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溪笔谈



自 志


  翁年三十许时,尝梦至一处,登小山,花木如覆锦,山之下有水,澄澈 极目,而乔木翳其上。梦中乐之,将谋居焉。自尔岁一再或三四梦至其处, 习之如平生之游。后十余年,翁谪守宣城,有道人无外,谓京口山川之胜, 邑之人有圃求售者,及翁以钱三十万得之,然未知圃之何在。又后六年,翁 坐边仪谪废,乃庐于浔阳之熨斗洞,为庐山之游以终身焉。元祐元年,道京 口,登道人所量之圃,怳然乃梦中所游之地。翁叹曰:“吾缘在是矣。”于 是弃浔阳之居,筑室于京口之陲。巨木蓊然,水出峡中,停萦杳缭,环地之 一偏者,目之梦溪。溪之上耸为邱,千木之花缘焉者,百花堆也。腹堆而庐 其间者,翁之栖也。其西荫于花竹之间,翁之所憩壳轩也。轩之瞰,有阁俯 于阡陌,巨木百寻哄其上者,花堆之阁也。据堆之崩,集茅以舍者,岸老之 堂也。背堂而俯于梦溪之颜者,苍峡之亭也。西花堆,有竹万个,环以激波 者,竹坞也。度竹而南,介途滨河,锐而垣者,杏簿也。竹间之可燕者,萧 萧堂也。荫竹之南,轩于水澨者,深斋也。封高而缔,可以眺者,远亭也。 居在城邑而荒芜,古木与豕鹿杂处。客有至者,皆频额而去。而翁独乐焉, 渔于泉,舫于渊,俯仰于茂木美荫之间。所慕于古人者,陶潜、白居易、李 约,谓之“三悦”,与之酬酢于心。目之所寓者,琴、棋、禅、墨、丹、茶、 吟、谈、酒,谓之“九客”。居四年,而翁病;涉岁而益羸,滨槁木矣。岂 翁将蜕于此乎?(《嘉定镇江志》卷十一引)

【今译】
老头我 30 来岁时,曾在梦中到了一个地方,登上小山,花草树木如同覆盖着织 锦一样,山下面有水,清澈得能看到底,而它的上方有高大的树木遮蔽着。我在 梦中喜欢这个地方,想要住到这里。从那年以来一两次或三四次做梦到了那个地 方,熟悉得好像平生游历过一样。过了十多年,老头我被贬到宣城做太守,那里 有个道人无外,介绍京口山河的美景,说县里有人寻访愿买下一块园地的人。到 老头我用 30 万贯钱买下,却又不知道那园子在什么地方。又过了 6 年,老头我 因商议边境战守的事遭罪被贬职,就在浔阳的熨斗洞建了一座房屋,打算在庐山 作终身游逛。元祐元年,我到京口,登上道人准备的那个园子,仿佛就是梦中游 历的地方。老头我感叹道:“我的缘份就在这儿了。”于是放弃了浔阳的房屋, 在京口的边缘盖了住所。这里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水从峡谷中流出,回旋缭绕, 围着那地方的一边,称它为梦溪。溪上高耸的地方是小山,许多开着花的树围在 那里,是百花堆。百花堆的中央建的那房子,就是老头我栖身的地方。它的西边 被花、竹遮盖的那一处,是老头我休息的壳轩。在轩上望去,可以看到一座小楼 伏在田间小路边,高达百寻的大树在上空嗡嗡作响,是花堆阁。靠着花堆崩塌的 地方,铺着茅草的房子,是岸老堂。背对这堂而伏在梦溪前面的,是苍峡亭。西 花堆有许多竹子,四周水波激荡,是竹坞。越过竹林往南,隔着道路靠着河,有 低矮围墙的地方,是杏觜。竹林中可以娱乐的地方,是萧萧堂。竹林遮蔽的南边, 在水边有长廊的,是深斋。又高大又坚固的土堆上,可以远眺的处所,是远亭。 住在这城中却很荒凉,古树与野兽混在一起。到过这里的客人,都皱着眉头走了。 但老头我偏偏喜爱呆在这里,在泉边钓鱼,在潭上划船,在这茂密的林木美好的 树荫之中沉思默想。我仰慕的古人,是陶潜、自居易和李白,这叫做“三悦”, 在心中与他们诗文赠答。我眼睛看到的,是琴、棋、禅、笔墨、丹青、茶、吟诗、

