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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衡全译(下)













论衡全译





须颂篇

【题解】
本篇明显地表现了王充向汉章帝献媚邀宠的精神状态。 王充认为,后代知道古代帝王道德高尚,主要是由于有得力的臣子加以 颂扬记载;汉代名声不扬,“咎在俗儒不实论也”。他指责那些“俗儒”、
“拘儒”、“育喑之儒”,“信久远之伪,忽近今之实”、“好称古而毁今”、 “涉圣世不知圣主”,或“知圣主不能颂”,致使汉代在“百代之下”。因 此,他在本篇中反复论述汉代“天下太平”,有待“鸿笔之臣”的颂扬。他 表白说:“今上即命,未有褒载,《论衡》之人,为此毕精。”他写《论衡》 就在于“为汉平说”,但他感到遗憾的是自己未受重用,因此“褒功失丘山 之积,颂德遗膏腴之美”。他希望能到皇帝身边工作,以便“论功德之实, 不失毫厘之微”,“彰汉德于百代,使帝名如日月”。

【原文】
  60·1 古之帝王建鸿德者,须鸿笔之臣褒颂记载,鸿德乃彰,万世乃闻。 问说《书》者:“‘钦明文思’以下①,谁所言也?”曰:“篇家也。”“篇 家谁也?”“孔子也。”然则孔子鸿笔之人也。“自卫反鲁②,然后乐正③,
《雅》、《颂》各得其所也④。鸿笔之奋,盖斯时也⑤。或说《尚书》曰:
“尚者,上也;上所为,下所书也。”“下者谁也?”曰:“臣子也。”然 则臣子书上所为矣。问儒者:“礼言‘制’,乐言‘作’,何也?”曰:“礼 者,上所制,故曰制;乐者,下所作,故曰作⑥。天下太平,颂声作。”

【注释】
①钦明文思:这是《尚书·尧典》中一句歌颂尧的话。王充以“钦明文思”以下为孔子所言, 系指《书序》而言,汉人皆以《书序》为孔子所作。
②卫:春秋时卫国,在今河南北部滑县一带。反:同“返”。鲁:春秋时鲁国,在今山东西南 部。自卫反鲁:指孔子周游列国,于鲁哀公十一年冬从卫国回到鲁国。
③乐正:指孔子对古乐曲进行整理,使它符合自己的标准。
④《雅》、《颂》:《诗》内容分类的名称,也是乐曲分类的名称。《雅》是朝廷用的乐歌, 内容分《大雅》、《小雅》两部分。《颂》是宗庙祭祀用的乐歌,内容分《商颂》、《周颂》、《鲁 颂》三个部分。《雅》、《颂》各得其所:指孔子按自已的政治标准,对《诗》中的乐歌进行分类, 使它们都能恰到好处地发挥维护礼治的作用。引文参见《论语·子罕》。
⑤斯时:指孔子自卫返鲁以后。《白虎通·五经篇》:“孔子自卫反鲁,自知不用,追定《五 经》。”
⑥《白虎通·礼乐篇》:“乐言作,礼言制。乐者,阳也,动作倡始,故言作也。礼者,阴也, 系制于阳,故云制也。”
⑦颂声:《公羊传·宣公十五年》注:“颂声者,太平歌颂之声,帝王之高致也。”







【译文】
  古代建立了鸿大功德的帝王,必须要有擅长写作的臣子赞美记载,他的 鸿大功德才会显著,万代以后才能知道。问解释《尚书》的人:“‘尧敬慎 节俭,明察四方,善治天下,思虑通达’以下的话,是谁人说的?”答:“著 作家说的。”“著作家是谁呢?”“是孔子。”这样说来孔子是擅长写作的 人了。“从卫国返回鲁国后,才把《诗》的乐曲进行了整理使它纯正,《雅》 乐和《颂》乐各得其适当的位置。”孔子挥动大笔整理乐曲,大约就在这个 时候。有人解释《尚书》的含义说:“‘尚’就是‘上’(君王)的意思; 君王的所作所为,下面的人把它记录下来,因此叫《尚书》。”“下面的人 是谁呢?”“是臣子”。这样说来臣子是应当记录君王的所作所为的了。问 儒者:“为什么把礼说成是‘制定’的,把乐说成是‘创作’的呢?”答: “礼是君王制定的,所以说是制定;乐是下面的人创作的,所以说是创作。 天下太平,歌功颂德的乐曲就创作出来了。”

【原文】
  60·2 方今天下太平矣,颂诗乐声,可以作未,传者不知也①,故曰: “拘儒②”。卫孔悝之鼎铭③,周臣劝行④。孝宣皇帝称颖川太守黄霸有治 状⑤,赐金百斤,汉臣勉政。夫以人主颂称臣子,臣子当褒君父,于义较矣
⑥。虞氏天下太平,夔歌舜德⑦。宣王惠周⑧,《诗》颂其行⑨。召伯述职
⑩,周歌棠树(11)。是故《周颂》三十一,《殷颂》五,《鲁颂》四,凡颂 四十篇,诗人所以嘉上也。由此言之,臣子当颂,明矣。

【注释】
①传:当为“儒”。隶书儒或作■,故易讹为传。
②拘:拘泥,狭隘,目光短浅。
③孔悝(kuī亏):卫国大夫。鼎:礼器。铭:铭文。古代的一种文体,常刻在碑石或钟、鼎一 类的器物上,以称颂功德或以示鉴戒。卫孔悝之鼎铭:孔悝曾辅佐丧失君位的卫庄公重新获得帝位, 庄公为了表彰他的功劳,特地在一座铜鼎上铸刻铭文,赞孔悝祖先的功劳。参见《礼记·祭统》。
④周:东周。周臣:春秋时期,周天子和各国君王之间名义上还存在着君臣关系,各国的臣子 都算是周天子的“陪臣”,所以这里的周臣也包括各国的君臣在内。
⑤颖:当作“颍”,形近而误。颍(yǐng 影):郡名。战国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 230 年)置, 以颍水得名。治阳翟(今禹县),在今河南中部一带。黄霸:人名。汉宣帝时由颍川太守升为丞相, 封“建成侯”,以政绩清平著名于当时。
⑥较:通“皎”。明显,清楚。
⑦夔(kuí葵):相传是舜的乐官。夔歌舜德:《史记·夏本纪》:“舜德大明,于是夔行乐。”
⑧宣王:周宣王。惠周:对周朝作出了贡献,指宣王中兴。
⑨《诗》:指《诗·小雅》中的《六月》、《车攻》、《斯干》等篇。《诗》颂其行:《汉书·董





仲舒传》:“周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灿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
⑩召(shào 绍)伯:周武王之弟姬奭。述职:诸侯向天子报告统治情况。这里指勤于职守。《孟 子·梁惠王》:“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 助不给。”
(11)棠:甘棠,俗称棠梨。周歌棠树:传说召伯为了不误农时,在农忙时曾离开城邑到甘棠树 下去判案,诗人因此写了一首《甘棠》诗来歌颂他。参见《诗·召南·甘棠》、《说苑·贵德篇》、
《韩诗外传》一、《盐铁论·授时篇》。

【译文】
  当今天下太平了,歌颂功德的诗歌乐曲,可不可以创作,释经的人不知 道,所以称他为“拘儒”。卫国孔悝受到鼎铸铭文的表彰,周代的臣子互相 激励操行。汉宣帝称赞颍川太守黄霸有优良的政绩,赏赐一百斤金子,汉朝 的大臣都尽职政事。因为君王称颂了臣子,所以臣子应当颂扬君父的功德, 这在道理上是很清楚不过的。虞舜统治的时代天下太平,夔歌颂舜的功德。 周宣王使周朝中兴,《诗》里就颂扬他的品行。召伯勤于政事,周人歌颂他 在棠梨树下判案的美德。所以《周颂》有三十一篇,《殷颂》有五篇,《鲁 颂》有四篇,总共颂有四十篇,都是诗人写来颂扬君王的。照此说来,臣下 应当颂扬君王,是很明白的了。

【原文】
  60·3 儒者谓汉无圣帝,治化未太平。《宣汉》之篇①,论汉已有圣帝, 治已太平。《恢国》之篇②,极论汉德非常,实然乃在百代之上。表德颂功, 宣褒主上,《诗》之颂言,右臣之典也③。舍其家而观他人之室,忽其父而 称异人之翁,未为德也。汉,今天下之家也;先帝、今上④,民臣之翁也。 夫晓主德而颂其美,识国奇而恢其功,孰与疑暗不能也?

