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前 言


  《吕氏春秋》又名《吕览》,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旧题秦吕不韦撰, 其实是秦相吕不韦主编而由其门下宾客集体撰著的学术总集。
  《史记·吕不韦传》记载:“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 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 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广罗学者,编撰巨著,公开买错,求改文章,这实在是中国编书史上的一大 盛事,于此亦可见这位权倾一时的秦相的政治魄力及其称霸学术的气势。
  《吕氏春秋》约成于秦始皇八年。《序意》篇说:“维秦八年,岁在涒 滩,秋甲子朔,良人请问十二纪。”秦始皇八年即公元前 239 年,距公元前
221 年秦统一六国仅十九年。秦的统一天下,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空前的大业, 其影响并及于今天。《吕氏春秋》的撰成,显示出统一前政治上的要求,思 想上的动员,理论上的准备,是适应历史潮流的产物。
  《吕氏春秋》十二纪为首,“以春为喜气而言生,夏为乐气而言养,秋 为怒气而言杀,冬为哀气而言死,所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也”。每一纪以月 令开头,“以第一篇言天地之道,而以四篇言人事”,每纪五篇,最后一篇 是《序意》,共六十一篇。其次是八览。第一篇《有始览》说:“天斟万物, 圣人览焉,以观其类。”明示八览的宗旨。并从开天辟地天地“有始”出发, 讲“孝行”、“慎大”、“先识”、“审分”、“审应”、“离俗”、“恃 君”,本之于天,探究国家祸福的由来,博论治国之术。每览八篇,《有始 览》缺一篇,共计六十三篇。最后是六论,共三十六篇,“盖博言君臣氓庶 之所当务者也”(吕思勉《先秦学术概论》)。殿后的《士容论》,主要论 述士的气质、修养、品格和知识结构,其后四篇《上农》、《任地》、《辩 土》、《审时》则反映了先秦农家学说,盖以农业为国家的基础,士不可不 知也,所以其作用不仅仅为保留了极有价值的农家学说资料。《吕氏春秋》 以当时的现实政治为纲,纲举目张,全书编次,条贯统系,是任何一部先秦 著作所不能企及的。
战国后期,先秦各派学术思想空前发达,已到了一个总结阶段,《吕氏
春秋》对诸子百家学说作了一次大规模的综合性概括,不别门户,集其大成, 以有利于国家的统治。对于此书属于哪一家,历来有不同的看法。班固的《汉 书·艺文志》将其归入杂家;《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大抵以儒为主,而 参以道家、墨家”;清人卢文弨说“大约宗墨氏之学,而缘饰以儒术”;陈 奇猷先生在其《吕氏春秋校释》中则认为“吕不韦的主导思想是阴阳家之学”;
《辞海》(1988 年版)称其“内容以儒道思想为主”。而早在汉末,高诱在
《吕氏春秋序》中已说此书“以道法为标的,以无为为纲纪”,肯定了它以 老庄哲学思想为主导。
  《吕氏春秋》根本旨归在于圣人之治,所以虽倡导法天地、无为而治, 仍然集纳儒家的别贵贱、重教化,墨家的首功利、主尚贤,法家的尊主卑臣、 一断于法,乃至阴阳家论阴阳五行等一切有益于当时现实政治的学说。此外,
《吕氏春秋》又崇尚自然,重视生命,讲全性之道。有的学者将它归入秦汉 道家类,自是比较妥当的。
  《吕氏春秋》富有中国重实践、讲辩证的思维特色,涵盖哲学、政治、 经济、历史、道德、军事等领域,引《诗经》、《尚书》、《周易》、《礼
  
记》、《春秋》及诸子等典籍,为秦统一天下提供了理论基础,为后世展示 了一整套综合的文化学说,并保存了大量可贵的先秦学术资料。一百多年后, 汉刘安主编的《淮南子》又进一步全面发扬了《吕氏春秋》的基本思想。
  吕不韦相秦十三年,为秦统一天下建有不小的功绩,从其主持编成的《吕 氏春秋》,“你可以发觉它的每一篇每一节差不多都是和秦国的政治传统相 反对,尤其是和秦始皇后来的政见和作风作正面的冲突”(郭沫若《十批判 书·吕不韦与秦王政的批判》)。因而,他在生前不幸被迫害而自杀,死后 又没有得到公允的评价,是很自然的。而今天,作为对先秦哲学思想进行系 统探讨的《吕氏春秋》在先秦哲学史中放射的异彩,正愈来愈吸引着人们的 重视与研究。
  《吕氏春秋》旧有汉末高诱训解,经二千多年辗转流传,书中有不少讹 脱、错简以致晦涩难解之处,有些篇文字前后重复,或内容缺乏联系,甚至 相互抵牾,但已无从考订。现存最早版本是元至正年间嘉兴路儒学刊本。明 代有弘治十一年李瀚刻等十余种本子。清乾隆间,毕沅据元人大字本等八种 悉心校勘,厘成《吕氏春秋》校正本。光绪元年,浙江书局在印行毕氏本时 又作过校正。本书采用浙江书局本作底本,除明显错误外,一般不作校改, 顺应原校注内容标点,以为读者提供一种比较简练可读的本子。

余 翔
1993 年 1 月

出版说明


  中国文化的独步世界的特点是,所有的文明古国如埃及、巴比伦、希腊、 印度的文化,都因异族入侵、国族覆亡、民族迁徙、战争乃至地理变化等原 因而湮没,而中断,而改变其性质,只有中国文化保持了数千年长期一贯的 无间断的绵延。中华民族既是十分尊重历史的民族,又是书写纸和印刷术的 最早发明者,古代文化也因此能得到相对说来比较完整的保存和流传,中国 丰富而浩瀚的载籍是世界文化的最大宝库。
  人类文化的继承性使以后的文化发展都带着最早文化的烙印,后世的文 化基本上是最早形成的文化的增殖和演变的结果。中国历史上本土文化的定 型期在先秦的春秋战国时期,具体表现为中国文化的支柱儒家六经的订定和 另一文化支柱道家学说的确立;同时,与儒道分庭抗礼的墨家,本于道家而 自成门户的名家、法家诸子,从治国经世之术升华而来的管子学派,从战争 需要而来的兵家孙子学说,融会诸家、综贯九流的杂家著作《吕氏春秋》相 继成书,各种体系各种学派的思想意识于是大备。后世各种学术思想,除了 中世传入的印度佛家学说以外,无一不发脉于此;即使佛家学说在中土的流 传中,其宗旨乃至教义亦莫不经受中国本土传统文化的洗染。因此,先秦所 定型的六经诸子之书,实为中国文化的泉源。
进而言之,则尽管这些最初定型的思想学说离开今日已数千年之久,但
由于文化遗传和意识濡染的缘故,现代的中国人依然程度不等地接受这些古 代文化的影响,有些甚至无意识地存在于人们的意绪和心态之中。因此,异 域人要掌握中国文化,辨认中国人的精神特质,也不能不追根溯源,从中国 先秦定型的这些思想学说中去寻求究竟。
现在从中国最早的典籍中,选出其最能代表中国各种学派内容,合之则
能显示中国古代文化全景观的著作十种,辑成《十大古典哲学名著》。其中
《周易》虽被定为儒家六经之一,但它系从远古占卜之书发展而来,先民的 哲学意识本来就寄附于巫卜之中,所有天文、历算、自然现象和人事的变化 之理,也莫不蕴藏在卦象的表意之中,经过古代人长期对爻义卦象的层层附 益的解释,它已成为“通天人之际”的自然哲学和人生哲学的总汇;由于其 涵容量之广和其奥义之古拙难辨,人们可以从理与数的各种角度进行探索, 至今仍为诸家聚讼的热门。严格说来,《周易》虽列为儒家经典,但并非儒 家所能独占,各家各派都可从中汲取智慧。《四书》由《礼记》中的《大学》、
《中庸》两篇,加上孔子弟子记述孔子言行的《论语》,孔子以后战国儒家
学派大师孟轲及其门生万章等撰述的《孟子》七篇,由南宋理学家朱熹编集 而成。元明以后被定为儒士所必修的基本典籍,影响深广甚于群书。某种意 义上《四书》也确可代表儒家学派的政治伦理哲学的宗旨。《荀子》撰人荀 况虽亦被定为儒家的又一大师,但因其学说中颇有与战国道、法诸子的意见 接壤之处,被韩愈评为“大醇小疵”,这也可以理解荀子作为儒学大师是门 庑较为开阔的思想家,同时也说明了战国百家争鸣时期各种学派的相互影 响。
  与儒家思想同为中国文化支柱的道家,开宗典籍为《老子》一书,其书 虽仅五千言,但书中所主张的天道观及清静无为阴柔谦退的思想却渊源甚 古。《老子》的成书时代学术界历来意见不一,或谓春秋时,略早于孔子(马 叙伦、郭沫若、唐兰等说);或谓系战国时,应与庄周同时(梁启超、冯友
  
