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文档网 / 古典文学 / 论衡全译(中)
 


论衡全译(中)



论衡全译(中)

谈天篇

【题解】
本篇名叫“谈天”,实际上是谈天地。 儒者认为“天,气也,故其去人不远。人有是非,阴为德害(暗中做了好事或坏事),天辄知
之,又辄应之”。天是有意志能赏罚的。王充则指出:“天地,含气之自然也”,“天,体,非气也”, 坚持天是自然界的物质实体。
关于地到底有多大的问题,作者通过对太阳和北斗星的观察以及询问到过日南郡的人,认为地 是很广大的,要超出邹衍的大九州。这虽然于文章意义不大,但这种见解在当时有助于人们提高认识, 开阔眼界。
对共工触不周山和女娲补天的神话,王充按实有其事进行批判,虽言之凿凿,但终无可取之处。

【原文】
  31·1 儒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1),怒而触不周之山(2), 使天柱折,地维绝③。女娲销炼五色石以补苍天④,断鳌足以立四极⑤。天 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⑥。”此久远之文,世间 是之言也。文雅之人,怪而无以非,若非而无以夺⑦,又恐其实然,不敢正 议。以天道人事论之,殆虚言也。

【注释】
(1)共(gōng 工)工:传说中的上古英雄。相传为炎帝部落的一支,黄帝时水官。他的儿子后土 治水有功,被祀奉为社神。颛顼:参见 11·2 注(2)。
(2)不周山:传说中上古山名。据王逸注《离骚》,高诱注《山海径·原道训》在昆仑山西北。 (3)维:系物的大绳子。地维:地的四角。古代神话中认为天圆地方,天有九柱支撑,地有四维
系缀。绝:断。 (4)女娲(wā蛙):上古神话中的女神。《说文·女部》:“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
销:熔化。
(5)鳌(áo 熬):传说中的海中大龟。 (6)引文参见《淮南子·天文训》、《列子·汤问》。 (7)夺:使丧失。这里是驳倒的意思。
【译文】 儒者的书上说:“共工与颛顼争做天子没有成功,发怒就撞不周山,结
果把撑天的柱子弄折了,系地四角的绳子搞断了。于是女娲熔炼五色石来补
苍天,砍掉鳌的脚来顶住天的四边。由于天的西北方残缺,所以日月往那里 移动;由于地的东南方残缺,所以众多的江河向那里流去。”这是很久以前 的记载,又为世间上人们肯定的说法。有学问的人,感到奇怪却无法指出它 的不对,或者认为不对,却无法给予驳斥,但又恐怕它确实如此,因此不敢 直接加以论述。用自然的道理和社会的情况来讨论,大都是没有根据的说法。

【原文】
  31·2 与人争为天子不胜,怒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有力如 此,天下无敌。以此之力,与三军战,则士卒蝼蚁也,兵革毫芒也(1),安得 不胜之恨,怒触不周之山乎?且坚重莫如山,以万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 动也。如不周之山,大山也。使是天柱乎?折之固难;使非柱乎(2)?触不周
  
山而使天柱折,是亦复难。信,颛顼与之争,举天下之兵,悉海内之众,不 能当也,何不胜之有!

【注译】
(1)革:皮革做的甲胄。 (2)上言“使是天柱乎”,此当反言“使非天柱乎”,故疑“非”下脱一“天”字。
【译文】 跟别人争当天子没有成功,发怒撞不周山,把撑天的柱子弄折了,把系
地四角的绳子搞断了,有这样大的力量,那么天下就没有敌手。用这样大的 力量,跟三军打仗,那么敌方的士兵像蝼蚁,武器盔甲像毫毛麦芒一样不堪 一击,怎么会有失败的怨恨,发怒去撞不周山呢?况且坚固厚重没有比得上 山的,用万人的力量,共同推座小山,也无法能推动。像不周山,是座大山。 假使它是撑天的柱子呢?弄折它确实困难;假使它不是撑天的柱子呢?撞不 周山而使撑天的柱子折断,这也还是不容易的。如果共工确实能“触不周之 山,使天柱折,地维绝”的话,颛顼跟他争当天子,就是拿出天下的军队, 用尽四海之内的人力,也抵挡不了,他怎么会打不胜呢!

【原文】
  31·3 且夫天者,气邪?体也(1)?如气乎,云烟无异(2),安得柱而折 之?女娲以石补之,是体也。如审然,天乃玉石之类也。石之质重,千里一 柱,不能胜也。如五岳之巅不能上极天乃为柱,如触不周(3),上极天乎?不 周为共工所折,当此之时,天毁坏也。如审毁坏,何用举之?断鳌之足以立 四极,说者曰:“鳌,古之大兽也(4),四足长大,故断其足以立四极。”夫 不周,山也;鳌,兽也。夫天本以山为柱,共工折之,代以兽足,骨有腐朽, 何能立之久?且鳌足可以柱天,体必长大,不容于天地,女娲虽圣,何能杀 之?如能杀之,杀之何用?足可以柱天,则皮革如铁石,刀、剑、矛、戟、 不能刺之,强弩利矢不能胜射也(5)。

【注释】 (1)也:根据文气,疑为“邪”字。上文有“气邪”,可证。 (2)根据文意,疑“云”上夺一“与”字。
(3)触:上言“如五岳之巅不能上极天”,此该反言“如不周上极天乎?”故疑“触”涉上文诸 “触不周之山”衍。
(4)兽:鳌是大龟,虽传说它能“力负蓬、瀛、壶三山”,但称为兽,未闻。 (5)射:疑“之”字之误。上言“不能刺之”,此言“不能胜之”,文例一律,可证。
【译文】 再说,天,是气呢?还是实体呢?如果是气,那跟云烟没有什么两样,
怎么会有撑它的柱子而且被折断呢?女娲用石补天,那么天是实体了。如果 确实是这样,天就是玉石之类。石的质量重,做成千里长的一根柱子,是不 能胜任的。像五岳的山顶都不能高达天上成为顶天的柱子,那像不周山能高 达天上吗?不周山被共工折断,在这个时候,天就被毁坏了。如果确实被毁 坏,用什么去支撑它呢?可以砍下鳌的腿来顶住天的四边,解释的人说:“鳌 是上古的大兽,四条腿又长又粗,所以砍下它的腿可以顶住天的四边。”不 周山是山,鳌是兽。天本来用山作为顶天柱,共工折断它,改用兽腿来替代,

兽骨会腐朽,怎么能永久地顶住它呢?况且,鳌腿可以用来作柱顶天,那么 它的身体必然又长又粗,天地不可能容得下,女娲虽然神圣,怎么能杀得死 它呢?如果真能杀死它,那么是用什么东西杀的呢?鳌腿可以用来作柱顶 天,那么它的皮革像铁石,刀、剑、矛、戟不能刺穿它,强弓利箭也不能射 穿它。

【原文】
  31·4 察当今天去地甚高,古天与今无异。当共工缺天之时,天非坠于 地也。女娲,人也,人虽长,无及天者。夫其补天之时,何登缘阶据而得治 之(1)?岂古之天若屋庑之形,去人不远,故共工得败之,女娲得补之乎?如 审然者,女娲多前(2),齿为人者,人皇最先(3)。人皇之时,天如盖乎?

【注释】 (1)缘:攀援。阶据:依靠。治:治理。这里是修补的意思。 (2)多:疑汉碑“以”形近而误。 (3)人皇:上古神话传说的三皇(天皇、地皇、人皇)之一。
【译文】 观察现在的天离地很高,相信古时候的天与今天的没有区别。当共工毁
坏天的时候,天并没有坠落在地上。女娲是人,人即使再高,也够不到天。
那么她补天的时候,是攀登和依靠什么去补天的呢?难道古时候的天像屋顶 的样子,离人很近,所以共工能够毁坏它,女娲能够补上它吗?如果确实是 这样,女娲以前,开始作为人的,是人皇最先。人皇的时候,难道天像车盖 一样离人很近吗?

【原文】
  31·5 说《易》者曰:“元气未分(1),浑沌为一(2)。”儒书又言:“溟 涬濛?(3),气未分之类也。及其分离,清者为天,浊者为地。”如说《易》 之家,儒书之言,天地始分,形体尚小,相去近也。近则或枕于不周之山(4), 共工得折之,女娲得补之也。

【注释】
(1)元气:即自然之气。参见 4·1 注(4)。 (2)浑沌:天地未分以前的状态。
(3)溟涬(mǐng x ìng 酩幸):天地未形成时的自然之气。这里指宇宙混茫状态。濛?(méng h òng
蒙讧):混沌的样子。 (4)枕:临近,靠近。
【译文】 解释《周易》的人说:“元气还没有区分开,浑浑沌沌是一体。”儒者
的书上说:“自然之气浑浑沌沌模糊不清,是气还没有分清浊的状态。等到 它们区分开来,清的成了天,浊的成了地。”按照解释《周易》的人和儒者 书上说的,天地刚分离时,形体还小,相互间距离很近。因为天地间距离很 近,那么天也许靠近不周山,所以共工能毁坏它,女娲能补好它。

【原文】

  31·6 含气之类,无有不长。天地,含气之自然也,从始立以来,年岁 甚多,则天地相去,广狭远近,不可复计。儒书之言,殆有所见。然其言触 不周山而折天柱,绝地维,消炼五石补苍天(1),断鳌之足以立四极,犹为虚 也。何则?山虽动(2),共工之力不能折也。岂天地始分之时,山小而人反大 乎?何以能触而折之?以五色石补天,尚可谓五石若药石治病之状(3)。至其 断鳌之足以立四极,难论言也。从女娲以来久矣,四极之立自若(4),鳌之足 乎?