【注释】
①《宣汉》:指本书《宣汉篇》。
②《恢国》:指本书《恢国篇》。
③右:据章录杨校宋本当作“古”。
④先帝:死去的皇帝,指汉明帝。今上:当今皇上,指汉章帝。

【译文】
  儒者认为汉代没有圣明的帝王,统治教化尚未达到天下太平。《宣汉篇》 中,论述了汉代已经有了圣明的帝王,国家的治理已经太平。《恢国篇》充 分论述了汉代功德非同一般,确实超过了过去所有的朝代。表彰颂扬功德, 宣扬称颂皇帝,《诗》中写有颂诗,这是古代臣子的职责。抛开自己的家而 赞赏别人的家,轻视自己的父亲而颂扬别人的父亲,不能称为美德。汉朝,
  




就是当今天下人的家;已死的汉明帝和当今皇上,就是老百姓和臣子的父
亲。知道君王的功德而称颂他的完美,看到汉朝的杰出而表彰它的功德,这 和那些愚昧而不能这样做的人相比,谁高明呢?

【原文】
  60·4 孔子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 无能名焉①。”或年五十击壤于涂②。或曰:“大哉,尧之德也!”击壤者 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③?”孔子 乃言“大哉,尧之德”者④,乃知尧者也⑤。涉圣世不知圣主,是则盲者不 能别青黄也;知圣主不能颂,是则喑者不能言是非也⑥。然则方今盲喑之儒, 与唐击壤之民,同一才矣。夫孔子及唐人言“大哉”者,知尧德,盖尧盛也; 击壤之民云“尧何等力”,是不知尧德也。

【注释】
①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参见 54·15 注⑩。
②击壤:参见 19·13 注⑩。
③引文参见晋皇甫谧《帝王世纪》、本书《艺增篇》。
④乃:当作“及”,下文“孔子及唐人言大哉者”可证。
⑤乃:当作“皆”,章录杨校宋本亦作“皆”。
⑥喑:《类要》二十一引“喑”作“瘖”,下同。《说文》:“瘖,不能言也,从疒,音声。”

【译文】
  孔子称颂说:“真是太伟大了,尧这样的君王!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 能够效法它。尧的功德浩大无际,老百姓不知道如何称颂他才好。”有位年 纪在五十岁的人在路上作击壤游戏。有人说:“真伟大呀,尧的功德!”击 壤的人说:“我太阳出来就干活,太阳落山就休息,挖井而饮用井水,耕田 而食用粮食,这里边尧有什么力量呢?”孔子及称颂“真伟大呀,尧的功德” 的人,都是了解尧的功德的人。经历了圣明之世而不了解圣明的君王,这就 像瞎子分不出青色黄色一样,知道有圣明的君王而不能称颂,这就像哑巴不 能说明是非一样。这样说来,当今的又瞎又哑的儒者,和唐尧时代击壤的老 百姓,才智是同样的低劣了。孔子和唐尧时代称颂“真伟大啊”的人,是因 为了解尧的功德,因为尧的功德确实很伟大啊;击壤的老百姓说“这里边尧 有什么力量”,这是因为他不了解尧的功德啊。

【原文】
  60·5 夜举灯烛,光曜所及,可得度也;日照天下,远近广狭,难得量 也。浮于淮、济①,皆知曲折;入东海者,不晓南北。故夫广大②,从横难 数③;极深,揭厉难测④。汉德鄷广⑤,日光海外也⑥。知者知之⑦,不知
  




者不知汉盛也。汉家著书,多上及殷、周,诸子并作⑧,皆论他事,无褒颂
之言,《论衡》有之。又《诗》颂国名《周颂》⑨,与杜抚、固所上汉颂⑩, 相依类也。

【注释】
①浮:飘浮。指乘船。淮:古河名。地理位置相当于今淮河和新淮河河道。济:古河名。地理 位置相当于今山东境内黄河河道。
②原本校语“一又有广大字”。
③从:通“纵”。
④揭(qì气):掀起衣服涉水,这里形容水浅。厉:涉深水,这里形容水深。《诗·邶风·匏有苦 叶》:“深则厉,浅则揭。”
⑤鄷:同“丰”。
⑥外:外表。这里指水面。
⑦前一个“知”同“智”,下句“不知”的“知”同此。
⑧诸子:指汉代学者。
⑨颂国:当作“颂周”。颂周名《周颂》与班固颂汉名《汉颂》相同。“固”字上应有“班” 字。本篇累称班固,皆不省班字,且杜抚不省杜字,可证。本书《宣汉篇》“观杜抚、班固等所上《汉 颂》”,更可证应补“班”字。

【译文】
  夜间点燃灯烛,光亮所达到的地方,是可以测量到的,太阳照耀天下, 普及远近广狭之处,难于测量。在淮河、济河中乘船,都知道它们的曲折; 乘船进入东海的人,就分不清南北了。所以,如果过于广阔,长宽就很难计 算;非常深,深浅就很难测量。汉朝功德盛广,如同太阳的光辉、大海的海 面一样。明智的人知道汉朝功德的盛广,愚昧的人就不知道汉朝功德的盛广 了。汉朝人写书,大多上溯到殷、周时代,汉代的作者都在写文章,论述的 都是其他的事情,没有褒颂帝王的话,而《论衡》里面就有。又有《诗》里 称颂周代的叫《周颂》,与杜抚、班固所呈献的歌颂汉朝的辞赋,是相类似
的。

【原文】
  60·6 宣帝之时,画图汉列士①,或不在于画上者,子孙耻之。何则? 父祖不贤,故不画图也。夫颂言,非徒画、文也。如千世之后,读经书不见 汉美,后世怪之。故夫古之通经之臣,纪主令功②,记于竹帛③;颂上令德, 刻于鼎铭。文人涉世,以此自勉。汉德不及六代④,论者不德之故也。

【注释】
①列士:指建立过功勋的杰出人物。汉列士:指汉宣帝时画像表彰霍光、苏武等十一位功臣。





《前汉纪》四:“甘露元年冬十月,赵充国薨,谥曰壮武侯,以功德与霍光等,图画相次于未央宫。
第一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
②纪:通“记”。
③竹帛:古代书写用的竹简和丝织品。
④六代:唐、虞、夏、商、周、秦。

【译文】
  汉宣帝的时候,画像表彰汉朝的功臣,有的人不在画像表彰之列,子孙 为此感到可耻。为什么呢?父祖辈不贤良,所以没有受到画像表彰。那些称 颂的话,不仅仅是画张像而已,而是文字记录。如果千代以后,读经书看不 到汉朝的美德,后代的人就会感到奇怪。所以古代通晓经书的大臣,记载君 王的盛功,记录在竹帛之上;称颂君王的美德,铸刻铭文于鼎上。文人经历 世事,以此来自我勉励。汉朝功德被认为不如唐、虞、夏、商、周、秦六代, 是由于论述的人不注意颂扬汉朝君王美德的缘故。

【原文】
  60·7 地有丘洿①,故有高平,或以䦆锸平而夷之②,为平地矣。世见 五帝、三王为经书,汉事不载,则谓五、三优于汉矣。或以论为䦆锸③,损 三、五④,少丰满汉家之下,岂徒并为平哉!汉将为丘,五、三转为洿矣④。 湖池非一,广狭同也,树竿测之,深浅可度。汉与百代,俱为主也,实而论 之,优劣可见。故不树长竿,不知深浅之度;无《论衡》之论,不知优劣之 实。汉在百代之末,上与百代料德,湖池相与比也。无鸿笔之论,不免庸庸 之名。论好称古而毁今⑤,恐汉将在百代之下,岂徒同哉!

【注释】
①洿(wū屋):池塘。
②䦆(jué决)、锸(chā插):都是挖土的工具。
③三、五:二字宜互倒。上下文皆作“五三”。五,五帝;三,三王。
④司马相如《难蜀父老》李奇注:“五帝之德,比汉为减;三王之德,汉出其上。”
⑤“论”下当有“者”字。

【译文】
  地面上有山丘有池塘,所以有高有低,有人用䦆锸填满池塘挖平山丘, 地面就成为平地了。一般人看到五帝、三王的事迹写成经书了,而汉朝的事 迹不见记载,就认为五帝、三王时代比汉代好。如果有人把议论当作䦆锸, 减掉一点对五帝、三王的颂扬,略微增添到汉代名下,岂止会把二者拉平啊! 汉代将会成为山丘,五帝、三王时代反而成为池塘了。湖和池不一样,尽管 面积相同,立起竿子去测量它们,深浅是可以测量得到的。汉代君王与以往
  




各个朝代的君王,同样都是君王,依据事实评论他们,他们的优劣就可以看
出来了。所以,不树立长竿,就不知道湖池深浅的程度;没有《论衡》的评 论,就不知道历代君王优劣的真实情况。汉代在百代的最后,往上与百代比 较功德,如同湖和池互相对比一样。没有大手笔的评论,仍旧不能免掉平庸 的名声。议论的人喜欢颂古非今,这样恐怕汉代就会在过去所有的朝代之下 了,岂止是与它们相同呢!

【原文】
  60·8 谥者①,行之迹也。谥之美者,“成”、“宣”也;恶者,“灵”、 “厉”也②。成汤遭旱,周宣亦然,然而成汤加“成”,宣王言“宣”。无 妄之灾,不能亏政,臣子累谥③,不失实也。由斯以论尧,“尧”亦美谥也
④。时亦有洪水,百姓不安,犹言“尧”者,得实考也。夫一字之谥,尚犹 明主,况千言之论,万文之颂哉!

