响下,文人的书面语言,对经、史、子著作,特别是经的语 言,有着十分顽固的因袭性。这种因袭主要表现在词语更新极慢而典事转用 极快上,齐梁距汉四百余年,不论是哪种体裁的作品,袭用旧词旧典的比例 都很可观。《文选》诗的涉典字数约占百分之二十一点四,也就是说,每五 个字,就有一个人典。这种语言的因袭就使作注者不能不把释典源、解典义 作为一个主要内容。
再次,更进一步说,李善采用征引体式来注《文选》,又是与汉魏六朝

的文风有着密切关系的。 注释是着眼于语言的,汉魏六朝文学在语言运用上的特点是求其典雅。
《文心雕龙·体性》说:“典雅者,熔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熔式经 诰”指的是文辞要取法经典语言。汉代以后,体裁虽多样化而因为仿古之风 盛行,同一体裁的作品又有很明显的模仿与因袭。所谓“明理引乎成辞,征 义举乎人事”,大量的用典成为当时的普遍文风。刘勰在《文心雕龙·通变》 中一语道破这种因袭文风的表现:“夫夸张声貌,则汉初已极,自兹厥后, 循环相因,虽轩翥出辙,而终入笼内。”这就是说,文学摆脱了经、史的规 范,追求“出辙”、创新,但由于思想不彻底和形式的因袭,仍然造成了“终 入笼内”的局面,所谓万变不离其踪了。李善的征引式注释,正是适应这种 文风而产生的。他在开篇的第一个注班固《两都赋序》的注释里说:
《毛诗序》曰:“《诗》有六义焉,二曰赋。”故赋为古诗之流也。诸引文证, 或举先以明后,以示作者必有所祖述也,他皆类此。
这段话几乎可以算作李善注的总条例,征引正是为了揭示文章的源流关系。 而汉魏六朝文人作品求古雅,要求字字有出处,不使俚言俗语窜入,正是李 善注必可征引的条件。可以李善对扬雄和贾谊二人作品的注释说明这一点。 扬雄以善于模仿著称。他曾仿《论语》作《法言》,仿《易经》作《太 玄》,仿《尔雅》作《方言》。他的赋在形式上模仿司马相如,在《汉书》
中已有记载:
《汉书·扬雄传》:“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 之以为式。”
扬雄赋的旧注中也早注意到这一点:
《甘泉赋》:“左欃枪而右玄冥兮,前熛阙而后应门。”晋灼注:“《大人赋》 曰:‘揽欃枪以为旗。’又曰:‘左玄冥而右黔雷。’雄拟相如,故云尔。”
因此,李善在为扬雄赋作注时,多引司马相如,以说明扬雄对司马相如赋的 袭用与化用。
李善对贾谊《鵩鸟赋》的注解也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鵩鸟赋》是一篇
抒情小赋,抒发了作者“外死生,顺造化”的思想,这种思想根源于道家,
《鵩鸟赋》的语言形式也多从道家典籍中化出。李善注则多次引用《庄子》、
《老子》、《鹖冠子》、《列子》等典籍的文句来说明《鵩鸟赋》之“祖述”。 例如:
《鵩鸟赋》:“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李善注:“《鹖冠子》曰:‘祸乎 福之所倚,福乎祸之所伏。’”
《鵩鸟赋》:“忱喜聚门兮,吉凶同域。”李善注: “《鹖冠子》曰:‘忧喜聚门吉凶同域。’”
《鵩鸟赋》:“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李善注: “《鹖冠子》曰:‘水激则■,矢激则远。’”
这些引证之所以具有说服力,不仅是引文与选文的语句在袭用或化用上源流 关系十分明显,还在于引文作者与选文作者的思想一脉相承。
  因此,我们可以说,李善采用征引式的体式,既是不得不如此——文学 作品的个人感受难以用直训、义界、章句等传统方式表述;又是完全可能如 此——汉魏六朝作品确是一词一语均有依据,有所祖述。李善注的价值在于 他对每一作家、每一作品,每一词句的形式与内容的渊源探求得如此准确, 为读者所作的导读如此周到而具有说服力。他的征引式对于精通文学的读者
  
说来,实在是不加说解而说解更确,不需直译而句意更显,不必论辩而考证 更明。李善注对后代的集部——文人文学作品的注释能起到那样巨大的作 用,后代的诗文注释绝大部分采用征引式,正是基于这种历史的必然。
  综上所述,读《文选》,以李善注为主,不论是对初学者还是深入的研 究者,都是适宜的。然而由于六臣注的通行,李善注与五臣注辗转讹混之处 时而有之,单独出版一部《文选》的李善注本,很有必要,这对进一步整理
《文选》,以及勘改李善注本身的讹误,也是十分有益的。

唐李崇贤上《文选注》表
            [唐] 李善撰 臣善言:窃以道光九野,缛景纬以照临;德载八埏,丽山川以错峙。垂
象之文斯著,含章之义聿宣。协人灵以取则,基化成而自远。故羲绳之前, 飞葛天之浩唱;娲簧之后,掞丛云之奥词。步骤分途,星躔殊建。球钟愈畅, 舞咏方滋。楚国词人,御兰芬于绝代;汉朝才子,综鞶帨于遥年。虚玄流正 始之音,气质驰建安之体。长离北度,腾雅咏于圭阴;化龙东骛,煽风流于 江左。爰逮有梁,宏材弥劭。昭明太子,业膺守器,誉贞问寝。居肃成而讲 艺,开博望以招贤。搴中叶之词林,酌前修之笔海。周巡绵峤,品盈尺之珍; 楚望长澜,搜径寸之宝。故撰斯一集,名曰《文选》,后进英髦,咸资准的。 伏惟陛下经纬成德,文思垂风。则大居尊,耀三辰之珠壁;希声应物, 宣六代之云英。孰可撮壤崇山,导涓宗海。臣蓬衡蕞品,樗散陋姿。汾河委 策,夙非成诵;崇山坠简,未议澄心。握玩斯文,载移凉燠;有欣永日,实 昧通津。故勉十舍之劳,寄三余之暇,弋钓书部,愿言注缉,合成六十卷。 杀青甫就,轻用上闻。享帚自珍,缄石知谬。敢有尘于广内,庶无遗于小说。
谨诣阙奉进,伏愿鸿慈曲垂照览。谨言。显庆三年九月日上表。