叙谈、酒,这叫做“九客”。住了 4 年,而老头我却病了;过了一年,更加虚弱, 接近朽木了。难道老头我要在这里脱一层皮吗?

自 序


  予退处林下,深居绝过从,思平日与客言者,时纪一事于笔,则若有所 晤言,萧然移日。所与谈者,唯笔砚而已,谓之《笔谈》。圣谟国政,及事 近宫省,皆不敢私纪;至于系当日士大夫毁誉者,虽善亦不欲书,非止不言 人恶而已。所录唯山间木荫,率意谈噱,不系人之利害者,下至闾巷之言, 靡所不有。亦有得于传闻者,其间不能无缺谬。以之为言则甚卑,以予为无 意于言可也。

【今译】
  我回到山林田野,深居简出不再与朋友往来,想起平日里与客人谈论的 事情,不时拿起笔来记下一件,就像同客人当面交谈似的,静静地度过了一 段时间。我交谈的对象,只是笔砚罢了,所以叫做《笔谈》。朝廷的决策、 国家的大事,以及涉及宫廷官署的事情,我都不敢私自记述。至于关系到当 今士大夫毁誉的事,即使是好的方面也不想写它,并非只是不说别人的缺点 罢了。我记下来的只是山野间树荫下,随意谈笑,不幸涉到别人的利害的事, 一直到街谈巷议,无所不有。也有从传闻听来的情况,其中不一定没有缺漏 错误。把这一些当作一种言论就太算不了什么,就当我对于著书立说的事没 什么用意也就可以了。
  
前 言


  《梦溪笔谈》,北宋沈括著。沈括(1031—1095),字存中,钱塘(今 浙江杭州市)人。父亲沈周,曾先后在泉州、开封、江宁(今江苏南京市) 等地做官。母亲许氏是一个有文化教养的妇女。沈括家中藏书很多,他又从 小好学,在母亲的指导下,年轻时就读完了家中的藏书。他也曾跟随父亲到 过许多地方,有机会广泛接触社会,增长了见闻。沈括 24 岁担任海州沭阳县
(今属江苏)主簿(县令的助手),并曾代理县令,开始了政治生涯。这时, 他主持治沭工程,开百渠九堰,开辟良田 7000 顷。仁宗嘉祐八年(1063)他
33 岁考中进士之前,一直担任一些县极的官职。 中进士后,沈括先是做扬州司理参军,后来被推荐到京城编校昭文馆的
书籍,又参与详定浑天仪。两年后补为昭文馆校勘。他因此而阅读了很多皇 家藏书。就在这时,被列宁称为“中国十一世纪时的改革家”的王安石也被 召回京城。沈括同王安石结交较早,受到王安石的信任和器重。在同王安石 的接触中,他受到了变法革新思想的影响,在进行科学研究的同时,还利用 自己的研究成果为变法革新服务,并帮助王安石规划新法。他后来又被王安 石推荐去视察两浙的农田水利和差役等,调查新法实施的情况。在浙东察访 时,他观察了雁荡山的几座山峰。
神宗熙宁七年(1074),44 岁的沈括调任右正言、司天秋官正,提升知
制诰。他不但负责司天监的工作,而且兼神宗的侍从官。随即又任河北西路 察访使并提举义勇保甲。察访期间曾考察太行山,发现海陆变迁的迹象。后 又兼判军器监,提高了武器的质量和数量。第二年担任回谢使出使契丹,经 过据理力争,成功地处理好了边界问题,胜利完成了任务。他还利用这一机 会,详细考察了契丹的山川险要、气象风俗、生物情况。后来官至翰林学士, 权三司使。
王安石变法失败,沈括也被诬劾,免去权三司使,先后任宣州(今安徽
宣城县)、延川(今陕西延安市)等的知州。在延州时,兼任鄜延路经略安 抚使。任职期间,他采取措施加强战备,训练民兵,补充亲军,改进军队供 应,加强中央军与地方军的团结,又争取了西夏统治集团的投诚。军务之暇, 研究了古赫连城的建筑,通过考察出上的化石来推究当地古代气候,还考察 了延安附近的石油储藏。
因边防有功,沈括 52 岁时升为龙图阁直学士,但不久因西夏攻陷永乐城
(今宁夏银川市附近),以“措置乖方”的罪名被贬到均州(今湖北均县) 等地任团练副使。在此期间.他编成了《天下州县图》,被特许赴京进呈。哲 宗元枯三年(1088),沈括被允许任便居住,就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市) 梦溪园,直至 65 岁去世。在他生活的最后 8 年中,写成了闻名中外的科学巨 著《梦溪笔谈》以及《良方》、《忘怀录》等书,沈括博学多才,著述很多, 据《宋史·艺文志》记载,共有 22 种 155 卷。
  《梦溪笔谈》是一本内容非常丰富的杂谈式笔记,被著名的英国科学史 家李约瑟博士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称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座标”。全书
26 卷,加上《补笔谈》3 卷、《续笔谈》1 卷,共 30 卷,600 余条,内容涉 及到天文、历法、气象、数学、地理与制图、地质与矿物、物理、化学、生 物、医药、建筑、工程与冶金、农艺、灌溉与水利等自然科学的广阔领域; 涉及人类学、考古学、文学、语言学和音乐等方面;此外,还有关于朝廷与