【注释】
①谥:参见 20·10 注⑦。
②《逸周书·谥法解》:“安民立政曰成,圣善周闻曰宣,乱而不损曰灵,杀戮无辜曰厉。”
③累:积。指罗列生平事迹。
④尧:《白虎通·号篇》:“谓之尧者何?尧犹峣峣也。至高之貌,清妙高远,优游博衍,众 圣之主,百王之长也。”

【译文】
  谥号,是生前行为的评价。谥号好的,如“成”、“宣”之类;谥号不 好的,如“灵”、“厉”之类。成汤时遇到旱灾,周宜王时也同样遇到旱灾, 但是商汤死后给他加上“成”的谥号,宣王死后的谥号称为“宣”。偶然发 生的灾害,不能因此而贬低他们的政绩,臣子依据他们的生平事迹所上的谥 号,并没有违反真实情况。据此以评论尧。“尧”也是好的谥号。当时也发 生了洪水之灾,老百姓生活不安定,仍然给他“尧”这个谥号,是因为如实 考核了他的政绩。一个字的谥号,尚且能起到表彰君王的作用,何况千言的 评论,万字的颂扬呢?

【原文】
  60·9 船车载人,孰与其徒多也?素车朴船,孰与加漆采画也?然则鸿 笔之人,国之船车、采画也。农无疆夫①,谷粟不登;国无强文②,德暗不 彰。汉德不休,乱在百代之间,强笔之儒不著载也。高祖以来,著书非不讲 论汉。司马长卿为《封禅书》③,文约不具。司马子长纪黄帝以至孝武④。 杨子云录宣帝以至哀、平⑤。陈平仲纪光武⑥。班孟坚颂孝明⑦。汉家功德, 颇可观见。今上即命,未有褒载,《论衡》之人,为此毕精,故有《齐世》、
  




《宣汉》、《恢国》、《验符》。

【注释】
①疆:据递修本当作“强”。强夫:强劳力。
②强文:有影响的文章,好文章。这里指擅长写文章的人。
③司马长卿:即司马相如。参见 42·8 注①。
④司马子长:即司马迁。参见 3·4 注(18)。
⑤杨子云:即杨(一作扬)雄。参见 3·4 注(16)。据《史通·正史篇》记载,他曾续司马迁《史 记》,原书已佚。哀:汉哀帝,公元前 6~前 1 年在位。平:汉平帝,公元 1~5 年在位。
⑥陈平仲:陈宗,东汉章帝时任睢(今河南商丘南)县令。据《史通·覈才篇》记载,他曾和 班固等人一起编撰东汉光武帝刘秀的传记。
⑦班孟坚:即班固,字孟坚。参见 38·16 注④。

【译文】
  用船车运载人和让人步行比较,哪种办法好呢?没有装饰的车船和漆上 彩画的车船比较,哪种更美呢?如此说来擅长写文章的人,好比是国家的船 车和彩画了。农业没有强劳力,庄稼就没有收成;国家没有擅长写文章的人, 帝王的功绩就幽隐而不显著。汉朝的功德显得不怎么美好,混杂在百代之 中,是因为那些擅长著述的儒生不撰写不记载的缘故,自从汉高祖以来,撰 文著书并非完全不评论汉代。司马长卿写过《封禅书》,文章写得简略,论 述不够完备。司马子长记载了从黄帝到汉武帝的史实。杨子云记录了汉宣帝 以至哀帝、平帝的事迹。陈平仲记录了光武帝的生平。班孟坚颂扬了汉明帝 的功业。汉代的功德,稍微可以观看到一些。当今皇帝即位,没有颂扬的记 载,《论衡》的作者,为此费尽了精力,所以有《齐世》、《宣汉》、《恢 国》、《验符》等篇的出现。

【原文】
  60·10 龙无云雨,不能参天。鸿笔之人,国之云雨也。载国德于传书之 上,宣昭名于万世之后,厥高非徒参天也。城墙之土,平地之壤也,人加筑 蹈之力①,树立临池②。国之功德,崇于城墙;文人之笔,劲于筑蹈。圣主 德盛功立,莫不褒颂记载③,奚得传驰流去无疆乎?人有高行,或誉得其实, 或欲称之不能言,或谓不善不肯陈一。断此三者,孰者为贤?五、三之际, 于斯为盛。孝明之时,众瑞并至,百官臣子,不为少矣。唯班固之徒称颂国 德,可谓誉得其实矣。颂文谲以奇④,彰汉德于百代,使帝名如日月,孰与 不能言,言之不美善哉?

【注释】
①筑:把土夯结实。





②池:护城河。
③莫:当为“若”之误,方与下句“奚得”云云相应。
④谲(jué决):奇异。“以”字当属下读,今本误倒。

【译文】
  龙不借助云雨,就不能高入云霄,擅长写作的人,就好比是国家的云雨。 记载国家的功德在传书之上,传播显赫的名声于万世之后,这样的高度就不 仅仅是高入云霄了。城墙上的土,原来是平地上的土,是人加以了夯踩结实 的力量,城墙才屹立在护城河边。国家的功德。比城墙更崇高;文人的笔, 比夯踩更有劲。圣主的德行丰盛功业创立,如果不加以赞美称颂记载下来, 怎么能迅速传播流传下去而没有穷尽呢?一个人有了高尚的品行,有的人对 他颂扬得完全符合实际,有的人想称赞他却说不出来,有的人却认为他不好 而不愿说一句称颂的话。判断这三种人,哪一种贤良呢?从五帝、三王时代 开始,到汉代才算得功德最盛大。汉明帝的时候,各种祥瑞同时出现,各级 官吏大臣,不算少了,只有班固等人称颂国家的功德,可以算是称颂得完全 符合实情了。歌颂功德的文章写得既奇异又出色,用以表彰汉朝的功德在百 代之上,使帝王的名声如日月在天,这和想称颂而又说不出来以及说它不好 的相比较,哪一个好呢?

【原文】
  60·11 秦始皇东南游,升会稽山①,李斯刻石②,纪颂帝德。至瑯琊亦 然③。秦,无道之国,刻石文世,观读之者,见尧、舜之美。由此言之,须 颂明矣。当今非无李斯之才也,无从升会稽、历瑯琊之阶也④。弦歌为妙异 之曲,坐者不曰善,弦歌之人必怠不精。何则?妙异难为,观者不知善也。 圣国扬妙异之政,众臣不颂,将顺其美⑤,安得所施哉?

【注释】
①会(guì桂)稽山:参见 10·7 注①。相传秦始皇登此山以望南海,故又名秦望山。
②李斯:参见 21·12 注⑨。刻石:指秦始皇三十七年(前 210 年)在会稽山的刻石。秦始皇巡 视全国时,曾在六个地方刻石立碑,碑文大部分出自李斯的手笔。
③瑯琊(yá牙)山名。一作琅邪,在今山东胶南县南海滨。秦始皇二十八年(前 219 年)在山 上筑台立碑。以上事参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④历:一步步地登上。
⑤将:扶持,扶助。将顺:顺势助成。这里是发扬光大之意。

【译文】
  秦始皇到东南方巡视,登上会稽山,李斯刻石立碑,记载和颂扬秦始皇 的功德。到了瑯琊山也仍然这样做。秦国,是个无道的国家,刻石立碑粉饰
  




当世,观看阅读碑文的人,仿佛看到了像尧、舜那样的美德。由此说来,必
须颂扬帝王的功德是很明白的了。当今并不是没有李斯那样的人才,而是没 有机会和条件像李斯那样跟随皇帝登上会稽山、瑯琊山。弹唱的是美妙奇异 的歌曲,听众不说好,弹唱的人必然会懈怠而不愿精心弹唱。为什么呢?因 为美妙奇异的歌曲是很难弹唱的,听众却不懂得它的妙处。圣明的国家推行 如妙异之曲一般的政治,朝中大臣不赞颂,不顺势发扬它的好处,又怎么能 施行这种政治呢?