兰、范文澜等说);或谓成书更晚,当在秦汉之间(顾颉刚说)。三说中当 以第一说为合理,惟古人之书,常为弟子后学所损益,窜入部分新见,遂致 歧疑。《庄子》书后世与《老子》书并称“老庄”,然中世以前并不联称。 司马迁论庄周虽谓“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但两者据说实有差异。要之, 老子以天道喻人事,庄子则以人事喻天道;老子论阴阳刚柔变化,语多辩证, 庄子则齐一死生物我,意近虚无。故班固谓道家“秉本执要,清虚以自守, 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汉书·艺文志》)。因此,后世有以黄 老之学驭世者;而庄子则“汪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史 记·老子韩非列传》),“虽圣帝经天纬地之大业,曾不满其一哂”(宋濂
《诸子辨》),是超世嘲世的。魏晋以后,向秀、郭象辈大畅庄学玄风,《庄 子》书才与《老子》书并为道家所宗,而深刻地影响了中国人的人格。庄周 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书当与《孟子》书的写定同时。但《庄子》书中 亦有不少后人的增益。
  其实,先秦时期与儒家对峙的并非道家,而是与儒家并称显学的墨家。 墨翟生于春秋战国之际,《墨子》书中亦有其弟子及后学的增补。墨子主张 节用、兼爱、尚贤、明鬼神、非命、尚同、非攻,各有专篇。学者以为墨子 尊夏法而非周制,其学出于上古质朴的平民思想,与儒家的重礼乐、崇宗法 有异,书中《非儒》篇(今佚其上篇,或谓系墨子弟子所作以尊其师者,据 毕沅说),对孔子学说颇有排诋,遂使孟子斥为邪说,力言“能言拒杨、墨 者,圣人之徒”;“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杨朱之学,后果湮没; 墨家学说,汉世以后亦几不彰,幸其书不绝如缕,至清代墨学始盛,但终不 及儒道学说对中国文化影响之深广。
《管子》在先秦学说中出书最早,亦以儒家羞言齐桓晋文之事,以为其
书专言权谋功利,未臻大道而漠视之。但刘向以为“《管子》书务富国安民, 道约言要,可以晓合经义”。《管子》书是春秋诸侯纷争的所谓礼崩乐坏之 时的“救时之宜”,所以提倡通货积财,富国强兵,是经世致用的实践之学。 学者以为其学说源自周公治国之制,“善变周公之法者莫精于管子”;“大 抵不离周官以制用,而亦不尽局于周官以通其变”(赵用贤说)。可称为中 国最早成型的哲理性政治经济学,而兵、法诸家的致用性的精神实均导源于
此。
  《孙子》是世界上最早的兵书,是哲理性与实践性兼具的战争科学杰作。 孙武处于春秋末期,约与孔子同时。他本是齐人,齐景公时因乱奔吴,遂为 吴将。齐国春秋早期称霸,《管子》书富国强兵的学说他虽未必亲睹,但其 先人伐莒有功,齐国治兵攻战的方法与实践必为他学说的渊源所自。故对战 争胜败的基本要素,如战争原则、方针、形式,都从具体升华为抽象,从实 战上升为哲理层面,对敌我、众寡、强弱、虚实、攻守、进退、胜败等战争 中的基本矛盾,都作了卓越精当的阐析,在世界军事学术史上具有崇高地位。 孙子不但是中国的“武圣”,亦是世界所尊崇的兵学权威,所论虽本于古代 战争的实践,但其原则却超越历史,具有普遍意义。
  《韩非子》书总结了申、商刑名法术之学而成为先秦法家的集大成。司 马迁称韩子“其归本于黄老”,大概以其中《解老》、《喻老》诸篇将刑名 法术之学与老子的道与德联系解喻之故。法家中申不害主术,商鞅主法,而 韩非则术、法之外,又张扬以势,其学说是统治者控驭臣民的政治哲学。秦 以后的历代王朝,或以黄老清静之学御世,或以儒家伦理政治之学治世,但
  
无不杂用法家的刑名法术的方法和手段。韩非的议论中又颇含纵横家的气 质,为谈士所默习,所以后世虽不张扬法家学说,但其潜在的影响仍是中国 社会文化中的重要因素。
  《吕氏春秋》由吕不韦集众宾客所作,不成于一人,不能名一家,是以 班志列为杂家。高诱称其“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备述儒、墨、名、法、 兵、农、阴阳、纵横诸家之言,而“以道德为标的,无为为纲纪”(高诱序), 而大致以道家学说为主要倾向。不但综贯先秦诸家学说,书中亦有诸子书所 未备的遗文坠简,虽未必能当先秦学说总汇之称。要可为先秦各家学说作一 补充。以后西汉淮南王刘安集宾客纂成《淮南子》,即仿《吕氏春秋》之意。 因此,举先秦要籍,《吕氏春秋》亦不可废。
  以上十种要籍,中国最早定型的古代学术思想已大致赅备,可称中国古 文化的集萃,又是以后数千年文化的权舆。后世学者的汗牛充栋的著作中, 疏解、发明、演绎、发挥上述十种典籍的,不知凡几;至于要认识和掌握中 国文化的性质和内容,是绝不能离开它们的。
这次编印这套书所取版本及校订情况,分见于各书的说明,兹不赘述。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5 年 5 月

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新校正序

毕 沅撰


  《汉书·艺文志》杂家,《吕氏春秋》二十六卷,秦相吕不韦辑智略士 作。原夫六经以后,九流竞兴,虽醇醨有间,原其意旨,要皆有为而作。降 如虞卿诸儒,或因穷愁,托于造述,亦皆有不获已之故焉。其著一书,专觊 世名,又不成于一人,不能名一家者,实始于不韦,而《淮南》内外篇次之。 然淮南王后不韦几二百年,其采用诸书,能详所自出者,十尚四五。即如今
《道藏》中《文子》十二篇,淮南王书前后采之殆尽,间有增省一二字、移 易一二语以成文者,类皆当时宾客所为,而淮南王又不暇深考与?
  不韦书在秦火以前,故其采缀,原书类亡,不能悉寻其所本。今观其《至 味》一篇,皆述伊尹之言,而汉儒如许慎、应劭等间引其文,一则直称伊尹 曰,一则又称伊尹书。今考《艺文志》道家《伊尹》五十一篇,不韦所本, 当在是矣。又《上农》、《任地》、《辨土》等篇,述后稷之言,与《亢仓 子》所载略同,则亦周、秦以前农家者流相传为后稷之说无疑也。他如采《老 子》、《文子》之说,亦不一而足。是以其书沈博绝丽,汇儒墨之旨,合名 法之源,古今帝王天地名物之故,后人所以探索而靡尽与!
《隋书·经籍志》杂部,《吕氏春秋》二十六卷,高诱注。诱序自言尝
为《孟子章句》及《孝经解》等,今已不见。世所传诱注《国策》,亦非真 本,唯此书及淮南王书注最为可信。诱注二书,亦间有不同,《有始览》篇 “大汾冥阨”,解云“大汾,处未闻。冥阨、荆阮、方城皆在楚”,而淮南 王书注则云“大汾在晋”,“冥阨”《淮南》作“渑阨”,注云“今弘农渑 池是也”。《先识览》篇“男女切倚”,解云“切,磨;倚,近也”,淮南 王书“倚”作“踦”,注又云“踦,足也”。《知分》篇解云“鱼满二千斤 为蛟”,而淮南王书又作“二千五百斤”。至于音训,亦时时不同。此盖随 文生义,或又各依先师旧训为解,故错出而不相害与?
暇日取元人大字本以下,悉心校勘,同志如抱经前辈等又各有所订正,
遂据以付梓。鸠工于戊申之夏,逾年而告成。若淮南王书,则及门庄知县炘 已取《道藏》足本刊于西安,故不更及云。
乾隆五十四年岁在己酉孟夏月吉序。

