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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微草堂笔记



纪昀与《阅微草堂笔记》


  文学家是以其作品的生命而不朽于历史的,在中国文学史上,以学问广 博而名噪当时,又以文笔精湛而享誉后世,其本人却以述而不作而自得其乐 的,纪昀堪称首屈。当然,作为文学家,纪昀并非徒有虚名,因为他留一部 优秀的,也是唯一的作品——《阅微草堂笔记》。
  纪昀(1724—1805),字晓岚,直隶献县(今河北省)人氏。乾隆时进 士,后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他曾总纂《四库全书》并纂定《四库全 书总目提要》,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全书主编之一。《阅微草堂笔记》是他 晚年的遣兴之作,著成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至嘉兴三年(1798)间。全 书由“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姑妄听之”和“滦 阳续录”六部分组成,计五种二十四卷一千一百余则。
  纪昀作《阅微草堂笔记》时,《聊斋志异》已广播海内。但纪昀认为聊 斋一书“燕昵之词,媟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 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在他看来,《聊斋志异》兼志怪和传奇 两体,既非作者自叙的文字,又过于隐微浪漫,不合情理。所以,纪昀不顾 年迈 70,撰《阅微草堂笔记》以继承魏晋志怪之遗风,即用简朴的叙述,写 真的笔法,短小的形式,展示一种信雅并举的审美境界。虽谈狐说鬼,不脱 旧时迷信之惯习,而结构谨严,论断精切,每事下一评语,说理之确,衡情
之当,措词之典雅简赅,能于聊斋外别树一帜。后有作者,难乎为继矣。
观《阅微草堂笔记》有以下四点值得一提: 一是鲜明的反理教倾向,这其中体现出作者对人性及社会问题的进步认
识。读者可以从那些生动的故事中感受到纪昀对宋儒议论的苛察,尤其对道
学家言行的虚伪、世俗偏见的迂腐有着毫不留情的揭露和抨击。 二是对社会上诸类丑恶黑暗现象的谴责,当然,用我们今天的观点来看,
纪昀的谴责本身还带有明显的封建意识,但对社会悲剧的痛心,已足以使人
们对纪昀应该有一个允当的评价。 三是保留了丰富的官场及民间的掌故、民俗趣事和里巷异闻。这其中自
然有不少荒诞不经、渗透着迷信糟粕的东西,或许透过这庞杂的内容,睿智
者才能发现真正具有历史、文学及社会文化价值的内涵。仅就这一点而言,
《阅微草堂笔记》的价值是其他作品所无法替代的。 四是《阅微草堂笔记》具有卓越的艺术成就。它以超传奇追晋宋为己任,
熔记叙和议论为一体,以夹叙夹议,从 容自然的口吻,娓娓道来,极富感染
力和表现力。其文体简约,笔法凝炼,语言精湛,这都是其他笔记作品难以 企及的。
  正是由于上述这些非凡的特点,《阅微草堂笔记》在清代大量的笔记小 说中独树一帜,鹤立鸡群,成为唯一能够与《聊斋志异》相媲美的作品,人 们把这两部作品誉为清代笔记小说中的“双壁”,道理正在于此。鲁迅先生 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对《阅微草堂笔记》有过高度的评价:“惟纪昀本 长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 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 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
  这次点校的《阅微草堂笔记》为便于一般读者阅读,除进行了简化字、 新式标点和段落划分外,还根据故事的内容命名标题,以给读者一个更富于
  
艺术风格的总体印象,以利于欣赏。点校中,对时贤的成果时有参见,另外, 王志强等同志参加了该书的整理工作,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点校者
1996 年春

阅微草堂笔记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
(47 则)


  乾隆己酉夏,以编排秘籍,于役滦阳。时校理久竟,特督视官吏题签庋 架而已。昼长无事,追录见闻,忆及即书,都无体例。小说稗官,知无关于 著述;街谈巷议,或有益于劝惩。聊付抄胥存之,命曰《滦阳消夏录》云尔。

神 猪


  胡御史牧亭言:其里有人畜一猪,见邻叟辄瞋目狂吼,奔突欲噬,则他 人则否。邻叟初甚怒之,欲买而啖其肉。既而憬然省曰:“此殆佛经所谓夙 冤耶!世无不可解之冤。”乃以善价赎得,送佛寺为长生猪。后再见之,弭 耳昵就,非复曩态矣。尝见孙重画伏虎应真,有巴西李衍题曰:“至人骑猛 虎,驭之犹骐骥。岂伊本驯良,道力消其鸷。乃知天地间,有情皆可契。共 保金石心,无为多畏忌。”可为些事作解也。

智 狐


  沧州刘士玉孝廉,有书室为狐所据,白昼与人对语,掷瓦石击人,但不 睹其形耳。知州平原董思任,良吏也,闻其事,自往驱之。方盛陈人妖异路 之理,忽檐际朗言曰:“公为官颇爱,亦不取钱,故我不敢击公。然公爱民 乃好名,不取钱乃畏后患耳,故我亦不避公。公休矣,毋多言取困。”董狼 狈而归,咄咄不怡者数日。刘一仆妇甚粗蠢,独不畏狐。狐亦不击之。或于 对语时,举以问狐。狐曰:“彼虽下役,乃真孝妇也。鬼神见之犹敛避,况 我曹乎!”刘乃令仆妇居此室。狐是日即去。

谐 鬼


  爱堂先生言: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刚直,亦不怖畏, 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 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 灵汩没。惟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 窍而出,其状缥缈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 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荧荧如 一灯,照映户牖。人不能见,惟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 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 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 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如在浓云密雾中。 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叱之。
鬼大笑而去。

鬼 诗


东光李又聃先生,尝至宛平相国废园中,见廊下有诗二首。其一曰:“飒
飒西风吹破棂,萧萧秋草满空庭。月光穿漏飞檐角,照见莓苔半壁青。”其 二曰:“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阑坐听谯楼鼓,数到连敲第 五声。”墨痕惨淡,殆不类人书。

梦中绝句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平原人。乾隆壬申进士,入翰林。散馆,改知县, 又改教授,移疾归。少年梦人赠一扇,上有三绝句曰:“曹公饮马天池日, 文采西园感故知。至竟心情终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尺五城内并马来, 垂杨一例赤鳞开。黄金屈戍雕胡锦,不信陈王八斗才。”“萧鼓冬冬画烛楼, 是谁亲按小凉州?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语多难解,后亦卒 无征验,莫明其故。

精灵论诗


  平定王孝廉执信,尝随父宦榆林。夜宿野寺经阁下,闻阁上有人絮语, 似是论诗。窃讶此间少文士,那得有此。因谛听之,终不甚了了。后语声渐 出阁廊下,乃稍分明。其一曰:“唐彦谦诗格不高,然‘禾麻地废生边气, 草木春寒起战声’,故是佳句。”其一曰:“仆尝有句云:‘阴碛日光连雪 白,风天沙气入云黄。’非亲至关外,不睹此景。”其一又曰:“仆亦有一 联云:‘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自谓颇肖边城日暮之状。” 相与吟赏者久之。寺钟忽动,乃寂无声。天晓起视,则扃钥尘封。“山沉边 气”一联,后于任总镇遗稿见之。总镇名举,出师金川时,百战阵殁者也。 “阴碛”一联,终不知为谁语。即其精灵长在,得与任公同游,亦决非常鬼 矣。

无赖吕四


沧州城南上河涯,有无赖吕四,凶横无所不为,人畏如狼虎。 一日薄暮,与诸恶少村外纳凉。忽隐隐闻雷声,风雨且至。遥见似一少
妇,避入河干古庙中。吕语诸恶少曰:“彼可淫也。”时已入夜,阴云黯黑。
吕突入,掩其口。众共褫衣沓嬲。俄电光穿牖,见状貌似是其妻,急释手问 之,果不谬。吕大恚,欲提妻掷河中。妻大号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 天理昭然,汝尚欲杀我耶?”吕语塞,急觅衣裤,已随风吹入河流矣。旁皇 无计,乃自负裸妇归。云散月明,满村哗笑,争前问状。吕无可置对,竟自 投河。盖其妻归宁,约一月方归。不虞母家遘回禄,无屋可栖,乃先期返。 吕不知,而遘此难。后妻梦吕来曰:“我业重,当永堕泥犁。缘生前事母尚 尽孝,冥官检籍,得受蛇身,今往生矣。汝后夫不久至,善事新姑嫜;阴律 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汤镬也。”至妻再醮日,屋角有赤练蛇垂首下视, 意似眷眷。妻忆前梦,方举首问之。俄闻门外鼓乐声,蛇于屋上跳掷数四, 奋然去。

人狐恋


  献县周氏仆周虎,为狐所媚,二十余年如伉俪。尝语仆曰:“吾炼形已 四百余年,过去生中,于汝有业缘当补,一日不满,即一日不得生天。缘尽, 吾当去耳。”一日,冁然自喜,又泫然自悲,语虎曰:“月之十九日,吾缘 尽当别。已为君相一妇,可聘定之。”因出白金付虎,俾备礼。自是狎昵燕 婉,逾于平日,恒形影不离。至十五日,忽晨起告别。虎怪其先期。狐泣曰: “业缘一日不可减,亦一日不可增,惟迟早则随所遇耳。吾留此三日缘,为 再一相会地也。”越数年,果再至,欢洽三日而后去。临行呜咽曰:“从此 终天诀矣!”陈德音先生曰:“此狐善留其有余,惜福者当如是。”刘季箴 则曰:“三日后终须一别,何必暂留?此狐炼形四百年,尚未到悬崖撒手地 位,临事者不当如是。”余谓二公之言,各明一义,各有当也。