【原文】
60·12 今方板之书在竹帛①,无主名所从生出,见者忽然②,不卸服也
③。如题曰甲甲某子之方④,若言已验尝试,人争刻写,以为珍秘。上书于 国,记奏于郡⑤,誉荐士吏,称术行能⑥,章下记出⑦,士吏贤妙。何则? 章表其行,记明其才也。国德溢炽⑧,莫有宣褒,使圣国大汉有庸庸之名, 咎在俗儒不实论也。

【注释】
①方板:当是“方技”之误。汉时方技之书,包括医经、经方、房中、神仙四种。方技之书: 此指医书。
②忽:不重视,忽视。忽然:形容看不起的样子。
③卸:据递修本当作“御”。御:用。御服:服用。
④甲甲某子之方:当是“某甲某子之方”。《汉书·艺文志·方技略》中多言某氏之方。某甲 某子亦汉代人常用语。
⑤记奏:依本书文例,当是“奏记”,今互倒。奏记:向上级陈述书面意见。
⑥术:为“述”之借字,汉人多通用。
⑦章下:奏章得到批准。记出:陈述的书面意见得到批准。
⑧溢:水满外流。炽(chì赤):火势旺。溢炽:形容功德伟大崇高。

【译文】
  当今医书写在竹简丝帛之上,如果没有著作者的姓名和来源,见到的人 就看不起它,不肯按它上面的方剂服用。如果题写有某某人的验方,并说尝 试过很有疗效,人人都争着刻写传抄,把它视为珍贵的秘方。向朝廷上奏章, 向郡守陈述书面意见,称赞推荐士子和官吏,称颂陈述他们的操行和才能, 奏章和书面意见得到批准,这些士子和官吏就获得了操行好、才能高的美 名。为什么呢?因为奏章上表彰了他们的操行,奏记中宣扬了他们的才能。 朝廷的功德伟大崇高,却没有人加以宣扬和歌颂,使得圣明的大汉国只有很 一般的名声,过错就在于俗儒们没有如实加以论述。

【原文】





60·13 古今圣王不绝,则其符瑞亦宜累属①。符瑞之出,不同于前,或
时已有,世无以知,故有《讲瑞》②。俗儒好长古而短今,言瑞则渥前而薄 后③,《是应》实而定之④,汉不为少。汉有实事,儒者不称;古有虚美, 诚心然之。信久远之伪,忽近今之实,斯盖三增、九虚所以成也⑤,《能圣》、
《实圣》所以兴也⑥。儒者称圣过实,稽合于汉,汉不能及。非不能及,儒 者之说使难及也。实而论之,汉更难及。

【注释】
①累属(zhǔ主):连接不断。
②《讲瑞》:本书篇名。
③渥(wò沃):厚。
④《是应》:本书篇名。
⑤三增:指本书《语增篇》、《儒增篇》和《艺增篇》。九虚:指本书《书虚篇》、《变虚篇》、
《异虚篇》、《感虚篇》、《福虚篇》、《祸虚篇》、《龙虚篇》、《雷虚篇》和《道虚篇》。
⑥《能圣》、《实圣》:王充写的两篇文章。已佚。兴:作。

【译文】
  从古至今圣王不断出现,那么他们遇到的符瑞也应当接连不断地出现。 当今符瑞的出现,不同于古代,或许已经有了,世人无法认识它,所以我就 写了《讲瑞篇》。俗儒喜好颂古非今,讲到祥瑞就厚古薄今,我的《是应篇》 对古今的祥瑞加以核实、判断,证明汉代的祥瑞并不比古代的少。汉代有具 体的事例,俗儒不称颂;古代有不真实的美名,俗儒却真心诚意地相信它。 俗儒相信远古时代不真实的美名,却不重视近代当代的事实,这就是我写作 “三增”、“九虚”的原因,《能圣》、《实圣》也因此而写出来了。俗儒 称颂古代圣王言过其实,用这样的标准来考核汉代,汉代就赶不上古代。并 不是汉代赶不上古代,而是俗儒的解释使它难以赶上古代。如果根据实际情 况来评论,汉代更是古代难以赶上的。

【原文】
  60·14 谷熟岁平,圣王因缘以立功化,故《治期》之篇①,为汉激发。 治有期,乱有时②,能以乱为治者优③。优者有之。建初孟年④,无妄气至, 圣世之期也⑤。皇帝执德⑥,救备其灾,故《顺鼓》、《明雩》⑦,为汉应 变⑧。是故灾变之至,或在圣世,时旱、祸湛⑨,为汉论灾。是故《春秋》 为汉制法⑩,《论衡》为汉平说。

【注释】
①《治期》:本书篇名。
②治有期,乱有时:参见本书《治期篇》。





③能以乱为治者优:这与王充本人在《治期篇》中提出的“国当衰乱,贤圣不能盛;时当治,
恶人不能乱”的论点是自相矛盾的。
④建初:汉章帝年号,公元 76~84 年。
⑤圣世:指东汉王朝。
⑥皇帝执德:王充认为,出现“无妄之变”,君王不应当轻易改变过去的道德和政治,但应该 做一些“慰民心”的事情。参见《明雩篇》。
⑦《顺鼓》、《明雩》:本书篇名。
⑧应变:应付灾变。指提出应付灾难的办法。
⑨时旱、祸湛:此处疑有脱误。可能“时旱”、“祸湛”是王充的已经佚失的两篇文章的篇名, 也可能“祸”字为“偶”字之误,《太平御览》引作“偶”,“湛”字后所举的文章篇已缺失。
⑩《春秋》为汉制法:意思是孔子在《春秋》中已经替几百年以后的汉朝制定了治国大法。

【译文】
  粮食丰收,年岁太平,圣王借此建立了功德教化,所以我的《治期篇》, 是为汉朝发扬光大功德的。社会安定有一定的期数,社会混乱有一定的时 数,能把乱变为治的人是第一流的。这种杰出的人物在汉代是存在的。建初 初年,无妄灾变出现,正是东汉注定要遇到的期数。皇帝坚持一贯的道德和 政治,做一些救灾备荒的事情,所以我在《顺鼓篇》、《明雩篇》中,为汉 朝提出应付灾变的办法。所以灾变的出现,或许在圣明之世,有时旱灾,有 时水灾,我为汉朝论述灾变的出现。所以《春秋》为汉朝制定了治国的大法,
《论衡》为汉朝公平地论定是非曲直。

【原文】
  60·15 从门应庭①,听堂室之言②,什而失九③;如升堂窥室,百不失 一。《论衡》之人,在古荒流之地④,其远非徒门庭也。日刻径重千里⑤, 人不谓之广者,远也;望夜甚雨⑥,月光不暗,人不睹曜者,隐也。圣者垂 日月之明⑦,处在中州⑧,隐于百里⑨,遥闻传授,不实。形耀不实难论得。 诏书到,计吏至⑩,乃闻圣政。是以褒功失丘山之积,颂德遗膏腴之美(11)。 使至台阁之下(12),蹈班、贾之迹(13),论功德之实,不失毫厘之微。武王 封比干之墓(14),孔子显三累之行(15)。大汉之德,非直比干、三累也。道 立国表(16),路出其下,望国表者昭然知路。汉德明著,莫立邦表之言,故 浩广之德未光于世也。

【注释】
①从门应庭:指服役于门庭之间。
②堂室:指主人所在之处。
③什:同“十”。
④流:古代称边远之地为“流”。荒流之地:指王充的家乡浙江,在古代属于边远地区。





⑤日刻径重千里:据本书《谈天篇》“日刺径千里”、《说日篇》“径刺千里”,“重”字衍。
“刻”当作“刺”。文句应为“日刺径千里”。刺径:直径。
⑥望:夏历每月十五日。
⑦圣者:指东汉皇帝。
⑧中州:古地区名,今河南一带。
⑨隐于百里:指皇帝居于深宫,一般人看不到。
⑩计吏:即上计吏。是汉代郡国每年年底派到朝廷汇报治理情况的官员。汇报以后,又把朝廷 的情况及指示带回郡国。《礼记·射义》疏:“汉时谓郡国送文书之使为计吏。”《后汉书·百官志》: “诸州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郡国,录囚徒,考殿最。初,岁尽,诣京都奏事,中兴但因计吏。”
(11)膏腴(yú鱼):肥沃的土地。这里指美好的功德。 (12)台阁:指兰台和麒麟阁、天禄阁,都是汉代宫中藏书的地方,设有官吏整理和审定书籍。 (13)班:班固。参见 38·16 注④。贾:贾逵:参见 38·16 注④。曾奉旨作《神雀颂》,为汉
明帝所重。
(14)封:堆土。指加高坟墓上的土。比干:参见 2·5 注(17)。武王封比干之墓:周武王灭殷后, 为表彰比干,曾为比干的坟墓封土。
(15)三累:三个受连累而被杀死的人。三累之行:指孔父(fǔ斧)、仇(qiú 求)牧、荀息三 人的忠君品行。参见《春秋公羊传·桓公二年、庄公十二年、僖公十年》。
(16)表:标志,指路标。国表:国家设立的路标。崔豹《古今注》:“今之华表木以横木交柱, 状若花,形似桔槔,大路交衢施焉,亦以表识衢路也。秦乃除之,汉始复修焉。”