【注释】
(1)消:章录杨校宋本作“销”,可从。上文有“销炼”,可证。销炼五石补苍天:与下文“断 鳌之石以立四极”不对偶,故疑“石”后脱一“以”字。
(2)虽:上文言“坚重莫如山,以万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动也。如不周之山,大山也。?? 折之固难”,故疑“虽(雖)”系“难(難)”形近而误。
(3)药石:指治病用的药物和石针。这里是药物的意思。 (4)立:存在。
【译文】 有气存在的万物,没有不增长的。天地,是有气存在的自然界,从开始
产生以来,时间已经很久远了,那么天地间相互距离的远近,也就无法再计
算了。儒者书上的话,大概有自己的见解。但它说共工撞不周山而弄折了顶 天柱,搞断了系地的绳子,女娲熔炼五色石来补苍天,砍掉鳌腿来顶住天的 四边,这就是假话了。为什么呢?山很难推动,共工的力量不可能撞折它。 难道天地开始分开的时候,山小而人反倒大吗?怎么能撞折它呢?女娲用五 色石补苍天,还可以说五色石像药物能治病一样。至于她砍掉鳌腿来顶住天 的四边,这就很难说了。从女娲以来已经很久远了,天四极的存在和以前一 样,难道它是鳌的腿吗?

【原文】
31·7 邹衍之书(1),言天下有九州(2),《禹贡》之上所谓九州也(3)。
《禹贡》九州,所谓一州也。若《禹贡》以上者,九焉。《禹贡》九州,方 今天下九州也,在东南隅,名曰赤县神州。复更有八州,每一州者四海环之, 名曰裨海(4)。九州之外,更有瀛海(5)。此言诡异,闻者惊骇,然亦不能实 然否,相随观读讽述以谈。故虚实之事,并传世间,真伪不别也。世人惑焉, 是以难论。

【注释】
(1)邹衍之书:疑指《邹子终始》。此书今已散失,王充时尚能见到。邹衍:参见 2·5 注(24)。 (2)天下:这里指中国九州:邹衍认为世界由九个“大九州”组成,九个“大九州”由大海环绕, 再往外就是天地的边缘。每个“大九州”又由九个州组成,有小海环绕。中国所在的这个“大九州” 具体由“东南神州,正南次州,西南戎州,正西弇州,正中冀州,西北台州,正北泲州,东北薄州, 正东阳州”组成。中国是这个“大九州”中的一个州,地处东南方,起名为“赤县神州”。中国又由
九个州组成。 (3)九州:《尚书·禹贡》把中国分为兖、冀、荆、豫、扬、青、徐、梁、雍九个州。 (4)裨(pí皮):小。
(5)瀛(yíng 营):大海。

【译文】 邹衍的书上,说中国有九州,这就是《尚书·禹贡》上所说的九州。《尚
书·禹贡》上的九州,实际上是邹衍书上说的“大九州”中的一个州。像《尚 书·禹贡》说的“九州”,世界上共有九个。《尚书·禹贡》上的九州,就 是现在中国的九州,由于在整个大九州的东南角,起名叫赤县神州。另外还 有八个像中国这样的州。每个“大九州”四周有海环绕着,这海名叫“裨海”。 九个“大九州”之外,另外有“瀛海”环绕。这话希奇古怪,使听者震惊害 怕,但又不能证实它是不是这样,只是随便读读传诵用作说话的材料。所以 真事和假事,都同时在社会上流传,真假无法分辨。世人感到迷惑,因此, 这就需要加以责难和评论。

【原文】
  31·8 案邹子之知不过禹。禹之治洪水,以益为佐。禹主治水,益之记 物(1)。极天之广,穷地之长,辨四海之外(2),竟四山之表(3),三十五国之 地(4),鸟兽草木,金石水土,莫不毕载,不言复有九州。淮南王刘安召术士 伍被、左吴之辈,充满宫殿,作道术之书(5),论天下之事。《地形》之篇, 道异类之物,外国之怪,列三十五国之异,不言更有九州。邹子行地不若禹、 益,闻见不过被、吴,才非圣人,事非天授,安得此言?案禹之《山经》, 淮南之《地形》,以察邹子之书,虚妄之言也。

【注释】
(1)之:根据文意,疑“主”字之误。“益主记物”与上文“禹主治水”文例相同,可一证。本 书《别通篇》有“益主记异物”,可二证。
(2)辨:通“遍”。 (3)四山:四周的山。表:外。
(4)三十五国:指《山海经》和《淮南子》所记中国以外的国家。今传本《山海经》所记是三十 九国,今传本《淮南子》所记是三十六国,言三十五国,不知是王充当时所见本子不同,还是传抄有 误。
(5)道术之书:这里指《淮南子》。
【译文】 据考察,邹衍的见识超不过禹。禹治理洪水,曾用伯益作辅佐。由禹主
持治理洪水,伯益负责记载各种事物。如记尽天的广阔,地的长度,遍及四
海之外,穷尽四山之表,三十五国的所有地方,鸟兽草木,金石水土,没有 不完全记载下来的,就是不曾说还有九州。淮南王刘安招致术士伍被、左吴 之类,充满了宫殿,让他们作道术的书《淮南子》,谈论天下的事。《淮南 子·地形》篇讲不同种类的事物,外国的奇奇怪怪,列出了三十五国的差异, 也没有说另外还有九州。邹衍走过的地方不如禹和伯益多,听的和见的也超 不过伍被和左吴,才智不如圣人,能力不是天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根 据禹的《山海经·山经》,淮南王的《淮南子·地形》,用它来考察邹衍的 书,都是些没有根据的假话。

【原文】
  31·9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1),其高三千五百余里(2), 日月所於辟隐为光明也(3),其上有玉泉,华池(4)。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5),
  
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
《禹本纪》、《山经》所有怪物(6),余不敢言也(7)。”夫弗敢言者,谓之 虚也。昆仑之高,玉泉、华池,世所共闻,张骞亲行无其实。案《禹贡》, 九州山川,怪奇之物,金玉之珍,莫不悉载,不言昆仑山上有玉泉、华池。 案太史公之言,《山经》、《禹纪》,虚妄之言。

【注释】 (1)《禹本纪》:古书名,今已失传。 (2)三:《史记·大宛列传》作“二”,可从。
(3)於:疑“相”草书形近而误。《史记·大宛列传》作“所相辟隐”,可一证。《玉海》二十 引文亦作“相”,可二证。辟:通“避”。
(4)玉泉、华池:《史记·大宛列传》作“醴泉、瑶池”。
(5)张骞(qiān 千)(?~公元前 114 年):西汉汉中成固(今陕西城固)人。官大行,封博望 侯。汉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 139 年)和元朔三年(公元前 126 年),两次出使西域,打通了通往中 亚的商路,加强了西域和中原的联系,促进了经济、文化的交流与发展。大夏:即吐火罗,中亚细亚 古国。地在兴都库什山与阿姆河上游之间(今阿富汗北部)。
(6)《山经》:太史公司马迁时只见《山经》,《海经》后出,合称《山海经》可能是刘秀所为。 (7)引文参见《史记·大宛列传》。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说:“《禹本纪》说黄河源出昆仑,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
里,日月都被相互隔开不得相见而各自发出光亮,那山上有玉泉、华池。如
今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穷究黄河源头,哪里能看到过《禹本纪》所说的昆 仑山呢?所以说到九州山河的,只有《尚书·禹贡》较为接近实际情况。至 于《禹本纪》、《山经》所记载的事情怪物,我不敢去说它。”其实,不敢 说,就是认为它毫无根据。昆仑山很高,山上有玉泉、华池,是世人都听说 过的,至于张骞亲自到过却没有那事实。考察《尚书·禹贡》,九州的山河, 希奇古怪的东西,金玉的珍品,没有不完全记载下来的,就是没有说昆仑山 上有玉泉和华池。按照太史公的说法,《山经》、《禹本纪》都是没有根据 的假话。

【原文】
  31·10 凡事难知,是非难测。极为天中(1),方今天下在禹极之南(2), 则天极北必高多民(3)。《禹贡》“东渐于海(4),西被于流沙(5)”,此则天 地之极际也(6)。日刺径千里(7),今从东海之上会稽鄞、■(8),则察日之初 出径二尺(9),尚远之验也。远则东方之地尚多。东方之地尚多,则天极之北, 天地广长,不复訾矣(10)。夫如是,邹衍之言未可非,《禹纪》、《山海》、
《淮南·地形》未可信也(11)。邹衍曰:“方今天下在地东南,名赤县神州。” 天极为天中,如方今天下在地东南,视极当在西北。今正在北(12),方今天 下在极南也。以极言之,不在东南,邹衍之言非也。如在东南,近日所出, 日如出时,其光宜大。今从东海上察日,及从流沙之地视日,小大同也。相 去万里,小大不变,方今天下得地之广,少矣。