               新校吕氏春秋所据旧本


元人大字本脱误与近时本无异。 李瀚本明弘治年刻,篇题尚是古式,今皆仍之。 许宗鲁本从宋贺铸旧校本出,字多古体。嘉靖七年刻。 宋启明本不刻年月。有王世贞序。
刘如宠本神庙丙申刻。 汪一鸾本神庙乙巳刻。 朱梦龙本每用他书之文以改本书,为最劣。 陈仁锡奇赏汇编本。

书内审正参订姓氏


余姚卢文弨绍弓 嘉善谢墉昆城 嘉定钱大昕晓徵 仁和孙志祖诒榖 金坛段玉裁若膺 江阴赵曦明敬夫 嘉定钱塘学源 阳湖孙星衍渊如 阳湖洪亮吉穉存 仁和梁玉绳燿北 钱塘梁履绳处素 武进臧镛堂在东

吕氏春秋序


高 诱撰


吕不韦者,濮阳人也,为阳翟之富贾,家累千金。 秦昭襄王者,孝公之曾孙,惠文王之孙,武烈王之子也。太子死,以庶
子安国君柱为太子。柱有子二十余人,所幸妃号曰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 庶子名楚,其母曰夏姬,不甚得幸。令楚质于赵,而不能顾质,数东攻赵, 赵不礼楚。时不韦贾于邯郸,见之,曰:“此奇货也,不可失。”乃见楚曰: “吾能大子之门。”楚曰:“何不大君之门,乃大吾之门邪?”不韦曰:“子 不知也,吾门待子门大而大之。”楚默幸之。不韦曰:“昭襄王老矣,而安 国君为太子。窃闻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请以千金为子 西行,事安国君,令立子为适嗣。”不韦乃以宝玩珍物献华阳夫人,因言: “楚之贤,以夫人为天母,日夜涕泣,思夫人与太子。”夫人大喜,言于安 国君,于是立楚为适嗣,华阳夫人以为己子,使不韦傅之。不韦取邯郸姬, 已有身,楚见说之,遂献其姬。至楚所,生男,名之曰正,楚立之为夫人。 暨昭襄王薨,太子安国君立,华阳夫人为后,楚为太子。安国君立一年 薨,谥为孝文王。太子楚立,是为庄襄王,以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 河南洛阳十万户。庄襄王立三年而薨,太子正立,是为秦始皇帝,尊不韦为
相国,号称仲父。
不韦乃集儒书,使著其所闻,为十二纪、八览、六论,训解各十余万言,
○梁伯子曜北云:“《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及《吕不韦传》并云著八览、六论、十二纪,以纪居 末,故世称《吕览》,举其居首者言之。今《吕氏春秋》以十二纪为首,似非本书序次。”愚案:以 十二纪居首,此“春秋”之所由名也。《汉书·艺文志》杂家载《吕氏春秋》二十六篇,不称《吕览》。 郑康成注《礼记·礼运》“故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一节云:“天地以至于五行,其制作所取象也。 礼义人情,其政治也。四灵者,其征报也。此则《春秋》始于元、终于麟包之矣。《吕氏》说月令而 谓之‘春秋’,事类相近焉。”《正义》疏之云:“吕不韦说十二月之令谓为《吕氏春秋》,事之伦 类,与孔子所修《春秋》相附近焉。《月令》亦载天地阴阳四时日月星辰五行礼义之属,故云相近也。” 据此,则自汉以来皆以《吕氏春秋》为正名。至于行文之便,则容有不拘耳。备天地万物古今之 事,名为《吕氏春秋》,暴之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有能增损一字者与千 金。○梁伯子云:“《太平御览》八百九卷引《史记》同此序,而百九十一卷引《史》云,吕不韦 撰《春秋》成,榜于秦市曰‘有人能改一字者赐金三十斤’,岂别有所据乎?”时人无能增损者。 诱以为时人非不能也,盖惮相国,畏其势耳。然此书所尚,以道德为标的, 以无为为纲纪,以忠义为品式,以公方为检格,与孟轲、孙卿、淮南、扬雄 相表里也,是以著在《录略》。诱正《孟子》章句,作《淮南》、《孝经》 解毕讫,家有此书,寻绎案省,大出诸子之右。既有脱误,小儒又以私意改 定,犹虑传义失其本真,少能详之,故复依先师旧训,辄乃为之解焉,以述 古儒之旨,凡十七万三千五十四言。若有纰缪不经,后之君子,断一作斫。 而裁之,比其义焉。

第 一 卷

孟 春 纪


孟春


一曰: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孟,长。春,时。夏之正月也。营室,北方宿,卫之分野。是月,
日躔此宿。昏参中,旦尾中。参,西方宿,晋之分野。尾,东方宿,燕之分野。是月昏旦时, 皆中于南方。其日甲乙,其帝太皞,甲乙,木日也。太皞,伏羲氏以木德王天下之号,死,祀 于东方,为木德之帝。其神句芒。句芒,少暤氏之裔子曰重,佐木德之帝,死为木官之神。其虫 鳞,其音角,东方少阳,物去太阴,甲散为鳞。鳞,鱼属也,龙为之长。角,木也,位在东方。 律中太蔟,其数八。太蔟,阳律也。竹管音与太蔟声和,太阴气衰,少阳气发,万物动生,蔟 地而出,故曰“律中太蔟”。五行数五,木第三,故数八。其味酸,其臭膻,春,东方木王, 木味酸。酸者,钻也。万物应阳,钻地而出。膻,木香膻也。其祀户,祭先脾。蛰伏之类始动 生,出由户,故祀户也。脾属土。陈俎豆,脾在前,故曰“祭先脾”。春,木胜土,先食所胜也。一 说,脾属木,自用其藏也。东风解冻,蛰虫始振,蛰,读如《诗·文王之什》。东方木,木, 火母也。火气温,故东风解冻,冰泮释地。蛰伏之虫乘阳,始振动苏生也。鱼上冰,獭祭鱼。鱼, 鲤鲋之属也。应阳而动,上负冰。獭獱,水禽也,取鲤鱼置水边,四面陈之,世谓之祭鱼为时候者。 候雁北。候时之雁,从彭蠡来,北过至北极之沙漠也。○案:《礼记·月令》作“鸿雁来”,郑注 云:“今《月令》‘鸿’皆为‘候’。”《正义》云:“《月令》出有先后,入《礼记》者为古,不 入《礼记》者为今。”则《吕氏春秋》是也。卢案:“仲秋,雁自北徼外而入中国,可以言‘来’, 若自南往北,非由南徼外也,似不可以言‘来’。《吕氏》作‘候雁北’,当矣。”天子居青阳 左个,青阳者,明堂也。中方外圜,通达四出,各有左右房谓之个。个,犹隔也。东出谓之青阳, 南出谓之明堂,西出谓之总章,北出谓之玄堂。是月,天子朝日告朔,行令于左个之房,东向堂,北 头室也。○案:明堂之制,中外皆方,不得如注所云。“个犹隔也”,旧本缺一“个”字,今补。乘 鸾辂,驾苍龙,辂,车也。鸾鸟在衡,和在轼,鸣(原为“鸟”,蒋维乔曰:浙刊本注“鸣”误 “鸟”)相应和。后世不能复致,铸铜为之,饰以金,谓之鸾辂也。《周礼》“马八尺以上为龙,七 尺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也。○案:“鸾”字与《月令》同,唯刘本作“銮”,注“鸾鸟在衡” 作“銮在镳”,案《诗·蓼萧》毛传“在镳曰鸾”,郑于《驷驖笺》云:“置鸾于镳,异于常车。” 若据郑说,则刘本非是。但《说文》“銮”字从“金”,云“人君乘车,四马,镳八銮。铃,象鸾鸟 声”,高氏之解,或异于郑,未可知也,亦不得竟以刘本为非。载青旂,衣青衣,服青玉, 旂,旗名,交龙为旂。载者若今之鸡翘车是也。服,佩也。所衣服佩玉皆青者,顺木色也。○案:蔡 邕《独断》云:“鸾旗车,编羽毛列系橦旁,俗人名之鸡翘车,非也。”《续汉·舆服志》同。刘昭 引胡广曰“以铜作鸾鸟车衡上”,则与高诱注合。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麦属金,羊属土。 是月也,金土以老,食所胜也。宗庙所用之器,皆疏镂通达,以象阳气之射出。
  是月也,以立春。冬至后四十六日而立春,立春之节多在是月也。先立春三日,太 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谒,告也。《周礼》“太史掌国之六典,正 岁时以序事”,故告天子以立春日也。盛德在木,王东方也。天子乃斋。《论语》曰:“斋必变 食,居必迁坐。”自禋洁也。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 于东郊。率,使也。迎春木气于东方八里之郊。还,乃赏卿、诸侯、大夫于朝。赏,爵 禄之赏也。三公至尊,坐而论道,不嫌不赏,故但言卿、诸侯、大夫者也。○旧本“卿”上衍“公” 字,乃后人据《月令》增入,而不知其与注不合也。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 相,三公也。出为二伯,一相处于内也。布阳德和柔之令,行其庆善,施其泽惠,下至于兆民,无不

