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译注



前 言


  过去习惯将儒家思想称为孔孟之道,“孔”当然是“至圣先师,孔子, 被称为“亚圣”的“孟”乃是指战国时代儒家的著名学者孟轲(约前 372 一
前 289 年)。他的故乡在现今山东的邹县,距孔子的家乡不远。司马迁在《史 记》中只为他作了一篇一百四十字的传记,其中还包括了近五十字的时代背 景介绍,因此,后人对他生平的了解十分粗略。据说他的父亲名激,很早就 去世了,小孟轲实际由他的母亲抚养长大,孟子在幼年很得力于母亲的教诲, “孟母三迁”的故事从汉代的《列女传》开始,后来还写进了大名鼎鼎的通 俗读物《三字经》,被作为贤母教子的典范事例而广泛流传,在过去几乎家 喻户晓。孟子长大后,曾“受业于思之门人”(《史记·孟予荀卿列传》, 子思就是儒家宗师孔于的孙子),奠定了他对儒家学说的终生信仰。学业成 就后,他像当时许多学者一样,一面设帐授徒,一面历游各国,向诸侯国君 游说。他曾先后到过齐、宋、滕、魏、鲁等国,并一度担任过齐宣王的客卿, 在齐国的稷下学宫讲过学。据《史记》记载,由于当时的君主不采纳他的治 国主张,所以他就不再过问世务,以著作的方式阐发儒家学说,写成了《孟 子》一书。但后人一般认为,今天所见的《孟子》并非出于孟子自作,它和
《论语》一样,也是由他的门徒编纂而成的,不过与《论语》稍有不同的是,
其中的部分章节很可能经过孟子的亲自润饰。 现在流传的《孟子》共有七篇,约三万五千余字,据《汉书·艺文志》
“诸子略”的记载,西汉时的《孟子》传本有十一篇,今本《孟子》七篇属
“内篇”,另有《性善》、《辨文》、《说孝经》、《为政》等四篇为“外 篇”。东汉时为《孟子》作注的赵岐认为,这四篇的文辞、风格与“内篇” 有很大的差异,可能是后人的伪作(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初稿》认 为,外篇的题目“都是有独立意义的,因此跟七篇大不相同,可以断定它们 与七篇不是同时期的作品”),所以后来就逐渐亡佚了,在《隋书·经籍志》 中已不见这四篇的踪迹了。至于现在所传的《孟子外书》四篇则出于明人伪 撰,早在清代就已是无可改移的铁案了。
《孟子》一书,原来只是一般性的儒家著作,不属于儒家经典之列。东
汉学者王充甚至还有《刺孟》之作,对《孟子》大加挞伐。大约从唐代开始, 由于儒家“道统”说的提出,《孟子》的地位渐渐抬高,孔、孟并称的提法 日益增多。唐代就曾有过多次要求提高《孟子》一书地位的请求,如代宗宝 应二年(763 年)礼部侍郎杨绾疏请《论语》、《孝经》、《孟子》兼为一 经,懿宗咸通四年(863 年)进士皮日休请立《孟子》为学科,但唐未所刻 的“开成石经”中仍没有将《孟子》列入。到了宋代,统治者正式将《孟子》 升格为“经”。经南宋淳熙年间理学家的鼓吹与《四书》的编纂,《孟子》 作为“经”的地位才正式固定下来,并出现了“十三经”的提法。
  《孟子》与《论语》一样,也属于以记言为主的语体文,但它比《论语》 又有所发展。《论语》的文字简约、含蓄,《孟子》则有许多长篇大论,气 势磅礴,逻辑性强,既尖锐机智而又从容舒缓,对后代的散文产生了深远的 影响。当时,与孟子同时代的一些思想家如商鞅、荀子、庄子等人都已经在 写作专题短论,而《孟子》的文体仍然依仿《论语》,后人认为《孟子》一 书的编纂沿袭了《论语》的体裁是不无道理的。这不仅是形式上的模仿,它 与孟子自诩儒家的正统传人有很大的关系,孟子曾说过:“五百年必有王者
  
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 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他虽然没有直说,但自 负其传道之任的倾向是很明显的。美国学者迈克尔·H·哈特在排比人类历史 上最有影响的一百人时,把孟子列在第九十二名,并指出:“孟子的著作肯 定对中国人有影响。虽然他对儒教的影响远不如圣·保罗对基督教的影响大, 但是他无疑是一位有巨大影响的作家。在大约二十一个世纪中,在占人口为 世界百分之二十多的国度里,到处都在学习他的思想。全世界也只有几个哲 学家有过这么大的影响。”
  《孟子》被列入儒家经典的时间比较晚,再加上它又有过不受重视的“前 科”,因此,有关它的研究著作不及《论语》那么多,但由于它后来被列入
《四书》,所以,疏释它的著述仍多于其他的儒家经典。现在我们研读《孟 子》值得参考的专著有以下几种:
  东汉赵岐的《孟子章句》。这是现存最早的《孟子》注,据赵岐在《孟 子题辞》中的自述,他的注是“述己所闻,证以经传,为之章句,具载本文, 章别其旨,分为上下,凡十四卷。究而言之不敢以当达者,施于新学可以寤 疑辨惑,愚亦未能审于是非,后之明者见其违阙,搅改而正诸,不亦宜乎”。 赵岐的注释比较平直,较少附会,他为备章所作的章指对后人理解《孟子》 的帮助不小,而且,他的注中还保留了许多很宝贵的材料,例如,他所见到 的《尚书》还不是后来真假杂揉的本子,所以,他对《孟子》引《书》的注 释,对后人研究《尚书》就很有价值。清代的阮元说他的注“以较马(融)、 郑(玄)、许(慎)、服(虔)诸儒稍为固陋,然属书离辞、指事类情,于 诂训无所戾,七篇之微言大意藉是可推,且章别为指,令学者可分章寻求, 于汉传注别开一例,功亦勤矣”;梁启超许为汉代经师“最可宝贵之著作”, 都是比较公允的评价。正因为如此,他的注一直流传不绝,失嘉的《集注》 亦对它采获颇多,这些决不是偶然的。
南宋朱熹的《孟子集注》。这是宋人注释《孟子》的代表作,也是阐述
新儒家(理学)思想的经典之作。宋代尊《孟子》为“经”之后,出现了一 批疏释《孟子》的著述,其中比较有名的是旧题为北宋孙爽据赵注所作的疏, 通行的“十三经注疏”就采用了这个注释本。这部著作其实并不出于孙爽之 手,前人已基本有所论定(参见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尤其成问题的 是,其说解亦不很高明,朱熹就曾说该疏“全不似疏体,不曾解出名物制度, 只缠绕赵岐之说”;《四库提要》也说它“皆敷衍语气,如乡塾讲章”。相 比之下,朱熹的说解就显得较为精当,经学史家周予同先生曾评论说:“朱 熹之于《四书》,为其一生精力之所革,其剖析疑似、辨别毫厘,远在《易 本义》、《诗集传》等书之上。名物度数之间,虽时有疏忽之处,不免后人 之讥议,然当微言大义之际,托经学以言哲学,实自有其宋学之主观的立场。”
(《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朱熹》) 清焦循的《孟子正义》。这是清人经典新疏的代表作之一,如上所述,
《孟子》一书向乏较好的疏,朱熹《集注》虽善,但其中杂有许多新儒学的 见解,对于真正确切理解《孟子》仍嫌不足。因此,新疏之需要,除《尚书》 外,就数其最为迫切了。焦循是当时著名的经学大师,以其才能是足够为《孟 子》作疏的,但他的大半精力萃于易学,等到他着手为《孟子》作疏时已经 垂老,书方成便故去了。焦循说,为《孟子》作疏有十难,经前人的努力, 其难已减去七八。这既是实话,也是他的自谦。焦循此书亦以赵歧注为基础,