【注释】
(1)极:北斗星。

(2)禹:疑是衍文。“禹极”义不可解。下文有“方今天下在极南也”,可证。 (3)高:下有“东方之地尚多,则天极之北,天地广长,不复訾矣。”是以东方之地尚多,推证
天极北之地必尚多;本句是以极南的中国人众多,推证天极北的人必尚多,故疑“高”系“尚”字之 误。
(4)渐:到。 (5)被:这里是至的意思
(6)则:疑“非”字之误。下文言“日刺径千里,今从东海之上会稽鄞、■,则察日之初出径二 尺,尚远之验也。远则东方之地尚多。”这说明东海不是天地的最边沿,可一证。又言“今从东海上 察日,及从流沙之地视日,小大同也。相去万里,小大不变,方今天下得地之广,少矣。”这又说明 东海、流沙不是天地的最边沿,可二证。又言“东海、流沙、九州东、西之际也。”这是直接说明它 是中国东西的边沿,而不是天地的最边沿,可三证。
(7)刺径:直径。
(8)鄞(yín 银):县名。东汉时属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省鄞县东五十里鄞山下。■:《汉书·地 理志》作“鄮”,可从。鄮(mào 冒):县名。东汉时属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省鄞县东三十里,鄮 山北的官奴城。
(9)则:无义,疑是衍文。 (10)訾(zī姿):估量。
(11)山海:疑“山经”之误。上言“案禹之《山经》,淮南之《地形》”,又言“至《禹本纪》、
《山经》所有怪物”,又言“案太史公之言,《山经》、《禹纪》,虚妄之言”,可证。 (12)根据文意,疑“今”下夺一“极”字。下文言“从雒阳北顾,极正在北。东海之上,去雒
阳三千里,视极亦在北。推此以度,从流沙之地视极,亦必复在北焉”,可证。
【译文】 凡事难于识别,是非难于判定。北斗星是天的正中,如今中国在北斗星
的南面,那么北斗星的北面一定还有很多人。《尚书·禹贡》载“东面到海,
西面至沙漠”,这不是天地的最边沿。太阳直径有一千里,现在从东海边上 会稽郡的鄞县和鄮县,观察太阳刚升起时直径只有二尺,这就是太阳离东海 还很远的证明。太阳离东海还很远,那么东方的土地就还很多。既然东方的 土地还很多,那么北斗星的北面,天地广阔,就更不可估量了。照这样说, 邹衍的话就没有可指责的,而《禹本纪》、《山海经·山经》、《淮南子·地 形》都不能相信了。邹衍说:“如今中国在地的东南面,称作赤县神州。” 北斗星是天的正中,如果现在中国在地的东南面,看北斗星就该在西北面。 今天北斗星正好在北面,现在中国就在北斗星的南面。以北斗星来说,中国 不在地的东南面,所以邹衍的话是不对的。如果中国在地的东南面,就靠近 太阳升起的地方,太阳如果升起的时候,它的光芒就该更光亮。今天从东海 上观察太阳,跟从沙漠地区看太阳,大小都一样。相离万里,所看见的太阳 大小不变,可见如今中国占有的土地面积,是很小的。

【原文】
  31·11 雒阳(1),九州之中也。从雒阳北顾,极正在北。东海之上,去 雒阳三千里,视极亦在北。推此以度,从流沙之地视极,亦必复在北焉。东 海、流沙、九州东、西之际也,相去万里,视极犹在北者,地小居狭,未能 辟离极也(2)。日南之郡(3),去雒且万里。徙民还者,问之,言日中之时, 所居之地未能在日南也。度之复南万里,日在日之南(4)。是则去雒阳二万里, 乃为日南也。
  

【注释】
(1)雒(luò洛)阳:即洛阳,三国魏改。因在雒水之北得名。东汉、三国魏等七朝先后在这里 定都。
(2)辟:荒远。
(3)日南:郡名。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 111 年)置郡。治所在西卷(今越南平治天省广治 河与甘露河合流处)。辖境约当今越南中部北起横山南抵大岭地区。
(4)前一“日”字,根据文意疑“地”字之误。
【译文】 雒阳在中国的中心。从雒阳向北看,北斗星正好在北面。东海岸边,离
雒阳三千里,看北斗星也在北面。根据这个来推测,从沙漠地区看北斗星, 也必然它还在北面。东海与沙漠,是中国东、西的边沿,相隔万里,看北斗 星还是在北面,这是因为地方狭小,不能远离北斗星的缘故。日南郡离雒阳 将近一万里。迁居到那里的人回来,问他们,回答说太阳正中的时候,他们 所居住的地区也不在太阳的南面。这样,推测从日南再往南一万里,那地方 就应当在太阳的南面。这就是说,离雒阳二万里的地方,才是太阳的南面。

【原文】
  31·12 今从雒地察日之去远近,非与极同也,极为远也。今欲北行三万 里,未能至极下也。假令之至,是则名为距极下也(1)。以至日南五万里(2), 极北亦五万里也。极北亦五万里,极东、西亦皆五万里焉。东、西十万(3), 南、北十万,相承百万里(4)。邹衍之言:“天地之间,有若天下者九(5)。” 案周时九州,东西五千里,南北亦五千里。五五二十五,一州者二万五千里 (6)。天下若此九之,乘二万五千里(7),二十二万五千里(8)。如邹衍之书, 若谓之多,计度验实,反为少焉。

【注释】
(1)距:至,到。 (2)五万里:雒阳离日南二万里,雒阳再向北行三万里到北斗星下的地方,故云五万里。 (3)本篇中凡言长度、面积的地方,数词量词皆具备,故疑“万”下脱“里”字。下同。 (4)承:通“乘”。相承百万里:南北十万里与东西十万里相乘,面积应为一百万万平方里。 (5)这里王充把邹衍的九州说误认为是二级,错将中国当大九州之一。 (6)二万五千里:东西五千里与南北五千里相乘,面积应为二千五百万平方里。 (7)二万五千里:据上应是二千五百万平方里。 (8)二十二万五千里:九乘二千五百万平方里,应为二亿二千五百万平方里。
【译文】 现在从洛阳观察与太阳距离的远近,跟在洛阳观察北斗星的远近,是不
同的,北斗星要更远些。现在即使想向北走三万里,也不能到北斗星的下面。 就算到了,这就叫做到了北斗星之下的地方。从北斗星之下的地方到日南是 五万里。那么北斗星之下的地方的北面也该有五万里。北斗星下的地方的北 面有五万里,那么北斗星下的地方的东面与西面也都该各有五万里。这样东 面到西面十万里,南面到北面十万里,相乘是一百万万平方里。邹衍说:“天 地之间,有象中国大小的州九个。”按照周代的中国,东西宽五千里,南北 长也五千里。五五二十五,中国这一个州有二千五百万平方里。天下有象中

国这样的州九个,九乘二千五百万平方里,是二亿二千五百万平方里。像邹 衍书上那样记载,如果认为说多了,按计算的来核实,反倒是说少了。

【原文】
  31·13 儒者曰:“天,气也,故其去人不远。人有是非,阴为德害,天 辄知之,又辄应之,近人之效也。”如实论之,天,体,非气也。人生于天, 何嫌天无气?犹有体在上,与人相远(1)。秘传或言天之离天下六万余里(2)。 数家计之(3),三百六十五度一周天(4)。下有周度,高有里数。如天审气, 气如云烟,安得里度?又以二十八宿效之(5),二十八宿为日月舍(6),犹地 有邮亭为长吏廨矣(7)。邮亭著地,亦如星舍著天也。案附书者(8),天有形 体,所据不虚。犹此考之(9),则无恍惚,明矣。

【注释】 (1)根据文意,疑“相”后脱一“去”字。 (2)秘传:指纬书。 (3)数家:这里指搞天文历算的人。
(4)三百六十五度:我国古天文学家认为太阳是绕地球转的。太阳绕地球一周是三百六十五天 多,于是把一周按天数分为三百六十五等分多,每一等分叫一度,一周共三百六十五度多。
(5)二十八宿:我国古代天文学家把沿黄道和赤道的部分恒星划成二十八个星座,叫做二十八 宿。又按东、南、西、北划分,各为七宿。
(6)舍:参见 7·5 注(4)。
(7)邮亭:参见 19·4 注(11)。廨(xiè谢):旧时官吏的办公处。 (8)附:根据文意,疑是“传”字之误。
(9)犹:通“由”。
【译文】 儒者说:“天是气,所以它离人不远。人有对有不对,暗中做了好事或
坏事,天立即就知道,又立即会报应,这是天靠近人的证明。”按事实评论,
天是物质实体,不是气。但是人在天禀受气而产生,又怎么能怀疑天没有气 呢?可见还有一个实体的天在施气的上面,它与人相离很远。秘传有的说天 离地有六万多里。按天文历算家计算,三百六十五度是一周天。天的转动可 用周度来量,天的高度可用里数来计算。如果天确实是气,气象云烟,怎么 能用里去量呢?再用二十八宿来证明,二十八宿是日、月停留的地方,就像 地上有邮亭是地方长官停歇的地方一样。邮亭附着于地,也像星舍附着于天 一样。考察秘传上写的,天有形体,依据不假。由此考察,那么天不是恍恍 惚惚不可捉摸的,这已经很清楚了。