《文选》序
           [梁] 昭明太子撰 式观元始,眇觐玄风。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世质民淳,斯文
未作。逮乎伏羲氏之王①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 文籍生焉。《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文之时义,远矣哉!若夫椎②轮为大辂③之始,大辂宁有椎轮之质?增冰为 积水所成,积水曾④微增冰之凛⑤。何哉?盖踵⑥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 厉,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随时变改,难可详悉。
  尝试论之曰:《诗序》云:“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 四曰兴⑦,五曰雅,六曰颂。”至于今之作者,异乎古昔。古诗之体,今则 全取赋名。荀、宋表之于前,贾,马继之于未。自兹以降,源流实繁。述邑 居则有“凭虚”、“亡⑧是”之作,戒败游则有《长杨》《羽猎》之制。若 其纪一事,咏一物,风云草木之兴⑨,鱼虫禽兽之流,推而广之,不可胜载 矣。
  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洁,君匪从流,臣进逆耳,深思远虑,遂放湘南。 耿介之意既伤,壹郁之怀靡诉。临渊有怀沙之志,吟泽有憔淬之容。骚人之 文,自兹而作。
诗者,盖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关睢》⑩《麟趾》(11),
正始之道著;桑间濮(12)上,亡国之音表。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自炎汉 中叶,厥途渐异:退傅有“在邹”之作,降(13)将著“河梁”之篇。四言五 言,区以别(14)矣。又少则三字,多则九言,各体互兴,分镰(15)并驱(16)。 颂者,所以游扬德业,褒赞成功。吉甫有“穆(17)若”之谈,季子有“至矣” 之叹。舒布为诗,既言如彼;总成为颂,又亦若此。次则箴(18)兴于补阙, 戒出于弼匡,论(19)则析(20)理精微,铭则序事清润,美终则诔发,图像则 赞兴。又诏诰教令之流,表奏笺记之列,书誓符檄(21)之品,吊祭悲哀之作, 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辞引(22)序,碑碣志状,众制锋起,源流 间(23)出,譬陶匏(24)异器,并为入耳之娱;黼黻不同,俱为悦目之玩。作 者之致,盖云备矣。
余监(25)抚余闲,居多暇日。历观文囿,泛览辞林,未尝不心游目想,
移晷(26)忘倦。自姬汉以来,眇焉悠邈。时更(27)七代,数(28)逾千祀。词 人才子,则名溢于缥(29)囊;飞文染翰,则卷盈乎缃(30)帙。自非略其芜秽, 集其清英,盖欲兼功,太半难矣!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书,与日月俱悬, 鬼神争奥,孝敬之准式,人伦之师友,岂可重(31)以芟(32)夷,加之剪截? 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撰,又以 略诸。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33),辨士之端,冰释泉涌, 金相玉振。所谓坐狙(34)丘,议稷下,仲连之却秦军,食(35)其(36)之下齐 国,留侯之发八难,曲逆之吐六奇,盖乃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概(37)见坟 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篇章,今之所集, 亦所不取。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38)异同,方之 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赞论(39)之综(40)缉(41)辞采,序述之错比(42)文华, 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远自周室,迄于圣代,都 为三十卷,名曰《文选》云耳。

  几次文之体,各以汇(43)聚。诗赋体既不一,又以类分;类分之中,各 以时代相次。
①去声。②直追,③音路。④作能。⑤力锦。⑥音肿。⑦去声。⑧音无。
⑨去声。⑩七余。(11)音止。(12)音卜。(13)下江。(14)入声。(15)彼娇, (16)丘遇。(17)音目。(18)音针。(19)去声。(20)洗激反。(21)胡激。(22) 以进反。(23)去声。(24)蒲包。(25)音缄。(26)音轨。(27)平声。(28)去声。 (29)匹沼。(30)音相。(31)去声。(32)音衫。(33)下快反。(34)七余。(35) 音异。(36)音饥。(37)古害。(38)入声。(39)去声。(40)作宋。(41)此立。 (42)避。(43)于贵。

重刻宋淳熙本《文选》序

[清] 胡克家撰


  《文选》于孟蜀时,毋昭裔已为镂板,载《五代史补》。然其所刻何本, 不可考也。宋代大都盛行五臣,又并善为六臣,而善注反微矣。淳熙中,尤 延之在贵池仓使取善注雠校锓木,厥后单行之本,咸从之出。经数百年转展 之手,讹舛日滋,将不可读。恭逢国家文运昭回,圣学高深,苞函艺府,受 书之士,均思熟精《选》理,以润色鸿业,而佳本罕靓,诵习为难,宁非缺 事欤?
  往岁顾千里,彭甘亭见语,以吴下有得尤椠者,因即属两君遴手影摹, 校刊行世。逾年工成,雕造精致,勘对严审,虽尤氏真本,殆不是过焉,从 此读者开卷快然,非敢云是举即崇贤功臣,亦以学海文林之一助已。
  其善注之并合五臣者,与尤殊别。凡资参订,既所不废,又寻究尤本, 辄有致疑。钩稽探索,颇具要领,宜谂来者,撰次为《考异》十卷,详著义 例,附列于后,而别为之叙云。嘉庆十四年二月既望序。
  
文 选(上册)

第一卷

赋 甲① 京都上 两都赋二首②
两都赋序〔一首〕
班孟坚③ 或曰:“赋者,古诗之流也。”④昔成、康没而颂声寝,王泽竭而诗不
作⑤。大汉初定,日不暇给⑥。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⑦,内 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协律之事⑧,以兴废继绝,润色鸿业⑨。是以 众庶悦豫,福应尤盛,《白麟》、《赤雁》、《芝房》、《宝鼎》之歌,荐 于郊庙⑩。神雀、五凤、甘露、黄龙之瑞,以为年纪(11)。故言语侍从之臣, 若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 献纳(12);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 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时时间作(13)。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14),或以 宣上德而尽忠孝(15)。雍容揄扬,著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16)。故孝成 之世,论而录之(17),盖奏御者千有余篇,而后大汉之文章,炳焉与三代同 风(18)。且夫道有夷隆,学有粗密,因时而建德者,不以远近易则。故皋陶 歌虞,奚斯颂鲁,同见采于孔氏,列于《诗》《书》,其义一也(19)。稽之 上古则如彼,考之汉室又如此。斯事虽细,然先臣之旧式,国家之遗美,不 可阙也。臣窃见海内清平,朝廷无事(20),京师修宫室,浚城隍,起苑圃, 以备制度(21),西土耆老,咸怀怨思,冀上之睠顾,而盛称长安旧制,有陋 洛邑之议(22),故臣作《两都赋》以极众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其词
曰:
①赋甲者,旧题甲乙,所以纪卷先后。今卷既改,故甲乙并除,存其首题,以明旧式。
②(自光武至和帝都洛阳,西京父老有怨。班固恐帝去洛阳,故上此词以谏,和帝大悦也。)
③范晔《后汉书》曰:班固,字孟坚,北地人也。年九岁能属文,长遂博贯载籍。显宗时除兰 台令史,迁为郎,乃上《两都赋》。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宪败,固坐免官,遂死狱 中。
④《毛诗序》曰:诗有六义焉,二曰赋。故赋为古诗之流也。诸引文证,皆举先以明后,以示 作者必有所祖述也。他皆类此。
⑤言周道既微,雅颂并废也。《史记》曰:周武王太子诵立,是为成王。成王太子钊立,是为 康王。《毛诗序》曰:颂者,以其成功告子神明者也。《乐稽耀嘉》曰:仁义所生为王,《毛诗序》 曰: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然则作诗禀乎先王之泽,故王泽竭而诗不作。作,兴也。《孟子》曰: 王者之迹息而诗亡。
⑥《汉书》曰:高祖姓刘氏,立为汉王,灭项羽,即皇帝位。荀悦曰:讳邦,字季。《史记》 曰:虽受命而日有不暇给也。
⑦《汉书》曰:孝武皇帝,景帝中子。荀悦曰:讳彻。《汉书》曰:孝宣帝,武帝曾孙,戾太 子孙。荀悦曰:讳询,字次卿。