广搜清代学者考订注释《孟子》的成果凡六十余家,再加上焦循自己所作的 注释汇编而成。焦循是书虽以训释名物为主,然对书中的义理也解得极为简 扼允当。梁启超后来评价说,焦循“于 身心之学固有本原,所以能谈言微中 也。总之,此书实为后此新疏家模范作品,价值是永远不朽的”(《中国近 三百年学术史》)。此外,清代学者崔述的《孟子事实考》、近人钱穆的《先 秦诸予系年考辨》,对盂子及其弟子的事实论考颇详,补充了孟子事迹不详 的阙略,是了解孟子其人及其学派的必读材料。最后还值得一提的是,清代 还有两部与《孟子》有关的重要著作,那就是戴震的《孟子字义疏证》和康 有为的《孟子微》。这两部书形式上是疏释《孟子》,但都是借此阐述自己 的哲学主张,对于研究他们两人的思想很有价值,而与《孟子》本身的关联 倒并不很大。
  本书是为适合中等水平读者阅读而编著的一个普及读本,对经文的解释 大体参考赵岐、朱熹、焦循三家的注释而断以己意。每章经文除译、注外, 还设有“段意”对该章的要点略作提示,其说法基本折衷前人的成说。本书 的泽文和段意部分曾收入笔者所译述的《白话四书》,此次撰为译注,基本 依照原貌,个别地方吸收读者的意见作了修改。全书之后附有名句和概念索 引,以便读者查找有关的原文。笔者水平有限,其中不可避免地会有错误、 疏漏,敬请读者不吝指正。


  金良年 一九九五年六月
  
孟子译注

梁惠王上



1.1 孟子见梁惠王,(1)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2)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3)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 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4)万乘之国,(5)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6)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 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7)未有仁 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8)王亦日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注释】(1)梁惠王:即魏惠王,名罃,前 369—前 319 年在位,惠是他死后的谥号。前 362 年,魏国 将都城从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迁到大梁(今河南开封),因而它也彼称为梁。(2)叟:对老人的尊 称。据万斯同《群书疑辨》考证,孟子见惠王时年已 53 岁,一说为 63 岁,故惠王称他为叟。(3)亦: 句首助词,无义。下文的“亦有仁义而已”中的“亦”则是但的意思,利:朱熹《孟子集注》(以下 简称“《集注》”)云:“王所谓利,盖富国强兵之类。”(4)交征:朱熹《集注》云:“征,取也。 上取乎下,下取平上,故曰交征。”(5)万乘(shèng 剩)之国:具有万乘兵车的国家。春秋战国时代 以兵车的数量来计算国家的实力,大体上说,一乘兵车由四匹马牵拉,每辆作战用车配备战士三人、 步兵七十五人,每辆防御和后勤补给用车配备战士三人、步兵二十三人。每一百户居民供给战车一乘、 防御用车一乘的所有装备和士兵。所谓“万乘之国”,就是能动员万乘兵车、万乘后勤用车的国家。 据当时的说法,天子地方千里,能拥有万乘兵车;诸侯地方百里,只能拥有兵车千乘。因此,“万乘 之国”是天子的代称,但那时称为“七雄”的诸侯大国都已自称为王,所以时人就用此词指称强国。 (6)弑(shì试):古代对在下者杀害在上者的说法。千乘之家,此处的家指有封邑采地的公卿大夫。 (7)匿:满足。 (8)后:朱熹《集注》云:“不急也。”


【译文】孟子进见梁惠王,惠玉说:“老丈不远千里前来,将使我国有所获 利吗?”
孟子答道:“大王何必说利呢?只有仁义罢了。大王说‘用什么使我国
获利’,大夫说‘用什么使我家获利’,士和庶人说‘用什么使我自身获利’, 上上下下交相牟利,国家就危险了。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谋害它君主的必 定是拥有千乘兵车的家族;拥有千乘兵车的国家,谋害它君主的必定是拥有 百乘兵车的家族。万中取千,千中取百,不能算不多了。倘若不顾义而看重 利,那不夺取全部是不会满足的。重仁的人从来不会遗弃他的亲族,重义的 人从来不会不顾他的君主。大王只说说仁义吧,何必说利呢?”


【段意】据《史记·魏世家》记载,魏惠王三十五年(前 335 年),“卑礼厚币以招贤者,而 孟轲至梁”。(清代学者崔述认为,《史记》的记载有误,孟子至魏当在惠王去世前一、二年。见《孟 子事实录》)魏国在战国初年木是一个较强的国家,到了惠王统治时,正如他自己在后文中所说的: “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求强之心比较急切。因此,一见面就问孟 子:“将使我国有所获利吗?”孟子认为,导致战国纷攘这一大变局的根源正在这个“利”上,“利” 打破了延续了数百年的统治体制与社会秩序,因此,孟子针锋相对地提出了“仁义”。“仁义”既是 本章的要点,也是孟子思想的大纲。司马迁对孟子的这一论点也十分赞赏,他在《史记·孟子荀卿列 传》的序中说;“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

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


1.2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1)顾鸿雁、糜鹿,(2)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 灵台,(3)经之营之。(4)庶民攻之,(5)不日成之。(6)经始勿亟,(7)庶民子来。 (8)王在灵囿,(9)麀鹿攸伏。(10)麀鹿濯濯,(11)白鸟鹤鹤。(12)王在灵沼,于 物鱼跃。’(13)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 灵沼,乐其有糜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借乐,故能乐也。《汤誓》曰:(14)‘时 日害丧?(15)予及女偕亡!’(16)民欲与之借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
哉?”


【注释】(1)沼:水池。上:此指岸边。(2)鸿雁、糜鹿:朱熹《集注》云:“鸿,雁之大者;糜,鹿 之大者。”(3)《诗》:此处诗句引自《诗·大雅·灵台》,这是一首歌颂周文王德行的诗歌。经始灵 台:孔颖达《毛诗正义》(以下简称“孔疏”)释此句云:“经理而量度,初始为灵台之基址也。灵 台的旧址在今陕西省鄂县以东。(4)营:郑玄《毛诗笺》(以下简称“郑笺”)云“营表其位”,孔疏 云:“谓以绳度立表以定其位处也。”(5)攻:朱熹《集注》云:“治也。”(6)不日:不到一天,喻 时间很短。一说,是不限期限的意思。(7)勿亟:朱熹《集注》云:“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 (8)子来:像子女为父母出力一样。(9)王:指西周的开国君主周文王。灵囿:囿是畜养禽兽的场所, 规模小的用于游观,规模大的用于围猎。灵台之下有囿和池沼,故称“灵囿”,下文的“灵沼”与此 意同。(10)麀(yōu 优):雌鹿。攸:郑笺云:“所也。”伏:朱熹《集注》云:“安其所不惊动也。” (11)濯濯:朱熹《集注》云:“肥泽貌。”《诗》毛传(以下简称“毛传”)谓“娱游也”(12)鹤鹤: 朱熹《集注》云;“洁白貌。”《诗》原文作“翯翯”,毛传云“肥泽也”。(13)于:句首助词,无 义。朱熹《集注》说是赞美叹词。(rèn 刃):毛传云:“满也。”郑笺释此句意云:“灵沼之水, 鱼盈满其中,皆跳跃,亦言得其所。”(14)《汤誓》:《尚书》篇名,商汤讨伐夏桀的誓师词。(15) 时:朱熹《集注》云:“是也。”害(hé 和):何,指何时。《尚书》原文作“易”,义同。据《尚 书大传》说,夏棠暴虐无道,大臣向他劝谏,他居然无耻他说:“上天有太阳,如同我拥有天下,太 阳会灭亡吗?太阳灭亡了,我也就灭亡了。”于是民众就说了此处所引的一段话,表示了对夏桀统治 的厌弃。(16)女:通“汝”,你。偕:一同。


【译文】孟子进见梁惠王,惠王站在池边,顾望着飞雁、驯鹿,说:“贤者 也以此为乐吗?”
孟子答道:“贤能者才有这样的快乐,不贤者虽然有这些却不感到快乐,
《诗》说:‘灵台刚趴奠基,正在规划之中。民众赶来建造,没有几天竣工。 王日建台勿急,民众像子女为父母出力一样踊跃。文王来到灵囿。母鹿安卧 不惊。母鹿多么壮实,白鸟多么洁净。文王来到灵沼,满池鱼儿跃迎。’文 王用民力建高台、挖池沼,民众欢欢喜喜,把这个台称为灵台,把这个池称 为灵沼,对它有禽兽鱼鳖感到高兴。古时候的君子与民众一起快乐、所以能 够感到快乐。《汤誓》说:‘这太阳何时陨落?我们和你一起灭亡!’民众 要与夏维一起灭亡,他即使有高台池沼、飞禽走兽,难道能独自感到快乐 吗?”