被之也。庆赐遂行,无有不当。各得其所也。乃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 之行,典,六典。法,八法。日月五星,行度迟速,太史之职也,故命使司知之也。宿离不忒, 无失经纪,以初为常。忒,差也。星辰宿度,司知其度,以起牵牛之初为常。○案:冬至十一 月中起牵牛一度。
  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日,从甲至癸也。元,善也。祈,求也。上帝, 天帝也。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参于保介之御间,元,善也。辰,十二辰, 从子至亥也。耒耜,耕器也。措,置也。保介,副也。御,致也。择善辰之日,载耒耜之具于籍田, 致于保介之间施用之也。○《月令》“参于”作“于参”。注“元善也”三字衍,所解于文义不甚顺。 郑以保介为车右,此云“副也”,当谓副车。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田, 躬,亲也。天子籍田千亩,以供上帝之粢盛,故曰“帝籍”。○《月令》“帝籍”下无“田”字,此 书《上农》篇亦有之。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诸侯、大夫九推。礼以三为文,故 天子三推,谓一发也。《国语》曰:“王耕一发,班三之。”班,次也。谓公、卿、大夫各三,其上 公三发,卿九发,大夫二十七发也。○正文“大夫”,《月令》无。案:《周语》作“王耕一墢”, 墢有钵、跋二音,《说文》作“坺”,云“一臿土也”。反,执爵于太寝,爵,饮爵。太寝, 祖庙也。示归功于先祖,故于庙饮酒也。三公、九卿、诸侯、大夫皆御,命曰“劳酒”。 御致天子之命,劳群臣于太庙,饮之以酒。
  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繁动。是月也,泰卦用事, 乾下坤上,天地和同。繁,众。动,挺而生也。○“繁动”,《月令》作“萌动”。王布农事, 命田舍东郊,命,令也。东郊,农郊也。命农大夫舍止东郊,监视田事。皆修封疆,审端径 术,修,治也。封,界也。起其疆畔,纠督惰窳于疆下也。《诗》云:“中田有庐,疆场有瓜。” 无休废也。端正其径路,不得邪行败稼穑也。○《汉书·五行志》载谣曰“邪径败良田”,“灭明不 由径”,亦当是不随众人穿田取捷耳。善相丘陵阪险原隰,相,视也。阪险,倾危也。广平曰 原。下湿曰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殖,长。以教道民,必躬亲之。《诗》云:“弗 躬弗亲,庶民弗信。”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饬,读作敕。敕督田事,准定其 功,农夫正直不疑惑。
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乐正,乐官之长也。入学官,教国子讲习羽籥之舞。《周
礼》:“大胥掌学士之版,以六乐之会正舞位也。”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无用 牝。典,掌也。功施于民则祀之。山林川泽,百物所生,又能兴云雨以殖嘉苗,故祀之。无用牝, 尚蠲洁也。禁止伐木,春,木王,尚长养也。无覆巢,无杀孩虫胎夭飞鸟,无麛无卵, 蕃庶物也。麋子曰夭,鹿子曰麛也。○案:《月令正义》云:“胎谓在腹中者,夭谓生而已出者。” 此及《淮南注》皆云“麋子曰夭”,本《尔雅·释兽》文。彼“夭”字作“麌”。无聚大众,无 置城郭,置,立也。掩骼霾髊。髊,读水渍物之渍。白骨曰骼,有肉曰髊。掩霾者,覆藏之也。 顺木德而尚仁恩也。
  是月也,不可以称兵,称兵必有天殃。称,举也。殃,咎也。兵戎不起,不可 以从我始。春当行仁,非兴兵征伐时也,故曰“不可以从我始”。无变天之道,变犹戾也。 无绝地之理,绝犹断也。无乱人之纪。人反德为乱。纪,道也。孟春行夏令,则风雨 不时,草木早槁,国乃有恐。春,木也。夏,火也。木德用事,法当宽仁,而行火令,火性 炎上,故使草木槁落,不待秋冬,故曰天气不和,国人惶恐也。○“风雨”,《月令》作“雨水”。 行秋令,则民大疫,疾风暴雨数至,藜莠蓬蒿并兴。木,仁;金,杀;而行其令, 气不和,故民疫病也。金生水,与水相干,故风雨数至,荒秽滋生,是以藜莠蓬蒿并兴。○《月令》 “疾风”作“猋风”,“数至”作“总至”。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霜雪大挚,首种不 入。春,阳;冬,阴也;而行其令,阴乘阳,故水潦为败,雪霜大挚,伤害五谷。春为岁始,稼穑 应之不成熟也,故曰“首种不入”。○案:《月令注》云:“旧说首种谓稷。”

本生

二曰:
  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始,初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 谓之天子。撄犹戾也。○旧本作“谓天子”,无“之”字,孙据《太平御览》七十七增。天子之 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全犹顺也。天,性也。故,事也。此官之所自立也。官,正也。 自,从也。立官者以全生也。生,性也。今世之惑主,主,谓王也。多官而反以害生, 则失所为立之矣。多立官,致任不肖人,乱象干度,故以害生也,失其所为立官之法也。譬之 若修兵者,以备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则亦失所为修之矣。若秦筑长城以备 患,不知长城之所以自亡也,亦失其所为修兵之法也。
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故不得清;抇,读曰骨。骨,浊也。○注似衍一“骨”字,
《说文》“淈,浊也”,与汩、滑义同,并音骨。人之性寿,物者抇之,故不得寿。抇, 乱也。乱之使夭折也。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物者,货贿,所以养人也。世 人贪欲过制者,多所以取祸,故曰“非所以性养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养物,夫无为 者,不以身役物,有为者,则以物役身,故曰“惑者多以性养物”也。则不知轻重也。轻,喻物。 重,喻身。不知轻重,则重者为轻,轻者为重矣。若此,则每动无不败。以此 为君,悖;以此为臣,乱;以此为子,狂。三者国有一焉,无幸必亡。假令有 幸,且犹危危病者也。
今有声于此,耳听之必慊,慊,快也。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以聋,故
不当听也。有色于此,目视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以盲,故不当视也。 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瘖,必弗食。以瘖,故不当食也。《老子》 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味实口,使口爽伤”也。○案:《老子道经》云 “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此约略其文耳。“实口”,后注亦同,非误。是 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此全性之道也。世 之贵富者,其于声色滋味也多惑者,惑,眩。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遁,流 逸不能自禁也。遁焉,性恶得不伤?恶,安也。伤,病也。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 招无不中;招,埻的也。众人所见,会弓射之,故曰“无不中”也。○“共射一招”中间“其” 字衍。注“埻”与“准”音义同。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章章,明美貌。故生 陨也。以便一生,生无不长。便,利也。利其生性,故生长久也。故圣人之制万物也, 以全其天也,天,身也。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 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若此人者,不言而信,法天不言,四时行焉,是其信也。不谋 而当,不虑而得,《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故曰不谋虑而当,合得事实。精通乎 天地,神覆乎宇宙,宇宙,区宇之内。言其德大,皆覆被也。其于物无不受也,无不裹 也,受犹承也。裹犹囊也。若天地然;其德如天无不覆,如地无不载,故曰“若天地然”也。 上为天子而不骄,常战栗也,故《尧戒》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下为匹夫而不惛, 惛,读忧闷之闷,义亦然也。此之谓全德之人。其德行升降,无所亏阙,故曰“全”。
  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知持盈止足之道,以至破亡,故曰“适足以为患”也。 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贫贱无势,不能致情欲之物,故曰“难” 也。于礼无为,于身无阙,故曰“虽欲过之奚由”也。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 人引车曰辇。出门乘车,入门用辇,此骄佚之务也。命之曰招蹶之机;招,至也。蹶机,门内 之位也。乘辇于宫中游翔,至于蹶机,故曰“务以自佚”也。《诗》云:“不远伊尔,薄送我畿。” 此不过蹶之谓。○案:此注全不谙文义而妄说。盖招,致也。蹶者,痿蹶。过佚则血脉不周通,骨干 不坚利,故为致蹶之机括。高误以蹶为门橛,又误以机即《诗》之畿,故有斯讹。黄东发亦言其误。 又案:李善注《文选》枚乘《七发》引此“招”作“佁”,嗣理切,孤文无证,亦不可从。肥肉厚
  