【译文】
  在门庭间服役,听堂室里的话,十句有九句听得不准确;如果登上堂屋 窥探内室,一百句话不会有一句听不准确。《论衡》的作者,居住在自古荒 僻边远的地方,那里距京城不只是门庭离堂屋那么远了。太阳直径千里,人 们不认为它大,因为它离人太远了,十五的夜晚下了大雨,月光并不阴暗, 人们看不见月光,因为月光被遮隐住了。皇帝的功德像日月一样放射光芒, 因为住在中州,隐居在深宫,远远地听到别人传授的消息很不真实。日月的 形状光辉看不真实就难以充分论述功德。诏书下达,上计吏归来,才了解了 圣王的政治。因此,歌颂皇帝的功业就连丘山那么大的功绩也给漏掉了,赞 颂皇帝的道德像膏腴般的美德也给遗漏了。假如让我到台阁去当官,继承班 固、贾逵的事业,我论述皇帝功德的真实情况,不会有丝毫的失误。周武王 为比干的坟墓堆土,孔子表彰三位受连累的人的品行。大汉朝的功德,不仅 仅是比干和三位受连累的人那样的品行。大道上设立路标,道路标明在路标 下,看到路标的人就能清楚地识别路途。汉朝的功德明显卓著,可是没有人 写出像路标那样醒目的文章,所以汉朝浩大宽广的功德没有在世间发扬光
大。





佚文篇

【题解】
  本篇以汉武帝时发现散佚的儒家经书为话题,叙述了秦汉时期文章的盛 衰史。他把儒家经书的存亡说成是文化盛衰的标志,并以此指责秦始皇“燔 五经”是“厥辜深重”,颂扬了汉代“诏求亡失”的儒家经书和“经书并修” 的崇儒做法。因本文着重谈论朝廷如何用力征求亡佚的文书经籍,故篇名“佚 文”。王充以“皆论他事,不颂主上”为理由对先秦诸子的著作加以贬斥, 极力推崇那些“发胸中之思,论世俗之事,非徒讽古经、续故文”的文人, 并说他的《论衡》的宗旨就是“疾虚妄”,是“颂上恢国”之作,而他自己 则是这样的鸿笔之臣。

【原文】
  61·1 孝武皇帝封弟为鲁恭王①。恭王坏孔子宅以为宫②,得佚《尚书》 百篇、《礼》三百、《春秋》三十篇、《论语》二十一篇③,闿弦歌之声④, 惧复封涂,上言武帝。武帝遣吏发取,古经、《论语》⑤,此时皆出⑥。经 传也⑦,而有闿弦歌之声,文当兴于汉,喜乐得闿之祥也⑧。当传于汉,寝 藏墙壁之中,恭王闿之,圣王感动弦歌之象⑨。此则古文不当掩,汉俟以为 符也⑩。

【注释】
①鲁恭王:汉景帝的儿子刘余。据《史记·五宗世家》记载,鲁恭王受封是景帝时候的事。
②据《汉书·艺文志》记载,汉武帝末年,鲁恭王扩建宫室,在孔子故居的墙壁中得到一部《尚 书》,计四十五篇,其中二十九篇和伏生本(今文《尚书》)基本相同,另外还多出一十六篇。
③佚(yì义):失传的。《礼》:此指《仪礼》。
④闿:据伦明录涩江校宋本当作“闻”。下文“闿弦歌之声”的“闿”同此。
⑤古:乃衍字。下文云“文当兴于汉”,“文”上应有“古”字,而讹错在此。经:指上文所 说的《尚书》、《礼》和《春秋》。
⑥以上事参见《汉书·艺文志》。
⑦传:指上文说的曾经失传了的《论语》。
⑧闿(kāi 开):开,发掘。
⑨圣王:指汉武帝。
⑩俟(sì四):等待。

【译文】
  汉武帝封弟弟为鲁恭王。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修建宫室,得到失传的《尚 书》一百篇、《礼》三百篇、《春秋》三十篇、《论语》二十一篇,同时听 到宅内有弹琴瑟、唱诗歌的声音,因为惧怕,又重新把它封闭起来,用泥涂
  




好,并将此事上奏了汉武帝。汉武帝派遣官吏去打开取出那些东西,经书和
《论语》,这时都出现了。经传是无声的书却出现了令人听见弹琴唱歌之声 的事情,这是古文该在汉代兴盛,经传欢庆自己被发掘出来的一种吉兆。它 们应当流传于汉代,所以静静地藏在墙壁之中,鲁恭王发掘了它们,就出现 了使圣王感动的弹琴唱歌的现象。这就说明古代文献不该被埋没,而汉朝等 待它们出现作为兴盛的征兆。

【原文】
61·2 孝成皇帝读百篇《尚书》,博士、郎吏莫能晓知①,征天下能为
《尚书》者。东海张霸通《左氏春秋》②,案百篇序,以《左氏》训诂③, 造作百二篇,具成奏上。成帝出秘《尚书》以考校之④,无一字相应者。成 帝下霸于吏,吏当器辜大不谨敬⑤。成帝奇霸之才,赦其辜,亦不减其经⑥, 故百二《尚书》传在民间。

【注释】
①博士:参 3·3 注(13)。这里特指汉武帝时设的五经博士。郎:帝王侍从官的通称。始于战国, 秦汉沿置。
②东海:郡名。参见 34.14 注⑥。张霸:参见 55·9 注⑨。《左氏春秋》:即《左传》。参见
18·6 注①。
③训诂:解释古书中词句的意义。用通俗的话来解释词义叫“训”,用当代的话来解释古代词 语、或用普遍通行的话来解释方言叫“诂”。
④秘《尚书》:指保存在宫廷中的《尚书》。
⑤吏当器:文不成义。当:判罪,汉律常用语。器:据伦明录涩江校宋本当作“霸”。辜:当 作“罪”。大不谨敬:古代一种最严重的罪名,指欺君之罪。汉律凡当以大不敬者弃世。
⑥减:当作“灭”,下文云“故不烧灭之”正与此文相应。减与灭的繁体字“灭”形近而误。

【译文】
  汉成帝阅读百篇《尚书》,朝中博士、郎官没有谁能通晓,征求天下能 究治《尚书》的人。东海郡张霸精通《左氏春秋》,根据百篇《尚书》的序 言,采用《左氏春秋》的文字解释,编造出一百零二篇本《尚书》,全部完 成后奏报给汉成帝。汉成帝取出秘藏的《尚书》用来考订校对它,没有一个 字是相合的。汉成帝就把张霸交给司法官吏去审讯治罪。司法官判张霸犯了 欺君之罪。汉成帝认为张霸的才能出众,赦免了他的罪,也不毁掉他的经书, 所以一百零二篇本《尚书》才流传在民间。

【原文】
  61·3 孔子曰:“才难①。”能推精思,作经百篇,才高卓遹②,希有 之人也。成帝赦之,多其文也。虽奸非实,次序篇句,依倚事类③,有似真
  




是,故不烧灭之。疏一椟④,相遣以书⑤。书十数札⑥,奏记长吏,文成可
观,读之满意,百不能一。张霸推精思至于百篇,汉世实类⑦,成帝赦之, 不亦宜乎?

【注释】
①引文参见《论语·泰伯》。
②遹(yǖ玉):诡异,奇异。
③依倚:依傍,这里是组合的意思。依倚事类:指组织材料、安排内容。
④椟(dú独):书匣。
⑤遣:据递修本当作“遗”。遗(wèi 位):赠。
⑥札:古代用于书写的木简。
⑦实:与作“寡”字之误。“寡类”犹言极少有。

【译文】
  孔子说:“人才难得啊。”张霸能够推究精深的思想,编写经书百篇, 才高卓越,是世上稀有的人物。汉成帝赦免他,是欣赏他的文才。他的经文 虽然是伪造的不真实的,但在编排篇章句子,组织材料安排内容上,就像真 的经书一样,所以汉成帝不烧毁他的经书。整治一只书匣,把自己的作品赠 送别人,写出十几根木简的公文呈报长官,文章写成后受看,阅读它令人满 意,这样的人一百个当中难挑出一个来。张霸推究精深的思想写出百篇文 章,在汉代很少有这类人才,汉成帝赦免他,不也是很应该的吗?

【原文】
  61·4 杨子山为郡上计吏①,见三府为《哀牢传》不能成②,归郡作上, 孝明奇之,征在兰台。夫以三府掾吏③,丛积成才,不能成一篇。子山成之, 上览其文。子山之传,岂必审是?传闻依为之有状④,会三府之士,终不能 为,子山为之,斯须不难。成帝赦张霸,岂不有以哉?

【注释】
①杨子山:即杨终。参见 38·16 注④。计吏:参见 60·15 注⑩。
②三府:指太尉府、司徒府、司空府,是当时朝廷的最高官府。哀牢:参见 57·10 注⑩。
③吏:据《后汉书·百官志》及本书《程材篇》应作“史”。掾史:参见 34·9 注②。
④依为:同“依违”。模棱两可,此指传说纷纭。

【译文】
  杨子山任郡的上计吏,看到三府编写《哀牢传》不能成功。回到郡中写 成后上报朝廷,汉明帝认为他是奇才,征召他在兰台为官。凭三府中的属官, 聚集了大批人材,而不能写出一部《哀牢传》。杨子山写成了《哀牢传》,
  




皇帝采用了他的文章。杨子山的《哀牢传》,难道就这么好吗?关于哀牢的
情况当时传说纷纭,聚集三府中的人士,终究不能写出来,杨子山写它,顷 刻写成,毫不困难。汉成帝赦免张霸,难道没有原因吗?