⑧《史记》曰:金马门者,宦者署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三辅故事》曰,石渠阁 在大秘殿北,以阁秘书,《汉书》曰:武帝定郊祀之礼,乃立乐府,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
⑨言能发起遗文以光赞大业也。《论语》:子曰:兴灭国,继绝世。然文虽出彼而意微殊,不 可以文害意。他皆类此。《论语》:子曰:东里子产润色之。《剧秦美新》曰:制成《六经》,洪业 也。
⑩《汉书·武纪》曰:行幸雍,获白麟,作《白麟》之歌。又曰:行幸东海,获赤雁,作《朱 雁》之歌。又曰:甘泉宫内产芝,九茎连叶,作《芝房》歌。又曰:得宝鼎后土祠傍,作《宝鼎》之 歌。
(11)《汉书·宣纪》曰:神雀元年。应劭曰:前年神雀集长乐宫,故改年也。又曰:五凤元年, 应劭曰:先者,凤皇五至,因以改元。又甘露元年,诏曰:乃者凤皇至,甘露降,故以名元年。又曰: 黄龙元年。应劭曰:先是,黄龙见新丰,因以改元焉。
(12)《汉书》曰:司马相如,字长卿,为武骑常侍。又曰:虞丘寿王,字子贡,以善格五召待 诏,迁为侍中中书。又曰:东方朔,字曼倩,上书自称举,上伟之,令待诏公车,后拜为太中大夫、 给事中。又曰:枚皋,字少孺,上书北阙,自称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见待诏,拜为郎。又曰: 王褒,字子渊,上令褒待诏。褒等数从猎,擢为谏大夫。又曰:刘向,字子政,为辇郎,迁中垒校尉。 (13)《汉书》曰:倪宽修《尚书》,以郡选诣博士孔安国。射策为掌固,迁侍御史。《孔臧集》 曰:臧,仲尼之后,少以才博知名,稍迁御史大夫,辞曰:臣代以经学为家,乞为太常,专修家业。 武帝遂用之。《汉书》曰:董仲舒以修《春秋》为博士,后为中大夫。又曰:刘德,字路叔,少修黄
老术,武帝谓之千里驹,为宗正。又曰:萧望之,字长倩,以射策甲科为郎,迁太子太傅。 (14)《广雅》曰:抒,■也。抒,食与切。讽,方凤切。《毛诗序》曰:吟咏情性,以讽其上。
《楚词》曰:抒中情而属诗。 (15)《国语》:泠州鸠曰:夫律,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
(16)《说文》曰:揄,引也。以珠切。孔安国《尚书传》曰:扬,举也。《毛诗序》曰:言天 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
(17)《汉书》曰:孝成皇帝,元帝太子也。荀悦曰:讳骜,字太孙。 (18)《苍颉篇》曰:炳,著明也。彼皿切。《论语》:子曰: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马融曰:
三代,夏、殷、周。 (19)尚书》:《皋陶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韩诗·鲁颂》曰:新庙弈弈,
奚斯所作。薛君曰:奚斯,鲁公子也。言其新庙弈弈然盛。是诗公子奚斯所作也。 (20)蔡邕《独断》:或曰:朝廷亦皆依违尊者,都举朝廷以言之。诸释义或引后以明前,示臣
之任不敢专。他皆类此。 (21)《公羊传》曰:京师者,天子之居也。京者何?大也。师者何?众也。
天子之居,必以众大之辞言也。《说文》曰:城池无水曰隍。《周礼》曰:囿游之兽。郑玄曰: 囿,今之苑。
(22)长安在西,故曰西土。《尚书》曰:西土有众。

西都赋〔一首〕


  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 辍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①?”主人曰:“未 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②。”宾 曰:“唯唯。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③。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 终南之山④。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众流之限,汧
  
涌其西)⑤。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地之隩区焉⑥。 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⑦。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 仰悟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⑧。奉春建策,留侯演成⑨。天人合应, 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⑩。
  “于是睎秦岭,睋北阜,挟(沣灞)〔丰霸〕,据龙首(11)。图皇基于 亿载,(度)〔庆〕宏规而大起(12)。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历十 二之延祚,故穷泰而极侈(13)。建金城而万雉,呀周池而成渊(14),披三条 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15)。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 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16)。 “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 列肆侈于姬姜(17)。乡曲豪举,游侠之雄。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 合众,骋骛乎其中(18)。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 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绂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19)。与 夫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
而观万国(也)(20)。 “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跞诸夏,兼其所有(21)。其阳则崇山隐天,
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22)。商、洛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 灌注,陂池交属(23)。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为近蜀(24)。其 阴则冠(25)以九嵕(26),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27), 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28)。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提封五万, 疆场绮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插成云。五谷垂颖,桑麻铺 棻(29)。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30)。 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 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往而在(31)。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 马,黄支之犀,条(支)〔枝〕之鸟。逾昆仑,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于三 万里(32)。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仿太紫之圆方
(33)。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 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34)。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35)。发五色 之渥彩,光焰(36)朗以景彰(37)。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 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38)。仍增涯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 (39)。徇以离宫别寝,承以崇台闲馆,焕若列宿,紫宫是环(40)。清凉宣温, 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41)。增盘崔嵬,登 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惟所息宴(42)。
  “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城)〔成〕,安处常宁。茝 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43)。昭阳特盛,隆乎孝成。 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钉衔 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44)。于是玄墀 釦砌,玉阶彤庭。碝磩彩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45)。红罗飒
C ,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46)。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 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47)。
  “左右庭中,朝堂百察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48)。佐命 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49)。故令斯人扬乐和 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乎祖宗,膏泽洽乎黎庶(50)。又有天禄、石渠,
  