王半仙友狐


  献县令明晟,应山人。尝欲申雪一冤狱,而虑上官不允,疑或未决。儒 学门斗有王半仙者,与一狐友,言小休咎多有验,遣往问之。狐正色曰:“明 公为民父母,但当论其冤不冤,不当问其允不允。独不记制府李公之言乎?” 门斗返报,明为愯然。
因言制府李公卫未达时,尝同一道士渡江。适有与舟子争诟者,道士太
息曰:“命在须臾,尚较计数文钱耶!”俄其人为帆脚所扫,堕江死。李公 心异之。中流风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诵咒,风止得济。李公再拜谢更生。 道士曰:“适堕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贵人也,遇厄得济,亦命也,吾 不能不救。何谢焉?”李公又拜曰:“领师此训,吾终身安命矣。”道士曰: “是不尽然。一身之穷达,当安命,不安命则奔竞排轧,无所不至。不知李 林甫、秦桧,即不倾陷善类,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至国计民生之利害, 则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设官,所以补救气数也。身握事权,束手 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设此官乎?晨门曰:‘是知其不可而为 之。’诸葛武侯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逆睹。’此圣 贤立命之学,公其识之。”李公谨受教,拜问姓名。道士曰:“言之恐公骇。” 下舟行数十步,翳然灭迹。昔在会城,李会曾话是事。不识此狐何以得也。

郑苏仙梦冥府


  北村郑苏仙,一日梦至冥府,见阎罗王方录囚。有邻村一媪至殿前,王 改容拱手,赐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处。郑私叩冥吏曰:“此农家老妇, 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媪一生无利己损人心。夫利己之心,虽贤士大夫 咸不免。然利己者必损人,种种机械,因是而生,种种冤愆,因是而造;甚 至贻臭万年,流毒四海,皆此一念为害也。此一村妇而能自制其私心,读书 讲学之儒,对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礼乎!”郑素有心计,闻之惕然而寤。 郑又言,此媪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 鬼神。王哂曰:“设官以治民,下至驿丞闸官,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 即为好官,植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官又辨曰:“某虽无功, 亦无罪。”王曰:“公一生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非负民
  
乎?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非负国乎?三载考绩之谓何?无功即有罪 矣。”官大踧踖,锋棱顿减。王徐顾笑曰:“怪公盛气耳。平心而论,要是 三四等好官,来生尚不失冠带。”促命即送转轮王。
  观此二事,知人心微暧,鬼神皆得而窥,虽贤者一念之私,亦不免于责 备。“相在尔室”,其信然乎。

狂电穿人


  雍正壬子,有宦家子妇,素无勃谿状。突狂电穿牖,如火光激射,雷楔 贯心而入,洞左胁而出。其夫亦为雷焰燔烧,背至尻皆焦黑,气息仅属。久 之乃苏,顾妇尸泣曰:“我性刚劲,与母争论或有之。尔不过私诉抑郁,背 灯掩泪而已,何雷之误中尔耶?”是未知律重主谋,幽明一也。

无云和尚


  无云和尚,不知何许人。康熙中,挂单河间资胜寺,终日默坐,与语亦 不答。一日,忽登禅床,以界尺拍案一声,泊然化去。视案上有偈曰:“削 发辞家净六尘,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爱物无穷事,原有周公孔圣人。”佛 法近墨,此僧乃近于杨。

宁波吴生


宁波吴生,好作北里游。后昵一狐女,时相幽会,然仍出入青楼间。 一日,狐女请曰:“吾能幻化,凡君所眷,吾一见即可肖其貌。君一存
想,应念而至,不逾于黄金买笑乎?”试之,果顷刻换形,与真无二。遂不
复外出。尝语狐女曰:“眠花藉柳,实惬人心。惜是幻化,意中终隔一膜耳。” 狐女曰:“不然。声色之娱,本电光石火。岂特吾肖某某为幻化,即彼某某 亦幻化也。岂特某某为幻化,即妾亦幻化也。即千百年来,名姬艳女,皆幻 化也。白杨绿草,黄土青山,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握雨携云,与埋香葬玉、 别鹤离鸾,一曲伸臂倾耳。中间两美相合,成以时刻计,或以日计,或以月 计,或以年计,终有诀别之期。及其诀别,则数十年而散,与片刻暂遇而散 者,同一悬崖撒手,转瞬成空。倚翠偎红,不皆恍如春梦乎?即夙契原深, 终身聚首,而朱颜不驻,白发已侵,一人之身,非复旧态。则当时黛眉粉颊, 亦谓之幻化可矣,何独以妾肖某某为幻化也。”吴洒然有悟。
后数年,狐女辞去。吴竟绝迹于狎游。

老儒遇鬼


  交河及孺爱、青县张文甫,皆老儒也,并授徒于献。尝同步月南村北村 之间,去馆稍远,荒原阒寂,榛莽翳然。张心怖欲返,曰:“墟墓间多鬼, 曷可久留!”俄一老人扶杖至,揖二人坐曰:“世间安得有鬼,不闻阮瞻之 论乎?二君儒者,奈何信释氏之妖妄。”因阐发程朱二气屈伸之理,疏通证 明,词条流畅。二人听之,皆首肯,共叹宋儒见理之真。递相酬对,竟忘问 姓名。适大车数辆远远至,牛铎铮然。老人振衣急起曰:“泉下之人,岑寂
  
久矣。不持无鬼之论,不能留二君作竟夕谈。今将别,谨以实告,毋讶相戏 侮也。”俯仰之顷,欻然已灭。是间绝少文士,惟董空如先生墓相近,或即 其魂欤。

河间唐生


  河间唐生,好戏侮。土人至今能道之,所谓唐啸子者是也。有塾师好讲 无鬼,尝曰:“阮瞻遇鬼,安有是事,僧徒妄造蜚语耳。”唐夜洒土其窗, 而呜呜击其户。塾师骇问为谁,则曰:“我二气之良能也。”塾师大怖,蒙 首股栗,使二弟子守达旦。次日委顿不起。朋友来问,但呻吟曰:“有鬼。” 既而知唐所为,莫不拊掌。然自是魅大作,抛掷瓦石,摇撼户牖,无虚夕。 初尚以为唐再来,细察之,乃真魅。不胜其嬲,竟弃馆而去。盖震惧之后, 益以惭恧,其气已馁,狐乘其馁而中之也。
妖由人兴,此之谓乎。

轻薄少年


  天津某孝廉,与数友郊外踏青,皆少年轻薄。见柳阴中少妇骑驴过,欺 其无伴,邀众逐其后,嫚语调谑。少妇殊不答,鞭驴疾行。有两三人先追及, 少妇忽下驴软语,意似相悦。俄某与三四人追及,审视,正其妻也。但妻不 解骑,是日亦无由至郊外。且疑且怒,近前诃之。妻嬉笑如故。某愤气潮涌, 奋掌欲掴其面。妻忽飞跨驴背,别换一形,以鞭指某数曰:“见他人之妇, 则狎亵百端;见是己妇,则恚恨如是。尔读圣贤书,一恕字尚不能解,何以 挂名桂籍耶?”数讫径行。某色如死灰,僵立道左,殆不能去。竟不知是何 魅也。

媚鬼逃遁


  德州田白岩曰:有额都统者,在滇黔间山行,见道士按一丽女于石,欲 剖其心。女哀呼乞救。额急挥骑驰及,遽格道士手。女噭然一声,化火光飞 去。道士顿足曰:“公败吾事!此魅已媚杀百余人,故捕诛之以除害。但取 精已多,岁久通灵,斩其首则神遁去,故必剖其心乃死。公今纵之,又贻患 无穷矣。释一猛虎之命,放置深山,不知泽麋林鹿,劘其牙者几许命也!” 匣其匕首,恨恨渡溪去。此殆白岩之寓言,即所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 姑容墨吏,自以为阴功,人亦多称为忠厚;而穷民之卖儿贴妇,皆未一思, 亦安用此长者乎。

贪吏遇鬼


  献县吏王某,工刀笔,善巧取人财。然每有所积,必有一意外事耗去。 有城隍庙道童,夜行廊庑间,闻二吏持簿对算。其一曰:“渠今岁所蓄较多, 当何法以销之?”方沉思间,其一曰:“一翠云足矣,无烦迂折也。”是庙 往往遇鬼,道童习见,亦不怖,但不知翠云为谁,亦不知为谁销算。俄有小 妓翠云至,王某大嬖之,耗所蓄八九;又染恶疮,医药备至,比愈,则已荡
  
然矣。人计其平生所取,可屈指数者,约三四万金。后发狂疾暴卒,竟无棺 以殓。

艳女说驿使


  陈云亭舍人言:有台湾驿使宿馆舍,见艳女登墙下窥,叱索无所睹。夜 半琅然有声,乃片瓦掷枕畔。叱问是何妖魅,欺侮天使?窗外朗应曰:“公 禄命重,我避公不及,致公叱索,惧干神谴,惴惴至今。今公睡中萌邪念, 误作驿卒之女,谋他日纳为妾。人心一动,鬼神知之。以邪召邪,神不得而 咎我,故投瓦相报。公何怒焉?”驿使大愧沮,未及天曙,促装去。