说日篇

【题解】
本篇名“说日”,实际上是谈天体运行问题,涉及到对天地星月云雨的看法,比较集中地反映 了王充的宇宙观。
两汉时期,有三种天体说:盖天说、浑天说和宣夜说。王充对这三种天体说都进行了责难。他 认为,天地日月星辰都是物质实体。天地都是平正的,天与地上下相距六万里,四方中央高下皆同。 天地的厚度是无限的,天无上,地无下。日月星辰都附着在天上,随天四时转行。地不动,天左旋, 日月星辰右旋。由于转动速度不同,所以人总看到日月像左旋似的。日月看起来是球状,实际不对。 日食和月食是由于日月在一定周期内“光自损”造成的。由此可见,王充的宇宙观是一种方天说。
王充的天体说虽不足取,但也有某些合理之处。如日中离人近,日出入离人远;离人远,所以 看不见。又如雨不从天下,而是地上云气升入空中聚积形成的等等。由于王充缺乏在天文方面的实践, 只凭感性经验和逻辑推理来认识宇宙,因此使他对宇宙的认识落后于当时天文科学的发展。

【原文】
  32·1 儒者曰:“日朝见(1),出阴中(2);暮不见,入阴中。阴气晦冥, 故没不见。”如实论之,不出入阴中。何以效之?夫夜,阴也,气亦晦冥。 或夜举火者,光不灭焉。夜之阴,北方之阴也。朝出日,入所举之火也(3)。 火夜举,光不灭,日暮入,独不见,非气验也(4)。夫观冬日之出入,朝出东 南,暮入西南。东南、西南非阴,何故谓之出入阴中?且夫星小犹见,月大 反灭,世儒之论,竟虚妄也。

【注释】
(1)见:同“现”。 (2)日朝见,出阴中:古代盖天说认为,天像个斜放的车盖,(类似撑开的伞),其中心在北面,
太阳是附在天上,随天绕北极由东向西运转,当转到北极以北就不见了,叫日入;从北极以北转回来 又能看见,叫日出。阴阳五行家认为北方属阴,阴气盛;南方属阳,阳气盛。因而认为太阳早晨升起 是绕过北方从阳气中出来。
(3)入:根据文意疑是“人”字形近而误。 (4)上言“阴气晦冥,故没不见。”故疑“非”后夺一“阴”字。
【译文】 儒者说:“太阳早晨升起,是从阴气中出来的;日落看不见,是又回到
阴气中去。阴气昏暗,所以隐没看不见。”按实际情况说,不是从阴气中出
来,也不是回到阴气中去。用什么来证明呢?因为夜晚是阴气,阴气很昏暗。 有人晚上举着火把,火光并不熄灭。夜晚的阴气和北方的阴气是一样的。早 晨升起的太阳,跟人举着的火把一样。夜晚举着火把,火光不会熄灭,日暮 落山,偏偏看不见,这证明晚上看不见太阳不是阴气昏暗的缘故。再来看看 冬天的日出日落,早晨太阳从东南方升起,傍晚向西南方落下。东南方和西 南方都没有阴气,为什么要说它从阴气中升起又回到阴气中去呢?再说,星 星很小晚上还看得见,太阳大反倒会隐没,可见世上儒者的议论,最终是没 有根据的假话。

【原文】
32·2 儒者曰:“冬日短,夏日长,亦复以阴阳。夏时,阳气多,阴气

少,阳气光明,与日同耀,故日出辄无障蔽。冬,阴气晦冥,掩日之光,日 虽出,犹隐不见,故冬日日短,阴多阳少,与夏相反。”如实论之,日之长 短,不以阴阳。何以验之?复以北方之星。北方之阴,日之阴也(1)。北方之 阴,不蔽星光,冬日之阴,何故犹灭日明(2)?由此言之,以阴阳说者,失其 实矣。

【注释】 (1)根据文意,疑“日”前夺一“冬”字。下文“冬日之阴,何故犹灭日明”承述本句,可证。 (2)犹:可,能。
【译文】 儒者说:“冬天短,夏天长,也还是由于阴气和阳气的缘故。夏天的时
候,阳气多,阴气少,阳气光明,跟太阳同光辉,所以太阳出来就没有遮蔽。 冬天的时候,阴气昏暗,掩住了太阳的光亮,太阳虽然升起,就像被遮着看 不见一样,所以冬天白昼短,阴气多阳气少,与夏天正相反。”按实际情况 来说,白昼的长和短,跟阴气和阳气没有关系。用什么来证明呢?还是拿北 方的星来证明。北方的阴气同冬天的阴气一样。北方的阴气,不遮蔽星光, 冬天的阴气,怎么能使太阳的光亮消失呢?这样说来,用阴气和阳气多少来 解释白昼长短的人,所说的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原文】
  32·3 实者,夏时日在东井(1),冬时日在牵牛(2)。牵牛去极远(3),故 日道短(4);东井近极,故日道长。夏北至东井,冬南至牵牛,故冬、夏节极, 皆谓之至(5);春秋未至,故谓之分(6)。

【注释】
(1)东井:井宿,二十八宿之一,朱鸟七宿的第一宿。有星八颗。今称“双子座”。 (2)牵牛:牛宿,二十八宿之一,玄武七宿的第二宿。有星六颗。今称“摩羯座”。以上参见《汉
书·律历志》。 (3)张衡《浑天仪》:“夏至去极六十七度而强;冬至去极百一十五度,亦强。春分去极九十一
度,秋分去极九十一度少。”王充采用此当时流行的冬至点在牵牛初度的说法。 (4)日道:太阳出没所经过的轨迹。这里是指白昼的意思。 (5)即太阳到东井称为夏至,到牵牛称为冬至。 (6)分:阴阳相半,昼夜均等,寒暑平稳,所以称为分。这里指太阳由南向北移到黄道与赤道的
交点,称为春分;由北向南移到黄道与赤道的交点,称为秋分。
【译文】 实际上,夏天的时候太阳处在东井,冬天的时候太阳处在牵牛。牵牛离
北斗星很远,所以白昼短;东井靠北斗星很近,所以白昼长。夏天太阳向北 移到东井,冬天太阳朝南移到牵牛,所以冬、夏的节气到了白昼最短与最长 的时刻,因此都称作“至”;春、秋的节气没有到白昼最短与最长的时刻, 所以称作“分”。

【原文】
  32·4 或曰:“夏时阳气盛,阳气在南方,故天举而高;冬时阳气衰, 天抑而下(1)。高则日道多,故日长;下则日道少,故日短也。”日阳气盛(2),
  
天南方举而日道长,月亦当复长。案夏日长之时,日出东北,而月出东南; 冬日短之时,日出东南,月出东北(3)。如夏时天举南方,日月当俱出东北; 冬时天复下,日月亦当俱出东南。由此言之,夏时天不举南方,冬时天不抑 下也。然则夏日之长也,其所出之星在北方也(4);冬日之短也,其所出之星 在南方也(5)。

【注释】
(1)抑:向下压。这里是降的意思。 (2)根据文意,疑“日”前夺一“夏”字。上文言“夏时阳气盛,阳气在南方,故天举而高”,
可证。
(3)根据文气,疑“月”前脱一“而”字。上文“夏日长之时,日出东北,而月出东南”,以此 对文,可证。
(4)星:这里指东井。 (5)星:这里指牵牛。
【译文】 有人说:“夏天的时候阳气盛,阳气在南方,所以天就升高了;冬天阳
气衰,天就降低了。天高,那么太阳经过的路程多,所以白昼长;天低,那 么太阳经过的路程少,所以白昼短。夏天阳气盛,天的南方升高而太阳经过 的路程长,那么月亮经过的路程也应当长。考察夏天白昼长的时候,太阳是 从东北方升起,而月亮是从东南方升起;冬天白昼短的时候,太阳是从东南 方出来,而月亮是从东北方出来。按说夏天的时候天从南方升高,太阳和月 亮就应当一起从东北方升起;冬天的时候天又降低了,太阳和月亮也应当一 起从东南方出来。照这样说来,夏天的时候天不会从南方升高,冬天的时候 天又不会降低。那么可见,夏天白昼长,是因为太阳出于北方的东井星的缘 故;冬天白昼短,是因为太阳出于南方的牵牛星的缘故。

【原文】
  32·5 问曰:“当夏五月日长之时在东井,东井近极,故日道长。今案 察五月之时,日出于寅(1),入于戌(2)。日道长,去人远,何以得见其出于 寅入于戌乎?”日东井之时(3),去人、极近(4)。夫东井近极,若极旋转, 人常见之矣。使东井在极旁侧,得无夜常为昼乎!日昼行十六分(5),人常见 之,不复出入焉。儒者或曰:“日月有九道(6),故曰日行有近远,昼夜有长 短也。”夫复五月之时,昼十一分,夜五分;六月,昼十分,夜六分;从六 月往至十一月,月减一分。此则日行月从一分道也(7),岁日行天十六道也 (8),岂徒九道?