典籍之府,命夫惇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51)。又有 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殚见洽闻。启发篇 章,校理秘文(52)。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群百郡 之廉孝(53)。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典司(54)。
  “周庐千列,徽道绮错(55),辇路经营,修除飞阁(56)。自未央而连桂 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凌隥道而超西墉,掍建章而连外属。设璧门之凤阙, 上觚稜而棲金爵(57)。内则别风(之)嶕峣,眇丽巧而耸擢。张千门而立万 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嵬,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馺娑, 洞枍诣以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58)。神明郁其特起,遂偃 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能 阶(59)。攀井干而未半,目眗转而意迷。舍櫺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 怳怳以失度,巡回途而下低(60)。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徬徨。步甬道以 索纡,又杳窱而不见阳(61)。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而洋洋 (62)。前唐中而后太液,览苍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嶈)
〔将将〕。滥瀛洲与方壶,蓬莱起乎中央(63)。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 岩峻崷崪,金石峥嵘(64)。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堨之混浊, 鲜颢气之清英(65)。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 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非吾人之所宁(66)。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泰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灵而讲武
事(67)。命荆州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 集禁林而屯聚(68)。水衡虞人,修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69)。罘网 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70)。于是乘銮舆,备法驾,帅群臣, 披飞廉,入苑门(71)。遂绕鄷部,历上兰。六师发逐,百兽骇殚。震震爚爚, 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躏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72)。尔乃 期门佽飞,列刃鑽鍭,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 控,矢不单杀,中必叠双(73)。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洒野蔽天 (74)。平原赤,勇士厉,猿狖失木,豺狼慑窜(75)。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 秽。穷虎奔突,狂兕触蹶(76)。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 角挫脰,徒搏独杀(77)。挟师豹,拖熊螭。曳犀犛,顿象罴。超洞壑,越峻 崖。蹶崭岩,巨石隤。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78)。于是天 子乃登属玉之馆,历长杨之榭,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原野萧条, 目极四裔。禽相镇压,兽相枕藉(79)。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 行炰,腾酒车以斟酌。割鲜野食,举烽命酹(80)。飨赐毕,劳逸齐。大路鸣 銮,容与徘徊(81)。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 汉之无涯。茂树荫蔚,芳草被堤。兰茝发色,晔晔猗猗。若摛锦布绣,■耀 乎其陂(82)。(鸟则)玄鹤白鹭,黄鹄䴔鹳。鸧鸹鸨鶂,凫鹥鸿雁。朝发河 海,夕宿江汉。沉浮往来,云集雾散(83)。于是后宫乘輚辂,登龙舟,张凤 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84)。棹女讴,鼓吹震,声 激越,謍厉天。鸟群翔,鱼窥渊(85)。招白鹇,下双鹄。揄文竿,出比目(86)。 抚鸿罿,御缯缴,方舟并骛,俛仰极乐(87)。
  “遂乃风举云摇,浮游溥览。前乘秦岭,后越九嵕。东薄河华,西涉岐、 雍。宫馆所历,百有余区。行所朝夕,储不改供(88)。礼上下而接山川,究 休祐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89)。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邑 邑相属。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
  
商(循)〔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90)。 “若臣者,徒观迹于旧墟,闻之乎故老,十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
举也。”
①《孝经钩命决》曰:道机合者称皇。《尚书》曰:厥既得吉卜,乃经营。东都有河南洛阳, 故曰河洛也。郑玄《论语注》曰:辍,止也。张卫切。孔安国《尚书传》曰:康,安也。《谷梁传》 曰:葬我君桓公。我君,接上下也。
②《广雅》曰:掳,舒也。孔安国《尚书传》曰:蓄,积也。《论语》:颜渊曰:夫子博我以
文。
③《礼记》曰:父召,无诺,唯而起。《汉书》曰:秦地于《禹贡》时跨雍、梁二州,汉兴,
立都长安。
④《战国策》:苏秦曰:秦,东有殽、函之固。《盐铁论》曰,秦左殽、函,《汉书音义》: 韦昭曰:函谷关。《左氏传》曰:崤有二陵:其南陵夏后皋之墓,其北陵文王所避风雨也。表,标也。
《山海经》曰:华首之山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毛诗》曰。终南何有?有条有枚。毛苌曰:终南, 周之名山中南也。
⑤《长杨赋》曰:命右扶风发人,西自褒斜。《梁州记》曰:万石城溯汉上七里有褒谷,南口 曰褒,北口曰斜,长四百七十里。《盐铁论》曰:秦右陇阨。《汉书》:幸雍《白麟歌》曰:朝陇首, 览西垠。《尚书》曰:导河自积石,南至于华阴。《山海经》曰:泾水出长城北。《尚书》曰:导渭 自鸟鼠同穴。
⑥《春秋文耀钩》曰:春致其时,华实乃荣。《左氏传》:君子曰:涧溪沼沚之毛。《汉书》 曰:秦地,九州膏腴。杨雄《卫尉箴》曰:设置山险,尽为防御。《说文》曰:泾,四方之土可定居 者也。於报切。
⑦《汉书音义》:文颖曰:关西为横。孔安国《尚书传》曰:被,及也。《吕氏春秋》曰:神 通乎六合。高诱曰:四方上下为六合。三成帝畿,谓周、秦、汉也。《乐稽(嘉耀)〔耀嘉〕》曰: 德象天地为帝。《周礼》曰:方千里曰王畿。《史记》曰:周后稷,名弃,尧、舜时为农师,号后稷, 姓姬氏。至孙公刘,周之道兴,至文王徙都丰,武王灭纣。孔安国《尚书序》曰:汉室龙兴。《史记》 曰: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至孝公作咸阳,政并六国,称皇帝。《周易》曰: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⑧《汉书》曰:汉元年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沛公至灞上。又曰:以历推之,从岁星也。此高 祖受命之符。《尚书雒书》曰:《河图》,命纪也。然《五经》纬,皆《河图》也。《春秋汉含孳》 曰:刘季握卯金刀,在轸北,字季,天下服。卯在东方,阳所立,仁且明。金在西方,阴所立,义成 功。刀居右,字成章。刀击秦,枉矢东流,水神哭祖龙,然(则)成功在西,故都长安。
⑨《汉书》曰:高祖西都洛阳,戍卒娄敬求见,说上曰:陛下都洛不如入关,据秦之固,上问 张良,良因劝上。是日车驾西,都长安,拜娄敬为奉春君,赐姓刘氏。又曰:封张良为留侯也。《苍 颉篇》曰:演,引也。
⑩天,谓五星也。人,谓娄敬也。皇,谓高祖也。《四子讲德论》曰:天人并应。《毛诗》曰: 乃眷西顾,此惟与宅。
(11)《说文》曰:睎,望也。呼衣切。秦岭,南山也。《汉书》曰:秦地有南山。睋,视也。 五哥切。北阜,山也。《汉书》:文帝曰:以北山石为椁。张揖《上林赋注》曰:丰水出鄠南山丰谷。
《汉书》曰:(灞)〔霸〕水出蓝田谷。《山海经》曰:华山之西,龙首之山也。 (12)《长杨赋》曰:规亿载。孔安国《尚书传》曰:十万曰亿。《尔雅》曰:载,年也。《小
雅》曰:羌,发声也。(度)〔庆〕与羌古字通。(度)〔庆〕或为(庆)〔度〕也。 (13)(高,高祖。《汉书》)〔《汉书》高祖。〕张晏曰:〔以〕为功最高,而为汉帝(太)
〔之〕祖,故特起名焉。《汉书》:孝平皇帝,元帝庶孙。荀悦曰:讳衍。汉自高祖至于孝平,凡十 二帝也。《国语》曰:天地之所祚。贾逵曰:祚,禄也。
(14)《盐铁论》曰:秦四塞以为固,金城千里。郑玄《周礼注》曰:雉,长三丈,高一丈。《字