人狐争居


  叶旅亭御史宅,忽有狐怪,白昼对语,迫叶让所居。扰攘戏侮,至杯盘 自舞,几榻自行。叶告张真人,真人以委法官,先书一符,甫张而裂。次牒 都城隍,亦无验。法官曰:“是必天狐,非拜章不可。”乃建道场七日。至 三日,狐犹诟詈。至四日,乃婉词请和,叶不欲与为难,亦祈不竟其事。真 人曰:“章已拜,不可追矣。”至七日,忽闻格斗砰■,门窗破堕,薄暮尚 未已。法官又檄他神相助,乃就擒,以罂贮之,埋广渠门外。余尝问真人驱 役鬼神之故,曰:“我亦不知所以然,但依法施行耳。大抵鬼神皆受役于印, 而符箓则掌于法官。真人如官长,法官如吏胥。真人非法官不能为符箓,法 官非真人之印,其符箓亦不灵。中间有验有不验,则如各官司文移章奏,或 准或驳,不能一一必行耳。”此言颇近理。又问设空宅深山,猝遇精魅,君 尚能制伏否?曰:“譬大吏经行,劫盗自然避匿。倘或无知猖獗,突犯双旌, 虽手握兵符,征调不及,一时亦无如之何。”此言亦颇笃实。
然则一切神奇之说,皆附会也。

石壁出人语


  朱子颖运使言:守泰安日,闻有士人至岱岳深处,忽人语出石壁中,曰: “何处经香,岂有转世人来耶?”剨然震响,石壁中开,见阙琼楼,涌现峰 顶,有耆儒冠带下迎。
士人骇愕,问此何地。曰:“此经香阁也。”士人叩经香之义。曰:“其
说长矣,请坐讲之。昔尼山删定,垂教万年,大义微言,递相授受。汉代诸 儒,去古未远,训诂笺注,类能窥先圣之心;又淳朴未漓,无植党争名之习, 惟各传师说,笃溯渊源。沿及有唐,斯文未改。迨乎北宋,勒为注疏十三部, 先圣嘉焉。诸大儒虑新说日兴,渐成绝学,建是阁以贮之。中为初本,以五 色玉为函,尊圣教也。配以历代官刊之本,以白玉为函,昭帝王表章之功也。 皆南面。左右则各家私刊之本,每一部成,必取初印精好者,按次时代,庋 置斯阁,以苍玉为函,奖汲古之勤也。皆东西面。并以珊瑚为签,黄金作锁 钥。东西两庑以沉檀为几,锦锈为茵。诸大儒之神,岁一来视,相与列坐于 斯阁。后三楹则唐以前诸儒经义,帙以纂组,收为一库。自是以外,虽著述 等身,声华盖代,总听其自贮名山,不得入此门一步焉,先圣之志也。诸书 至子刻午刻,一字一句,皆发浓香,故题曰经香。盖一元斡运,二气絪缊,

阴起午中,阳生子半。圣人之心,与天地通。诸大儒阐发圣人之理,其精奥 亦与天地通,故相感也。然必传是学者始闻之,他人则否。世儒与此十三部, 或焚膏继晷,钻仰终身;或锻炼苛求,百端掊击,亦各因其性识之所根耳。 君四世前为刻工,曾手刊《周礼》半部,故余香尚在,吾得以知君之来。” 因引使周览阁庑,款以名果。送别曰:“君善自爱,此地不易至也。”士人 回顾,惟万峰插天,杳无人迹。
  案此事荒诞,殆尊汉学者之寓言。夫汉儒以训诂专门,宋儒以义理相尚。 似汉学粗而宋学精,然不明训诂,义理何自而知。概用诋诽,视犹土苴,未 免既成大辂,追斥椎轮;得济迷川,遽焚宝筏。于是攻宋儒者又纷纷而起。 故余撰《四库全书·诗部总叙》有人曰,宋儒之攻汉儒,非为说经起见也, 特求胜于汉儒而已。后人之攻宋儒,亦非为说经起见也,特不平宋儒之诋汉 儒而已。韦苏州诗曰:“水性自云静,石中亦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 惊。”此之谓矣。平心而论,《易》自王弼始变旧说,为宋学之萌芽。宋儒 不攻《孝经》,词义明显。宋儒所争,只今文古文字句,亦无关宏旨,均姑 置弗议。至《尚书》、《三礼》、《三传》、《毛诗》、《尔雅》诸注疏, 皆根据古义,断非宋儒所论。《论语》、《孟子》宋儒积一生精力,字斟句 酌,亦断非汉儒所及。盖汉儒重师传,渊源有自。宋儒尚心悟,研索易深。 汉儒或执旧文,过于信传。宋儒或凭臆断,勇于改经。计其得失,亦复相当。 惟汉儒之学,非读书稽古,不能下一语。宋儒之学,则人人皆可以空谈。其 间兰艾同生,诚有不尽餍人心者,是嗤点之所自来。
此种虚构之词,亦非无因而作也。

曹氏不怕鬼


  曹司农竹虚言:其族兄自歙往扬州,途经友人家。时盛夏,延坐书屋, 甚轩爽。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强居之。夜半, 有物自门隙蠕蠕入,薄如夹纸。入室后,渐开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 畏。忽披发吐舌,作缢鬼状。曹笑曰:“犹是发,但稍乱;犹是舌,但稍长。 亦何足畏!”忽自摘其首置案上。曹又笑曰:“有首尚不足畏,况无首耶!” 鬼技穷,倏然灭。及归途再宿,夜半门隙又蠕动。甫露其首,辄唾曰:“又 此败兴物耶!”竟不入。
此与嵇中散事相类。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大抵畏则心乱,心乱则
神涣,神涣则鬼得乘之。不畏则心定,心定则神全,神全则沴戾之气不能干。 故记中散是事者,称“神志湛然,鬼惭而去。”

默庵先生


  董曲江言:默庵先生为总漕时,署有土神马神二祠,惟土神有配。其少 子恃才兀傲,谓土神于思老翁,不应拥艳妇;马神年少,正为嘉耦。经移女 像于马神祠。俄眩仆不知人。默庵先生闻其事,亲祷,移还乃苏。又闻河间 学署有土神,亦配以女像。有训导谓黉宫不可塑妇人,乃别建一小祠迁焉。 土神凭其幼孙语曰:“汝理虽正,而心则私,正欲广汝宅耳,吾不服也。” 训导方侃侃谈古礼,猝中其隐,大骇,乃终任不敢居是室。
二事相近。或曰:“训导迁庙犹以礼,董渎神甚矣,谴当重。”余谓董

少年放诞耳。训导内挟私心,使己有利;外假公义,使人无词。微神发其阴 谋,人尚以为能正祀典也。《春秋》诛心,训导谴当重于董。

戏 术


  戏术皆手法捷耳,然亦实有般运术(宋人书搬运皆作般)。忆小时在外 祖雪峰先生家,一术士置杯酒于案,举掌拍之,杯陷入案中,口与案平。然 扪案下,不见杯底。少顷取出,案如故。此或障目法也。
  又举鱼脍一巨碗,抛掷空中不见。令其取回,则曰:“不能矣,在书室 画厨夹屉中,公等自取耳。”时以宾从杂遝,书室多古器,已严扃。且夹屉 高仅二寸,碗高三四寸许,断不可入,疑其妄。姑呼钥启视,则碗置案上, 换贮佛手五。原贮佛手之盘,乃换贮鱼脍,藏夹屉中,是非般运术乎?理所 必无,事所或有,类如此,然实亦理之所有。
  狐怪山魈,盗取人物不为异,能劾禁狐怪山魈者亦不为异。既能劾禁, 即可以役使;既能盗取人物,即可以代人盗取物。夫又何异焉?

北窗怪声


  旧仆庄寿言:昔事某官,见一官侵晨至,又一官续至,皆契交也,其状 若密递消息者。俄皆去,主人亦命驾递出。至黄昏乃归,车殆马烦,不胜困 惫。俄前二官又至,灯下或附耳,或点首,或摇手,或蹙眉,或拊掌,不知 所议何事。漏下二鼓,我遥闻北窗外吃吃有笑声,室中弗闻也。方疑惑间, 忽又闻长叹一声曰:“何必如此!”始宾主皆惊,开窗急视,新雨后泥平如 掌,绝无人踪。共疑为我呓语。我时因戒勿窃听,避立南荣外花架下,实未 尝睡,亦未尝言,究不知其何故也。

仙 童


  永春邱孝廉二田,偶憩息九鲤湖道中。有童子骑牛来,行甚驶,至邱前 小立,朗吟曰:“来冲风雨来,去踏烟霞去。斜照万峰青,是我还山路。” 怪村竖那得作此语,凝思欲问,则笠影出没杉桧间,已距半里许矣,不知神 仙游戏,抑乡塾小儿闻人诵而偶记也。

诗有鬼魅


  莆田林教谕霈,以台湾俸满北上,至涿州南,下车便旋。见破屋墙匡外, 有磁锋划一诗曰:“骡纲队队响铜铃,清晓冲寒过驿亭。我自垂鞭玩残雪, 驴蹄缓踏乱山青。”款曰罗洋山人。读讫,自语曰:“诗小有致。罗洋是何 地耶?”屋内应曰:“其语似是湖广人。”入视之,惟凝尘败叶而已。自知 遇鬼,惕然登车。恒郁郁不适,不久竟卒。