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论语》曰“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又曰“不为酒困”,
《老子》曰“五味实口,使口爽伤”,故谓之“烂肠之食”也。○“务以自强”,旧作“相强”,孙 据《御览》八百四十五改,与前后句法正同。卢云:“案《贾谊书·傅职》云‘饮酒而醉,食肉而饱, 饱而强食’,正自强之谓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 靡曼,细理弱肌,美色也。皓齿,《诗》所谓“齿如瓠犀”者也。郑国淫辟,男女私会于溱、洧之上, 有“询訏”之乐,“勺药”之和。昔者殷纣使乐师作《朝歌》、《北鄙》靡靡之乐,以为淫乱。武王 伐纣,乐师抱其乐器自投濮水之中。暨卫灵公北朝于晋,宿于濮上,夜闻水中有琴瑟之音,乃使师涓 以琴写其音。灵公至晋国,晋平公作乐,公曰:“寡人得新声,请以乐君。”遂使涓作之,平公大说。 师旷止之曰:“此亡国之音也。纣之太师以此音自投于濮水,得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地在卫,因曰 “郑、卫之音”。以其淫辟灭亡,故曰“伐性之斧”者也。○梁仲子案:“《意林》所载作‘伐命之 斧’。”注“细理弱肌”,本多无“理弱”二字,今从朱本,与洪兴祖补注《楚辞·招魂》所引合。 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古人,谓尧 时许由、方回、善绻,舜时雄陶,周时伯夷,汉时四皓,皆不肯富贵者。高位实疾颠,故曰“重生故 也”。○注“方回”,旧本皆误作“方因”。“善绻”或“善卷”之驳文。“雄陶”误作“皋陶”。 案:《国策》齐颜斶曰“舜有七友”,陶潜《四八目》具载其名,以雄陶为首,盖本《尸子》,今从 之。《汉书·古今人表》作“雒陶”。“高位实疾颠”,《周语》文,今本依宋庠之说改作“偾”字。 案注“颠,陨也”,正是陨坠之义。宋误为“殒”,故云“宜从偾”。若是“偾”,注当言“踣”乃 合。诱注《知分》篇亦是“颠”字。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夸,虚也。非以为轻富贵求虚 名也,以为其可以全生保性之实也。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论此上句贵贱祸福,不可不察也。

重己


三曰: 倕,至巧也。人不爱倕之指,而爱己之指,有之利故也。倕,尧之巧工也。
虽巧无益于己,故不爱之也。己指虽不如倕指巧,犹自为用,故言“有之利故也”。人不爱昆山
之玉、江汉之珠,昆山之玉,燔以炉炭,三日三夜,色泽不变,玉之美者也。江汉有夜光之明 珠,珠之美者也。而爱己之一苍璧小玑,有之利故也。苍璧,石多玉少也,珠之不圜者曰 玑,皆喻不好也。而爱之者,有之为己用,得其利故也。今吾生之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 吾生我有,有我身也,天下之利有我,如我之爱苍璧与小玑,有之利故也,故曰“利我亦大矣”。论 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所贵所贱,人虽尊为天子,不足以比己之所贱。论其轻重, 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论其所轻所重,人虽富有天下之财,不肯以己易之。论其安危, 一曙失之,终身不复得:贫贱所以安也,富贵所以危也。曙,明日也。言一日失其所以安, 终身不能复得之也。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道尚无为,不尚此三者,故曰“有道者之所 慎”。有慎之而反害之者,不达乎性命之情也。守慎无为,轻贵重身,当时行则行,时 止则止,而反有害之者,故曰“不达乎性命之情”者也。不达乎性命之情,慎之何益?虽慎 之犹见害,故曰“何益”。是师者之爱子也,不免乎枕之以糠;是聋者之养婴儿也, 方雷而窥之于堂,有殊弗知慎者。师,瞽师,目无见者也,故枕子以糠,糠易眯子目,非 利之者也。聋者不闻雷之声,不顿颡自拍解谢咎过,而反徐步窥儿于堂,故曰“有殊弗知慎者”也。 殊犹甚也。○注“易眯”,旧作“其盲眯”,讹。夫弗知慎者,是死生存亡可不可,未始 有别也。言不能别知也。未始有别者,其所谓是未尝是,其所谓非未尝非,是其 所谓非,非其所谓是,此之谓大惑。己之所是,众人之所非也,故曰“未尝是”。己之所 非,众人之所是也,故曰“未尝非”。是己之所是,非己之所非,而以此求同于己者也,故谓之“大 惑”。若此人者,天之所祸也。祸,咎也。以此治身,必死必殃;以此治国,必残必亡。 以其天之所祸也,不死不亡者,未之有也,故曰“必”。夫死殃残亡,非自至也,惑召之

也。召,致也。以惑致之也。寿长至常亦然。亦以仁义召之也。故有道者,不察所召, 而察其召之者,所召,仁与义也。推行仁义,寿长自至,故曰“不察所召”也。召之者,不行仁 义,残亡应行而至,故曰“察其召之”也。则其至不可禁矣。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 纣罪人,其亡也忽焉。皆己自召之,何可禁御?此论不可不熟。熟犹知也。
  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绝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乌获,秦武王力士也,能举 千钧。勯,读曰单。单,尽也。使五尺竖子引其棬,而牛恣所以之,顺也。恣,从也。 之,至也。世之人主、贵人,人主,谓王者、诸侯也。贵人,谓公卿大夫也。无贤不肖,莫 不欲长生久视,视,活也。而日逆其生,欲之何益?王者、贵人所行,淫侈纵欲暴虐, 反戾天常,不顺生道,日所施行,无不到逆其生,虽欲长生,若乌获多力,到引牛尾,尾绝不能行, 故曰“欲之何益”也。○注“到”字从李本,古“倒”字。凡生之长也,○“之”字旧本缺,孙 据《御览》七百二十增。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欲,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 适犹节也。
  室大则多阴,台高则多阳,多阴则蹶,蹶,逆寒疾也。多阳则痿,痿,躄不 能行也。此阴阳不适之患也。患,害也。是故先王不处大室,为蹶疾也。不为高台, 为痿疾也。味不众珍,为伤胃也。衣不■热。■,读曰亶。亶,厚也。■热则理塞,理塞, 脉理闭结也。○“塞”字旧本作“寒”,孙据《御览》作“塞”,下同。理塞则气不达;达,通 也。味众珍则胃充,充,满也。胃充则中大鞔;鞔,读曰懑。不胜食气为懑病也。肥肉厚 酒,烂肠之食,此之谓也。中大鞔而气不达,不达,壅闭也。以此长生可得乎?言不得也。
○《御览》作“以此求长生,其可得乎”。昔先圣王之为苑囿园池也,足以观望劳形而
已矣;畜禽兽所,大曰苑,小曰囿,《诗》云“王在灵囿”。树果曰园,《诗》曰“园有树桃”。 有水曰池。可以游观娱志,故曰足以劳形而已。其为宫室台榭也,足以辟燥湿而已矣;宫, 庙也。室,寝也。《尔雅》曰:“宫谓之室,室谓之宫。”土方而高曰台。有屋曰榭。燥谓阳炎,湿 谓雨露,故曰足以备之而已。○旧校云:“‘辟’一作‘备’。”其为舆马衣裘也,足以逸 身暖骸而已矣;逸,安也。其为饮食酏醴也,足以适味充虚而已矣;酏,读如
《诗》“蛇蛇硕言”之蛇。《周礼》“浆人掌王之六饮,水浆醴凉医酏”也。又《酒正》“二曰醴齐”。 醴者,以蘖与黍相体,不以曲也,浊而甜耳。○注“相体”,旧作“相醴”,误,今改正。其为声 色音乐也,足以安性自娱而已矣。声,五音宫商角徵羽也。色,青黄赤白黑也。五者, 圣王之所以养性也,非好俭而恶费也,节乎性也。节犹和也。和适其情性而已,不过
制也。