【段意】此章是说,统治者必须与民众优乐相通,体恤下民。这样民众高兴,统治者也高兴,形成上 下和谐的政治局面。否则,把自己的作乐建筑在民众的痛苦之上,这样的快乐难以持久,即使得到了

也不会感受到快乐。


1.3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1)尽心焉耳矣!(2)河内凶,(2)则移其民于 河东、移其粟于河内,(4)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 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5)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 走,(6)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7)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8)数署不入挎池,(9)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10)材木不可胜用 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11)养生丧 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12)鸡豚狗盘 之畜无失其时,(13)七十者可以食肉矣;(14)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 以无饥矣;谨串序之教,(15)申之以孝悌之义,(16)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 (17)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18)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19)途有饿莩而不知发,(20)人死则曰‘非我也, 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21)王无罪岁,(22)斯天 下之民至焉。”(23)


【注释】(1)寡人:朱熹《集注》云:“诸侯自称,言寡德之人也。”(2)焉耳:赵岐《孟子注》(以 下简称“赵注”)云:“焉耳者,恳至之辞。”焦循《孟子正义》云:“当作‘焉尔’。何休注:‘焉 尔,犹于是也。’然则此言尽心焉耳者,犹云尽心于是矣。”(3)河内,相当今河南境内的黄河以北地 区,《史记·晋世家》:“当此时晋强,西有河西,与秦凄竞,北边翟,东至河内。”凶:荒年,《墨 子·七患》:“三谷不收谓之凶。”(4)移其民、移其粟:朱熹《集注》云:“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给 其老稚之不能移者。”并引杨氏说云:“移民移栗,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厅先王之道,而徒以是 为尽心焉,则末矣。”河东:指令山西省西南部,因黄河经此作北南流向,该地区位于黄河以东而得 名。(5)填然:鼓声充盈的意思。古代作战,以击鼓表示进军,以鸣金(击钲,钲是一种形似钟的乐器) 表示退兵。之:句末助词,无义。(6)曳(yè 叶)兵,拖着兵器。走,《说文》云:“趋也。”古代所 说的走,相当于现在所说的跑;而现在所说的走,在古代称为步。(7)直:只是。(8)胜(sheng 升): 尽,朱熹《集注》云:“不可胜食,言多也。”(9)数罟(shuògǔ朔古):网孔细密的鱼网。毛传云: “罟必四寸,然后入泽梁。”当时的四寸约相当于现在的 9 厘米左右。赵注云:“密细之网,所以捕 小鱼鳖者,故禁之不得用。鱼不满尺者不得食。”洿(Wū乌):大的意思。又,朱熹《集注》云:汗 下之地,水所聚也。”(10)斤:砍刀,古代常斤、斧连称。以时:按一定的季节,《礼记·王制》云: “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11)丧死:葬送死者。(12)五十者可以衣(yì艺)帛:朱熹《集注》云: “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衣在此作动词用。(13)鸡豚狗彘(zhī支):豚是猪,彘 是小猪,此处概指农家养殖的家畜。无失其时:不耽误养育的时节。朱熹认为是指庄家畜繁育的季节 不宰杀母畜。(14)七十者可以食肉:朱熹《集注》云:“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15)庠 序:古代的乡学。《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库,术有序,国有学。”(16)申:重 复、一再,《左传·成公十三年》:“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17)颁白:同“斑白”,花白头 发的老人。负戴:古代用人力搬运重物的两种方式,负指背在背上,戴指顶在头上。《礼记·祭义》 “斑白者不以其任行乎道路,”郑玄注:“任,所担负也。不以任,少者代之。”赵注云:“壮者代 劳,心各安之,故曰‘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也。”(18)黎民:老百姓,朱熹《集注》云:“黎,黑 也。黎民,黑发之人,犹秦言黔首也。”(19)检:节制、制止,赵注云:“以法度检敛也。”一说,

有的本子此字作“敛”,意思是说,丰收的年成粮食富足,人们不知爱惜,连猪狗都吃得像人一样好, 这时国家就应该收购粮食以备荒年,如不去购敛就是失职。(20)途:道路。莩:饿死的人。发:开仓 赈济。(21)刺人而杀之:古代作战的主要兵器是予,这是一种以刺杀来伤人的武器,故此处云“刺人”。 兵:此指武器。(22)无:同“毋”,不要,(23)斯:那么。


【译文】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很尽心了吧!河内饥荒,就把那里的民 众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去,河东饥荒时也这样。了解一下邻 国的政绩,没有像我这样尽心尽力的。邻国的民众不见减少,我的民众不见 增多,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答道:“大王喜好打仗,让我用打仗来作比喻。战鼓咚咚,交战开 始了,战败的士兵丢盔弃甲拖着武器奔逃,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跑 了五十步就停下了。跑了五十步的人因此而讥笑跑了一百步的人,行不行 呢?”
惠王说:“不行!他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也同样是逃跑。” 孟子说:“大王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就不要希望你的民众比邻国多了。
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密孔的鱼网不入池沼,鱼鳖就吃不完;斧子、 砍刀按季节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就 使得民众的生、死都没有缺憾了。生、死没有缺憾,是王道的开端。五亩宅 田种植桑树,年满五十的人就能穿上丝绸了;鸡鸭猪狗不失时节地畜养,年 满七十的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农田不误了它的耕作时节,数口之家就能没 有饥荒了:注重乡校的教育,强调孝敬长辈的道理,须发斑白的人就不至于 在道路上背物负重了。年满七十的人能穿上丝绸、吃上肉,老百姓能不受饥 寒,做到了这些而不称王天下的还从未有过。
“猪狗吃着人的食物而不知道制止,路上有饿死的人而不知道赈济,人
死了反而说‘与我无关,是年成不好的缘故’,这和把人杀了却说‘与我无 关,是武器杀的’,有什么不同、大王不要怪罪千年成不好,那么天下的民 众就来投奔你了。”


【段意】孟子认为,梁惠王的办法不能说一无是处,但还是没有在根本问题上着力,所以用,‘五十 步笑百步”的例子来打比喻。梁惠王关注的中心问题是如何才能使更多的民众来归顺他,孟子因势利 导他讲述了“王道”的政治、经济措施。盂子认为,要称王称霸,首先必须得到民众的拥护,而做到 这一点的起码条件是民生有保障,这就是文中所说的“生、死没有缺憾,是王道的开端。”孟子在此 所规划的施政措施,概括起来是两条:一是使百姓富庶,二是要对他们进行伦理道德教育。这与孔子 所谓“富之”(先使民众富庶)、“教之”(然后要对他们进行教育)的观点(见《论语·子路》篇) 是一脉相承的。宋代瑰学家程颐说:“孟子之论玉道,不过如此,可谓实矣。”(朱熹《集注》引)

1.4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1) 孟子对曰:“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2)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3)厩有肥马,(4)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 也。(5)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
  

父母也?(6)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7)为其象人而用之也。(8)如之 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注释】(1)安:安心、乐意。(2)挺:木棍。刃:刀。(3)庖:厨房。(4)厩(jiù救):马棚。 (5)率:放任。一说,率作率领讲,朱熹《集注》云:“厚敛于民以养禽兽,而使民饥以死,则无异于 驱兽以食人矣。”(6)恶(Wū乌):何,疑问副词。(7)仲尼:孔子字仲尼。俑:古代用于殉葬的偶人。 后:后裔。朱熹《集注》云:“古之葬者,束草为人以为从工,谓之刍灵,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 以俑,则有面目机发而大似人矣。故孔子恶其不仁,而言其必无后也。”孔子的意思是说,制作俑来 殉葬,开了一个很环的头,再以后,人们就进一步用后人来殉葬了。《文子·微明》云:“纣为象箸 而箕子啼,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见其所始即知其所终。”其实,古代是先有后人殉葬,尔后才以诵 来代替的,孔子不知道这点,所以作此感叹。(8)象:同“像”。


【译文】梁惠王说:“我愿诚心诚意地接受指教。” 孟子说:“杀人,用木棒和刀剑有什么不同?” 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孟子又问道,“用刀剑和政治手段有什么不同?” 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而民众却脸带饥色,野外有
饿死的人,这是放任野兽去吃人。野兽相互春食尚且为人所憎恶,作为民众
的父母,施行政事却不能避免放任野兽去吃人,为民父母的意义何在呢?孔 子说‘发明造俑的人,大概会绝灭后代吧’,因为它模仿人的形象而用来殉 葬。怎么能如此使民众饥饿而死呢?”