梦中吟

景州李露园基塙,康熙甲午孝廉,余婿僚也。博雅工诗。需次日,梦中

作一联曰:“鸾翮嵇中散,蛾眉屈左徒。”醒而自不能解。后得湖南一令, 卒于官,正屈原行吟地也。

小花犬显灵


  先祖母张太夫人,畜一小花犬。群婢患其盗肉,阴搤杀之。中一婢曰柳 意,梦中恒见此犬来啮,睡辄呓语。太夫人知之,曰:“群婢共杀犬,何独 衔冤于柳意?此必柳意亦盗肉,不足服其心也。”考问果然。

神 柏


  福建汀州试院,堂前二古柏,唐物也,云有神。余按临日,吏白当诣树 拜。余谓木魅不为害,听之可也,非祀典所有,使者不当拜。树柯叶森耸, 隔屋数重可见。是夕月明,余步阶上,仰见树杪两红衣人,向余磬折拱揖。 为镌一联于祠门曰:“参天黛色常如此,点首朱衣或是君。”此事亦颇异。 袁子才尝载此事于《新齐谐》,所记稍异,盖传闻之误也。

吕道士幻术


  德州宋清远先生言:吕道士,不知何许人,善幻术,尝客田山张司农家。 值朱藤盛开,宾客会赏。
一俗士言词猥鄙,喋喋不休,殊败人意。一少年性轻脱,厌薄尤甚,斥
勿多言。二人几攘臂。一老儒和解之,俱不听,亦愠形于色。满坐为之不乐。 道士耳语小童,取纸笔,画三符焚之。三人忽皆起,在院中旋折数四。俗客 趋东南隅坐,喃喃自语。听之,乃与妻妾谈家事。俄左右回顾若和解,俄怡 色自辨,俄作引罪状,俄屈一膝,俄两膝并屈,俄叩首不已。视少年,则坐 西南隅花栏上,流目送盼,妮妮软语。俄嬉笑,俄谦谢,俄低唱《浣纱记》, 呦呦不已,手自按拍,备诸冶荡之态。老儒则端坐石磴上,讲《孟子》齐桓、 晋文之事一章。字剖句析,指挥顾盼,如与四五人对语。忽摇首曰:“不是”, 忽瞋目曰“尚不解耶”,咯咯痨嗽仍不止。众骇笑,道士摇手止之。比酒阑, 道士又焚三符。三人乃惘惘痴坐,少选始醒,自称不觉醉眠,谢无礼。众匿 笑散。道士曰:“此小术,不足道。叶法善引唐明皇入月宫,即用此符。当 时误以为真仙,迂儒又以为妄语,皆井底蛙耳。”后在旅馆,符摄一过往贵 人妾魂。妾苏后,登车识其路径门户,语贵人急捕之,已遁去。此《周礼》 所以禁怪民欤!

马 语


  交河老儒及润础,雍正乙卯乡试,晚至石门桥,客舍皆满,惟一小屋, 窗临马枥,无肯居者,姑解装焉。群马跳踉,夜不得寐。人静后,忽闻马语。 及爱观杂书,先记宋人说部中堰下午语事,知非鬼魅,屏息听之。一马曰: “今日方知忍饥之苦。生前所欺隐草豆钱,竟在何处!”一马曰:“我辈多 由圉人转生,死者方知,生者不悟,可为太息!”众马呜咽。一马曰:“冥 判亦不甚公,王五何以得为犬?”一马曰:“冥卒曾言之,渠一妻二女并淫
  
滥,尽盗其钱与所欢,当罪之半矣。”一马曰:“信然,罪有轻重,姜七堕 豕身,受屠割,更我辈不若也。”及忽轻嗽,语遂寂。及恒举以戒圉人。

侍姬烂舌


  余一侍姬,平生未尝出詈语。自云亲见其祖母善詈,后了无疾病,忽舌 烂至喉,饮食言语皆不能,宛转数日而死。

某生刃妻


  有某生在家,偶晏起,呼妻妾不至。问小婢,云并随一少年南去矣。露 刃追及,将骈斩之。少年忽不见。有老僧衣红袈裟,一手托钵,一手振锡杖, 格其刃曰:“汝尚不悟耶?汝利心太重,忮忌心太重,机巧心太重,而能使 人终不觉。鬼神忌隐恶,故判是二妇,使作此以报汝。彼何罪焉?”言讫亦 隐。生默然引归。二妇云:“少年初不相识,亦未相悦。忽惘然如梦,随之 去。”邻里亦曰:“二妇非淫奔者,又素不相得,岂肯随一人?且淫奔必避 人,岂有白昼公行,缓步待追者耶?其为神谴信矣。”然终不能明其恶,真 隐恶哉!

画中景


  事皆前定,岂不信然。戊子春,余为人题《蕃骑射猎图》曰:“白草粘 天野兽肥,弯弧爱尔马如飞;何当快饮黄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围。”是年八 月,竟从军于西域。又董文恪公尝为余作《秋林觅句图》。余至乌鲁木齐, 城西有深林,老木参云,弥亘数十里,前将军伍公弥泰建一亭于中,题曰“秀 野”,散步其间,宛然前画之景。辛卯还京,因自题一绝句曰:“霜叶微黄 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谁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云秀野亭。”

某医好毒


  南皮疡医某,艺颇精,然好阴用毒药,勒索重资。不餍所欲,则必死。 盖其术诡秘,他医不能解也。一日,其子雷震死。今其人尚在,亦无敢延之 者矣。或谓某杀人至多,天何不殛其身而殛其子?有佚罚焉。夫罪不至极, 刑不及孥;恶不至极,殃不及世。殛其子,所以明祸延后嗣也。

六壬术士


  安中宽言:昔吴三桂之叛,有术士精六壬,将往投之。遇一人,言亦欲 投三桂,因共宿。其人眠西墙下,术士曰:“君勿眠此,此墙亥刻当圮。” 其人曰:“君术未精,墙向外圮,非向内圮也。”至夜果然。余谓此附会之 谈也,是人能知墙之内外圮,不知三桂之必败乎?

奇术僧

  有僧游交河苏吏部次公家,善幻术,出奇不穷,云与吕道士同师。尝抟 泥为豕,咒之,渐蠕动。再咒之,忽作声。再咒之,跃而起矣。因付庖屠以 供客,味不甚美。食讫,客皆作呕逆,所吐皆泥也。有一士因雨留同宿,密 叩僧曰:“《太平广记》载术士咒片瓦授人,划壁立开,可潜至人闺阁中。 师术能及此否?”曰:“此不难。”拾片瓦咒良久,曰:“持此可往。但勿 语,语则术败矣。”士试之,壁果开。至一处,见所慕,方卸妆就寝。守僧 戒,不敢语,径掩扉,登榻狎昵。妇亦欢洽。倦而酣睡。忽开目,则眠妻榻 上也。方互相凝诘,僧登门数之曰:“吕道士一念之差,已受雷诛。君更累 我耶!小术戏君,幸不伤盛德,后更无萌此念。”既而太息曰:“此一念, 司命已录之,虽无大谴,恐于禄籍有妨耳。”士果蹭蹬,晚得一训导,竟终 于寒毡。

胡维华


  康熙中,献县胡维华以烧香聚众谋不轨。所居由大城、文安一路行,去 京师三百余里。由青县、静海一路行,去天津二百余里。维华谋分兵为二, 其一出不意,并程抵京师;其一据天津,掠海舟。利则天津之兵亦北趋,不 利则遁往天津,登舟泛海去。方部署伪官,事已泄。官军擒捕,围而火攻之, 龆龀不遗。初,维华之父雄于资,喜周穷乏,亦未为大恶。
邻村老儒张月坪,有女艳丽,殆称国色。见而心醉。然月坪端方迂执,
无与人为妾理。乃延之教读。月坪父母柩在辽东,不得返,恒戚戚。偶言及, 即捐金使扶归,且赠以葬地。月坪田内有横尸,其仇也。官以谋杀勘,又为 百计申辨得释。一日,月坪妻携女归宁,三子并幼,月坪归家守门户,约数 日返。乃阴使其党,夜键户而焚其庐,父子四人并烬。阳为惊悼,代营丧葬, 且时周其妻女,竟依以为命。或有欲聘女者,妻必与谋,辄阴阻,使不就。 久之,渐露求女为妾意。妻感其惠,欲许之。女初不愿。夜梦其父曰:“汝 不往,吾终不畅吾志也。”女乃受命。岁余,生维华,女旋病卒。维华竟覆 其宗。

慧女复仇


  又去余家三四十里,有凌虐其仆夫妇死而纳其女者。女故慧黠,经营其 饮食服用,事事当意。又凡可博其欢者,冶荡狎媟,无所不至。皆窃议忘其 仇。蛊惑既深,惟其言是听。女始则导之奢华,破其产十之七八。又谗间其 骨肉,使门以内如寇仇。继乃时说《水浒传》宋江、柴进等事,称为英雄, 怂恿之交通盗贼。卒以杀人抵法。抵法之日,女不哭其夫,而阴携卮酒,酬 其父母墓曰:“父母恒梦中魇我,意恨恨似欲击我。今知之否耶?”人始知 其蓄志报复。曰:“此女所为,非惟人不测,鬼亦不测也,机深哉!”然而 不以阴险论,《春秋》原心,本不共戴天者也。