林》曰:呀,大空貌。火家切,《说文》曰:城有水曰池。 (15)《周礼》曰: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郑玄曰:天子十二门,通十二子也。 (16)《说文》曰:街,四通也,音佳。《尔雅》曰:四达谓之衢。《字林》曰:闾,里门也。
阎,里中门也。《汉宫阙疏》曰:长安立九市,其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东。郑玄《周礼注》曰:金 玉曰货,薛综《西京赋注》曰:隧,列肆道也,音遂。郑玄《礼记注》曰:填,满也。填与阗同,徒 坚切。又曰:廛,市物邸舍也。除连切。李陵诗曰:红尘塞天地,白日何冥冥。
(17)《论语》曰: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
《毛诗》曰:惠我无疆。又曰:彼都人士。又曰:彼君子女。《汉书》曰:秦地五方杂错,富人则商 贾为利,列侯贵人,车服僭上。众庶仿效,羞不相及。郑玄《周礼注》曰:肆,市中陈物处也。《左 氏传》:君子曰:《诗》云虽有姬姜,无弃憔悴也。
(18)《庄子》曰:治州闾乡曲。《史记》:魏公子无忌曰:平原之游,徒豪举耳,《文子》曰: 智过十人谓之豪。《汉书》曰:秦地豪桀,则游侠通奸。《史记》曰: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 诸子中胜最贤,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又曰:孟尝君,名文,姓田氏。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食 客数千人。又曰: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考烈王以歇为相,封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又 曰:魏公子无忌者,魏安釐王弟也。安釐王封公子为信陵君,致食客三千。《楚辞》曰:朝骋骛乎江 皋。《说文》曰:骋,直驰也。又曰:骛,乱驰也,音务。
(19)郑玄《周礼注》曰:王国百里为郊。《汉书》曰:宣帝葬杜陵,文帝葬霸陵,高帝葬长陵, 惠帝葬安陵,景帝葬阳陵,武帝葬茂陵,昭帝葬平陵。《文子》曰:智过万人谓之英,千人谓之俊。
《苍颉篇》曰:级,缓也。《说文》曰:冕,大夫以上冠也。《毛诗》曰:有女如云。相,丞相也。
《汉书》:韦贤为丞相,徒平陵。车千秋为丞相,徙长陵。黄霸为丞相,徙平陵。平当为丞相,徙平 陵。魏相为丞相,徒平陵。公,御史大夫、将军通称也。《汉书》曰:张汤为御史大夫,徙杜陵,杜 周为御史大夫,徙茂陵。萧望之为前将军,徙杜陵。冯奉世为右将军,徙杜陵。史丹为大将军,徙杜 陵。然其余不在七相之数者,并以罪国除故也。
(20)《文子》曰:智过百人谓之杰,十人谓之豪,《汉书》曰:王莽于五都立均官,更名雒阳、 邯郸、临淄、宛、(城)〔成〕都市长(安),皆为五均司市师。三选,谓选三等之人。七迁,谓迁 于七陵也。《汉书》曰: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杰兼并之家于诸陵,盖亦以强干弱枝,非独为奉 山园也。又元帝诏曰:往者有司缘臣子之义,奏徙郡国人以奉园陵。自今所为陵者,勿置县邑。然则 元帝始不迁人陪陵。自元以上,正有七帝也。《春秋汉含孳》曰:强干弱流,天之道。宋均曰:流, 犹枝也。《左传》曰:鲁诸大夫曰: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
(21)《汉书》曰:雒邑与宗周通封畿,为千里。又曰:秦地沃野千里,人以富饶。逴跞,犹超 绝也。逴,音卓。跞,吕角切。《论语》: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22)《上林赋》曰:崇山? > 崔嵬。杨雄《蜀都赋》曰:苍山隐天。《韩诗》曰:皎皎白驹, 在彼(空)〔穹〕谷。薛君曰:穹谷,深谷也。《汉书》:东方朔曰:汉兴,去三河之地,止(灞)
〔霸〕、浐以西,都泾、渭之南,北谓天下陆海之地,《范子计然》曰:玉英出蓝田。 (23)《汉书》:弘农郡有商县、上雒县。扶风有鄠县、杜阳县。《说文》曰:隈,水曲也。於
回切。孔安国《尚书传》曰:滨,涯也。又曰:泽鄣曰陂,停水曰池。 (24)言秦境富饶,与蜀相类,故号近蜀焉。《汉书》曰:秦地南有巴、蜀、广、汉山林竹木蔬
食果实之饶。《尔雅》曰:邑外曰郊,郊外曰野。 (25)古乱。
(26)子红。 (27)古乱。
(28)《汉书》:谷口县九嵕山在西。《战国策》:范雎说秦王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
《汉书》:公孙卿曰: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甘泉作延寿馆、通天台。《汉宫阙疏》曰:甘泉林光宫, 秦二世造。《汉书》曰:王子渊为《甘泉颂》。又曰:杨子云奏《甘泉赋》。