【段意】此章承上章而言,梁惠王听了孟子的一番话后,心有所动,要求孟子具体指出自己施 政的弊病。盂子尖锐地指出,惠王的治国等于是“放任野兽去吃人。


1.5 梁惠王日:“晋国夭下莫强焉,(1)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 (2)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3)南辱于楚。(4)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 之,(5)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6)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 敛,深耕易褥,(7)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 上,可使制挺以挞秦、(8)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 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9)彼陷溺其民,(10)王往而征之,夫谁与
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注释】(1)晋国:朱熹《集注》云:“魏本晋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分晋 地,号日三晋, 故惠王犹自称晋国。”魏在战国初年曾因革新变法而称强 一时,故此处谓“天下莫强焉。”莫强,犹 言没有强过它的。一说,这里 的“晋国”仍是指春秋时的晋国,亦通。(2)东败于齐:魏惠王三十年 (前
340 年),魏发兵攻韩,韩向齐国求枚。齐派田忌、孙膑率军攻魏救 韩,两军在马陵(今河南范县西 南)交战,魏军中计大败,将军庞涓自杀, 统帅太子申被俘(下文的“长子死焉”即指此)。魏国从 此一蹶不振。 (3)西丧地于秦七百里:马陵之战后,魏国遭到齐、秦、赵三国的围攻,魏 国在向秦国 反攻时被商软统领的秦军打得大败,将军公子印被俘。后 来又多次败于秦国,魏国被迫割地求和,黄 河天险尽入奉国之手,魏国 在西部完全失去了进攻能力。(4)南辱于楚:据《战国策·韩策》和 《史

记·楚世家》的记载,梁惠王后元十二年(前 323 年))楚国为了迫使 魏国倒向它,插手魏国的王位 继承,派柱国昭阳在襄陵打败魏军,夺取 了魏国的八座城邑。(5)比死者壹洒之:洒通“洗”,《说 文》云,“洒, 涤也。”朱熹《集注》云:“比,犹为也。言欲为死者雪其耻也。”(6)地 方百里而 可以王:朱熹《集注》云:“百里,小国也,然能行仁政则天下之 民归之也。”赵注说,这里是指古 代的周文王以小国灭殷夺取天下(7)易耨:朱熹认为是指清除杂草;王引之《经义述闻》则谓易是疾、 速之 意,指抓紧时机清除杂草的意思,即《国语·齐语》所谓的“深耕而疾耰 之”。(8)制:通“掣”, 焦循《正义》云:“谓可使提掣木梃,以挞其坚甲 利兵。”赵注谓“制”是制作的意思,焦循以其“言 近于迂”而不取。 (9)妻子:妻与子。(10)陷溺:朱熹《集注》云:“陷,陷于阱;溺,溺于 水,暴 虐之意。”


【译文】梁惠王说:“晋国是天下最强的国家了,老丈您是知道的。到了我 这一代,东面战败于齐国,长子阵亡;西面丧失了七百里疆土给秦国;南面 受辱于楚国。我对此感到耻辱,愿意替死者来洗刷所有的仇恨、怎样才能办 到呢?”
  孟子答道:“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能称王天下。大王如能对民众施行 仁政,减省刑罚、薄敛赋税,深耕土壤、清除杂草:青壮年在空闲时修习孝 梯忠信的道理:在家用这些来事奉父兄,出外用这些来事奉尊长,就能使他 们拿着木棒来打击秦、楚的坚甲利兵了。那些国家侵夺民众的农时,使他们 不能耕种农田来养活自己的父母,父母挨冻受饿,兄弟、妻儿离散。那些国 家虐害自己的民众,大王去讨伐他们,谁能和大王对抗,所以说仁者是无故 的,希望大王不要犹豫。”


【段意】此章与前两章的基本涵义相同。孟子认为,在战国当时的社会现实下,只要施行仁政、王道, 就能天下无敌。此章中所说的“仁政”,也就是前两章中所说的“王道”。这是孟子提出的新概念, 它较之孔子的“礼乐”政治理想更为完整,但其空想成分也更为浓厚。诚如李泽厚所指出:“之所以 如此,现实原因在于氏族制度在战国时期已彻底破坏,‘礼’完全等同于‘仪’而失其重要性,所以 孟子已经不必要像孔子那样以‘仁’来解释‘礼’和维护‘礼’,而是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仁政,说。”
(《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孔子再评价》)


1.6 孟子见梁襄王,(1)出语人曰:(2)“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 卒然问曰:(3)‘天下恶乎定?’(4)吾对曰:‘定于一。’(5)
“‘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
曰:‘天下莫不与也。(6)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 云、(7)沛然下雨,(8)则苗浡然兴之矣,(9)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 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10)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11) 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12)沛然谁能御之?’”


【注释】(1)梁襄王:即魏襄王,名嗣(一说名赫),魏惠王的儿子,前 318 一前 296 年在位,襄是他 死后的谥号。此处所说的事,当在襄王继位后不久。(2)语(yù预):告诉。(3)卒:通“猝”,突然。 朱熹《集往》概括以上描述梁襄王形态的语句云:“盖容貌辞气乃德之符,其外如此,则其中之所存 者可知。”(4)恶(Wū乌)平:怎样,如何。(5)定于一:朱熹《集注》云:“必合于一然后定。”(6) 与:此处为归顺、随从之意。(7)油然:朱熹《集注》云:“云盛貌。”(8)沛然:朱熹《集注》云: “雨盛貌。”(9)浡(bó博)然:朱熹《集注》云:“兴起貌。”(10)人牧:管理民众的人,即统治者。

(11)领:即脖子。(12)由:通“犹”


  【译文】孟子进见梁襄王,出来告诉别人说:“看上去不像君主的样子, 接近他则觉察不出能使人敬畏的地方。他忽然问我:‘天下怎样才能安定?’ 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
“他又问:‘谁能统一呢,’我说:‘不喜好杀人者能统一天下。’ “他再问道:‘谈会来归顺他呢,’我说:‘天下的民本都会归顺他。
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之间遇上干旱,禾苗就会枯萎;当天上布满了云 朵、下起了滂沦大雨时,禾苗就蓬勃地挺立起来了,像这样,什么力量能遏 止它呢?当今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喜好杀人的,如若有不喜好杀人的,那么天 下的民众都伸起脖子来盼望他了,真能如此,民众归附他犹如水往低处流一 般,谁能遏止这汹涌的势头呢?’”


【段意】本章值得注意的是关于统一的论述。孟子认为,唯有统一才能使天下安定。当时下距 秦始皇统一中国还有将近百年,也就是说,早在秦统一中国之前一个世纪,统一已成为知识精英(即 土阶层)的共识了。秦的政治统一与西周的政治统一是两种不同的模式,前者是中央集权制,后者颇 类似于后来的自治联邦制。孟子所谓的“统一”,究竟是何者呢?此章中没有明确讲,但从孟子不大 讲恢复周礼,以及他在其他一些政洽问题上不同于孔子的情况看来,他的“统一”似乎不是捐西周式 的“统一”。由此可以体会到,公元前 221 年的统一,实在是水到渠成的总结,而不是秦始皇个人的 拍脑袋发明。至于孟子说“不喜好杀人者能统一天下”,是指争取民心问题,显然不是说统一的手段, 孟老夫子虽然有迂阔之处,却不至于连这一点也看不透。所不同的是,他认为,以“至仁”讨伐“至 不仁”,不至于打得以“血流漂杵”;只要有了“仁”为资本,拿着木棒的民众也能对付心“不仁者” 的“坚甲利兵”(见本篇上一章)。

1.7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1)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2)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 闻也。无以,(3)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4)莫之能御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闻之胡龁曰,(5)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
‘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6)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棘,(7) 若无罪而就死地。’(8)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苹易 之。’(9)不识有诸?”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10)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11)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毅觫,
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无异千百姓之以王为爱也;(12)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 无罪而就死地,(13)则牛羊何择焉?”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

也。”
  曰:“无伤也,(14)是乃仁术也,(15)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16)是以君子远庖厨也。”(17)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18)夫子之谓也!(19) 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20)此心之所 以合于王者,(21)何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22)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 秋毫之未,(23)而不见舆薪’,(24)则王许之乎?”(25)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26)然则一羽之不举为 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 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27)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28)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 枝,(29)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 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30)幼吾幼以 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31)《诗》云‘刑于寡妻,(32)至于兄弟,以御于 家邦’,(33)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
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
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34)度然后知长短,(35)物皆然,心为 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36)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37)
  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38)轻煖不足于体与?(39)抑为采色不足视于 目与,(40)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41)王之诸臣皆足以供 之,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42)朝秦楚,(43)莅中国而抚
四夷也。(44)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45)
王曰:“若是其甚与?” 曰:“殆有甚焉!(46)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
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曰:“可得闻与?” 曰:“邹人与楚人战,(47)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 之地方千里者九,(48)齐集有其一。(49)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 反其本矣。(50)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 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51)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 欲赴愬于王。(52)其若是,孰能御之?”
王曰:“吾惛,(53)不能进于是矣,(54)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