鬼 牒


  余在乌鲁木齐,军吏具文牒数十纸,捧墨笔请判,曰:“凡客死于此者, 其棺归籍,例给牒,否则魂不得入关。”以行于冥司,故不用朱判,其印亦
  
以墨。视其文,鄙诞殊甚。曰:“为给照事:照得某处某人,年若干岁,以 某年某月某日在本处病故。今亲属搬柩归籍,合行给照。为此牌仰沿路把守 关隘鬼卒,即将该魂验实放行,毋得勒索留滞,致干未便。”余曰:“此胥 役托词取钱耳。”启将军除其例。旬日后,或告城西墟墓中鬼哭,无牒不能 归故也。余斥其妄。又旬日,或告鬼哭已近城。斥之如故。越旬日,余所居 墙外■■有声(《说文》曰:“■,鬼声”)。余尚以为胥吏所伪。越数日, 声至窗外。时月明如昼,自起寻视,实无一人。同事观御史成曰:“公所持 理正,虽将军不能夺也。然鬼哭实共闻,不得照者,实亦怨公。盍试一给之, 姑间执谗慝之口。倘鬼哭如故,则公益有词矣。”勉从其议。是夜寂然。又 军吏宋吉禄在印房,忽眩仆。久而苏,云见其母至。俄台军以官牒呈,启视, 则哈密报吉禄之母来视子,卒于途也。
  天下事何所不有,儒生论其常耳。余尝作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中 一首云:“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幽魂来往随官牒,原鬼昌黎 竟不闻。”即此二事也。

又一骆宾王


  范蘅洲言:昔渡钱塘江,有一僧附舟,径置坐具,倚樯竿,不相问讯。 与之语,口漫应,目视他处,神意殊不属。蘅洲怪其傲,亦不再言。时西风 过急,蘅洲偶得二句,曰:“白浪簸船头,行人怯石尤。”下联未属,吟哦 数四。僧忽闭目微吟曰:“如何红袖女,尚倚最高楼?”蘅洲不省所云,再 与语,仍不答。比系缆,恰一少女立楼上,正著红袖。乃大惊,再三致诘。 曰:“偶望见耳。”然烟水渺茫,庐舍遮映,实无望见理。疑其前知,欲作 礼,则已振锡去。蘅洲惘然莫测,曰:“此又一骆宾王矣!”

老桑树


  清苑张公钺,官河南郑州时,署有老桑树,合抱不交,云栖神物。恶而 伐之。是夕,其女灯下睹一人,面目手足及衣冠色皆浓绿,厉声曰:“尔父 太横,姑示警于尔!”惊呼媪婢至,神已痴矣。后归戈太仆仙舟,不久下世。 驱厉鬼,毁淫祠,正狄梁公、范文正公辈事。德苟不足以胜之,鲜不取败。

凶 宅


  钱文敏公曰:“天之祸福,不犹君之赏罚乎!鬼神之鉴察,不犹官吏之 详议乎!今使有一弹章曰:‘某立身无玷,居官有绩,然门径向凶方,营建 犯凶日,罪当谪罚。’所司允乎?驳乎?又使有一荐牍曰:‘某立身多瑕, 居官无状,然门径得吉方,营建值吉日,功当迁擢。’所司又允乎?驳乎? 官吏所必驳,而谓鬼神允之乎?故阳宅之说,余终不谓然。”此譬至明,以 诘形家,亦无可置辨。
  然所见实有凶宅:京师斜对给孤寺道南一宅,余行吊者五;粉坊琉璃街 极北道西一宅,余行吊者七。给孤寺宅,曹宗丞学闵尝居之,甫移入,二仆 一夕并暴亡,惧而迁去。粉坊琉璃街宅,邵教授大生尝居之,白昼往往见变 异,毅然不畏,竟殁其中。此又何理欤?刘文正公曰:“卜地见《书》,卜
  
日见《礼》。苟无吉凶,圣人何卜?但恐非今术士所知耳。”斯持平之论矣。

沧州潘班


  沧州潘班,善书画,自称黄叶道人。尝夜宿友人斋中,闻壁间小语曰: “君今夕毋留人共寝,当出就君。”班大骇,移出。友人曰:“室旧有此怪, 一婉娈女子,不为害也。”后友人私语所亲曰:“潘君其终困青衿乎?此怪 非鬼非狐,不审何物,遇粗俗人不出,遇富贵人亦不出,惟遇才士之沦落者, 始一出荐枕耳。”后潘果坎壈以终。越十余年,忽夜闻斋中啜泣声。次日, 大风折一老杏树,其怪乃绝。外祖张雪峰先生尝戏曰:“此怪大佳,其意识 在绮罗人上。”

夭逝女碣


  陈枫崖光禄言:康熙中,枫泾一太学生,尝读书别业。见草间有片石, 已断裂剥蚀,仅存数十字,偶有一二成句,似是夭逝女子之碣也。生故好事, 意其墓必在左右,每陈茗果于石上,而祝以狎词。
越一载余,见丽女独步菜畦间,手执野花,顾生一笑。生趋近其侧,目
挑眉语,方相引入篱后灌莽间。女凝立直视,若有所思,忽自批其颊曰:“一 百余年,心如古井,一旦乃为荡子所动乎?”顿足数四,奄然而灭。方知即 墓中鬼也。蔡修撰季实曰:“古称盖棺论定。观于此事,知盖棺犹难论定矣。 是本贞魂,乃以一念之差,几失故步。”晦庵先生诗曰:“世上无如人欲险, 几人到此误平生。”谅哉!

江宁书生


  王孝廉金英言:江宁一书生,宿故家废园中。月夜有艳女窥窗。心知非 鬼即狐,爱其姣丽,亦不畏怖。招使入室,即宛转相就。然始终无一语,问 亦不答,惟含笑流盼而已。如是月余,莫喻其故。
一日,执而固问之。乃取笔作字曰:“妾前明某翰林侍姬,不幸夭逝。
因平生巧于谗构,使一门骨肉如水火。冥司见谴,罚为暗鬼,已沉沦二百余 年。君能为书《金刚经》十部,得仗佛力,超拔苦海,则世世衔感矣。”书 生如其所乞。写竣之日,诣书生再拜,仍取笔作字曰:“借金经忏悔,已脱 离鬼趣。然前生罪重,仅能带业往生,尚须三世作哑妇,方能语也。”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

滦阳消夏录(二)
(48 则)

村叟之卜


  董文恪公为少司空时,云昔在富阳村居,有村叟坐邻家,闻读书声,曰: “贵人也。”请相见。谛观再四,又问八字干支。沉思良久,曰:“君命相 皆一品。当某年得知县,某年署大县,某年实授,某年迁通判,某年迁知府, 某年由知府迁布政,某年迁巡抚,某年迁总督。善自爱,他日知吾言不谬也。” 后不再见此叟,其言亦不验。
  然细较生平,则所谓知县,乃由拔贡得户部七品官也。所谓调署大县, 乃庶吉士也。所谓实授,乃编修也。所谓通判,乃中允也。所谓知府,乃侍 读学士也。所谓布政使,乃内阁学士也。所谓巡抚,乃工部侍郎也。品秩皆 符,其年亦皆符,特内外异途耳。是其言验而不验,不验而验,惟未知总督 如何。后公以其年拜礼部尚书,品秩仍符。按推算干支,或奇验,或全不验, 或半验半不验。余尝以闻见最确者,反覆深思,八字贵贱贫富,特大概如是。 其间乘除盈缩,略有异同。
无锡邹小山先生夫人,与安州陈密山先生夫人,八字干支并同。小山先
生官礼部侍郎,密山先生官贵州布政使,均二品也。论爵,布政不及侍郎之 尊;论禄,则侍郎不及布政之厚,互相补矣。二夫人并寿考。陈夫人早寡, 然晚岁康强安乐。邹夫人白首齐眉,然晚岁丧明,家计亦薄,又相补矣。此 或疑地有南北,时有初正也。余第六侄与奴子刘云鹏,生时只隔一墙,两窗 相对,两儿并落蓐啼。非惟时同刻同,乃至分秒亦同。侄至十六岁而夭,而 奴子今尚在。岂非命所赋之禄,只有此数。侄生长富贵,消耗先尽;奴子生 长贫贱,消耗无多,禄尚未尽耶?盈虚消息,理似如斯,俟知命者更详之。

李太学妻


  曾伯祖光吉公,康熙初官镇番守备。云有李太学妻,恒虐其妾,怒辄褫 下衣鞭之,殆无虚日。里有老媪,能入冥,所谓走无常者是也。规其妻曰: “娘子与是妾有夙冤,然应偿二百鞭耳。今妒心炽盛,鞭之殆过十余倍,又 负彼债矣。且良妇受刑,虽官法不褫衣。娘子必使裸露以示辱,事太快意, 则干鬼神之忌。娘子与我厚,窃见冥籍,不敢不相闻。”妻哂曰:“死媪谩 语,欲我禳解取钱耶!”会经略莫洛遘王辅臣之变,乱党蜂起,李殁于兵, 妾为副将韩公所得。喜其明慧,宠专房。韩公无正室,家政遂操于妾。妻为 贼所掠。贼破被俘,分赏将士,恰归韩公。妾蓄以为婢,使跪之于堂而语之 曰:“尔能受我指挥,每日晨起,先跪妆台前,自褫下衣,伏地受五鞭,然 后供役,则贷尔命。否则尔为贼党妻,杀之无禁,当寸寸脔尔,饲犬豕。” 妻惮死失志,叩首愿遵教。然妾不欲其遽死,鞭不甚毒,俾知痛楚而已。
  年余,乃以他疾死。计其鞭数,适相当。此妇真顽钝无耻哉!亦鬼神所 忌,阴夺其魄也。此事韩公不自讳,且举以明果报。故人知其详。韩公又言: 此犹显易其位也。明季尝游襄、邓间,与术士张鸳湖同舍。鸳湖稔知居停主
  