【注释】
(1)寅:我国古代用地支把一昼夜分为十二个时辰,寅相当于上午三到五点。同时又用地支按顺 时针方向表示方位,子为正北,午为正南,寅相当于东北。这里所说的太阳出现的方位与时间,跟寅 所表示的相一致。
(2)戌(xū需):表时间相当于下午七到九点,表方位相当于西北。 (3)根据文意,疑“日”下脱一“在”字。上文言“夏时日在东井”,又言“当夏五月日长之时
在东井”,可证。 (4)人:指汉朝人。

(5)十六分:王充把一天分为十六等分,规定二月春分,太阳昼夜各行八分,以后每月昼行递增 一分,夜行递减一分。到五月夏至,太阳昼行十一分,夜行五分。此后,每月昼行减一分,夜行增一 分。至八月秋分,又昼夜各行八分。
(6)日月有九道:东汉时,一般认为日行中道,即黄道,而月行九道。所谓九道,就是按黄道的 东、南、西、北各为两道(阴阳五行家称为青道、赤道、白道、黑道),加上黄道,共九道。立春、 春分,月出黄道东青道;立夏、夏至,月出黄道南赤道;立秋、秋分,月出黄道西白道;立冬、冬至, 月出黄道北黑道。
(7)一分道:指太阳经过“一分”所走的路程。日行月从一分道:指太阳每月遵循一分道长的路 程运行,即冬至后每月递增一分道,夏至后每月递减一分道。这是从四季昼夜时刻的变化来推论太阳 的运行。
(8)十六道:根据《淮南子·天文训》记载,日出旸谷,经咸池、扶桑、曲河、曾泉、桑野、衡 阳、昆吾、鸟次、悲谷、女纪、渊虞、连石、悲泉、虞渊,至蒙谷定昏,共十六所。王充这里所说的 十六道,正与十六所合。
【译文】 有人问:“每当夏天农历五月白昼最长的时候,太阳处在东井,东井靠
近北斗星,所以白昼最长。现在考察五月时,太阳寅时从东北升起,戌时向 西北落下。太阳经过的路程很长,离人又远,为什么能知道它是寅时从东北 升起,戌时向西北落下呢?”因为太阳处于东井的时候,离人与北斗星很近。 东井靠近北斗星,沿着北斗星旋转,这样,人们就能经常看到东井和太阳了。 这时,要是东井在北斗星的旁边,岂不是夜晚就经常成为白昼了!这样,太 阳白昼运行十六分,人们就能常常看见它,而不再有太阳出没的问题。儒者 有人说:“太阳和月亮运行有九道,所以说太阳运行有时远有时近,白昼与 黑夜也就有时长有时短。”还是就五月的时候来说,太阳白昼运行十一分, 夜晚运行五分;六月份,太阳白昼运行十分,夜晚运行六分;从六月往后到 十一月份,太阳白昼每月减少运行一分。这就是太阳运行每月遵循一分道的 原则,可见,年年太阳每天都按十六分道运行,哪里只是九道呢?

【原文】
  32·6 或曰:“天高南方,下北方。日出高,故见;入下,故不见。天 之居若倚盖矣(1),故极在人之北,是其效也。极,其天下之中(2),今在人 北,其若倚盖,明矣。”日(3):明既以倚盖喻(4),当若盖之形也。极星在 上之北,若盖之葆矣(5);其下之南,有若盖之茎者(6),正何所乎?夫取盖 倚于地,不能运,立而树之,然后能转。今天运转,其北际不著地者(7),触 碍何以能行?由此言之,天不若倚盖之状,日之出入不随天高下,明矣。

【注释】
(1)居:固定。倚:偏朝一边。天之居若倚盖:古代的盖天说认为,大地是方的,天像一个斜放 着的车盖(类似撑开的伞)罩着大地。这样,天就南边高,北边低,中心向北靠。
(2)其:疑“在”字之误。下文“今在人北”,承此为文,可证。 (3)日:以下是王充发表对“或曰”的看法,故疑“日”系“曰”形近而误。 (4)明:根据文意,疑是衍文。
(5)葆:保斗,车盖正中的帽顶。 (6)茎:这里指车盖正中支撑车盖的杆子。 (7)不:根据文意,疑是衍文。

【译文】 有人说:“天南方高,北方低。太阳高高升起,所以看得见;太阳落下
去,所以看不见。天就像斜放着的车盖固定在空中,所以北斗星在人的北面, 这就是天像个倾斜车盖的证明。北斗星在天下的正中,现在在人们的北面, 天像个倾斜着的车盖,这已经很清楚了。我说:既然把天比喻为倾斜的车盖, 就应该像车盖的形状。北斗星在我们上空的北面,像车盖的帽顶;那么它的 下面朝南,该有个像支撑车盖的杆样的东西,它正好在什么地方呢?再说, 拿车盖斜放在地上,它不会运转,把它树立起来,然后才能转动。现在天在 运转,它的北部边沿接触了大地,要是碰到障碍,怎么能运转呢?像这样说 来,天就不像个倾斜着的车盖形状,太阳的出没也不跟天的高低有关,这是 很清楚的了。

【原文】
  32·7 或曰:“天北际下地中,日随天而入地,地密鄣隐,故人不见。 然天地,夫妇也,合为一体。天在地中,地与天合,天地并气,故能生物。 北方阴也,合体并气,故居北方。”天运行于地中乎?不则北方之地低下而 不平也(1)?如审运行地中,凿地一丈,转见水源,天行地中,出入水中乎? 如北方低下不平,是则九川北注(2),不得盈满也。

【注释】
(1)不:同“否”。 (2)九:形容数目多。九川:这里是所有河流的意思。
【译文】 有人说:“天的北边落入地中,太阳也跟随天一起落进地里,由于地严
密地遮蔽着,所以人看不见。然则天地是夫妻,合成一体。天在地中,地与
天合成一体,天和地并成一气,所以能产生万物。北方属阴,天地合成一体 并成一气,因此住在北方。”天在地中运行吗?否则,是北方的地低下而倾 斜了?如果天真的在地中运行,凿地一丈,转眼就该看见水源,天在地中运 行,在水中出没吗?如果北方低下倾斜,那么所有的河流都应该向北倾注, 而不会充满水了。

【原文】
  32·8 实者,天不在地中,日亦不随天隐,天平正与地无异。然而日出 上、日入下者,随天转运。视天若覆盆之状,故视日上下然,似若出入地中 矣。然则日之出,近也;其入,远,不复见,故谓之入。运见于东方(1),近, 故谓之出。何以验之?系明月之珠于车盖之橑(2),转而旋之,明月之珠旋邪 (3)?人望不过十里,天地合矣,远,非合也。今视日入,非入也,亦远也。 当日入西方之时,其下民亦将谓之日中(4)。从日入之下,东望今之天下,或 时亦天地合。如是,方天下在南方也(5),故日出于东方,入于北方之地(6), 日出北方,入于南方。各于近者为出,远者为入。实者不入,远矣。临大泽 之滨,望四边之际与天属。其实不属,远若属矣。日以远为入,泽以远为属, 其实一也。泽际有陆,人望而不见。陆在,察之若望(7);日亦在,视入若入, 皆远之故也。太山之高,参天入云,去之百里,不见埵块(8)。夫去百里,不 见太山,况日去人以万里数乎?太山之验,则既明矣。试使一人把大炬火夜
  