【原文】
  61·5 孝武之时,诏百官对策①,董仲舒策文最善。王莽时,使郎吏上 奏,刘子骏章尤美②。美善不空,才高知深之验也。《易》曰:“圣人之情 见于辞③。”文辞美恶,足以观才。永平中④,神雀群集,孝明诏上《爵颂》
⑤。百官颂上,文皆比瓦石,唯班固、贾逵、傅毅、杨终、侯讽五颂金玉⑥, 孝明览焉⑦。夫以百官之众,郎吏非一,唯五人文善,非奇而何?

【注释】
①对策:汉代选拔官吏的一种考试办法。应荐举、科举的人对答皇帝有关政治、经义的策问叫 “对策”。
②刘子骏:即刘歆。参见 47·1 注(18)。
③引文参见《周易·系辞下》。
④永平:汉明帝年号,公元 58~75 年。
⑤《爵颂》:据《北堂书钞》卷一百二、《太平御览》卷五八八、《类要》二一、《玉海》六 十引《论衡》文,“爵”字前均有“神”字,应据之补。爵:通“雀”。《后汉书·贾逵传》:“帝 敕兰台给笔札,使作《神雀颂》。”亦是其证。
⑥傅毅:参见 38·16 注④。侯讽:东汉文人。
⑦览:通“揽”。采用。以上事参见《后汉书·贾逵传》。司马彪《续汉书》、华峤《后汉书》 并见此事。

【译文】
  汉武帝时,召见百官考试对策,董仲舒的策文最好。王莽时,命郎官上 奏章,刘子骏的奏章尤其华美。这种美和善都不是空虚的,而是他们才高智 深的证明。《周易》上说:“圣人的情感体现在卦辞和爻辞中。”文辞的美 与丑,足以看出一个人的才智。永平年间,有一大群神雀停落在京师,汉明 帝下诏书,令官吏和文人以神雀的出现为题,写歌功颂德的文章献上。百官 的颂文献上,文章都用瓦石作比喻,只有班固、贾逵、傅毅、杨终、侯讽五 个人写的颂像金玉般的美好,汉明帝采纳了这些文章。凭百官的人数众多, 郎官也不止一人,只有五个人的文章写得好,他们不是奇才而是什么呢?

【原文】
  61·6 孝武善《子虚》之赋①,征司马长卿。孝成玩弄众书之多,善杨 子云,出入游猎,子云乘从。使长卿、桓君山、子云作吏,书所不能盈牍②, 文所不能成句,则武帝何贪,成帝何欲?故曰:玩杨子云之篇,乐于居千石
  




之官③;挟桓君山之书,富于积猗顿之财④。

【注释】
①《子虚》之赋:指司马相如作的《子虚赋》,它曾受到汉武帝的欣赏。赋中写三个假想人物 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的相互诘难和议论。《汉书》本传:相如客游梁,著《子虚赋》,上读而善 之,曰:“朕独不与此人同时哉?”杨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用相如。 相如曰:“有是。”
②牍(dú独):木简。
③千石:《汉书·百官志》:“三府长吏秩千石。”
④猗(yī医)顿:春秋时鲁国的大富翁。《淮南子·氾论训》高注:“猗顿,鲁之富人,能知 玉理。”

【译文】
  汉武帝欣赏《子虚赋》,就征召司马长卿为官。汉成帝阅读的书很多, 只欣赏杨子云的文章,无论出入游猎,杨子云都乘车随从。假如让司马长卿、 桓君山、杨子云当官,写书不能成篇,写文章不能成句,那么汉武帝贪图什 么,汉成帝欲求什么呢?所以说:欣赏杨子云的文章,比当了年俸一千石的 大官还要高兴;拥有恒君山写的书,比猗顿积聚的财富更富有。

【原文】
  61·7 韩非之书①,传在秦庭,始皇叹曰:“独不得与此人同时②!” 陆贾《新语》③,每奏一篇,高祖左右,称曰万岁④。夫叹思其人与喜称万 岁,岂可空为哉?诚见其美,欢气发于内也。候气变者,于天不于地,天文 明也。衣裳在身⑤,文着于衣,不在于裳,衣法天也。察掌理者左不观右⑥, 左文明也。占在右,不观左,右文明也。《易》曰:“大人虎变其文炳⑦, 君子豹变其文蔚⑧。”又曰:“观乎天文,观乎人文⑨。”此言天人以文为 观,大人君子以文为操也。

【注释】
①韩非:参见 21·12 注②。
②事见《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
‘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③陆贾:参见 8·10 注(14)。《新语》:参见 39·8 注⑦。
④万岁:汉时表示庆幸的习惯用语。称曰万岁:据《史记·陆贾列传》记载,汉高祖刘邦命陆 贾写文章论述秦朝灭亡的原因,陆贾写的每一篇文章,刘邦看后都加以赞扬,左右的人也高呼“万岁”, 以示庆幸。
⑤衣:上身的服装。裳:下身的服装。
⑥掌理:手掌的纹路。察掌理者:指看人手纹以判断吉凶的人。以下文例之,“左”字上脱“在”





字。
⑦虎变:大发威怒的意思。下文“豹变”同此意。
⑧引文参见《周易·革卦·象辞》。王充引用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大人和君子的德行有差别,
他们按礼仪规定所享用的文饰也有差别。参见本书《书解篇》。
⑨引文参见《周易·贲卦·彖辞》,原文是:“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意思是观察天象,可以察觉到时序的变化;观察社会人文现象,就可以用教化改造成就天下的人。

【译文】
  韩非的书,流传在秦朝的宫廷,秦始皇感叹说:“偏偏不能和此人生活 在同一个时代。”陆贾写作《新语》,每当上奏一篇,汉高祖左右的臣子就 高呼“万岁”。感叹思慕那个人与欢呼万岁,难道能凭空产生吗?确实看到 了它的优美之处,高兴之气就发自于内心。观测气象变化,在于天不在于地, 因为天的文采鲜明。衣和裳穿在身上,文采装饰在于衣,而不在于裳,衣效 法于天。看手相的人看左手,不看右手,因为左手手纹鲜明。占卜在于右边, 不看左边,因为右边文采鲜明。《周易》上说:“大人发怒,威猛如虎,仪 表威严,光彩照人。君子发怒,威仪如豹,仪态雍容,清朗华美。”又说: “观察天文现象,观察人文现象。”这是说天和人都是以文采作为外观的, 大人和君子都是以文饰表现仪表的。

【原文】
  61·8 高祖在母身之时,息于泽陂①,蛟龙在上,龙觩炫耀②;及起, 楚望汉军,气成五采③;将入咸阳,五星聚东井④,星有五色⑤。天或者憎 秦,灭其文章,欲汉兴之,故先受命⑥,以文为瑞也。恶人操意,前后乖违。 始皇前叹韩非之书,后惑李斯之议⑦,燔五经之文⑧,设挟书之律⑨。五经 之儒,抱经隐匿;伏生之徒⑩,窜藏土中(11)。殄贤圣之文(12),厥辜深重, 嗣不及孙。李斯创议,身伏五刑(13)。汉兴,易亡秦之轨,削李斯之迹。高 祖始令陆贾造书,未兴五经。惠、景以至元、成(14),经书并修。汉朝郁郁, 厥语所闻,孰与亡秦?

【注释】
①泽陂(bēi 杯):湖泽岸边。
②觩(qiú求):同“觓”。《说文》:“觓,角貌,从角,丩声。”本书《奇怪篇》、《雷虚篇》 皆谓遇龙而妊,与《史记》、《汉书》同,此文则谓先有身而后遇龙,不知王充何意。
③以上事参见本书《吉验篇》。
④以上事参见本书《恢国篇》。
⑤星有五色:按阴阳五行说法,金、木、水、火、土五星,与白、青、黑、赤、黄相配属,各 异光色。岁星属春,属东方木,青色。荧惑属夏,属南方火,赤色。镇星属季夏,属中央土,黄色。 太白属秋,属西方金,白色。辰星属冬,属北方水,黑色。故云五色。





⑥受:通“授”。
⑦李斯之议:指李斯反对颂古非今,主张销毁儒家诗书的议论。
⑧燔(fán 凡):烧。五经:《诗》、《书》、《礼》、《易》、《春秋》。
⑨挟(xié斜):藏。设挟书之律:秦律,敢有挟书者族。
⑩伏生:即伏胜,济南(郡治今山东章丘西)人,西汉经学家。秦时为博士,始皇焚书时,他 藏《尚书》于壁中。西汉时《尚书》学者多出其门下。
(11)土:据本书《正说篇》“济南伏生抱百篇藏于山中”应作“山”。“窜藏土中”义不妥。 (12)殄(tiǎn 舔):灭绝。 (13)五刑:古代的五种刑罚,即墨(在额上刺字)、劓(yì义,割鼻)、刖(yuè)月,剁脚)、
宫(阉割男子生殖器)和大辟(死刑)。身伏五刑:据《汉书·刑法志》记载,凡被处死刑而灭三族的,
“皆先黥、劓、斩左右止(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叫做“具五刑”。 (14)惠:汉惠帝,公元前 194~前 187 年在位。景:汉景帝,公元前 156~前 141 年在位。元:
汉元帝,公元前 48~前 33 年在位。成:汉成帝,公元前 32~前 7 年在位。