(29)《史记》曰: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无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 山西抵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溉舃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税一钟。命曰郑国渠。又曰:赵中 大夫白公,复奏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渭,溉田四千余顷,因曰白渠。人得其饶, 歌之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插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 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万并。臣瓒案:旧说云:提,撮 凡也。言大举顷亩也。韦昭曰:积土为封限也。《毛诗》曰:疆塌有瓜。《周礼》曰:十夫有沟。郑 玄曰:遂,广深各二尺,沟倍之。《说文》曰:塍,稻田之畦也。音绳。《尔雅》曰:高平曰原,下 湿曰隰。《周礼》曰:以五谷养病。《汉书音义》:韦昭曰:黍、稷、菽、麦、稻也。《毛诗》曰: 实颖实栗。毛苌曰:颖,垂颖也。《小雅》曰:禾穗谓之颖。《尔雅》曰:铺,布也。普胡切。王逸
《楚辞注》曰:纷,盛貌也。棻与纷,古字通。 (30)言通沟大漕既达河、渭,又可以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之流,而与海通其波澜。《汉书·武
纪》曰:穿漕渠(道)〔通〕渭。如淳曰:水转曰漕。《苍颉篇》曰:溃,旁决也。胡对切。《说文》 曰:洞,疾流也。《国语》曰:秦泛舟于河,归籴于晋。《史记》曰: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与 淮、泗会也。
(31)上囿禁苑,即林苑也。《羽猎赋》曰:开禁苑。《谷梁传》曰:林属于山为麓。郑玄《周 礼注》曰:泽无水曰获。《汉书》有蜀(都)〔郡〕汉中郡。缭,犹绕也。《三辅故事》曰:上林连 绵四百余里。缭,力鸟切。离、别,非一所也。《上林赋》曰:离宫别馆,弥山跨谷。《三秦记》曰: 昆明池中有神池,通白鹿原。《毛诗》曰:王在灵沼。
(32)《汉书》:宣帝诏曰:九真献奇兽。晋灼《汉书注》曰:驹形,麟色,牛角。又《武纪》 曰:贰师将军广利斩大宛王首,获汗血马。又曰:黄支自三万里贡生犀。又曰:条枝国临西海,有大 鸟,卵如瓮。《山海经》曰:帝之下都,昆仑之墟,高万仞。《河图括地象》曰:昆仑在西北,其高 万一千里。《子虚赋》曰:东注巨海也。《七略》曰:王者师天地,体天而行。是以明堂之制,内有 太室,象紫微宫,南出明堂,象太微。《春秋元命苞》曰:紫之言此也,宫之言中也。言天神图法, 阴阳开闭皆在此中也。《周易》曰:坤,地道也。杨雄《司(命)〔空〕箴》曰:普彼坤灵,侔天作 制。《春秋合诚图》曰:太微,其星十二、四方。又曰:紫宫,大帝室也。
(34)《列子》曰:周穆王筑台,号曰中天之台。《汉书》曰:萧何立东阙、北阙。《周易》曰: 丰其屋。《汉书》曰:萧何作未央宫。潘岳《关中记》曰:未央宫殿,皆疏龙首山土作之。然殿居山 上,故曰冠云。《埤苍》曰:瑰玮,珍琦也。应龙虹梁,梁形似龙而曲如虹也。《广雅》曰:有翼曰 应龙。《尔雅》曰:螮?,虹也。螮,音帝。?,音董。虹,音红。《说文》曰:棼复屋栋也。扶云 切。又曰:橑,椽也。梁道切。又曰:翼,屋荣也。《尔雅》曰:栋谓之桴。音浮。
(35)言雕刻玉?以居楹柱也。《尔雅》曰:玉谓之(彫)〔雕〕。郭璞曰:治玉名也。《广雅》 曰:磌,?也。瑱与磌古字通,并徒年切。《说文》曰:楹,柱也。《上林赋》曰:华榱璧珰。韦昭 曰:裁金为璧,以当榱头。
(36)音艳。 (37)《毛诗》曰:颜如渥丹。郑玄曰:渥,厚渍也。乌学切。《字林》曰:焰,火貌也。 (38)《七略》曰:王者宫中,必左墄而右平。挚虞《决疑要注》曰:凡太极乃有陛,堂则有阶
无陛也。左墄右平,平者,以文砖相亚次也;墄者,为陛级也,言(阶)〔陛〕级勒墄然,七则切。 王逸《楚辞注》曰:轩,楼板也。《周礼》:夏后氏世室九阶。郑玄曰:南面三,三面各二也。《尔 雅》曰:宫中门谓之闱,小者谓之闺。毛苌《诗传》曰:闼,门内也。《史记》曰:始皇大收天下兵 器,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铸金人十二,重各千斤,置宫中。徐广曰:鐻,音巨。《毛诗》曰:设 业设虡。毛苌曰:植曰虡,与鐻古字通也。《三辅黄图》曰:秦营宫殿,端门四达,以则紫宫。闼, 他曷切。
(39)《尔雅》曰:仍,因也。仍或为岌,非也。孔安国《论语注》曰:阈,门限也。胡洫切。 又曰:峻,高大也。《尔雅》曰:阖谓之扉。