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55)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
无恒心,放辟邪侈,(56)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57)
焉有仁人在位,(58)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59)必使仰足以事父 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 之也轻。(60)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 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61)奚暇治礼义哉?(62)王欲行之,则 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 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63)谨库 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 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1)齐宣王:齐国国君,名辟疆,齐威王之子,前 319—301 年在位,宣是他死后的谥号。钱 穆《四书释义》谓,孟子与魏襄王相见后不久,就离开魏国来到齐国。齐桓:齐桓公,名小白,齐襄 公的弟弟,公元前 685—前 643 年在位。他继位后,任用管仲为国相,改革政治,以“尊王攘夷”为 号召,多次打退少数民族对中原的侵扰,安定了周王室的统治,成为春秋时代第一个霸主。晋文:晋 文公,名重耳,晋献公的儿子,公元前 636 一前 628 年在位。他在位期间,整顿内政,增强国力, 帮 助周王室平定内乱,并在城濮之战中打败楚军,被中原诸侯尊为霸主。(2)道:言说、谈论,朱熹《集 注》引董仲舒说云:“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霸,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3)无以:朱熹《集 注》云:“必欲言之而不止。”(4)保:朱熹《集注》云:“爱护也。”(5)胡龁(hé核):齐国大臣。 (6)衅钟:宗庙中的新钟铸成后,在启用前,用性血涂于钟上进行告祭的仪式。 (7)毅棘(húsù胡速): 朱熹《集注》云:“恐惧貌。”又,杨滇《丹铅总录》云:“言牛将就屠而体缩恐惧也。”(8)若:指代词, 犹言“它”。(9)以羊易之:《礼记·玉藻》云:“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 可见,羊比牛次一等。(10)爱:此指吝啬。(11)褊(biǎn 扁)小:狭小。(12)异:惊异、奇怪。(13) 隐,怜悯。 (14)无伤:意为没有关系,朱蕉《集注》云:“言虽有百姓之言,不为害也。”赵注谓为 “无伤于仁”之意。(15)仁术:未熹《集注》云:“术,谓法之巧者。盖杀牛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 废,于此无以处之,则此心虽发市终不得施也。然见牛则此心已发而不可遏,未见羊则其理未形而无 所妨,故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此所以为仁之术也。”贾谊《新书·道木》云:“道者所 从按物也,其末者谓之术。”赵庄释此句意为“是乃王为仁之道也”。(16)声:朱蕉《集注》云:“谓 将死而哀鸣也。(17)君子远庖厨:《礼记·王藻》云:“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之也。” 因此,这句话可能是礼的条文,并不是孟子的发明,所以孟子亦谓“是以”。(18)说(yè悦):同“悦” 高兴。《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小雅·巧言》。忖度(cǔnduó 寸上声夺):推想、理解。(19)夫 子:对年长或有德者的尊称。(20)戚戚:朱煮《集注》云:“心动貌。” (21)合于王:赵注释为“足 以王”;焦循《正义》谓,合通“洽”,有足的意思,“故赵氏以促以王’解‘合于王’”。(22)复: 说、报告。钧:古代重量单位。《说苑·辨物》云“三十斤为一钧”。(23)明:视力,《礼记·檀弓》: “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秋毫之末:朱熹《集庄》云:“毛至秋而末锐,小而难见也。”(24)舆薪: 整车的柴草,朱帚《集注》云:“以车载薪,大而易见也。”(25)许:同意、相信。(26)与:通“欤”, 句末叹词。(27)形:情形、表现。(28)大山:即令泰山,大、泰通。北海:齐北邻于侮,此泛指齐北 境的大海。《墨子·兼爱下》有“挈太山以超江河”之语,可见这是当时常用的比喻,孟子对齐王进 说,所以改用了齐人熟悉的叫匕侮人(29)折枝:枝通“肢”,谓屈仰肢体,赵注云:“案摩折手节、 解罢校也。少者耻见役,故不为。”一说,忻枝指屈身向老者行礼。又,朱熹《集注》云:“为长者 折枝,以长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难也。”总之,这是一件常人不难办到的事情。(30)老吾老:前 一个老作动词用,是尊重的意思。下文“幼吾幼”与此类似。(31)天下可运干掌:赵注云:“天下可

转之掌上,言其易也。”(32)《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大雅·思齐》。剂:通“型”,规范、 教诲。寡妻:国君的正妻,其称为“寡”,犹如国君自称寡人,是谦虚的说法。(33)家邦:犹国家, 捐家与国。 (34)权:秤锤,此处作动词用。 (35)度:尺度,此处作动词用。(36)抑:难道。(37)王 笑而不言:赵注云:“王意大而不敢正言。”。(38)肥甘:指可口的食物。(39)轻煖:捐华贵的衣服。 (40)采:同“彩”。 (41)便娶(bì必):此指国君身边的姬妾近臣,朱熹《集注》云:“近习嬖幸 幸之人也。”(42)辟:开辟。(43)朝秦楚:使秦楚来朝见。在当时,朝见是臣服的表示。(44)莅:临。 中国:此指中原地区。四夷:四方的少数民族。(45)缘木而求鱼:爬到树上去找鱼,比喻方向、方法 不对,一定达不到目的。(46)殆:副词,表示不肯定或推测。(47)邹:即邻国,其国君相传是上古颛 顼的后裔,辖境相当于今山东费、邹、膝、济宁、金乡等县,极为狭小。孟子是邹人,邹又邻近齐, 所以用以为喻。(48)方千里者九:古代有九州的说法,《礼记·王制》云:“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 千里。”(49)集有其一:朱烹《集注》云:“言集合齐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50) 盖:同“盍”,何不。反其本:朱熹《集注》云:幼求所欲,则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则所欲 者不求而至。”(51)涂:同“途”,指道路。 (52)疾:怨恨、不满。愬(sù 素):同“诉”。(53)惛
(hūn 昏):同“昏”,糊涂、愚昧。(54)进:达到,一说是施行的意思。(55)恒心:赵注云:“人
所常有之善心也。”(56)放辟邪侈:意为放荡胡来,赵注云:“放溢辟邪,侈于奸利。”(57)罔:欺 罔,朱熹《集注》云:“犹罗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赵注谓“是由(犹)张罗罔(网)以罔民者 也”。(58)焉:哪、岂。(59)制:约制、规定。(60)轻:轻易、容易。(61)赡:朱熹《集注》云:“足 也。”(62)奚:疑问词,何。(63)八口之家:赵注云:“八口之家,次上农夫也。”焦循《正义》云: “此节与第三章末节同,俱彼言‘数口’,此言‘八口’;彼言‘七十者’,此言‘老者’,故赵氏 以‘次上衣夫’解之。虽随意立文,然以老者与七十者互明,谓不独七十,凡六十及八十以上例此也: 以八口与数口互明,谓不独八口,凡九人与七人以下例此也。”


【译文】齐宣王问道:“能告诉我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吗?” 孟子回答:“孔子的门徒从不谈论齐桓公、晋丈公的事情,因此后世没
有流传,我也没有听说过。一定要说,那就说称王天下的事吧!”
宣王说:“具有怎样的德行才能称王天下呢?” 孟子说:“安抚民众而称王天下,就没有力量能够遏止。” 宣王说:“像我这样能够安抚民众吗?”
孟子说:“能。”
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能够呢?” 孟子说,“我听大臣胡屹说,大王坐在殿堂上,有牵牛的人从堂下经过,
大王见了问道:‘牛往哪几牵啊?’那人答道:‘要用它来祭钟。’大王说:
‘放了它吧,我不忍心它战慄发抖,那是没有罪而被处死。’那人说:‘那 就不祭钟了?’大王说:‘怎么能不祭呢?用羊来代替。’不知道有这回事 吗?”
宣王说:“有这回事。” 孟子说:“有这样的心思就足以称王天下了。百姓们都认为大王吝啬,
我总觉得大王是不忍心。” 宣王说:“是啊,确实有百姓这样认为。齐国虽然狭小,我何至于要吝
啬一条牛?只是不忍心它战傈发抖,就像没有罪而被处死一般,所以用羊换 下它。”
  孟子说:“大王不要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的替换大的,这用心他们 怎么会知道呢?大王如果怜悯它没有罪而被处死,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区别 呢?”
  