人妻虐妾太甚,积不平,私语曰:“道家有借形法。凡修炼未成,气血已衰, 不能还丹者,则借一壮盛之躯,乘其睡,与之互易。吾尝受此法,姑试之。” 次日,其家忽闻妻在妾房语,妾在妻房语。比出户,则作妻语者妾,作 妾语者妻也。妾得妻身,但默坐。妻得妾身,殊不甘,纷纭争执,亲族不能 判。鸣之官。官怒为妖妄,笞其夫,逐出。皆无可如何。然据形而论,妻实
是妾,不在其位,威不能行,竟分宅各居而终。此事尤奇也。

先贤讲经


  相传有塾师,夏夜月明,率门人纳凉河间献王祠外田塍上。因共讲《三 百篇》拟题,音琅琅如鼓。又令小儿诵《孝经》,诵已复讲。忽举首见祠门 双古柏下,隐隐有人。试近之,形状颇异,知为神鬼。然私念此献王祠前, 决无妖魅。前问姓名。曰毛苌、贯长卿、颜芝,因谒王至此。塾师大喜,再 拜,请授经义。毛贯并曰:“君所讲,适已闻,都非我辈所解,无从奉答。” 塾师又拜曰:“《诗》义深微,难授下愚。请颜先生一讲《孝经》可乎?” 颜回面向内曰:“君小儿所诵,漏落颠倒,全非我所传本。我亦无可著语处。” 俄闻传王教曰:“门外似有人醉语,聒耳已久,可驱之去。”余谓此与爱堂 先生所言学究遇冥吏事,皆博雅之士,造戏语以诟俗儒也。然空穴来风,桐 乳来巢乎。

褴褛人


  先姚安公性严峻,门无杂宾。一日,与褴褛人对语,呼余兄弟与为礼, 曰:“此宋曼珠曾孙,不相闻久矣,今乃见之。明李兵乱,汝曾袒年十一, 流离戈马间,赖宋曼珠得存也。”乃为委曲谋生计。因戒余兄弟曰:“义所 当报,不必谈因果。然因果实亦不爽。昔某公受人再生恩,富贵后,视子孙 零替,漠如陌路。后病困,方服药,恍惚见其人手授二札,皆未封。视之, 则当年乞救书也。覆杯于地曰:‘吾死晚矣!’是夕卒。”

扶乩问寿


  宋按察蒙泉言:某公在明为谏官,尝扶乩问寿数。仙判某年某月某日当 死。计期不远,恒悒悒。届期乃无恙。后入本朝,至九列。适同僚家扶乩, 前仙又降。某公叩以所判无验。又判曰:“君不死,我奈何?”某公府仰沉 思,忽命驾去。盖所判正甲申三月十九日也。

东方未明之砚


  沈椒园先生为鳌峰书院山长时,见示高邑赵忠毅公旧砚,额有“东方未 明之砚”六字。背有铭曰:“残月荧荧,太白睒睒,鸡三号,更五点,此时 拜疏击大奄。事成,策汝功,不成,同汝贬。”盖劾魏忠贤时,用此砚草疏 也。末有小字,题“门人王铎书”。此行遗未镌,而黑痕深入石骨。干则不 见,取水濯之,则五字炳然。相传初令铎书此铭,未及镌而难作。后在戍所, 乃镌之,语工勿镌此一行。然阅一百余年,涤之不去,其事颇奇。或曰:忠
  
毅嫉恶严,渔洋山笔记称铎人品日下,书品亦日下,然则忠毅先有所见矣。 削其名,摈之也;涤之不去,欲著其尝为忠毅所摈也。
大地鬼神,恒于一事偶露其巧,使人知警。是或然欤!

盗玉杀人


  乾隆庚午,官库失玉器,勘诸苑户。苑户常明对簿时,忽作童子声曰: “玉器非所窃,人则真所杀。我即所杀之魂也。”问官大骇,移送刑部。
  姚安公时为江苏郎中,与余公文仪等同鞫之。魂曰:“我名二格,年十 四,家在海淀,父曰李星望。前岁上元,常明引我观灯归。夜深人寂,常明 戏调我。我力拒,且言归当诉诸父。常明遂以衣带勒我死,埋河岸下。父疑 常明匿我,控诸巡城。送刑部,以事无佐证,议别缉真凶。我魂恒随常明行, 但相去四五尺,即觉炽如烈焰,不得近,后热稍减,渐近至二三尺。又渐近 尺许。昨乃都不觉热,始得附之。”又言初讯时,魂亦随至刑部,指其门乃 广西司。按所言月日,果检得旧案。问其尸,云在河岸第几柳树旁。掘之亦 得,尚未坏。呼其父使辩识,长恸曰:“吾儿也!”以事虽幻杳,而证验皆 真。且讯问时,呼常明名,则忽似梦醒,作常明语;呼二格名,则忽似昏醉, 作二格语。互辩数四,始款伏。又父子絮语家事,一一分明。狱无可疑,乃 以实状上闻。论如律。命下之日,魂喜甚。本卖糕为活,忽高唱“卖糕”一 声。父泣曰:“久不闻此,宛然生时声也。”问:“儿当何往?”曰:“吾 亦不知,且去耳。”自是再问常明,不复作二格语矣。

刀 痕


  南皮张副使受长官河南开归道时,夜阅一谳牍,沉吟自语曰:“自刭死 者,刀痕当入重而出轻。今入轻出重,何也?”忽闻背后太息曰:“公尚解 事。”回顾无一人。喟然曰:“甚哉,治狱之可畏也!此幸不误,安保他日 之不误耶?”遂移疾而归。

旧玉马


  先叔母高宜人之父,讳荣祉,官山西陵川令。有一旧玉马,质理不甚白 洁,而血浸斑斑。斫紫檀为座承之,恒置几上。其前足本为双跪欲起之形。 一日,左足忽伸出于座外。高公大骇,阖署传视,曰:“此物程朱不能格也。” 一馆宾曰:“凡物岁久则为妖。得人精气多,亦能为妖。此理易明,无足怪 也。”众议碎之,犹豫未决。次日,仍屈还故形。高公曰:“是真有知矣。” 投炽炉中,似微有呦呦声。后无他异。然高氏自此渐式微。高宜人云,此马 煅三日,裂为二段,尚及见其半身。
  又武清王庆垞曹氏厅柱,忽生牡丹二朵,一紫一碧,瓣中脉络如金丝, 花叶葳蕤,越七八日乃萎落。其根从柱而出,纹理相连。近柱二寸许,尚是 枯木,以上乃渐青。先太夫人,曹氏甥也,小时亲见之,咸曰瑞也。外祖雪 峰先生曰:“物之反常者为妖,何瑞之有!”后曹氏亦式微。

墓前白蛇


先外祖母言:曹氏淳死,其家以前明玉带殉。越数年,墓前恒见一白蛇。
后墓为水啮,棺坏朽。改葬之日,他珍物具在,视玉带则亡矣。蛇身节节有 纹,尚似带形。岂其悍鸷之魄,托玉带而化欤?

狐女靓妆


  外祖张雪峰先生,性高洁,书室中几砚精严,图史整肃,恒鐍其户,必 亲至乃开。院中花木翳如,莓苔绿缛。僮婢非奉使令,亦不敢轻蹈一步。
  舅氏健亭公,年十一二时,乘外祖他出,私往院中树下纳凉。闻室内似 有人行,疑外祖已先归,屏息从窗隙窥之。见竹椅上坐一女子,靓妆如画。 椅对面一大方镜,高可五尺,镜中之影,乃是一狐。惧弗敢动,窃窥所为。 女子忽自见其影,急起,绕镜,四周呵之,镜昏如雾。良久归坐,镜上呵迹 亦渐消。再视其影,则一好女子矣。恐为所见,蹑足而归。后私语先姚安公。 姚安公尝为诸孙讲《大学·修身》章,举是事曰:“明镜空空,故物无 遁影。然一为妖气所翳,尚失真形。况私情偏倚,先有所障者乎!”又曰: “非惟私情为障,即公心亦为障。正人君子,为小人乘其机而反激之,其固 执决裂,有转致颠倒是非者。昔包孝肃公之史,阳为弄权之状,而应杖之囚,
反不予杖。是亦妖气翳镜也。故正心诚意,必先格物致知。”

圃中狐女


  有卖花老妇言:京师一宅近空圃,圃故多狐。有丽妇夜逾短垣,与邻家 少年狎。惧事泄,初诡托姓名。欢昵渐洽,度不相弃,乃自冒为圃中狐女。 少年悦其色,亦不疑拒。久之,忽妇家屋上掷瓦骂曰:“我居圃中央,小儿 女戏抛砖石,惊动邻里,或有之,实无冶荡蛊惑事。汝奈何污我?”事乃泄。 异哉,狐媚恒托于人,此妇乃托于狐。人善媚者比之狐,此狐乃贞于人。