行于道,平易无险,去人不一里(9),火光灭矣。非灭也,远也。今日西转不 复见者,非入也。

【注释】
(1)见:同“现”。
(2)橑(liáo 辽):通“轑”,车盖顶上的方形辐条。 (3)王充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太阳是附着在天体上运行的,而不是离开天体自己运行的。 (4)根据文意,疑“下”后脱一“之”字。《晋志》引作“其下之人”,可证。 (5)根据文意,疑“方”下脱“今”字。后文有“方今天下在东南之上”,可证。 (6)日出于东方,入于北方之地,句难通。日出于东方,入于西方是常理,故疑“于”下夺“西
方”二字。 (7)望:上言“人望而不见”,此当言“察之若亡”故疑“望”系“亡”声近而误。 (8)埵:(duǒ朵)块:小土堆。
(9)不一里:《晋书·天文志》、《隋书·天文志》、《太平御览》卷四引《论衡》文皆作“十 里”。可从。
【译文】 实际上,天下在地中,太阳也不跟随天隐没,天平正跟地没有两样。然
而太阳升上天空,太阳落入地下,是跟随着天运转的。看天像盆倒扣的形状,
所以看太阳出来是一上一下的样子,好像是从地中升起又落入地中。其实, 能看见太阳出来,是它靠近人;看见它落下去,是它离人远,不再看见了, 所以认为它入地了。太阳运行出现在东方,靠近人了,所以称为日出。用什 么证明呢?把光亮的珠子栓在车盖的轑上,旋转车盖,光亮的珠子本身会转 动吗?人往前看不超过十里,天地就会在一起,这是远的缘故,这不是真正 合在一起。现在看见太阳落入地下,并不是真落入地下,也是远的缘故。当 太阳向西方落下的时候,那些正处在太阳下的人还会认为是中午。从太阳落 下的地方,向东看现在的天下,或许也天地合在一起了。像这样,现在的中 国在南方,所以太阳从东方升起,向西方落下。在北方的土地上,太阳从北 方升起,朝南方落下。它们都靠近人所以叫日出,离人远所以叫日落。实际 上太阳没有落入地下,只是离人远了。站在靠近大湖的水边,看见大湖四面 的边沿都与天相连。实际上并不相连,是因为远了,看起来好像相连一样。 太阳以离人远为日落,大湖以离人远为相连,它们实际上道理是一样的。大 湖那边有陆地,人看不见。陆地是在的,只是看它像没有一样;太阳也是存 在的,只是看它像落进地下一样;都是离人远的缘故。泰山很高,高出空际 插入云霄,离它百里,连个小土堆的样子都看不见,既然离开百里,就看不 见泰山,何况太阳离人要用万里来计算呢?泰山的验证,就已经很清楚了。 假使一个人拿着火炬夜晚在路上走,地面平坦没有障碍,离开人们十里,火 光就消失了。不是火光消失了,而是离人太远的缘故。现在太阳向西运转不 再看得见,并不是它落入地下了。

【原文】
  32·9 问曰:“天平正与地无异,今仰视天,观日月之行,天高南方下 北方,何也?”曰:方今天下在东南之上,视天若高。日月道在人之南,今 天下在日月道下,故观日月之行,若高南下北也。何以验之?即天高南方(1), 之星亦当高(2)。今视南方之星低下,天复低南方乎?夫视天之居近者则高,
  
远则下焉。极北方之民以为高,南方为下。极东、极西,亦如此焉。皆以近 者为高,远者为下。从北塞下,近仰视斗极,且在人上。匈奴之北,地之边 陲,北上视天,天复高北下南,日月之道,亦在其上。立太山之上,太山高; 去下十里,太山下。夫天之高下,犹人之察太山也。平正,四方中央高下皆 同。今望天之四边若下者,非也,远也。非徒下,若合矣。

【注释】
(1)即:如果。 (2)根据文意,疑“之”上夺“南方”二字。与下句“今视南方之星低下,天复低南方乎”,相
反成文,可证。
【译文】 有人问:“既然天平正与地没有两样,那么现今抬头看天,观察太阳和
月亮的运行,却是天的南方高北方低,为什么呢?”回答是:现今中国在东 南方的大地上,所以看天好像很高。太阳和月亮运行的轨道在人们的南面, 现在中国在太阳和月亮运行轨道的下面,所以观察太阳和月亮的运行,就像 南面高北面低。拿什么证明呢?因为如果天的南方高,南方的星星也应当高。 现在看南方的星星很低,那么天的南方反过来不也该变低了吗?看天处于靠 近人的就高,离人远的就低。最北面的人认为高的,最南面的人却认为低。 最东面的与最西面的,也是这种情况。都是以靠近人的为高,离人远的为低。 从北部边塞下面,就近抬头看北斗星,还是在人们的上空。匈奴的北面,是 大地的边沿,从北面往上看天,天反过来北面高南面低,太阳和月亮运行的 轨道,也还是在天上。站在泰山顶上,觉得泰山很高;离开泰山十里,就觉 得泰山变低了。其实,天的高低,就像人观察泰山一样。天平平正正,四面 和中央的高低都是一样的。如今看天的四边好像低了,其实不是,是离人远 的缘故。看起来天的四边不仅仅是低了,而且与地好像是合在一起的。

【原文】
  32·10 儒者或以旦暮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或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 远(1)。其以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者,见日出入时大,日中时小也。察物近 则大,远则小,故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也。其以日出入为远、日中时为近 者,见日中时温,日出入时寒也。夫火光近人则温,远人则寒,故以日中为 近,日出入为远也。二论各有所见,故是非曲直未有所定。如实论之,日中 近而日出入远。何以验之?以值竿于屋下。夫屋高三丈,竿于屋栋之下,正 而树之,上扣栋(2),下抵地,是以屋栋去地三丈。如旁邪倚之,则竿末旁跌 (3),不得扣栋,是为去地过三丈也。日中时,日正在天上,犹竿之正树去地 三丈也。日出入,邪在人旁(4),犹竿之旁跌去地过三丈也。夫如是,日中为 近,出入为远,可知明矣。试复以屋中堂而坐一人,一人行于屋上,其行中 屋之时,正在坐人之上,是为屋上之人与屋下坐人相去三丈矣。如屋上人在 东危若西危上,其与屋下坐人相去过三丈矣。日中时,犹人正在屋上矣;其 始出与入,犹人在东危与西危也。日中去人近,故温;日出入远,故寒。然 则日中时日小,其出入时大者,日中光明,故小;其出入时光暗,故大。犹 昼日察火,光小;夜察之,火光大也。既以火为效,又以星为验。昼日星不 见者,光耀天之也,夜无光耀,星乃见。夫日月,星之类也。平旦、日入光 销(5),故视大也。
  

【注释】
(1)参见桓谭《新论》。 (2)扣:通“叩”,敲打。这里是碰着的意思。 (3)末:树梢。这里指竿子。跌:摔倒。这里是倾倒的意思。
(4)人:根据文意,疑是“天”之误。上文“正在天上”与“邪在天旁”相对为文,可证。 (5)平旦:天刚亮。销:衰。这里是微弱的意思。
【译文】 儒者有人认为早晨太阳出来和傍晚落下时离人近,太阳正中时离人远;
又有人认为太阳正中时离人近,日出日落时离人远。那些认为日出日落离人 近、日中离人远的,是见日出日落时太阳大,日中时太阳小。观察物体近就 大,远就小,所以日出日落时离人近,日中时离人远。那些认为日出日落太 阳离人远、日中时离人近的,是见日中时天气温暖,日出日落时天气寒冷。 由于火光离人近就温暖,离人远就寒冷,所以认为太阳正中时离人近,日出 日落时离人远。两种议论各有见解,因此是非曲直无法确定。按实际来说, 太阳正中时离人近而日出日落时离人远。用什么证明呢?拿在屋下树棵竿子 来证明。房屋高三丈,竿子在屋梁下面,把它笔直地立起,竿尖顶着屋梁, 下面抵着地,这样屋梁离地就刚好三丈。如果把竿子斜靠着屋梁,那么竿子 就会朝一边倾倒,不会顶着屋梁,这是因为离地超过三丈的缘故。日中的时 候,太阳在天的正中,就象竿子笔直地立着离地只有三丈一样。日出日落的 时候,太阳斜斜地附着在天边,就象竿子朝一边倾倒离地超过三丈一样。像 这样,太阳正中时离人近,日出日落时离人远,就可以理解清楚了。试试再 让堂屋的正中坐一个人,另一个人在屋顶上走,当他走到屋顶正中的时候, 正好在坐着的人上面,这是因为屋顶的人跟屋内坐着的人相离刚好三丈的缘 故。如果屋顶的人是在东边屋脊或西边屋脊上,那么他与屋内坐着的人相离 就会超过三丈。日中时的太阳,就像人在屋顶的正中;那刚出来和刚落下的 太阳,就像人在东边屋脊与西边屋脊上。太阳正中离人近,所以温暖;日出 日落离人远,所以寒冷。但是日中时的太阳小,那日出日落时的大,这是由 于太阳正中时阳光明亮,所以看起来小;那日出日落时阳光暗淡,所以看起 来大。就像白天看火,火光小;晚上看火,火光大一样。既然用火作了应证, 再用个星星来作证明。白天看不见星星,是因为阳光照耀淹没了它们,夜晚 没有阳光照耀,星星才能看见。太阳和月亮,跟星星同类。由于天亮和傍晚 阳光微弱,所以看起来太阳就大了。

【原文】
  32·11 儒者论日旦出扶桑(1),暮入细柳(2)。扶桑,东方地(3);细柳, 西方野也(4)。桑、柳,天地之际,日月常所出入之处。问曰:岁二月、八月 时,日出正东,日入正西,可谓日出于扶桑,入于细柳。今夏日长之时,日 出于东北,入于西北;冬日短之时,日出东南(5),入于西南。冬与夏,日之 出入,在于四隅,扶桑、细柳正在何所乎?所论之言,犹谓春、秋,不谓冬 与夏也。如实论之,日不出于扶桑,入于细柳。何以验之?随天而转(6),近 则见,远则不见。当在扶桑、细柳之时,从扶桑、细柳之民,谓之日中。之 时(7),从扶桑、细柳察之,或时为日出入。若以其上者为中(8),旁则为旦 夕,安得出于扶桑,入细柳?
  