【译文】
  汉高祖在母亲身怀他时,他的母亲在湖泽岸边休息,蛟龙伏在她的身 上,龙角光彩夺目;等到汉高祖兴起之时,楚军望汉军阵营,云气成五彩; 汉高祖将要进入咸阳城时,金、木、水、火、土五星聚集于东井宿这一方, 五星又呈见白、青、黑、赤、黄五种颜色。天也许由于憎恶秦朝,就泯灭了 它的文彩,而想让汉朝兴盛,所以先授予天命,以文彩作为它的祥瑞。恶人 的品行思想,前后自相矛盾。秦始皇先是赞叹韩非的书,后来又迷惑于李斯 的议论,烧毁《诗》、《书》、《易》、《礼》、《春秋》这五种儒家经书, 制定了禁止藏书的法令。究治五经的儒生,抱着经书隐藏起来;伏生这类人, 逃窜躲藏于深山之中。秦始皇灭绝贤圣的经文,他的罪恶深重,帝位没有传 到孙辈就灭亡了。李斯由于首先提出建议,身受五种刑罚。汉代兴起,改变 了已灭亡了的秦代的法令,废除了李斯的做法。汉高祖才命令陆贾写文章, 但没有使五经兴盛。从汉惠帝、汉景帝以至汉元帝、汉成帝各朝,五经及各 种书籍同时编纂。汉朝文化兴盛,就已经知道的情况来说,同已灭亡的秦朝 相比怎么样呢?

【原文】
  61·9 王莽无道,汉军云起,台阁废顿,文书弃散。光武中兴①,修存 未详。孝明世好文人,并征兰台之官,文雄会聚。今上即令②,诏求亡失, 购募以金,安得不有好文之声?唐、虞既远,所在书散;殷、周颇近,诸子 存焉。汉兴以来,传文未远,以所闻见,伍唐、虞而什殷、周,焕炳郁郁, 莫盛于斯!天晏旸者③,星辰晓烂;人性奇者,掌文藻炳。汉今为盛,故文 繁凑也。
  




【注释】
①中兴:指国家由衰弱而复兴。光武中兴:刘秀统一全国后,多次发布释放奴婢和禁止残害奴 婢的命令,减轻租税徭役,发放赈济,兴修水利,并裁并四百余县,精简官吏,节省开支。在中央, 加重尚书职权,废除掌握军权的都尉。生产有所恢复和发展,汉朝得以复兴,史称“光武中兴。”
②即令:当为“即命”。《宣汉篇》、《须颂篇》皆有“今上即命”之句可证。
③晏:无云。旸(yáng 羊):睛朗。

【译文】
  王莽不行道义,汉军如云兴起,台阁败坏,文章书籍丢失散佚。光武帝 复兴汉代,收集整理图书尚未完备。汉明帝一代喜欢文人,把他们征召到兰 台里做官,文豪得以会聚在一起。当今皇帝即位,下诏征求亡失了的图书, 用金钱广泛收购征集,怎么会没有喜好文化的好名声呢?唐、虞时代久远, 当时图书已经散佚;殷、周时代稍微近一些,诸子的书籍还留存于世间,汉 代兴盛以来,传播文化的时间不长,根据人们的所见所闻,已经五倍于尧、 舜时代,十倍于殷、周时代,文化光辉灿烂繁荣昌盛,没有哪一个朝代有汉 代这样兴盛。天空晴朗无云,星辰明亮无比;人的本质奇异,手掌纹理的文 彩鲜明。汉朝发展到今天已经很昌盛,所以文化繁荣发达。

【原文】
  61·10 孔子曰:“文王既殁①,文不在兹乎②!”文王之文,传在孔子。 孔子为汉制文③,传在汉也。受天之文④,文人宜遵。五经、六艺为文⑤, 诸子传书为文⑥,造论著说为文⑦,上书奏记为文,文德之操为文⑧。立五 文在世,皆当贤也。造论著说之文。尤宜劳焉。何则?发胸中之思,论世俗 之事,非徒讽古经、续故文也。论发胸臆,文成手中,非说经艺之人所能为
也。

【注释】
①殁(mò末):死。
②兹:此。这里指孔子自己。引文参见《论语·子罕》。
③孔子为汉制文:王充认为孔子整理儒家经书是为了汉朝传播文化。
④受天之文:承受从天而降的文章,这里指上述《尚书》、《礼》、《春秋》和《论语》等儒 家经书失而复得。
⑤六艺:指礼、乐、射、御(驭)、书、数。五经六艺:这里指诵习和解释五经六艺。
⑥诸子传书:泛指先秦诸子的著作。
⑦造论著说:指写出有独到见解、自成体系的著作。
⑧文德:指体现德行的文彩,即礼仪规定的文饰,主要表现在衣服上。王充认为德高官尊的享 用的文饰就繁。参见本书《书解篇》。文德之操:即上文所说的“大人君子以文为操”的意思,指用 礼仪规定的文饰修饰起来的这种大人君子的仪表。







【译文】
  孔子说:“周文王死了以后,一切礼乐文化不都在我这里吗!”周文王 时代的文化,承传在孔子。孔子为汉代整理文化典籍,承传在汉代。承受从 天而降的文化,文人应当奉行。五经、六艺是文化,诸子著作是文化,著书 立说是文化,上书奏文是文化,文饰仪表是文化。在世间能够成就五种文化 当中的一种,都应当受到称赞。著书立说的文化,尤其应当嘉奖它。为什么 呢?抒发胸中的思想,论述世俗间的事情,不仅仅是背颂点古经、续写点旧 文章而已。议论发自胸臆,文章成于手中,这不是只懂得解释经书的人所能 做到的。

【原文】
  61·11 周、秦之际,诸子并作,皆论他事,不颂主上,无益于国,无补 于化。造论之人,颂上恢国,国业传在千载,主德参贰日月①,非适诸子书 传所能并也。上书陈便宜,奏记荐吏士,一则为身,二则为人。繁文丽辞, 无上书②。文德之操,治身完行,徇利为私③,无为主者。夫如是,五文之 中,论者之文多矣,则可尊明矣。

【注释】
①参贰:鼎立为三,并列为二。
②无上书:据文意并参照下文“无为主者”,文句应为“无为上者”。
③徇:曲从。

【译文】
  周、秦时代,诸子都在著书立说,论述的全是其他事情,没有称颂帝王 的,对国家没有什么好处,对于教化也没有什么补益。写作《论衡》的人, 歌颂君王的功德,弘扬国家的隆盛,使国家的功业流传千载,使君王的德行 与日月同辉,这不是刚才提到的先秦诸子的著作能够相比的。上书陈述治理 国家的建议和办法,写奏记向上级推荐官吏士人,一则是为了自身,二则是 为了他人。文章繁多辞句华丽,却没有一点是为了君王的。在文采仪表上, 根据礼仪修养自己,使行为完美无缺,实际上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没有一 点是为了君王的。如果是这样,五种文化之中,著书立说的文化是最好的, 因而值得尊重也就很清楚了。

【原文】
  61·12 孔子称周曰:“唐、虞之际,于斯为盛①,周之德,其可谓至德 已矣②!”孔子,周之文人也,设生汉世,亦称汉之至德矣。赵他王南越③, 倍主灭使④,不从汉制,箕踞椎髻⑤,沉溺夷俗。陆贾说以汉德⑥,惧以帝
  




威,心觉醒悟,蹶然起坐⑦。世儒之愚,有赵他之惑;鸿文之人,陈陆贾之
说。观见之者,将有蹶然起坐,赵他之悟。汉氏浩烂,不有殊卓之声!

【注释】
①斯:此。指周武王时代。
②引文参见《论语·泰伯》。
③赵他:即赵佗。参见 8·10 注⑩。
④倍:通“背”。反叛。灭:断绝。灭使:指不向汉朝派遣使臣。
⑤箕踞:坐时两脚张开,形似畚箕。椎髻:像椎形的发髻。箕踞椎髻:这是当时越人的风俗。
⑥说(shuì税):劝说。
⑦蹶(jué决)然:猛然。以上事参见《史记·陆贾列传》、《史记·南越列传》。

【译文】
  孔子称颂周代说:“唐尧、虞舜时代以后,就数周武王这个时代人才最 盛,周代的功德,可以说是最高的了!”孔子是周代的文人,假如他生在汉 代,也会称颂汉代的最高功德了。赵他在南越称王,背叛汉朝断绝使臣往来, 不奉行汉朝的制度,坐似畚箕发挽椎髻,沉溺于夷人的风俗之中。陆贾用汉 朝的功德去劝说他,用汉朝君王的威势去恐吓,使他从内心觉察醒悟,猛然 起身端坐。俗儒的愚昧,有如赵他一样的糊涂;擅长写文章的人,陈述陆贾 的劝说,读到文章的人,将会有猛然起身端坐,如赵他一般的醒悟过来。汉 代的功德浩大灿烂,怎么会不享有卓越的名声呢?