贵公


四曰: 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正也。公则天下平矣。平,和也。平得于
公。得犹出也。尝试观于上志,上志,古记也。有得天下者众矣,其得之以公,○ 孙云:“《御览》七十七作‘有天下’,无‘得’字,‘得之’下有‘必’字。”其失之必以偏。 偏,私,不正也。凡主之立也,生于公。生,性也。故《鸿范》曰:“无偏无党, 王道荡荡;荡荡,平易也。《诗》云“鲁道有荡”。无偏无颇,遵王之义;义,法也。○ 案:义,古音俄,正与颇协。而唐《孝明诏》改从《易》泰卦九三之“无平不陂”,非是。观此与《宋 世家》犹作“颇”字,乃古书之未经窜改者。梁伯子云:“王逸注《离骚》‘循绳墨而不颇’,引《易》 作‘不颇’,知《易》本不作‘陂’也。‘义’,古作‘谊’。案:宜有何音,亦与颇协。”无或 作好,遵王之道;或,有也。好,私好,鬻公平于曲惠也。无或作恶,遵王之路。”恶, 擅作威也。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故曰“天

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私犹异也。万民之主, 不阿一人。阿亦私也。伯禽将行,请所以治鲁,伯禽,周公子也,成王封之于鲁,《诗》 云:“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周公曰:“利而勿利也。”务在利民,勿自利也。荆人有遗 弓者而不肯索,遗,失也。曰:“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 曰:“去其荆而可矣。”言人得之而已,何必荆人也。老聃闻之,曰:“去其人而 可矣。”故老聃则至公矣。公,正也。言天下得之而已,何必人,故曰“至公”,无所私为 也。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天大地大,生育民人,不以为己子,成遂万物,不 以为己有也。万物皆被其泽,得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由,从也。万物皆蒙天地之泽 而得其利,若尧时父老无徭役之劳,击壤于里陌,自以为当然,故曰莫知其所从始也。此三皇、五 帝之德也。三皇、五帝德大,能法天地,民人被其泽而得其利,亦不知其所从始也。《老子》云: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之谓也。
  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病矣,病,困也。○孙云:“本书《知接》 篇作‘仲父之疾病矣’,《列子·力命》篇倒作‘病疾’,又《庄子·徐无鬼》篇作‘仲父之病病矣’。” 渍甚,国人弗讳,渍,亦病也。按《公羊传》曰:“大眚者何?大渍也。”国人弗讳,言死生 不可讳也。○《御览》六百三十二作“如渍甚”。注“大眚”,《公羊》本作“大灾”,见《庄二十 年传》,此“眚”字当是后人因后有“肆大眚”之文而误改之。寡人将谁属国?”属,托也。 管仲对曰:“昔者臣尽力竭智,犹未足以知之也,未足以知人也。今病在于朝夕 之中,臣奚能言?”奚,何也。桓公曰:“此大事也,愿仲父之教寡人也。”教 犹告也。管仲敬诺,曰:“公谁欲相?”言欲用谁为相。公曰:“鲍叔牙可乎?” 管仲对曰:“不可,夷吾善鲍叔牙。夷吾,管仲名。善犹和也。鲍叔牙之为人也, 清廉洁直,视不己若者不比于人,比,方也。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念人之 过,必亡人之功,不可为霸者之相也。○注“亡”,似当作“忘”。“勿已,则隰朋其可乎”? “隰朋之为人也,上志而下求,志上世贤人而模之也。求犹问也。《论语》曰:“孔文子 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丑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自丑其德不如黄帝。《诗》云“高 山仰止,景行行止”,乡昔人也。哀不如己者,欲教育训厉,使与己齐也。○丑,耻也。“黄帝”, 刘本作“皇帝”,“皇”、“黄”古通用。其于国也,有不闻也;不求闻其善也,志在利国而 已矣。其于物也,有不知也;物,事也。非其职事,不求知之也。其于人也,有不见也。 务在济民,不求见之。《孝经》曰:“非家至而见之也。”此总说隰朋所行。勿已乎,则隰朋可 也。”言可用也。夫相,大官也。处大官者,不欲小察,察,苛也。不欲小智。小 智则好知小事以自矜伐也。故曰:大匠不斫,但视模范而已,不复自斫削也。大庖不豆,但 调和五味,使神人享之而已,不复自列簠簋籩豆也。大勇不斗,大勇之人,折冲千里,而能服远, 不复自斗也。大兵不寇。寇,害也。若武王之伐纣,扫除无道,释箕子之囚,朝成汤之庙,抚殷 之民,不寇害之也。桓公行公去私恶,于人之过,无所念、无所私也,故曰“去私”也。用管 子而为五伯长;长,上也。行私阿所爱,用竖刀而虫出于户。阿竖刀、易牙之谀,不 正適长。其死也,国乱民扰,五子争立,无主丧,六十日乃殡,至使虫流出户也。○刀本有貂音,后 人始作“刁”字,今从古。
  人之少也愚,其长也智。故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用私以败,用公则济。 日醉而饰服,饰,读曰敕。《礼》“丧不饮酒食肉”,而日醉于酒,欲整丧纪,犹无目欲视青黄, 无耳欲听宫商也。私利而立公,贪戾而求王,舜弗能为。舜犹不能为,况凡人乎。

去私


五曰: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也,○旧校云:“‘行’

一作‘为’。”孙案:“《御览》四百二十九正作‘为’”。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遂, 成也。黄帝言曰:“声禁重,不欲虚名过其实也。○《黄氏日抄》云:“此禁声色大过耳。” 注非。色禁重,不欲好色至淫纵也。衣禁重,不欲衣服逾僭,若子臧好聚鹬冠也。香禁重, 不欲奢侈芬香闻四远也。味禁重,不欲厚味胜食气伤性也。室禁重。”不欲宫室崇侈,使土木 胜也。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孟子》曰:“尧使九男二女事舜。”此曰“十子”, 殆丹朱为胤子,不在数中。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国语》曰:“舜有 商均。”此曰“九子”,不知出于何书也。
  晋平公问于祁黄羊曰:“南阳无令,其谁可而为之?”南阳,晋山阳河北之 邑,今河内温阳、樊州之属皆是也。令,君也。而,能。为,治。○注“州”,旧本讹作“川”。案: 州为汉河内郡之县。今改正。祁黄羊对曰:“解狐可。”黄羊,晋大夫祁奚之字。平公曰: “解狐非子之仇邪?”平公,晋悼公之子彪。○平公、黄羊,不于始见下注,何也?对曰: “君问可,非问臣之仇也。”平公曰:“善。”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居有 间,间,顷也。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其谁可而为之?”对曰:“午 可。”《传》曰:“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仇也。将立之而卒,又 问,对曰‘午也可’。”
○案:《左传》在鲁襄三年,晋悼公之四年也,此云“平公”,误。注引《传》文虽略,亦足以正吕 氏所记之谬。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 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孔子闻之曰:“善哉!祁黄羊之 论也。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
墨者有钜子腹■,居秦,钜,姓。子,通称。腹■,字也。■,读曰车?之?。○钜子,
犹钜儒、钜公之称,腹乃其姓耳。《庄子·天下》篇“以巨子为圣人”,向、崔本作“钜”。向云: “墨家号其道理成者为钜子,若儒家之硕儒。”“■”与《檀弓下》“孺子■”实同一字,彼《释文》 “音吐孙反”,此音车?《淮南子·精神训》“守其篅?”,盖竹箪席所为《玉篇》“音徒本切”, 与今人所呼合。旧本作“■”,盖书家“屯”字往往作“■”,而此又误从“乇”也。其子杀人, 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长矣,非有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诛矣,惠王,秦孝公子 驷。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腹■对曰:“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 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受赐也。○ 案:赐犹惠也,注似误。而令吏弗诛,腹■不可不行墨子之法。”欲必行之,杀其子也。 不许惠王,而遂杀之。子,人之所私也,私,爱也。忍所私以行大义,忍,读曰 仁,行之忍也。○注“曰仁”,李本作“仁行”,俱未详。钜子可谓公矣。
庖人调和而弗敢食,故可以为庖。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则不可以为庖
矣。王伯之君亦然,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若使王 伯之君诛暴而私之,则亦不可以为王伯矣。《传》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 故曰“诛暴而弗私”也。假令有所私枉,则不可以为王伯君矣。