【注释】
(1)根据文意,疑“论”下脱一“曰”字。后文有“儒者论曰”,可证。扶桑:地名。传说在汉 时中国东面二万余里处。
(2)细柳:地名。又称昧谷。传说西方日落之处。 (3)根据文气,疑“方”后脱一“之”字。《艺文类聚》卷一、《太平御览》卷四引《论衡》文
作“东方之地”,可证。 (4)根据文气,疑“方”后脱一“之”字。《艺文类聚》卷一、《太平御览》卷四引《论衡》文
作“西方之地”,可证。 (5)根据文气,疑“出”后脱一“于”字。上文“日出于东北,入于西北”,可证。 (6)根据文意,疑“随”上夺一“日”字。 (7)句不可读。根据文意,疑是“日中”二字重出漏抄。 (8)若:根据文意,疑“皆”字之误。
【译文】 儒者议论说,太阳早晨从扶桑升起,傍晚在细柳落下。扶桑是东方最远
的地方;细柳是西方最远的原野。扶桑与细柳是天地的边沿,是太阳和月亮 天天升起与落下的地方。每年农历二月和八月的时候,太阳从正东升起,从 正西落下,可以说太阳是出于扶桑,入于细柳了。如今夏天白昼长的时候, 太阳是从东北方升起,朝西北方落下;冬天白昼短的时候,太阳是从东南方 升起,朝西南方落下。冬天和夏天,太阳的出入,在天的四角,那么扶桑和 细柳又正处在什么地方呢?儒者谈论的话,春、秋天还可以这样说,冬、夏 天就不能这样说了。按实际情况来说,太阳不是从扶桑升起,也不朝细柳落 下。用什么证明呢?太阳跟随着天运转,离人近就能看见,离人远就看不见。 当太阳在扶桑或细柳的时候,从扶桑、细柳的人看来,认为是太阳在正中。 当我们处于太阳正中的时候,从扶桑、细柳的人看来,或许正是日出或日落 的时候。人们都以太阳在自己的顶上为日中,在两侧就为早晨与傍晚,怎么 能说太阳是出于扶桑,入于细柳呢?

【原文】
  32·12 儒者论曰:“天左旋(1),日月之行,不系于天(2),各自旋转(3)”。 难之曰:使日月自行,不系于天,日行一度(4),月行十三度(5),当日月出 时,当进而东旋,何还始西转?系于天,随天四时转行也。其喻若蚁行于硙 上(6),日月行迟,天行疾,天持日月转,故日月实东行,而反西旋也。

【注释】
(1)左旋:这里指由东向西旋转。天左旋:这是盖天说和浑天说的说法。盖天说认为天的运行像 推磨,浑天说认为天的运行像车轮转动。
(2)系:挂,悬。这里是附着的意思。 (3)日月之行,不系于天,各自旋转:这是汉代宣夜的说法。他认为,天是茫茫苍苍、无边无际
的,是没有形体的,日月和星星并不附着在天上,而是浮在空中靠气转动的。 (4)日行一度:古代天文学家把一周天分成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之一,作为观察日月和星星运行的
尺度。太阳每天运行一度。参见《淮南子·天文训》。 (5)月行十三度: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八。
(6)硙(wèi 味):磨盘。若蚁行于硙上:盖天说认为:天由东向西旋转,日月和星星是由西向

东运行,就像蚂蚁在磨盘朝着磨盘运动的反方向行走一样。参见《晋书·天文志》。
【译文】 儒者议论说:“天向左旋转,太阳和月亮的运行,不是附着在天上,而
是各自旋转的。”我要责难地问:假使太阳和月亮各自运行,不附着在天上, 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那么当太阳和月亮出来的时候, 应该进而由西向东旋转,为什么每天反倒由东开始向西旋转呢?太阳和月亮 由东向西旋转,是因为它们附着在天上,跟随天四季运转的缘故。那像蚂蚁 在磨盘上行走的比喻,正说明太阳和月亮运行慢,天运行得快,天带着太阳 和月亮转动,所以日月实际上是由西向东运行,但看起来却反成了由东向西 旋转了。

【原文】
  32·13 或问:“日、月、天皆行,行度不同,三舒疾,验之人、物,为 以何喻(1)?”曰:天,日行一周。日行一度二千里,日昼行千里,夜行千里。 麒麟昼日亦行千里(2)。然则日行舒疾与麒麟之步相似类也。月行十三度,十 度二万里,三度六千里,月一旦夜行二万六千里(3),与晨凫飞相类似也(4)。 天行三百六十五度,积凡七十三万里也。其行甚疾,无以为验,当与陶钧之 运(5),弩矢之流,相类似乎!天行已疾,去人高远,视之若迟。盖望远物者, 动若不动,行若不行。何以验之?乘船江海之中,顺风而驱,近岸则行疾, 远岸则行迟。船行一实也,或疾或迟,远近之视使之然也。仰视天之运,不 若麒麟负日而驰(6),皆暮而日在其前(7)。何则?麒麟近而日远也。远则若 迟,近则若疾,六万里之程,难以得运行之实也。

【注释】
(1)根据文意,疑“为”与“何”应互易。 (2)麒麟:疑是“骐骥”之误。《初学记》卷一、《太平御览》卷四引《论衡》文皆作“骐骥”,
可证。下同。骐骥:良马,能日行千里。 (3)旦:根据文意,疑是“日一”竖刻两字相连而误。上文言“日昼行千里,夜行千里”下文言
“天一日一夜行三百六十五度”,可一证。《初学记·日部》、《太平御览》卷四、《玉海》卷一引
《论衡》文皆作“一日一夜”,可二证。 (4)凫(fú扶):野鸭。 (5)陶钧:做陶器的转轮。 (6)负:这里是在??下的意思。
(7)皆:根据文意,疑“比日”两字竖刻连误。比:及,到了。
【译文】 有人问:“太阳、月亮和天都在运行,运行的度数不同,三者有慢有快,
用人和物来证明,拿什么来作比喻呢?”我说:天,每天运行一周,太阳每 天运行一度是二千里,白天运行一千里,夜晚运行一千里。骐骥白天也跑一 千里。那么太阳每天运行的快慢跟骐骥跑的速度差不多。月亮每天运行十三 度,十度是二万里,三度是六千里,月亮一天一夜要运行二万六千里,跟早 晨飞来的野鸭飞行速度差不多。天运行三百六十五度,乘积共七十三万里。 它运行得很快,没有可以用来作验证的东西,大概应当与陶钧的运转,射出 去的箭的飞行速度差不多吧!天虽然运行很快,由于离人又高又远,因此看 起来它好像运行得很慢。但凡看远的东西,运动的就像没有运动一样,运行

的就像没有运行一样。用什么来证明呢?乘船在江海中,顺风行驶,船靠近 岸边人就感到它走得快,远离岸边就觉得它走得慢。其实船行的速度是一样 的,有时感到它快,有时又觉得它慢,这是因为看时距离远近不同,才造成 这种情况。抬头看天空太阳运行,不如骐骥在太阳底下跑得快,但到了太阳 落山的时候,太阳却在骐骥的前边。为什么呢?因为骐骥离人近而太阳离人 远的缘故。离人远就好像很慢,离人近就好像很快,人与天相距六万里的路 程,太阳运行的真实情况就很难知道了。

【原文】
  32·14 儒者说曰:“日行一度,天一日一夜行三百六十五度。天左行, 日月右行,与天相迎。”问日月之行也(1),系著于天也。日月附天而行,不 直行也(2)。何以言之?《易》曰:“日月星辰丽乎天(3),百果草木丽于土 (4)。”丽者,附也。附天所行,若人附地而圆行,其取喻若蚁行于硙上焉。

【注释】 (1)问:上引儒者的说法,下面王充发表自己的意见,按本篇文例无“问”字,故疑是衍文。 (2)根据文意,疑“直”下脱一“自”字。后文有“何知不离天直自行也”,又有“此日能直自
行,当自东行”,可证。 (3)丽:附着。乎:于,在。 (4)引文参见《易经·离卦·彖辞》。
【译文】 儒者说:“太阳每天运行一度,天一天一夜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天由右
向左运行,太阳和月亮从左向右运行,刚好跟天相互迎面而行。”太阳和月
亮的运行,是附着于天的。日月依附于天运行,不是直接自己运行的。为什 么这样说呢?《周易》上说:“太阳、月亮和星星都附着于天,各种果实和 草木都附着于地。”丽,是附着的意思。日月附着于天运行,就像人在地上 转着圆圈行走一样,因此拿像蚂蚁在磨盘上朝相反方向行走来作比喻。

【原文】
  32·15 问曰:“何知不离天直自行也?”如日能直自行,当自东行,无 为随天而西转也。月行与日同,亦皆附天。何以验之?验之似云(1)。云不附 天,常止于所处。使不附天(2),亦当自止其处。由此言之,日行附天明矣。

【注释】
(1)似:根据文意,疑是“以”形近而误。 (2)下言“日行附天明矣”,故疑此“使”字下夺一“日”字。
【译文】 有人问:“怎么知道日月不能脱离天直接自己运行呢?”如果太阳能直
接自己运行,就应该由西向东运行,用不着跟随天由东向西旋转了。月亮的 运行与太阳一样,也都附着于天。拿什么来证明呢?用云来作证明。云不依 附于天,所以不随天运行,而常常在原来的位置上停留。假使太阳不附着于 天,那么也应当自动停止在原来的地方。像这样说,太阳运行是附着于天的, 就很明白了。