【原文】
  61·13 文人之休,国之符也。望丰屋知名家,睹乔木知旧都。鸿文在国, 圣世之验也。孟子相人以眸子焉,心清则眸子瞭①。瞭者,目文瞭也。夫候 国占人,同一实也。国君圣而文人聚,人心惠而目多采②。蹂蹈文锦于泥涂 之中③,闻见之者莫不痛心。知文锦之可惜,不知文人之当尊,不通类也。 天文人文文④,岂徒调墨弄笔,为美丽之观哉?载人之行,传人之名也。善 人愿载,思勉为善;邪人恶载,力自禁裁。然则文人之笔,劝善惩恶也。

【注释】
①参见《孟子·离娄上》。
②惠:通“慧”。
③文锦:有花纹的丝绸。
④天文人文文:据递修本当作“夫文人文章”。

【译文】
文人卓越,是国家的祥瑞。看到宏丽的住宅就知道是户有名望的人家,





看到高大的树木就知道这里曾经是旧都。国家有大文人,这是太平盛世的证
明。孟子凭人的眼睛察看人,心地光明,眼睛就会明亮。所谓明亮,指的是 眼睛的文彩明亮。占验国家和占验人,实际上是同一回事。国君圣明而文人 会聚,人心聪敏而眼睛多彩。在烂泥中践踏有花纹的锦绸,听到看见的人没 有谁不会痛心。知道践踏了文锦可惜,却不知道文人应当尊重,这就是不懂 得类比了。文人写的文章,哪里只是玩弄笔墨追求华丽的外表呢?它是记载 人们的行为,传播人们的名声的。善良的人希望得到记载,所以想努力去做 好事;邪恶的人厌恶记载,所以就自己尽力节制恶行。这样说来,文人的笔 的作用在于劝善惩恶了。

【原文】
  61·14 谥法所以章善①,即以著恶也。加一字之谥,人犹劝惩,闻知之 者,莫不自勉。况极笔墨之力,定善恶之实,言行毕载,文以千数,传流于 世,成为丹青②,故可尊也。杨子云作《法言》③,蜀富人赍钱千万④,愿 载于书。子云不听,“夫富无仁义之行⑤,圈中之鹿⑥,栏中之牛也,安得 妄载?”班叔皮续《太史公书》⑦,载乡里人以为恶戒。邪人枉道,绳墨所 弹⑧,安得避讳?

【注释】
①参见 20·10 注⑦。
②丹青:两种经久不变的颜色。这里指不可磨灭的著作。
③《法言》:参见 56·14 注⑨。
④千:据递修本当作“十”。
⑤据《初学记》卷十八、《太平御览》卷四百七十二、八百二十九、八百三十六引《论衡》文 “夫”字前有“曰”字,“富”字后有“贾”字。当据补之。
⑥据《初学记》卷十八引《论衡》文,“圈”字前有“犹”字。
⑦班叔皮:即班彪。参见 39·12 注③。
⑧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比喻规矩,法度。弹:弹劾。绳墨所弹:指依法度加以制裁、 谴责。

【译文】
  谥法之所以表彰美善,就是以此来暴露丑恶。加一个字的谥号,人们就 知道劝善惩恶,听见的人,没有谁不自勉。何况尽笔墨的力量,评定善恶的 真实情况,言语行动全部记载,文章以千数计算,流传在世间上,成为不可 磨灭的作品,所以值得尊重。杨子云写作《法言》时,蜀郡的富商送十万钱 给他,希望把自己记载到书中去。杨子云不接受,说:“富商没有仁义的品 行,好比是圈中的鹿,栏中的牛,怎么能够胡乱记载呢?”班叔皮续写《太 史公书》,记载家乡人把它作为对邪恶的惩戒。邪恶的人不符合正道,依法
  




度加以制裁,怎么能够为他回避忌讳呢?

【原文】
  61·15 是故子云不为财劝,叔皮不为恩挠。文人之笔,独已公矣。贤圣 定意于笔,笔集成文,文具情显,后人观之,见以正邪①,安宜妄记?足蹈 于地,迹有好丑;文集于礼②,志有善恶。故夫占迹以睹足,观文以知情。 “《诗》三百③,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④。”《论衡》篇以十数⑤,亦 一言也,曰:“疾虚妄。”

【注释】
①见以:二字宜互倒作“以见”。
②礼:据章录杨校宋本当作“札”。
③三百:《诗经》共三百零五篇,此举整数而言。
④引文参见《论语·为政》。
⑤十数:疑当作“百数”。《论衡》今存八十四篇当在百篇内外。

【译文】
  所以杨子云不被钱财所引诱,班叔皮不因恩情而屈从。天下唯独文人的 笔是最公正的了。贤人圣人定夺思想于笔端,书写汇集而成文章,文章具备 而真情显露,后人观看文章,以此知道正邪,怎么应该胡乱记载呢?足踩在 地上,足迹就有好有丑;文章汇集在书札上,记载就有善有恶。所以占验足 迹就可以看出足如何。读文章就可以知道情感如何。“《诗经》三百篇,可 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它,那就是没有邪恶的思想。”《论衡》的篇章在百篇左 右,也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反对虚假荒诞的事物和言论。”
  




论死篇

【题解】
  本篇是王充无神论思想的代表作,文中尖锐地批驳了人死灵魂不死的谬 论。
  王充在本书《对作篇》中说明了他写《论死篇》的目的在于“使俗薄丧 葬”,即为反对厚葬、祭祀等迷信活动提供理论依据。他又说:今著《论死》 及《死伪》之篇,明人死无知,不能为鬼。冀观览者将一晓解约葬,更为节 俭。”
  有神论者宣称:“死人为鬼,有知,能害人。”王充则针锋相对地提出 了“死人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的无神论主张并加以详细论述。他认为, “气凝为人”,“死还为气”,世间根本不存在死人的灵魂,从一定理论高 度否定了灵魂不死的观点。可是他又承认有由气构成的鬼神现象,并接受了 活的动物能变成人形来害人的荒谬说法。他主张人的精神必须依靠形体才能 存在,可是又把精神和物质混为一谈,认为人的精神是寄托在形体中的具有 道德属性的“五常之气”。因此,他对有神论的否定是不彻底的。

【原文】
  62·1 世谓死人为鬼①,有知,能害人。试以物类验之,死人不为鬼②, 无知,不能害人。何以验之?验之以物。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为 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世能别人物不能为鬼③,则为鬼不为鬼尚难分明; 如不能别,则亦无以知其能为鬼也。

【注释】
①死人:寻上下文意为“人死”误倒。《世说新语·方正篇》注引并作“人死”,尤为切证。
②死人:同注①。
③据文意,此句中“人”字应移至下句“则”字后。

【译文】
  世上的人说人死后能变成鬼,有知觉,能害人。试用人以外的物类来验 证一下,人死后不能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害人。用什么来验征这一点呢? 用万物来验证它。人是物,人以外的万物也是物。物死后不变成鬼,人死后 为什么偏偏能够变成鬼呢?世人即使能够辨别物死后不能变成鬼,那么对于 人死后能否变成鬼也还不一定能够辨明;如果连物死后变不变鬼尚不能辨 明,那么也就更无法知道人死后能变成鬼了。

【原文】
62·2 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①,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





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人无耳目
则无所知,故聋盲之人,比于草木。夫精气去人,岂徒与无耳目同哉?朽则 消亡,荒忽不见,故谓之鬼神。人见鬼神之形,故非死人之精也。何则?鬼 神,荒忽不见之名也。人死精神升天②,骸骨归土,故谓之鬼③。鬼者,归 也④;神者,荒忽无形者也。

【注释】
①精气:参见 5.5 注(14)。
②精神:这里指精气。王充认为,精气在自然界中是无知的,构成人的精神后才是有知的,人 死后,精气离开人体,仍旧回到无知的自然界之中。在本篇中,王充对“精神”和“精气”这两个概 念有时是混用的。升天:指精气又回到自然界的元气之中去。
③据文意“鬼”字下当有“神”字。上下文均以“鬼神”并言。鬼神:《孔子家语·哀公问政》: 孔子曰:“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鬼;魂气归天,此谓神。”
④鬼者,归也:《韩诗外传》“人死曰鬼,鬼者归也。精气归于天,肉归于土,血归于水,脉 归于泽,声归于雷,动归于风,眠归于明,骨归于木,筋归于山,齿归于石,膏归于露,发归于草, 呼吸之气,复归于人。”
论衡全译(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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