  宣王笑着说:“这真算什么心思呢?我并不是吝啬这点钱财而用羊来替 换的,怪不得百姓要说我吝啬。”
  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是一种仁术,因为只见到了牛而没有见到羊。 君子对于禽兽,见到活着的就不忍心再见到死的,听到它们的叫声就不忍心 再吃它们的肉,自此君子远离厨房。”
  宣王高兴他说:“《诗》说:‘他人所具有的心思,我能恰切地来理解。’ 正是对先生而言的啊!我已经做了这件事,回过头来寻求却不了解自己的心 思,先生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倒有些感动了。这样的心思能适宜称王天下, 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有人对大王说‘我的力气足能举起三千斤,但举不起一根羽 毛;眼力足能看清毫毛的尖端,但看不见一车木柴’,大王会同意这种说法 吗?”
宣王说:“不。” 孟子说:“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好处却不能到达百姓,这
是什么原因呢?可见,举不起一根羽毛是因为没有化费力气,看不见一车木 柴是没有使用眼力,不能安抚百姓是没有施加恩惠。所以,大王没能称王天 下是不肯做,不是没有能力。”
宣王说:“不肯做和没有能力的表现有什么区别呢?”
  孟子说:“要挟持着泰山跨越北海,对他人说‘我没有能力’,是确实 没有能力;为年长的人按摩,对他人说‘我没有能力’,是不肯做,不是没 有能力。所以,大王没能称王天下,不是挟持着泰山跨越北海这一类的:大 王没能称王天下,是不肯按摩这一类的。敬重自己的长辈从而敬重到他人的 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从而爱护到他人的晚辈,这样天下就能运转于手掌之 上了。《诗》说‘教诲自己妻子,遍及族内兄弟,以此统御全国’,说的不 过是以这样的心思来施加于他人而已。因此,广施恩惠足以保有天下,不广 施恩惠连妻儿都无法守护。古时候的人之所以胜过世人没有其他的原因,不 过是善于把自己的作为施及于他人而已。现在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 好处却不能到达百姓,这是什么原因呢?秤了才知道轻重,量了才知道长短, 各种事物都是如此,而心思则尤其是这样,大王请量度一下。难道大王非得 兴师动众,惊忧士民,与诸侯结怨,心里才感到快意吗?”
宣王说:“不,我对此有什么快意,是打算以此来求得我的大目标。”
孟子说:“大王的大目标能让我知道吗?”宣王笑着不回答。 孟子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能满足于口腹呢,还是轻暖的衣服不能
满足于躯体?’或者因为缤纷的色彩不能满足眼睛的展视,悦耳的乐曲不能 满足耳朵的倾听,宠幸的姬妾臣仆不能满足身边的使唤呢?这些,大王的大 小臣仆都能够供办,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
宣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 孟子说:“要是这样的话,大王的大目标我能够知道了。大王是想开拓
疆土,使秦、楚臣服,君临中土而抚有海内。然而用这样的作为来求取这样 的目标,犹如爬到树上去找鱼。”
宣王说:“有这样严重吗?” 孟子说:“恐怕还更严重呢!爬到树上找鱼,虽然找不到鱼,却不会带
来灾难。用这样的作为来求取这样的目标,费尽心力去做了,必定会带来灾 难。”

宣王说:“能让我知道其原因吗?” 孟子说:“邹人和楚人作战,大王认为谁能取胜?” 宣王说:“楚人取胜。” 孟子说:“可见小国肯定不能和大国匹敌,人数少的肯定不能和人数多
的匹敌,力量弱的肯定不能和力量强的匹敌。四海之内方圆千里的土地有九 块,齐国只占有其中的九分之一。以一个来制服八个,与邹人对抗楚人有什 么不同?何不因到根本上来解决问题;现在大王若能施行仁政,使得天下入 仕的人都愿在大王的朝廷中任职,耕田的人都愿在大王的土地上耕种,商贩 都愿到大王的集市上交易,旅客都愿到大王的道路上行走,天下对自己的君 主感到不满意的人都愿来投奔大王。要是如此的话,什么力量能遏止呢?” 宣王说:“我糊涂了,没有能力做到这样的程度,请先生助成我的志向,
明确地教诲我。我虽然不聪明,也让我试着去做。” 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而有恒心的,只有士能做到。若是民众,没
有固定的产业就因而没有了恒心。“一旦没有恒心,就会放荡胡来,无所不 为。等到陷入罪网,然后跟着惩治他们,这是欺罔民众。哪有仁人当政而可 以做欺罔民众的事呢?因此,贤明的君主规定民众的产业,必须使之上足以 事奉父母,下足以蓄养妻儿,丰年能够温饱,荒年可免于死亡,然后驱使他 们向善,所以民众容易听从。现在为民众所规定的产业,上不足以事奉父母, 下不足以蓄养妻儿,丰年劳苦艰辛,荒年不免于死亡。这样,仅仅救济死亡 都恐怕来不及,那还有余暇讲求礼义呢?大王要施行仁政,何不回到根本上 来解决问题。五亩宅田种植桑树,年满五十的人就能穿上丝绸了;鸡鸭猪狗 不失时节地畜养,年满七十的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农田不误了它的耕作时 节,八口之家就能没有饥荒了;注重乡校的教育,强调孝敬长辈的道理,须 发斑白的人就不至于在道路上背物负重了。老年人能穿上丝绸、吃上肉,老 百姓能不受饥寒,做到了这些而不称王天下的还从未有过。”


【段意】此章是盂子谈仁政、王道的重要言论,一向受到学者的重视。齐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史 记·田敬仲完世家》),因此,在他当政时,齐国政府所设立的稷下之学达到了鼎盛时期,先后到这 里讲学的各国学者多达近千人,孟子大致就是在这时来到齐国的。齐国稷下学的传统是:‘不治而议 论”,著名的学者“皆赐列第,为上大夫”(同上)。秦汉时代的博士参者制,就是由这种不治而者 的政治风尚演化而成的。此章引起人们注意的是孟子对仁政、王道据以施厅的表述。孟子认为,能否 实施仁政、王道的充分和必要条件是“不忍之心”,这种“不忍之心”不像孔子所说的“仁”那样难 以达到,而是人人都可能有的侧隐之心(见本书《公孙丑》篇人皆有不忍之心章)。其次,执政者要 善于把这种“不忍之心”外推,由对禽兽的“不忍”推及于天下之人。李泽厚指出:“这里,孟子把 孔子的‘推己及人’的所谓‘忠恕之道’极大地扩展了,使它竟成了‘治国乎天下’的基础。一切社 会伦常秩序和幸福理想都建筑在这个心理原则一‘不忍人之心’的情感原则上。这固然是由于民族传 统崩溃,理想的‘仁政王道’已完全失去现实依据的历史反映。但从理论上讲,孟子又确是把儒学关 键抓住和突出了,使它与墨子的兼爱、老子的无为、韩非的利己等等有了更为明确的基础分界线。”
(《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孔子再评价》)

梁惠王下


1.8 庄暴见孟子,(1)曰:“暴见于王,(2)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 曰:“好乐何如?”(2)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4)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5)曰:“寡 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3)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曰:“可得
闻与?” 曰:“独乐乐,(1)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千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8)举 疾首蹩领而相告曰:(9)‘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10)父子不 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11)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鹿之美, (12)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
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 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 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 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国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注释】(1)庄暴:齐国大臣。(2)见于王:被齐王召见或朝见齐王。焦循《正义》云:“此章 之王亦宣王也。”(3)好乐何如:这句话也是庄暴所说的,中间加以“曰”,表示说话另外趄了一个话 头(俞樾《古书疑义举例·一人之辞而加曰字例》)。(4)庶几:差不多,朱熹《集注》云:“近辞也, 言近于洽。”(5)变乎色:改变了脸色。朱熹《集注》云“变色者,惭其好之不正也”,赵注则说是宣 王恼怒庄暴把他“好乐”的事告诉盂子,泽文取朱说。(6)直:不过、仅仅。(7)独乐乐:独自一人娱 乐的快乐。前一个“乐”作动词用(音 yào 药),以下几句类似的句子同。(8)管龠(yuè月):赵注 云:“管,笙;龠,萧。”笙是一种簧管乐器,在商代的甲骨文中已有记载;这里的萧是指排萧,与现 在所称类似笛的萧不同。这两种乐器都是当时的主要乐器,在湖北随县春秋时代的曾侯乙墓中均有实 物出土。(9)举:皆、都。疾首蹙?(cùè促遏):优愁的样子,赵注云:“疾首,头痛也;蹙?,愁 貌。”王夫之《四书稗疏》云:“疾首者蓬头不理,低垂丧气,若病之容耳。”?就是鼻梁,蹩?即皱起 鼻梁来。(10)极:朱熹《集注》云:“穷也。”(11)田猎:在野外打猎。在春秋战国时代,这是一项 带有军事训练性质的活动。由于它要发动百姓驱赶野兽,各级地方官员都要准备物资和亲自参与,所 以古人主张应该在农闲时候有节制地举行,以免扰乱正常的主产秩序。(12)羽旄:旗帜。