【原文】
  32·16 问曰:“日,火也。火在地不行,日在天何以为行?”曰:附天 之气行,附地之气不行。火附地,地不行,故火不行。难曰:“附地之气不 行,水何以行?”曰:水之行也,东流入海也。西北之高,东南方下,水性 归下,犹火性趋高也。使地不高西方,则水亦不东流。难曰:“附地之气不 行,人附地,何以行?”曰:人之行,求有为也。人道有为,故行求。古者 质朴,邻国接境,鸡犬之声相闻,终身不相往来焉。难曰:“附天之气行, 列星亦何以不行?”曰:列星著天,天已行也,随天而转,是亦行也。难曰: “人道有为故行,天道无为何行?”曰:天之行也,施气自然也,施气则物 自生,非故施气以生物也。不动(1),气不施,气不施,物不生,与人行异。 日月五星之行(2),皆施气焉。

【注释】 (1)本句语义不完整,《黄氏日钞》卷五十七引《论衡》文作“天不动”,可从。 (2)五星:指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
【译文】 有人问:“太阳是火。火在地上不运行,太阳在天上为什么又运行呢?”
回答是:附着于天的气运行,附着于地的气不运行。火附着于地,地不运行,
所以火也不运行。责难的人说:“附着于地的气不运行,水为什么流动呢?” 回答是:水流动,是向东流入大海。因为西北方高,东南方低,水的本性流 向低处,就像火的本性趋向高处一样。假使地不西面高,那么水也不向东面 流。责难的人说:“附着于地气不运行,人附着于地,为什么行走呢?”回 答是:人能行走,是因为有所寻求有所作为的缘故。人的思想想有所作为, 必然要行走要寻求。古代的人朴实,就是邻国接壤,鸡犬的叫声能互相听见, 一辈子也不会相互往来。责难的人说:“附着于天的气运行,那么星星又为 什么不运行呢?”回答是:星星附着于天,天已在运行,随着天旋转,这也 是在运行了。责难的人说:“人的思想想有所作为必然要行走,天意无所作 为为什么运行呢?”回答是:天运行,是在自然而然地散布气,施放了气那 么万物就会自然产生。而不是故意施放气来使万物产生。天不转动,就不会 施放出气,不施放气,就不会产生万物,可见天的运行跟人的行走不一样。 太阳、月亮和五颗恒星的运行,都是由于天散布了气的缘故。

【原文】
  32·17 儒者曰:“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兔、蟾蜍(1)。”夫日者,天 之火也,与地之火无以异也。地火之中无生物,天火之中何故有乌?火中无 生物,生物入火中,燋烂而死焉,乌安得立?夫月者,水也。水中有生物, 非兔、蟾蜍也。兔与蟾蜍久在水中,无不死者。日月毁于天(2),螺蚌汨于渊 (3),同气审矣(4)。所谓兔、蟾蜍者,岂及螺与蚌邪?且问儒者:乌、兔、 蟾蜍,死乎,生也?如死,久在日月,燋枯腐朽;如生,日蚀时既(5),月晦 常尽(6),乌、兔、蟾蜍皆何在?夫乌、兔、蟾蜍,日月气也,若人之腹脏, 万物之心膂也(7)。月尚可察也,人之察日无不眩(8),不能知日审何气(9), 通而见其中有物名曰乌乎(10)?审日不能见乌之形(11),通而能见其足有三 乎(12)?此已非实。且听儒者之言,虫物非一(13),日中何为有乌,月中何 为有兔、蟾蜍?
  

【注释】
(1)蟾蜍(chán chú缠除):一种两栖动物。通称癞蛤蟆或疥蛤蟆。引文参见《淮南子·精神训》。 (2)日:从上文“夫月者”而下都在说月,不涉及“日”,故疑“日”是衍文。本书《偶会篇》、
《顺鼓篇》都作“月毁于天”,可证。毁:坏。这里指月缺。 (3)汨:递修本作“泊”,可从。泊:通“薄”,少。 (4)审:明白,清楚。
(5)既:尽,完全。 (6)晦:阴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7)膂(lǚ旅):脊梁骨。
(8)本句语意不完整,疑“日”下因形近漏抄一“日”字。后文有“仰察一日,目犹眩耀”,语 意正同,可证。
(9)审:确实,究竟。 (10)通:通“庸”,难道。而:通“能”。 (11)审:如果。
(12)能:上“而”字通“能”,两字意义重复,故疑“能”是“而”的旁注误入正文。上文“通 而见其中有物名曰乌乎”,可证。
(13)虫物:泛指动物。
【译文】 儒者说:“太阳里有三只脚的乌鸦,月亮里有兔子和癞蛤蟆。”其实,
太阳是天上的火,它与地上的火没有什么两样。地上的火中没有有生命的东
西,天上的火中为什么有乌鸦呢?火中不存在有生命的东西,有生命的东西 进到火里,会被烧焦而死,乌鸦怎么能生存呢?月亮是水。水里存在有生命 的东西,但不是兔子和癞蛤蟆。兔子和癞蛤蟆长期在水里,没有不死的。月 亮在天上残缺,螺蚌在深水潭里消减,因为它们同属一种气,这是很明白的。 月中的所谓兔子和癞蛤蟆,难道与螺蚌相反不同气吗?还要问问儒者:乌鸦、 兔子、癞蛤蟆是死的呢,还是活的呢?如果是死的,长期在太阳与月亮里, 要么烧焦了,要么腐朽了;如果是活的,日蚀的时候太阳会完全看不见,月 亮在每月末经常会消失,那么乌鸦、兔子、癞蛤蟆又都在什么地方呢?其实, 乌鸦、兔子、癞蛤蟆,是日月的气,就像人肚子里的五脏、万物的心和脊梁 骨一样是看不见的。月亮还可以看清,人看太阳眼睛没有不眼花缭乱的,既 然不能知道太阳究竟是什么气,又岂能看见它里面有东西名叫乌鸦呢?如果 不能看清太阳中乌鸦的形状,又岂能看清乌鸦有三只脚呢?这已清楚不是事 实了。姑且听从儒者的说法,动物不止一种,那么太阳中为什么只有乌鸦, 月亮中为什么只有兔子和癞蛤蟆呢?

【原文】
  32·18 儒者谓:“日蚀,月蚀也(1)。”彼见日蚀常于晦朔,晦朔月与 日合,故得蚀之。夫春秋之时,日蚀多矣(2)。经曰(3):“某月朔,日有蚀 之。”日有蚀之者,未必月也。知月蚀之,何讳不言月?说(4):“日蚀之变, 阳弱阴强也。”人物在世,气力劲强,乃能乘凌(5)。案月晦光既,朔则如尽, 微弱甚矣,安得胜日?夫日之蚀,月蚀也(6)。日蚀谓月蚀之,月谁蚀之者? 无蚀月也,月自损也。以月论日,亦如日蚀(7),光自损也。大率四十一二月, 日一食;百八十日,月一蚀。蚀之皆有时,非时为变,及其为变,气自然也。
  
日时晦朔,月复为之乎?夫日当实满,以亏为变,必谓有蚀之者,山崩地动, 蚀者谁也?

【注释】 (1)本句语意不完整,疑“蚀”下夺一“之”字。下文有“故得蚀之”,“知月蚀之”,可证。 (2)日蚀多矣:据记载,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中,发生过日食三十七次。
(3)经:指《春秋》。 (4)根据文意,疑“说”上脱一“或”字。下文有“或说日食者月掩之也”,文例相同,可证。 (5)乘凌:欺凌,欺压。
(6)根据文意,疑“月”上夺一“非”字。 (7)如:句子难通,疑是“知”字形近而误。
【译文】 儒者说:“日食是月亮侵蚀了太阳。”他们经常在月末和月初看见日食,
因为月末和月初月亮与太阳重合,所以月亮能侵蚀太阳。春秋的时候,日食 多。《春秋》经上说:“某月初一,太阳被侵蚀了。”太阳被侵蚀,未必是 月亮侵蚀的。因为知道是被月亮侵蚀的,为什么回避不提月亮呢?有人说: “日食这种变异,是阳气弱阴气强的缘故。”世上的人和动物,力量强大的, 才能欺压弱小的。考察月亮月末的光已经用尽,初一也跟用尽差不多,微弱 得很,怎么能胜过太阳呢?其实,日食与月食一样。太阳被侵蚀就说是月亮 侵蚀的,那么月亮又是被谁侵蚀的呢?可见没有谁侵蚀月亮,而是月亮自己 残缺的。用月亮的情况来判断太阳的情况,也就知道日食时,阳光是太阳自 己减弱的。大约四十一二个月,有一次日食;一百八十天,有一次月蚀。日 食月食都有一定时间,违背时间就是变异,至于发生变异,也是气自然而然 形成的。日食的时间总在月末和月初,又是月亮造成的吗?太阳应当是圆的 满的,把亏损作为变异,就一定认为有侵蚀它的,那么山摇地动,侵蚀者是 谁呢?
论衡全译(中)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PDF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文档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