(40)孔安国《尚书传》曰:徇,循也。《尔雅》曰:室无东西厢,有室曰寝。又曰:四方而高 曰台。《春秋合诚图》曰:紫宫,大帝室,太一之精也。《汉书》曰:中宫天极星,环之匡卫十二星, 藩臣,皆曰紫宫也。
(41)《三辅黄图》曰:未央宫有清凉殿、宣室殿、中温室殿、金华殿、太玉堂殿、中白虎殿、 麒麟殿,长乐宫有神仙殿。孔安国《尚书传》曰:殚,尽也。长年亦殿名。
(42)毛苌《诗传》曰:崔,高大也。兹瑰切。王逸《楚辞注》曰:嵬,高也。才回切。《广雅》 曰:烟,明也,音照。烂,亦明也,力旦切。应劭《汉官仪》曰:皇后,婕妤乘辇,余皆以茵,四人 舆以行。郑玄《礼记注》曰:茵,蓐也。於申切。《周易》曰:君子以乡晦入宴息也。
(43)《汉书》曰:诏掖庭养视。应劭曰:掖庭,宫人之官。《汉官仪》曰:婕妤以下皆居掖庭。
《三辅黄图》曰:长乐宫有椒房殿。《汉书》曰:班婕妤居增城舍。《桓子新论》曰:董贤女弟为昭 仪,居舍号曰椒风。《汉宫阁名》:长安有合欢殿、披香殿、鸳鸾殿、飞翔殿。余亦皆殿名。
(44)《汉书》曰:孝成赵皇后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璧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 明珠翠羽饰之。《音义》曰:谓璧中之横带也。引《汉书注》云《音义》者,皆失其姓名,故云《音 义》而已。《说文》曰:裛,毂铁也。列钱,言金釭衔璧,行列似钱也。釭,古双切。《说文》曰: 裛,缠也。於劫切。又曰:纶,纠青丝绶也。《淮南子》曰:随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而富,失之 而贫。高诱曰:随侯,汉(中)〔东〕国姬姓诸侯也。随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傅而涂之。后蛇于夜中 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随侯之珠。盖明月珠也。李斯上书曰: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张揖《上林 赋注》曰:翡翠大小如爵,雄赤曰翡,雌青曰翠。《韵集》曰:玫瑰,火齐珠也。《战国策》:应侯 谓秦王曰:梁有悬黎,楚有和璞,而为天下名器。《左氏传》曰:晋荀息请以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 伐虢。许慎《淮南子注》曰:夜光之珠,有似明月,故曰明月也。高诱以随侯为明月,许慎以明月为 夜光,班固上云随侯明月,下云悬黎垂棘,夜光在焉。然班以夜光非随珠明月矣。以三都合为一宝, 经典不载夜光本末,故说者参差矣。《西京赋》曰:流悬黎之夜光。《吴都赋》曰:随侯于是鄙其夜 光。邹阳云:夜光之璧。刘琨云:夜光之珠。《尹文子》曰:田父得宝玉径尺,置于庑上,其夜明照 一室。然则夜光为通称,不系之于珠璧也。
(45)《汉书》曰:昭阳舍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砌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然墀以髹漆, 故曰玄也。釦砌,以玉饰砌也。《说文》曰:釦,金饰器。枯后切。《广雅》曰:砌,戺也。且计切。
《说文》曰:碝,石之次玉也。如兖切。磩,碝类也,音戚。郑玄《礼记注》曰:致,密也。郭璞《上 林赋注》:珉,玉名也。张揖《上林赋注》曰:珉,石次玉也。《广雅》曰:珊瑚,珠也。《淮南子》 曰:昆仑山有碧树在其北。高诱曰:碧,青石也。《韩诗》曰:曲景曰阿。然此阿,庭之曲也。
(46)薛综《西京赋注》曰:飒C ,长袖貌也。飒,思合切。C ,山绮切。《说文》曰:绮,文 缯也。孔安国《尚书传》曰:组绶也。《楚辞》曰:佩缤纷其繁饰。王逸曰:缤纷,盛貌也。缤,匹 人切。《战国策》:张仪谓楚王曰:彼郑国之女,粉白黛黑,立于衢间,非知而见之者以为神。
(47)《汉书》曰:大星正妃,余三星后宫。又赞曰,汉兴,因秦之称号,帝正適称皇后,妾皆 称夫人,号凡十四等云。昭仪位视丞相,婕妤视上卿,?娥视中二千石,(傛)〔容〕华视真二千石, 美人视二千石,八子视千石,充(依)〔衣〕视千石,七子视八百石,良人视七百石,长使视六百石, 少使视四百石,五官视三百石,顺常视二百石,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皆视百石。
《毛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史记》:华阳夫人姊说夫人曰:不以繁华时树本。《方言》曰: 迭,代也。徒结切。?,音刑。
(48)《尚书》曰:百寮师师。《汉书》曰:萧何,沛人。汉王即皇帝位,拜何为相国。又曰: 曹参,沛人也,代萧何为相国。又曰:魏相,字弱翁,济阴人也。宣帝即位,代韦贤为丞相。又曰: 邴吉,字少卿,鲁国人也。宣帝即位,代魏相为丞相。孔安国《尚书传》曰:谋,谟也。
(49)李陵《报苏武书》曰:其余佐命立功之士。《易乾凿度》曰:代者赤兑,黄,佐命。宋衷 曰:此赤兑者,谓汉高帝也。黄者,火之子,故佐命,张良是也。《孟子》曰:君子创业垂统,为可 继也。《礼记》曰:保者慎其身以辅翼之。《长杨赋》曰:今朝廷出凯悌,行简易。《四子讲德论》

曰:秦之时,处位任政者并施螫毒。《说文》曰:螫,行毒也。舒亦切。 (50)《孔丛子》曰:孔子曰:古之帝王,功成作乐。其功善者其乐和,乐和则天下且由应之,
况百兽乎?《汉书》曰:萧何薨,曹参代之。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 失。载其清静,人以宁一。又景帝诏曰:歌者所以发德,舞者所以立功。申屠嘉奏曰:高皇帝宜为太 祖,孝文帝宜为太宗。《史记》:太史公曰:成王作颂,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孟子》曰:膏泽 下于民。孔安国《尚书传》曰:黎,众也。
(51)《三辅故事》曰:天禄阁在大〔秘〕殿北,以阁秘书。石渠,已见上文。然同卷再见者, 并云已见上文,务从省也,他皆类此。《尔雅》曰:惇,勉也。孔安国《尚书传》曰:诲,教也。《周 礼》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孔安国《尚书传》曰:稽,考也。
(52)《汉书》曰:严助为会稽太守,帝赐书曰:君猒承明之庐。张晏曰:承明庐在石渠门外。 金马,已见上文。大雅,谓有大雅之才者。《诗》有《大雅》,故以立称焉。《汉书》:武帝曰:司 马相如之伦,皆辨智闳达。元元本本,谓得其元本也。《孔丛子》曰:苌弘曰:仲尼洽闻强记。《孝 经钩命决》曰:丘掇秘文。
(53)《乐汁图》曰:钩陈,后宫也。服虔《甘泉赋注》曰:紫宫外营,勾陈星也。然王者亦法 之。薛综《西京赋注》曰:严更,督行夜鼓也。《汉书》曰:奉常掌礼仪,属官有五经博士。又曰: 匡衡射策甲科,除太常掌(故)〔固〕。又曰:秦分天下为郡县。又曰:兴廉举孝也。
(54)《尚书》:周公曰:缀衣虎贲。《公羊传》曰:赘,犹缀也。赘,之锐切。《周礼》曰: 内小臣奄,上士,又有阍人、寺人。《汉书》曰:太后盛服坐武帐,武士陛戟陈列殿下也。
(55)《史记》: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汉书音义》:张晏曰:直宿曰庐。《汉书》曰:中 尉掌徼循京师。如淳曰:所谓游徼循禁,备盗贼也。
(56)辇路,辇道也。《上林赋》曰:辇道C 属。如淳曰:辇道,阁道也。司马彪《上林赋注》 曰:除,楼陛也。
(57)《汉书》曰:高祖至长安,萧何作未央宫。《三辅旧事》曰:桂宫内有明光殿。毛苌《诗 传》曰:弥,终也。《方言》曰:(亘)〔絙〕,竟也。亘与絙,古字通。《汉书》曰:高祖修长乐 宫。薛综《西京赋注》曰:隥,阁道也。丁邓切。毛苌《诗传》曰;墉,城也。《方言》曰:掍,同 也。音义与混同,胡本切。《汉书》曰:建章宫,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南有璧门之属。《汉 书音义》:应劭曰:觚,八觚有隅者也,音孤。《说文》曰:稜,柧也。柧与觚同。稜,落登切。《三 辅故事》曰:建章宫阙上有铜凤皇。然金爵则铜凤也。
(58)《三辅故事》曰:建章宫东有折风阙。《关中记》曰:折风,一名别风。《广雅》曰:嶕 峣,高也。嶕,兹尧切。《汉书》曰: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然前殿则正殿也。《长 门赋》曰:正殿嵬以造天,其高临乎未央。高之甚也。崔嵬,高貌也。《关中记》曰:建章宫有馺娑、 骀荡、枍诣、承光四殿。馺,素合切。娑,苏可切。骀,音殆。枍,乌诣切。天梁,亦宫名也。《(尔)
〔小〕雅》曰:盖戴,覆也。激日景而纳光,言官殿光辉外激于日,日景下照而反纳其光也。 (59)《汉书》曰;孝武立神明台。王逸《楚辞注》曰:偃蹇,高貌也。《公羊传》曰:跻者何?
跻,升也。《三苍》曰:轶,从后出前也。余质切。《汉书音义》:韦昭曰:凡数三分有二为太半。
《尸子》曰:虹霓为析翳。棼,已见上文。《尔雅》曰:楣谓之梁。靡饥切。《方言》曰:僄,轻也。 芳妙切。郑玄《礼记注》曰:狡,疾也。古饱切。《字书》曰:愕,惊也。五各切。《字林》曰:眙, 惊貌。敕吏切。
(60)《汉书》曰:武帝作井干楼,高五十丈,辇道相属焉。干,音寒。司马彪《庄子注》曰: 井干,井栏也。然积木有若栏也。《苍颉篇》云:眗,视不明也。侯遍切。《说文》:櫺,楯间子也。 力丁切。王逸《楚辞注》曰:槛,楯也。胡黯切。《说文》曰:稽,留止也。《长门赋》曰:神怳怳 而外淫。王逸《楚辞注》曰:怳,失意也。况往切。
(61)《广雅》曰:惩,恐也。《楚辞》曰:寤从容以周流,聊逍遥而自恃。《毛诗序》曰:徬 徨不忍去。《淮南子》曰:甬道相连。高诱曰:甬道,飞阁复道也。《说文》:萦纡,犹回曲也。又