侠士情女


  有游士以书画自给,在京师纳一妾,甚爱之。或遇宴会,必袖果饵以贻。 妾亦甚相得。无何病革,语妾曰:“吾无家,汝无归;吾无亲属,汝无依。 吾以笔墨为活,吾死,汝瑟琶别抱,势也,亦理也。吾无遗债累汝,汝亦无 父母兄弟掣肘。得行己志,可勿受锱铢聘金;但与约,岁时许汝祭我墓,则 吾无恨矣。”妾泣受教。纳之者亦如约,又甚爱之。然妾恒郁郁忆旧恩,夜 必梦故夫同枕席,睡中或呢呢呓语。夫觉之,密延术士镇以符箓。梦语止, 而病渐作,驯至绵惙。临殁,以额叩枕曰:“故人情重,实不能忘,君所深 知,妾亦不讳。昨夜又见梦曰:‘久被驱遣,今得再来。汝病如是,何不同 归?’已诺之矣。能邀格外之惠,还妾尸于彼墓,当生生世世,结草衔环, 不情之请,惟君图之。”语讫奄然。夫亦豪士,慨然曰:“魂亦往矣,留此 遗蜕何为?杨越公能合乐昌之镜,吾不能合之泉下乎!”竟如所请。此雍正 甲寅、乙卯间事。余是年十一二,闻人述之,而忘其姓名。
  余谓再嫁,负故夫也;嫁而有贰心,负后夫也。此妇进退无据焉。何子 山先生亦曰:“忆而死,何如殉而死乎?”何励庵先生则曰:“《春秋》责
  
备贤者,未可以士大夫之义律儿女子。哀其遇可也,悯其志可也。”

酒 鬼


  屠者许方,尝担酒二罂夜行,倦息大树下。月明如昼,远远呜呜声,一 鬼自丛薄中出,形状可怖。乃避入树后,持担以自卫。鬼至罂前,跃舞大喜, 遽开饮,尽一罂,尚欲开其第二罂,缄甫半启,已颓然倒矣。许恨甚,目视 之似无他技,突举担击之,如中虚空。因连与痛击,渐纵驰委地,化浓烟一 聚。恐其变幻,更捶百余。其烟平铺地面,渐散渐开,痕如淡墨,如轻榖, 渐愈散愈薄,以至于无。盖已澌灭矣。
  余谓鬼,人之余气也。气以渐而消,故《左传》称新鬼大,故鬼小。世 有见鬼者,而不闻见羲、轩以上鬼,消已尽也。酒,散气者也。故医家行血 发汗、开郁驱寒之药,皆治以酒。此鬼以仅存之气,而散以满罂之酒,盛阳 鼓荡,蒸炼微阴,其消尽也固宜。是澌灭于醉,非澌灭于捶也。闻是事时, 有戒酒者曰:“鬼善幻,以酒之故,至卧而受捶。鬼本人所畏,以酒之故, 反为人所困。沉湎者念哉!”有耽酒者曰:“鬼虽无形而有知,犹未免乎喜 怒哀乐之心。今冥然醉卧,消归乌有,反其真矣。酒中之趣,莫深于是。
佛氏以涅槃为极乐,营营者恶乎知之!庄子所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
是非”欤?

产麟牛


  献县田家牛产麟,骇而击杀。知县刘征廉收葬之,刊碑曰:“见麟郊”。 刘固良吏,此举何陋也!麟本仁兽,实非牛种。犊之麟而角,雷雨时蛟龙所 感耳。

空宅怪异


  董文恪公未第时,馆于空宅,云常见怪异。公不信,夜篝灯以待。三更 后,阴风飒然,庭户自启,有似人非人数辈,杂遝拥入。见公大骇曰:“此 屋有鬼!”皆狼狈奔出。公持梃逐之。又相呼曰:“鬼追至,可急走。”争 逾墙去。公恒言及,自笑曰:“不识何以呼我为鬼?”故城贾汉恒,时从公 授经,因举“《太平广记》载野叉欲啖哥舒翰妾尸,翰方眠侧,野叉相语曰:
‘贵人在此,奈何?’翰自念呼我为贵人,击之当无害,遂起击之。野叉逃 散。鬼贵音近,或鬼呼先生为贵人,先生听未审也。”公笑曰:“其然。”

《埤雅》绿笺


  庚午秋,买得《埤雅》一部,中折叠绿笺一片,上有诗曰:“愁烟低幂 朱扉双,酸风微戛玉女窗。青磷隐隐出古壁,土花蚀断黄金釭。”“草根露 下阴虫急,夜深悄映芙蓉立。湿萤一点过空塘,幽光照见残红泣。”未题“靓 云仙子降坛诗,张凝敬录。”盖扶乩者所书。余谓此鬼诗,非仙诗也。

梦中绝句


沧州张铉耳先生,梦中作一绝句曰:“江上秋潮拍岸生,孤舟夜泊近三
更。朱楼十二垂杨遍,何处吹箫伴月明?”自跋云:“梦如非想,如何成诗? 梦如是想,平生未到江南,何以落想至此?莫明其故,故录存之。桐城姚别 峰,初不相识。新自江南来,晤于李锐巅家。所刻近作,乃有此诗。问其年 月,则在余梦后岁余。开箧出旧稿示之,共相骇异。世间真有不可解事,宋 儒事事言理,此理从何处推求耶?”
  又海阳李漱六,名承芳,余丁卯同年也。余厅事挂渊明采菊图,是蓝田 叔画。董曲江曰:“一何神似李漱六!”余审视信然。后漱六公车入都,乞 此画去,云平生所作小照,都不及此。此事亦不可解。

周氏救女


  景城西偏,有数荒冢,将平矣。小时过之,老仆施祥指曰:“是即周某 子孙,以一善廷三世者也。”盖前明崇祯末,河南、山东大旱蝗,草根木皮 皆尽,乃以人为粮,官吏弗能禁。妇女幼孩,反接鬻于市,谓之菜人。屠者 买去,如刲羊豕。周氏之祖,自东昌商贩归,至肆午餐。屠者曰:“肉尽, 请少待。”俄见曳二女子入厨下,呼曰:“客待久,可先取一蹄来。”急出 止之,闻长号一声,则一女已生断右臂,宛转地上。一女战栗无人色。见周, 并哀呼:一求速死,一求救。周恻然心动,并出资赎之。一无生理,急刺其 心死。一携归,因无子,纳为妾。竟生一男,右臂有红丝,自腋下绕肩胛, 宛然断臂女也。后传三世乃绝。皆言周本无子,此三世乃一善所延云。

农家烈妇


  青县农家少妇,性轻佻,随其夫操作,形影不离。恒相对嬉笑,不避忌 人,或夏夜并宿瓜圃中。皆薄其冶荡。然对他人,则面如寒铁。或私挑之, 必峻拒,后遇劫盗,身受七刀,犹诟詈,卒不污而死。又皆惊其贞烈。老儒 刘君琢曰:“此所谓质美而未学也。惟笃于夫妇,故矢死不二。惟不知礼法, 故情欲之感,介于仪容;燕昵之私,形于动静。”辛彤甫先生曰:“程子有 言,凡避嫌者,皆中不足。此妇中无他肠,故坦然径不自疑。此其所以能守 死也。彼好立崖岸者,吾见之矣。”先姚安公曰:“刘君正论,辛君有激之 言也。”
  后其夫夜守豆田,独宿团焦中。忽见妇来,燕婉如平日,曰:“冥官以 我贞烈,判来生中乙榜,官县令。我念君,不欲往,乞辞官禄为游魂,长得 随君。冥官哀我,许之矣。”夫为感泣,誓不他偶。自是昼隐夜来,几二十 载。儿童或亦窥见之。此康熙末年事。姚安公能举其姓名居址,今忘矣。

老儒韩生


  献县老儒韩生,性刚正,动必遵礼,一乡推祭酒。一日,得寒疾。恍惚 间,一鬼立前曰:“城隍神唤。”韩念数尽当死,拒亦无益,乃随去。
  至一官署,神检籍曰:“以性同误矣。”杖其鬼二十,使送还。韩意不 平,上请曰:“人命至重,神奈何遣愦愦之鬼,致有误拘?倘不检出,不竟
  
枉死耶?聪明正直之谓何!”神笑曰:“谓汝倔强,今果然。夫天,行不能 无岁差,况鬼神乎!误而即觉,是谓聪明;觉而不回护,是谓正直。汝何足 以知之。念汝言行无玷,姑贷汝,后勿如是躁妄也。”霍然而苏。韩章美云。

黝黑巨人


  刘少宗伯青垣言:有中表涉元稹会真之嫌者,女有孕,为母所觉。饰夜 恒有巨人来,压体甚重,面色黝黑。母曰:“是必土偶为妖也。”授以彩丝, 于来时阴系其足。女窃付所欢,系关帝祠周将军足上。母物色得之,挞其足 几断。后复密会,忽见周将军击其腰,男女并僵卧不能起。皆曰污蔑神明之 报也。夫专其利而移祸于人,其术巧矣。巧者,造物之所忌。机械万端,反 而自及,天道也。神恶其崄■,非恶其污蔑也。

视鬼罗两峰


  扬州罗两峰,目能视鬼。曰:“凡有人处皆有鬼,其横亡厉鬼,多年沉 滞者,率在幽房空宅中,是不可近,近则为害。其憧憧往来之鬼,午前阳盛, 多在墙阴;午后阴盛,则四散游行,可以穿壁而过,不由门户,遇人则避路, 畏阳气也。是随处有之,不为害。”又曰:“鬼所聚集,恒在人烟密簇处, 僻地旷野,所见殊稀。喜围绕厨灶,似欲近食气。又喜入溷厕,则莫明其故, 或取人迹罕至耶。”所画有《鬼趣图》,颇疑其以意造作。中有一鬼,首大 于身几十部,尤似幻妄。忽闻先姚安公言:瑶泾陈公,尝夏夜挂窗卧,窗广 一丈。忽一巨面窥窗,阔与窗等,不知其身在何处。急掣剑刺其左目,应手 而没。对屋一老仆亦见之,云从窗下地中涌出。掘地丈余,无所睹而止。是 果有此种鬼矣。茫茫昧昧,吾乌乎质之!