第 二 卷

仲 春 纪


仲春


一曰: 仲春之月,日在奎,仲春,夏之二月。奎,西方宿,鲁之分野也。是月,日躔此宿。昏
弧中,旦建星中。弧星在舆鬼南,建星在斗上。是月昏旦时,皆中于南方。其日甲乙,其 帝太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夹钟,夹钟,阴律也。是月,万物去阴, 夹阳而生,故竹管音中夹钟也。○卢云:“案:注旧本作‘去阳夹阴’,讹。《淮南注》作‘去阴夹 阳,聚地而生’。”今据改正。又《初学记》引高注云“是月万物去阴而生,故候管者中夹钟”,可 以互证。其不并引“竹管”之语者,以正月已用郑注“管以铜为之”,故不欲互异也。“钟”、“钟” 得两通。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始雨水,桃李华,自冬冰 雪至此土发而耕,故曰:“始雨水”也。桃李之属皆舒华也。○案:《礼记·月令》作“桃始华”。 苍庚鸣,鹰化为鸠。苍庚,《尔雅》曰“商庚、黎黄,楚雀”也。齐人谓之抟黍,秦人谓之黄 离,幽、冀谓之黄鸟,《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是也。至是月而鸣。鹰化为鸠,喙正直,不 鸷击也。鸠,盖布谷鸟。○案:《尔雅》“黎黄”作“鵹黄”,郭璞注“皇黄鸟”下云“俗呼黄离留”,
《淮南注》作“秦人谓之黄流离”,此作“黄离”,三者皆可通,无烦补字。天子居青阳太庙,青阳, 东向堂。太庙,中央室。乘鸾辂,驾苍龙,载青旂,衣青衣,服青玉,食麦与羊, 其器疏以达。说在《孟春》。
  是月也,安萌牙,养幼少,存诸孤。顺春阳,长养幼少,存恤孤寡。萌牙诸当生者 不扰动,故曰“安”。择元日,命人社。元,善也。日,从甲至癸也。社祭后土,所以为民祈 谷也。嫌日有从否,重农事,故卜择之。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无肆掠,止狱讼。 有司,理官,主狱者也。囹圄,法室。省之者,赦轻微也。在足曰桎,在手曰梏。肆,极。掠,笞也。 言“无”者,须立秋也。止,禁。
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祀于高禖。玄鸟,燕也,春分而来,秋分而去。
《传》曰:“玄鸟氏,司启者也。”《周礼》“媒氏以仲春之月,合男女于时也。奔则不禁。”因祭 其神于郊,谓之“郊禖”。郊音与高相近,故或言“高禖”。王者后妃以玄鸟至日祈继嗣于高禖。三 牲具曰太牢。○案·《周礼》本作“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王 者,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但后、夫人率九嫔祀高禖耳。御,见天子于高禖中也。乃礼 天子所御,带以弓■,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礼,后妃之侍见于天子者,于高禖祠 之前。■,弓韬也。授以弓矢,示服猛,得男象也。
  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分,等,昼夜钧也。冬阴闭固,阳伏于下,是 月阳升,雷始发声。震气为雷,激气为电。蛰虫咸动,开户始出。蛰伏之虫始动苏,开蛰之户 始出生。先雷三日,奋铎以令于兆民曰:“雷且发声,铎,木铃也,金口木舌为木铎, 金舌为金铎。所以振告兆民,使知将雷也。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必有凶灾。” 有不戒慎容止者,以雷电合房室者,生子必有瘖躄通精狂痴之疾,故曰“不备,必有凶灾”。○通精, 未详。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桶,正权概。度,尺丈也。量,鬴钟也。钧, 铨。衡石,称也。石,百二十斤。角,平。斗桶,量器也。称锤曰权。概,平斗斛者。令钧等也。○ 案:《月令》“角斗甬”,“桶”与“甬”通用,《史记·商君传》“平斗桶”,郑康成音勇,小司 马音统;《淮南》作“称”,亦“桶”之讹。李善注《文选》陆佐公《新刻漏铭》引作“角升桶”, “升”字误。
是月也,耕者少舍,少舍,皆耕在野,少有在都邑者也。《尚书》曰“厥民析”,散布

在野。《传》曰“阴阳分布,震雷出滞,土地不备垦,辟在司寇”之谓也。乃修阖扇,寝庙必 备。阖扇,门扇也。民所由出,故治之也。寝以安身,庙以事祖,故曰必无堕顿也。○“必”,《月 令》作“毕”,古通用,注自从“必”字作解。无作大事,以妨农功。大事,兵戈征伐也。 是月也,无竭川泽,无漉陂池,无焚山林。皆为尽类夭物。天子乃献羔开冰, 先荐寝庙。开冰室取冰,以治鉴,以祭庙。春荐韭卵。《诗》云:“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 于凌阴,四之日其早,献羔祭韭。”此之谓也。○注“治鉴”二字,旧作“凿”,讹,今据《周礼》 改正。上丁,命乐正,入舞舍采,是月上旬丁日,命乐官正,率卿大夫之子入学官习舞也。 舍犹置也。初入学官,必礼先师,置采帛于前以贽神也。《周礼》“春入学,舍采合舞,秋颁学,合 声,以六乐之会正舞位”,此之谓也。○“入舞舍采”,《月令》作“习舞释菜”。郑注《学记》“菜 谓芹藻之类”,与此注异。注“入学官”,各本多作“学宫”,唯李本作“官”。案《贾子·保傅》 云:“学者所学之官也。”此官盖谓官寺,《正月纪注》中正作“学官”。天子乃率三公、九 卿、诸侯亲往视之。常事曰视。○《月令》“诸侯”下有“大夫”。中丁,又命乐正, 入学习乐。中旬丁日又入学官习乐。乐所以移风易俗,协和民人也。谓六代之乐《云门》、《咸 池》、《大韶》、《大頀》、《大夏》、《大武》也。《周礼》曰“以乐教和,则民不乖”,此之谓
也。○注“大頀”,注本作“大护”,与“濩”并通用。
  是月也,祀不用牺牲,用圭璧,更皮币。是月尚生育,故不用牺牲。更,代也, 以圭璧代牺牲也。皮币,鹿皮玄纁束帛也。《记》曰“币帛皮圭,告于祖祢”,此之谓也。仲春行 秋令,则其国大水,寒气总至,寇戎来征。仲春,阳中也。阳气长养而行秋金杀戮之令, 故寒气猥至,寇害之兵来伐其国也。行冬令,则阳气不胜,麦乃不熟,民多相掠。冬 阴肃杀,而行其令,阴气乘阳,阳气不胜,故麦不成熟,民饥穷,故相劫掠也。行夏令,则国乃 大旱,暖气早来,虫螟为害。夏气炎阳,而行其令,故大旱。火气热,故旱暖也。极阳生阴, 故虫螟作害也。虫食稼心谓之螟。