曰:杳,杳窱也。《广雅》曰:窈(窕)〔窱〕,深也,窈与杳同。乌鸟切。窱,他吊切。毛苌《诗 传》曰:阳,明也。
(62)《广雅》曰:排,推也。簿阶切。闼,门闼也。《楚辞》曰:忽反顾而游目。王逸《楚辞 注》曰:洋洋,无所归貌。
(63)《汉书》曰:建章宫,其西则有唐中数十里,其北沼太液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名曰太液。 池中有蓬莱、方丈,瀛州、(台)〔壶〕梁,象海中仙山。如淳曰:唐,庭也。《尚书》曰:汤汤洪 水方割。《苍颉篇》曰:涛,大波。《尚书》曰:夹右碣石,入于河。孔安国曰:海畔山也。《毛诗》 曰:应门将将。《说文》曰:滥,泛也。力暂切。《列子》:渤海之中有大壑,其中有山,一曰岱舆, 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州,五曰蓬莱。
(64)神木、灵草,谓不死药也。《史记》曰:三神山,仙人不死药皆在焉。杜预《左氏传注》 曰:岩,险也。《说文》曰:峻,峭高也。峻,思俊切。崷,高貌也。慈由切。《尔雅》曰:崪者, 厜?也。慈恤切。郭璞《方言注》曰:峥嵘,高峻也。峥,力耕切。嵘,胡萌切。
(65)言承露之高也。《汉书》曰:孝武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方言》曰:擢, 抽也。达卓切。金茎,铜柱也。王逸《楚辞注》曰:埃,尘也。许慎《淮南子注》曰:(堨)〔壒〕, 埃也。堨与壒同,於害切。鲜,絜也。《楚辞》曰:天白颢颢。《说文》曰:颢,白貌。胡暠切。鲜, 或为釐,非也。
(66)《汉书》曰:齐人李少翁,以方术见,上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言: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 服非象,神物不至。乃作甘泉宫,中为台,画天地泰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又曰:乐成侯登 上书,言栾大。天子见大,悦。曰:臣之师有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乃拜大为五利将军。毛苌
《诗传》曰:刑,法也。《列仙传》曰: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又曰:王子乔 者,周灵王太子晋也,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
(67)《史记》:相如《封禅书》曰:斯事天下之壮观。《礼记》曰:西方曰戎,北方曰狄。又 曰:孟冬之月,天子乃命将帅讲武,习射御。《毛诗序》曰:有常德以立武事。
(68)《尚书》曰:荆及衡阳惟荆州。又曰:华阳黑水惟梁州。然则南方多兽,故命使之。枚乘
《兔园赋》曰:翱翔群熙,交颈接翼。 (69)《周礼》:(水)〔川〕衡。郑玄曰:川,流水也。衡,平其大小也。《周礼》曰:虞人
莱所田之野为表。郑司农曰:表,所以识正行列也。司马彪《续汉书》曰:将军皆有部。大将军营五 部,部有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
(70)郑玄《礼记注》曰:兽罟曰罘。扶流切。纮,罘之网也。胡萌切。《方言》曰:络,绕也。 来各切。《羽猎赋》曰:涣若天星之罗。《韩子》曰:云布风动。
(71)蔡雍《独断》曰:天子至尊,不敢渫渎言之,故托于乘舆也。又曰:天子出,车驾次第, 谓之卤簿,有法驾。司马彪曰:法驾,六马也。《汉书·武纪》曰:长安作飞廉馆。
(72)《世本》曰:武王在鄷鄗。杜预《左氏传注》曰:鄷在始平鄠〔县〕东。孚宫切。《说文》 曰:镐在上林苑中。镐与鄗同。胡道切。《三辅黄图》曰:上林有上兰观。《尚书》曰:司马掌邦政, 统六师。又曰:百兽率舞。震震爚爚,光明貌也。震,之人切。《字指》曰:儵爚,电光也。弋灼切。
《说文》曰:电,阴阳激耀也。《汉书》曰:一败涂地。《广雅》曰:涂,污也。反覆,犹倾动也。
《字林》曰:蹂,践也。汝九切。《说文》曰,蹸,轹也。躏与蹸同,力振切。拗犹抑也,於六切。 (73)《汉书》:武帝与北地良家子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又曰:佽飞,掌弋射。佽,音次。
《苍颉篇》曰:攒,聚也,钻与攒同,作官切。《尔雅》曰:金镞箭羽谓之鍭。胡沟切。《广雅》曰: 趹,奔也。古穴切。孔安国《尚书传》:机,弩牙也。《说文》曰:掎,偏引也。居蚁切。又曰:匈 奴名引弓曰控。控,引也。
(74)飑飑纷纷,众多之貌也。《说文》曰:飑,古飙字也。俾姚切。《周礼》曰:矰,矢也。 郑玄曰:结缴于矢谓之矰。矰,高也。《说文》曰:缴,生丝缕也。之若切。又曰:洒,所买切。
(75)郭璞《山海经注》曰:猿似猕猴而大,臂长便捷,色黑。《苍颉篇》曰:豺,似狸。与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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