【译文】庄暴进见孟子,说:“我朝见大王,大王和我谈论喜好音乐的事, 我没有话应答。”接着问道:“喜好音乐怎么样啊?”
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喜好音乐,那齐国恐怕就很不错了!” 几天后,孟子在进见宣王时问道:“大王曾经和庄暴谈论过爱好音乐,
有这回事吗?”宣王脸色变得不好意思他说: “我并不是喜好先王的音乐,只不过喜好世俗的音乐罢了。” 孟子说,“大王如果非常喜好音乐,那齐国恐怕就很不错了!在这件事
上,现在的音乐与古代的音乐差不多。”宜王说:“能让我知道是什么道理

吗?”
  孟子说:“独自一人娱乐,与和他人一起娱乐,哪个更快乐?”宣王说: “不如与他人一起娱乐更快乐。”
  孟子说:“和少数人一起娱乐,与和多数人一起娱乐,哪个更快乐?” 宣王说:“不如与多数人一起娱乐更快乐。”
  孟子说,“那就让我来为大王讲讲娱乐吧!假如大王在奏乐,百姓们听 到大王鸣钟击鼓、吹萧奏笛的音声,都愁眉苦脸地相互诉苦说:‘我们大王 喜好音乐,为什么要使我们这般穷困呢?父亲和儿子不能相见,兄弟和妻儿 分离流散。’假如大王在围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见到旗帜的华 丽,都愁眉苦脸地相互诉昔说:‘我们大王喜好围猎,为什么要使我们这般 穷困呢,父亲和儿子不能相见,兄弟和妻儿分离流散。’这没有别的原因, 是由于不和民众一起娱乐的缘故。
  “假如大王在奏乐,百姓们听到大王鸣钟击鼓、吹萧奏笛的音声,都眉 开眼笑地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要不怎么能奏乐呢,’ 假如大王在围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见到旗帜的华丽,都眉开眼 笑地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要不怎么能围猎呢?’这没 有别的原因,是由于和民众一起娱乐的缘故。倘若大王与百姓一起娱乐,那 么就会受到天下人的拥戴!”


【段意】此章主要阐明为政者必须与民众同乐的道理。要能与民众同乐,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简 单的娱乐方式,而是统治者是否关心民生的问题。贤明君主与暴虐君主之所以引起不同的反响,关键 在于前者能施惠于百姓,而后者使民众穷困、父子妻儿流散。儒家认为,音乐是辅助教化的重要手段, 孟子之所以说世俗的音乐与古代的雅乐差不多,是为了突出“与民同乐之意则无古今之异耳。若必欲 以礼乐洽天下,当如孔子之言,必用《韶》舞必放郑声。盖孔子之言,为邦之正道;孟子之言,救时 之急务,所以不同”朱熹(《集注》引范氏说)。

1.9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1)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2)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茎者往焉,(2)雉兔者往焉,(4)与民同之。 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5)臣闻郊关之内 有囿方四十里,(6)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7)
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注释】(1)文王:指周文王。(2)传,此指文献记载。(2)刍荛(ráo 饶)者:赵注云:“取刍薪之贱 人也。”朱熹《集注》云:“刍,草也;荛,薪也。”(4)雉兔者:赵注云:“猎人取难免者。言文王 听民往取禽兽、刈取刍薪,民苦其小是其宜也。”(5)大禁:重要的禁令。先问,“然后敢入”,是为 了避免触犯。按,人国问禁本是一般的礼节,但孟子此处的意思是齐国的禁令特别多和严,必须问明 才敢进入。(6)郊关之内:郊是国都之外的近郊,关是边境上的关卡,此处是捐国境之内。(7)阱:陷 阱,朱熹《集注》云:“言陷民于死也。”


【译文】齐宣王问孟子:“听说周文王围猎的场所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
孟子答道:“在典籍上有这样的记载。” 宣王说:“要是这样,不太大吗?” 孟子说:“民众还觉得小呢!”
  宣王说:“我围猎的场所方圆四十里,民众还觉得大,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周文王围猎的场所方圆七十里,割草砍柴的人能去,捕乌猎 兽的人能去,与民众共有。民众觉得小,不是很自然的吗,我刚到达齐国边 境,问明了国家的重要禁令才敢入境。我听说国都郊外有个围猎的场所方圆 四十里,凡猎杀其中糜鹿的人按杀人的罪名处罚,那么这方圆四十里的场所
就是在国家中设立的陷阶。民众觉得大,不是很自然的吗?”


【段意】此章涵义与上章基本相同。


1.10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1)
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2)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
(3)以小事大者,畏夭者也。(4)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5)
‘畏天之威,于时保之。’”(6)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7)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8)此匹夫
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9)‘王赫斯怒,(10)爱整其旅,(11) 以遏徂莒,(12)以笃周祜,(13)以对于天下。’(14)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 安天下之民。《书》曰:(15)‘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 之四方,(16)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17)一人衡行于天下, (18)武王耻之,(19)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
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注释】(1)汤事葛:汤是殷商的开国君主,葛是夏未的诸侯国,其故地在。今河南宁陵县(一说在今 葵丘县东北)。“汤事葛”的事,详见本书《滕文公下》宋小国将行王政章。文王事昆夷:昆夷亦作 “混夷”,是当时在周族西北边境活动的少数民族。文王事昆夷的本事不详,焦循《正义》引《帝王 世纪》称,文王时昆夷曾侵犯周国,“一日三至周之东门,文王闭门修德而不与战”,“周为之困如 此,文王虽不绝温怒,然且使聘问而不废交邻之礼,是正文王事昆夷之事”。(2)大王事獯鬻(xūnyù 熏玉):大王亦作“太王”,指周的先祖古公亶父;獯鬻亦作“薰育”,是当时北方的少数民族。据《史 记·周本纪》记载,周族原居住在豳(亦作“邠”,今陕西旬邑))屡遭獯鬻的侵扰,古公亶父遂带领族 人迁移到歧下(在今陕西歧山县一带,近年在该地区出土了西周早、中期的建筑遗址以及大批窖藏青 铜器,证实了这一带确实是周代重要的政治中心),“豳人举国扶老携幼,尽复归古公于歧下,及他 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本篇滕小国章对此亦有较详的记叙。句践事吴:句践即春秋未年越国的 国君勾践,吴国是在今江苏、安徽、浙江一带的诸侯国,春秋末年,吴越两国经常相战,前 494 年越 国被吴打败,越王勾践以屈服求和来争取机会,刻苦图强,最后终于在前 473 年攻灭吴国(详见《史 记·越王句践世家》)。(2)乐天:朱熹《集注》云:“大之字(按:当系‘事’之讹)小、小之事大, 皆理之当然也,然合理,故曰乐天。”(4)畏天:朱熹《集注》云:“不敢违理,故曰畏天。”(5)《诗》 云:此处的诗句引自《诗·周颂。我将》,这是一首祭祀周文王的颂歌。(6)于时:于是。 (7)小勇:

朱熹《集注》云:“小勇,血气所为;大勇,义理所发。”(8)疾视:朱熹《集注》云:“怒目而视也。” (8)《诗》云:此处的诗句引自《诗·大雅·皇矣》,这是一首歌颂周先祖功业的诗歌,(10)赫:朱熹
《集注》云:“赫然怒貌。”(11)爱:发悟词,无义。整:整顿、整饰。旅:军队。(12)遏:遏止、 制止。徂:往。葛:通“旅”,此处指犯疆的敌军。此诗前面提到,密国(亦作“密须、在今甘肃灵 台西南)前去侵犯阮国(约在今甘肃灵台、泾川之间),于是文王就发兵前往制止,以主持公道。一 说,《韩非子·难二》有“文王侵孟、克莒、举酆,三举事而纣恶之”,即此句之本事,但与全涛文 义不合,故不取。 (13)笃:增强。祜(hù 户):福祉。(14)以对于天下:朱熹《集注》云:“对, 答也,以答天下仰望之心也。”又,赵注云:“以扬名于天下。”(15)《书》曰:赵注云:“《书》,
《尚书》逸篇也。”后来的伪古文《尚书》将其采入《泰誓》。(16)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惟曰, 发语词,无义。宠之四方,《尚书·泰誓》作“宠绥四方”,孔注云:“当能助天宠安天下。”赵注 此句的读法不同,他将“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属上读,而将“四方”于下句相连,读作“四方有罪无 罪惟我在”,亦通。此处取朱熹说。(17)越:违背。厥:同“其”,代词。(18)衡行,同“横行”, 朱熹《集注》云。“谓作乱也。”(19)武王:西周的开国君主,在他的统治时期,周攻灭了殷商而成 为天下诸侯的共主。


【译文】齐宣王问道:“和邻国交往有准则吗?” 孟子答道:“有的。只有仁者才能以大国事奉小国,所以成汤事奉葛伯、
文王事奉昆夷;只有智者才能以小国事奉大国,所以大王事奉獯鬻、勾践事
奉夫差。以大国事奉小国,是安于天理;以小国事奉大国,是敬畏天理。安 于天理能保有天下,敬畏天理能保有自己的国家,《诗》说:‘敬畏上天威 灵,因而常得佑护。’”
宣王说,“说得好啊!可是我有缺点,我崇尚勇武。”
  孟子答道:“希望大王不要崇尚小的勇武。按着刀剑、瞪着眼睛说‘他 怎么敢对抗我啊’,这是匹夫的勇武,只能抵敌一个人,希望大王进一步推 广它。《诗》说:‘文王赫然大震怒,整顿军队到前方,制止侵犯的敌人, 增强周国的威望,酬答天下的向往’这是文王的勇武,文玉一怒就安定了天 下的民众。《书》说:‘上天降生下民,为他们造作了君王,造作了师傅。 惟有他们能佑助天帝绥靖四方,有罪者、无罪者都由我负责,天下有哪个人 胆敢违背上天的意志?’只要有一个人在世间作乱,武王就感到耻辱,这是 武王的勇武,武王也是一怒就安定了天下的局众。现在,假如大王也一怒就 安定了天下的民众,民众惟恐大王不崇尚勇武呢!”


【段意】朱熹说,“此章言人君能惩小忿,则能恤小事大,以交邻国;能养大勇,则能除暴安民,以 安天下。”(《集注》)盂子对于大勇、小勇的区分,不像孔子那样否定小勇、肯定大勇,而是把小 勇作为培养大勇的端点,将之进一步推广,就能成就大勇。这与孟子认为将“不忍之心”进一步推广 就能实行“仁政”“王道”的观点是一脉相通的。


1.11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1)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2)人不得则非其上矣,(3)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
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优民之忧者,民亦忧
其忧。乐以天下,优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4)‘吾欲观于转附、朝儛,(5)遵海而南放于
琅邪。(6)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7)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

诸侯曰巡狩,(8)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 (9)无非事者。(10)春省耕而补不足,(11)秋省敛而助不给。(12)夏谚曰:(13)“吾 王不游,吾何以休,(14) 吾王不豫,(15)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 (16)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17)饥者弗食,劳者弗息。明明肯谗,(18)民乃作 慝。(19)方命虐民,(20)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 流,(21)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22)从兽无厌谓之荒,(23)乐酒无厌谓之亡。先 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悦,大戒于国,(24)出舍于郊, (25)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26)‘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微招》、
《角招》是也。(27)其诗曰‘畜 君何尤’,(28)畜君者好君也。”


【注释】(1)雪宫:赵注云:“离官之名也,宫中有苑囿台池之饰、禽兽之饶。王自多有此乐,故问曰
‘贤者亦有此乐平’。”(2)有:赵注将此字连下读,作“有人不得”,云:“人有不得志者也。”(3) 非:责备、非者。(4)齐景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名杵臼,齐庄公的异母弟,前 547 一前 490 年在位。 晏子:齐国大臣,名婴,字平仲。现在所传的《晏子春秋》虽系后人托名而撰,但亦保留了他的许多 言行。(5)观:巡游。转附、朝偌:赵注:“皆山名也。(4)转附,旧说即山东诸城东南的琅邪山,或 说是山东烟台以北的芝罘山。朝儛,旧说即山东荣成东北的成山角,或说是荣成以东的召石山。(6) 遵:沿着。放:赵注云:“至也。”琅邪:邑名,在今山东胶南东南的侮滨。赵注云:“齐东南境上 邑也。”(7)何修:怎么去做。(8)适:前往。(9)述所职:朱熹《集注》云:“陈其所受之职也。”(10) 无非事者:赵注云:“无非事而空行者。”(11)省:省视、视察。(12)敛:此指收获。(13)夏谚:彪 注:“夏禹之时民之谚语也。”(14)休:休养生息。(15)豫:《晏子春秋·内篇问下》云:“春省耕 而补不足者谓之游,秋省实而助不给者谓之豫。”(16)度:法度、榜样。(17)粮食:此处后面的“食” 作动词用,赵注云:“远转粮食而食之。”(18)瞩娟(juān 绢):赵注云:“侧日相视。”胃:齐、 皆。谗:抱怨。(19)恿:赵注云“恶也”,焦循《正义》云:“谓悖逆暴乱。”(20)方命:朱烹《集 注》云:“方,逆也;命,王命也。”赵注以方同“放”,云:“放弃不用先王之命。”(21)反:同 “返”。(22)从流上:朱熹《集注》云:“谓挽舟逆水而上。”(23)从兽无厌:赵注云:“若羿之好 田猎无有厌极,以亡其身,故谓之荒乱也。”在此,厌作厌倦、满足或有节制解。(24)戒:准备,焦 循《正义》云 :“谓预备补助之事。”(25)出舍于郊:焦循《正义》云:“景公将身亲振给,故出舍 于郊,示优民困也。”(26)大师:即太师,管理乐工的官员(焦循《正义》谓“大师,乐工之长,非 乐官之长”)。(27)《微招》、《角招》:赵注云:“所作乐章名也。”焦循《正义》云:“古人以 声名调,若孟子言《徵招》、《角招》,师旷言《清商》、《清徵》、《清角》,皆是调名。” (28) 尤;过错。


【译文】齐宣王在雪宫会见孟子,宣王说:“贤者也有这样的快乐吗?” 孟子答道:“有的。人们得不到这样的快乐会抱怨他们的君主,因为得
不到而抱怨他们的君主是不对的,作为民众的君主却不与民众一同享乐也是 不对的。君主以民众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民众也以君主的快乐为自己的快 乐;君主以民众的优虑为自己的优虑,民众也以君主的忧虑为自己的忧虑。 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以天下人的优虑为忧虑,做到了这些而不称王天下 的还从未有过。
  “过去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打算到转附、朝儛去巡游,沿海岸南向直 达琅邪。我该怎么做才能和先王的巡游相比拟呢?’晏子答道:‘问得好呀! 天子前往诸侯国叫做巡狩,巡狩就是巡视所拥有的疆域;诸侯朝见天予叫做 述职,述职就是报告所执掌的公务,没有不和政事有关的。春季省视耕种,
  
补助贫困;秋季省视收获,救济歉收。夏代的谚语说:“我们大王不巡游, 我们怎能有养息?我们大王不省察,我们哪会得救助?大王的巡游视察,足 以让诸侯效法。”现在不是这样,队伍出动了就要向下面筹粮,饥饿者得不 到食物,穷苦者得不到息养。人们侧目而视、怨声载道,民众就会被迫作恶。 违背天意虐害民众,大吃大喝像流水似的,如此流连荒亡,诸侯也为之忧愁。 顺流而下不知回返叫做流,逆流而上不知回返叫做连,没有厌倦地打猎叫做 荒,没有节制地饮酒叫做亡。先王没有流连的娱乐、荒亡的行为,现在就看 大王要遵从哪一种做法了。’景公很高兴,在都城内进行准备,然后到郊外 居留,在那里开始拿出钱粮补助贫困,又召见太师说:‘替我创作君臣共同 喜悦的乐曲。’这乐曲就是《徵招》、《角招》。歌辞中说‘畜君有什么错’, 畜君就是敬爱君王的意思。”
孟子译注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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