贵生


二曰: 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役,事也。○案:有君之
者,故曰“役”,观下文自明。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
于生则止。在四官者,止,禁也。四官,耳目鼻口也。不欲,利于生者则弗为。则不 治此四官之欲。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擅,专也。制,制于心也。 譬之若官职,不得擅为,为,作。必有所制。制于君也。此贵生之术也。
尧以天下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古贤人也。○旧作“子州友父”,讹。《太平御览》
八十引作“子州支父”,与《庄子·让王》篇、《汉书·古今人表》皆合。子州支父对曰:“以 我为天子犹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将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幽, 隐也。《诗》云“如有隐忧”。我心不悦,未暇在于治天下。○案:《尔雅》云:“在,察也。”天 下,重物也,重,大。物,事。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于它物乎?它犹异也。惟不以 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托,付。
  越人三世杀其君,王子搜患之,王子搜,《淮南子》云“越王翳也”。○案《竹书纪 年》,翳之前唯有不寿见杀,次朱句立,即翳之父也。翳为子所弑,越人杀其子,立无余,又见弑, 立无颛。是无颛之前方可云“三世杀其君”,王子搜似非翳也。逃乎丹穴。《淮南》云“山穴” 也。越国无君,求王子搜而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 乘之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 舍,置也。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患,害。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 国伤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为君也。欲得王子搜为君也。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闾,鹿布之衣而自饭牛。 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邪?”颜阖对曰:“此 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缪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恐 缪误致币得罪,故劝令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颜阖逾坯而逃之, 故不得。故若颜阖者,非恶富贵也,由重生恶之也。世之人主多以富贵骄得道 之人,其不相知,骄,泰也。《淮南记》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言各得其志, 故不相知之也。岂不悲哉?悲于富贵而骄人也。
  故曰:道之真以持身,其绪余以为国家,以持身之余绪,以治国家。其土苴以 治天下。土,瓦砾也。苴,草蒯也。土鼓、蒯桴,伊耆氏之乐也。《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 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故可以治天下。苴,音同鮓。○《庄子释文》:“土,敕雅反,又如 字。苴,侧雅反。”观此注意,土自作如字读。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圣 人治之,优有余裕,故曰“余事”。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也。尧、舜、禹、汤之治天下,黎 黑瘦瘠,过家门而不入,故曰“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趋济民而已。○案:“趋”与“取”同,如 杨子取为我、《史记·酷吏传》“取为小治”之意相似。今世俗之君子,危身弃生以徇物, 徇犹随也。彼且奚以此之也?此,此物也。之,至也。彼且奚以此为也?彼,谓今世俗人 云“君子优之也”,何以物为也。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之,至也。与其所以 为。为,作也。今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 所用重,所要轻也。重,谓随侯珠也。要,得也。轻,谓雀也。夫生岂特随侯珠之重也
哉?
  子华子曰:“全生为上,子华子,古体道人。无欲,故全其生。长生是行之上也。亏 生次之,少亏其生,和光同尘,可以次全生者。死次之,守死不移其志,可以次亏生者。迫生 为下。”迫,促也。促欲得生,尸素宠禄,志不高洁,人之下也。故所谓尊生者,全生之 谓。于身无所亏,于义无所损,故曰“全生”。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六欲:生、 死、耳、目、口、鼻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分,半也。亏生则于其尊之 者薄矣。其亏弥甚者也,其尊弥薄。弥,益。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 生也。死君亲之难,义重于生,视死如归,故曰“无有所以知,复其未生也”。所谓迫生者, 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服,行也。行不义,是故辱。 辱莫大于不义,故不义,迫生也,不能蹈义而死,迫于苟生。《语》曰:“水火,吾见蹈 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迫,促。急于苟 生,不仁义,不如蹈仁义死为贵。奚以知其然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 不若无见。故雷则掩耳,电则掩目,此其比也。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恶, 而必不得免,不着无有所以知。无有所以知者,死之谓也,故迫生不若死。 嗜肉者,非腐鼠之谓也;嗜酒者,非败酒之谓也;尊生者,非迫生之谓也。

情欲


三曰: 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情有节,节,适也。圣人修节以止欲,○旧
校云:“‘止’,一作‘制’。”故不过行其情也。不过其适。故耳之欲五声,目之欲 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贵贱愚智贤不肖欲之若一,三,谓耳目口也。 一犹等也。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有天下同也。○案:此足上文“欲之若一”耳。 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圣人得其不过节之情。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不由贵 生动则失其情矣。失其不过节之情。此二者死生存亡之本也。圣人得其情,乱人失其情。 得情生存,失情死亡,故曰生死存亡之本。

  俗主亏情,故每动为亡败。俗主,凡君也。败,灭亡也。耳不可赡,目不可厌, 口不可满,身尽府种,筋骨沉滞,血脉壅塞,九窍寥寥,曲失其宜,府,腹疾 也。种,首疾也。极三关之欲,以病其身,故九窍皆寥寥然虚。曲,过其适,以害其性也。○孙云: “案《玉篇》‘疛,除又切,心腹疾’也,引此作‘身尽疛种’,然则‘府’字误也。后《尽数》篇 亦同此误。”卢云:“案《尽数》篇‘郁处头则为肿为风,处腹则为张为府’,‘府’当为‘疛’,
《玉篇》之说可从。”此处注虽以腹疾首疾分解,而“种”之为首疾亦当作“肿”。此云“身尽府种”, 则举全体言之,又何必分腹与首邪?案《西山经》云“竹山有草,名曰黄雚,可以已疥,又可以已胕”, 郭氏注云“治胕肿也,音符”,此“府种”即“胕肿”字假借耳。钱学源云:“《素问·五常政大论》
‘少阳司天有寒热胕肿,太阳司天亦有筋脉不利,甚则胕肿’之语。”虽有彭祖,犹不能为也。 彭祖,殷之贤臣,治性清静,不欲于物,盖寿七百岁。《论语》所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 我老彭”是也。言虽彭祖之无欲,不能化治俗主,使之无欲,故曰“虽有彭祖,犹不能为”。其于 物也,不可得之为欲,贵不可得之物,宝难得之货,此之谓欲,故曰“为欲”。不可足之 为求,规求无足,不知纪极,不可盈厌,此之为求,故曰“为求”。大失生本。《老子》曰“出 生入死”,故曰“大失生本”。民人怨谤,又树大雠;俗主求欲,民人皆怨而谤讪,如仇雠也。 意气易动,蹻然不固;蹻谓乘蹻之蹻,谓其流行速疾不坚固之貌,故其志气易动也。○注疑是 “读乘蹻之蹻”。禹山行乘桥,亦作“蹻”。《类篇》云:“以铁如锥,施之履下。音脚,亦音乔。” 矜势好智,胸中欺诈;矜大其宠势(原为“契”,据许维遹本改),好向其所行,自谓为智, 胸臆之中,欺诈不诚,所行暴虐,犹语民言恩惠也。德义之缓,邪利之急。缓犹后急犹先。 身以困穷,虽后悔之,尚将奚及?困犹危。奚,何也。巧佞之近,端直之远,巧佞 者亲近之,正直者疏远之。国家大危,悔前之过,犹不可反。反,见。○注疑是“反,复”。 闻言而惊,不得所由。所行残暴,闻将危败灭亡之言而乃始惊怖,行不仁不义之所致也,故曰 “不得所由”。由,用也。百病怒起,乱难时至,以此君人,为身大忧。此非恤民之 道,故身大忧。耳不乐声,目不乐色,口不甘味,与死无择。声色美味,死者所不得 说,人不能乐甘之,故曰“与死无择”。择,别也。
古人得道者,生以寿长,体道无欲象天,天予之福,故必寿长,终其性命。声色滋味,
能久乐之。奚故?论早定也。体道者生而能行之,故曰“论早定”。论早定则知早啬, 啬,爱。知早啬则精不竭。爱精神,故不竭。秋早寒则冬必暖矣,春多雨则夏必旱 矣,天地不能两,而况于人类乎?人之与天地也同,同于不能两也。万物之形虽 异,其情一体也。体,性也。情皆好生,故曰“一体”。故古之治身与天下者,必法 天地也。法,象也。尊酌者众则速尽,尊,酒也。酌揖之者多,故酒速尽也。○“揖”与“挹” 同。万物之酌大贵之生者众矣,万物酌揖阴阳以生。阴阳谕君。大贵君者,爱君之德以生者 众也。○注“爱”疑是“受”。梁仲子云:“朱本作‘万物酌君之德以生者众也’。”故大贵之生 常速尽,非徒万物酌之也,酌,取之也。又损其生以资天下之人,资犹给。而终不 自知。知犹觉也。功虽成乎外,而生亏乎内。《幽通记》曰“张修襮而内逼”,故曰亏生 乎内。○案班固《幽通赋》有此语,此与《必己》篇注皆作“幽通记”,当仍之。张谓张毅,事见《庄 子》、《淮南》。“修襮”旧作“循襮”,今依后注,与班赋合。耳不可以听,目不可以视, 口不可以食,○此下旧提行。今案中间文亦无缺,岂注有脱邪?胸中大扰,妄言想见,临 死之上,颠倒惊惧,不知所为,用心如此,岂不悲哉!悲情欲而不知所为用心之人。 世人之事君者,皆以孙叔敖之遇荆庄王为幸。孙叔敖,楚令尹,薳贾之子也。○ 近时毛检讨大可辨叔敖非楚公族,并非■氏,乃期思之鄙人。卢云:“窃案《左氏宣十二年传》‘随 武子云:■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云云,下‘令尹甫辕反旆’,又云‘王告令尹,改乘 辕而北之’,是■敖即令尹孙叔敖,军事皆主之。前一年令尹■艾猎城沂,比年之间,楚令尹不闻置 两人,《知分》篇虽有‘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喜,三去令尹而不忧’之语,乃是子文之事误记耳。况 在军中必无轻易废置之理,其为一人无可疑者。与其信诸子,不如信《传》。”自有道论之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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