刘四遇鬼


  奴子刘四,壬辰夏乞假归省。自御牛车载其妇。距家三四十里,夜将半, 牛忽不行。妇车中惊呼曰:“有一鬼,首大如瓮,在牛前。”刘四谛视,则 一短黑妇人,首戴一破鸡笼,舞且呼曰:“来来。”惧而回车,则又跃在牛 前呼“来来”。如是四面旋绕,遂至鸡鸣。忽立而笑曰:“夜凉无事,借汝 夫妇消闲耳。偶相戏,我去后,慎勿詈我,詈则我复来。鸡笼是前村某家物, 附汝还之。”语讫,以鸡笼掷车上去。天曙抵家,夫妇并昏昏如醉。妇不久 病死,刘四亦流落无人状。鬼盖乘其衰气也。

刘炫墓


  景城有刘武周墓,《献县志》亦载。按武周山后马邑人,墓不应在是, 疑为隋刘炫墓。炫,景城人,《一统志》载其墓在献县东八十里。景城距城 八十七里,约略当是也。旧有狐居之,时或戏嬲醉人。里有陈双,酒徒也, 闻之愤曰:“妖兽敢尔!”诣墓所,且数且詈。时耘者满野,皆见其父怒坐 墓侧,双跳踉叫号。竞前呵曰:“尔何醉至此,乃詈尔父!”双凝视,果父 也,大怖叩首。父径趋归。双随而哀乞,追及于村外。方伏地陈说,忽妇媪
  
环绕,哗笑曰:“陈双何故跪拜其妻?”双仰视,又果妻也,愕而痴立。妻 亦径趋归。双惘惘至家,则父与妻实未尝出。方知皆狐幻化戏之也,惭不出 户者数日。闻者无不绝倒。
  余谓双不詈狐,何至遭狐之戏,双有自取之道焉。狐不嬲人,何至遭双 之詈,狐亦有自取之道焉。颠倒纠缠,皆缘一念之妄起。故佛言一切众生, 慎勿造因。

方桂寻马


  方桂,乌鲁木齐流人子也。言尝牧马山中,一马忽逸去。蹑踪往觅,隔 岭闻嘶声甚厉。寻声至一幽谷,见数物,似人似兽,周身鳞皴,斑驳如古松, 发蓬蓬如羽葆,目睛突出,色纯白,如嵌二鸡卵,共按马生啮其肉。牧人多 携铳自防,桂故顽劣,因升树放铳。物悉入深林去,马已半躯被啖矣。后不 再见,迄不知为何物也。

狐 宅


  芮庶子铁厓宅中一楼,有狐居其上,恒鐍之。狐或夜于厨下治馔,斋中 宴客,家人习见亦不讶。凡盗贼火烛,皆能代主人呵护,相安已久。后鬻宅 于李学士廉衣,廉衣素不信妖妄,自往启视,则楼上三楹,洁无纤尘,中央 一片如席大,藉以木板,整齐如几榻,余无所睹,时方修筑,因并毁其楼, 使无可据。亦无他异。迨甫落成,突烈焰四起,倾刻无寸椽。而邻屋苫草无 一茎被■。皆曰狐所为也。刘少宗伯青垣曰:“此宅自当是日焚耳,如数不 当焚,狐安敢纵火?”余谓魁能一一守科律,则天无雷霆之诛矣。王法禁杀 人,不敢杀者多,杀人抵罪者亦时有。是固未可知也。

高阜雉蛇


  王少司寇兰泉言:梦午塘提学江南时,署后有高阜,恒夜见光怪。云有 一锥一蛇居其上,皆岁久,能为魁。午塘少年盛气,集锸畚平之。众犹豫不 举手,午塘方怒督,忽风飘片席蒙其首,急撤去,又一片蒙之,皆署中凉篷 上物也。午塘觉有异,乃辍役。今尚岿然存。

某 生


  老仆魏哲闻其父言:顺治初,有某生者,距余家八九十里,忘其姓名, 与妻先后卒。越三四年,其妾亦卒。适其家佣工人,夜行避雨,宿东岳祠廊 下。若梦非梦,见某生荷校立庭前,妻妾随焉。有神衣冠类城隍,磬折对岳 神语曰:“某生污二人,有罪;活二命,亦有功,合相抵。岳神咈然曰:“二 人畏死忍耻,尚可贷。某生活二人,正为污二人。但宜科罪,何云功罪相抵 也?”挥之出。某生及妻妾亦随出。悸不敢语。天曙归告家人,皆莫能解。 有旧仆泣曰:“异哉,竟以此事被录乎!此事惟吾父子知之,缘受恩深重, 誓不敢言。今已隔两朝,始敢追述。两主母皆实非妇人也。”
前明天启中,魏忠贤杀裕妃,其位下宫女内监,皆密捕送东厂,死甚惨。

有二内监,一曰福来,一曰双桂,亡命逃匿。缘与主人曾相识,主人方商于 京师,夜投焉。主人引入密室,吾穴隙私窥。主人语二人曰:“君等声音状 貌在男女之间,与常人稍异,一出必见获。若改女装,则物色不及。然两无 夫之妇,寄宿人家,形迹可疑,亦必败。二君身已净,本无异妇人;肯屈意 为我妻妾,则万无一失矣。”二人进退无计,沉思良久,并曲从。遂为办女 饰,钳其耳,渐可受珥。并市软骨药,阴为缠足。越数月,居然两好妇矣。 乃车载还家,诡言在京所娶。二人久在宫禁,并白皙温雅,无一豪男子状。 又其事迥出意想外,竟无觉者。但讶其不事女红,为恃宠骄惰耳。二人感主 人再生恩,故事定后亦甘心偕老。然实巧言诱胁,非哀其穷,宜司命之见谴 也。
信乎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哉!

乡试卷案


  乾隆已卯,余典山西乡试,有二卷皆中式矣。一定四十八名,填草榜时, 同考官万泉吕令瀶,误收其卷于衣箱,竟觅不可得。一定五十三名,填草榜 时,阴风灭烛者三四,易他卷乃已。揭榜后,拆视弥封,失卷者范学敷,灭 烛者李腾蛟也。颇疑二生有阴谴。然庚辰乡试,二生皆中式,范仍四十八名。 李于辛丑成进士。乃知科名有命,先一年亦不可得,彼营营者何为耶?即求 而得之,亦必其命所应有,虽不求亦得也。

女鬼裂卷


  先姚安公言:雍正庚戌会试,与雄县汤孝廉同号舍。汤夜半忽见披发女 鬼,搴帘手裂其卷,如蛱蝶乱飞,汤素刚正,亦不恐怖,坐而问之曰:“前 生吾不知,今生则实无害人事。汝胡为来者?”鬼愕眙却立曰:“君非四十 七号耶?”曰:“吾四十九号。”盖前有二空舍,鬼除之未数也。谛视良久, 作礼谢罪而去。斯须间,四十七号喧呼某甲中恶矣。此鬼殊愦愦,汤君可谓 无妄之灾。幸其心无愧作,故仓卒间敢与诘辩,仅裂一卷耳。否亦殆哉。

东岳冥官


  顾员外德懋,自言为东岳冥官。余弗深信也。然其言则有理。曩在裘文 达公家,尝谓余曰:“冥司重贞妇,而亦有差等:或以儿女之爱,或以田宅 之丰。有所系恋而弗去者,下也;不免情欲之萌,而能以礼义自克者,次也; 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者,斯为上矣。 如是者千百不得一,得一则鬼神为起敬。一日,喧传节妇至,冥王改容,冥 官皆振衣伫迓。见一老妇儽然来,其行步步渐高,如蹑阶级。比到,则竟从 殿脊上过,莫知所适。冥王怃然曰:‘此已升天,不在吾鬼箓中矣。’”又 曰:“贤臣亦三等:畏法度者为下;爱名节者为次;乃心王室,但知国计民 生,不知祸福毁誉者为止。”又曰:“冥司恶躁竞,谓种种恶业,从此而生, 故多因踬之,使得不偿失。人心愈巧,则鬼神之机亦愈巧。然不甚重隐逸, 谓天地生才,原期于世事有补。人人为巢、许,则至今洪水横流,并挂瓢饮 犊之地,亦不可得矣。”又曰:“阴律如《春秋》责备贤者,而与人为善。
  
君子偏执害事,亦录以为过。小人有一事利人,亦必予以小善报。世人未明 此义,故多疑因果或爽耳。”

永公索药


  内阁学士永公,讳宁,婴疾,颇委顿。延医诊视,未遽愈。改延一医, 索前医所用药帖,弗得。公以为小婢误置他处,责使搜索,云不得,且笞汝。 方倚枕憩息,恍惚有人跪灯下曰:“公勿笞婢。此药帖小人所藏。小人即公 为臬司时平反得生之囚也。”问:“藏药帖何意?”曰:“医家同类皆相忌, 务改前医之方,以见所长。公所服药不误,特初试一剂,力尚未至耳。使后 医见方,必相反以立异,则公殆矣。所以小人阴窃之。”公方昏闷,亦未思 及其为鬼。稍顷顿悟,悚然汗下。乃称前方已失,不复记忆,请后医别疏方。 视所用药,则仍前医方也。因连进数剂,病霍然如失。公镇乌鲁木齐日,亲 为余言之,曰:“此鬼可谓谙悉世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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