官员生活、法律与警务、军事、占卜与方术、杂闻与轶事等内容。 在天文与历法方面,他坚持科学认识,用简单的仪器形象地演示了月亮
盈亏和日食、月食的基本原理,解释了月亮发光和月食产生的原因。他连续
3 个月观察北极星的位置,并把观察记录绘制成 200 多幅图。在长期观察研 究的基础上,他修改了历法,用《十二气历》代替旧历。这种历法有利子农 事的安排,很适合人们的需要。现在英国用于农业统计的《肖泊伯历》,与 沈括的历法相同,但比沈括晚了 900 年。
  在数学方面,他也有杰出的成就,如“隙积术”和“会圆术”就是。前 者是一个解决垛积术的问题,即高阶等差阶求和的问题;后者是求弓形的底 和弓形弧的近似公式。它们使我国古代数学研究呈现出新的飞跃,为南宋数 学家杨辉的“垛积术”研究和元代郭守敬创制《授时历》奠定了基础。
  在物理学方面,他发现了磁偏角。这比哥伦布 1492 年横渡大西洋时的观 察结果旱了 400 多年。通过亲自观察和实验,他对针孔成像、凹凸镜聚焦成 像、凹凸镜的缩小和放大作用以及声的共振等等,都有所认识和发现。
  在地学方面,他为人们提供了许多可贵的资料。如对雁荡山特殊地貌的 考察,就与现代地质学上的测量结果相吻合;从太行山麓含有大量海生动物 化石,提出了海陆变迁的论断,正确解释了华北平原的成因。这种认识比意 大利的达·芬奇早 400 来年。
在矿物方面,他曾考察过石油的开采利用情况,创制了质地优良的“延
川石液”墨。他把油液命名为“石油”,这一科学命名已经为世界各国所接 受。
除此以外,《梦溪笔谈》还用大量篇幅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科学技术人
员与劳动人民的发明创造和科学技术新成就,如毕升发明的活字印刷术、水 工高超关于分节压埽堵住决堤的方法、河北磁州的炼钢工艺、我国航运技术 史上的重大革新——淮南漕渠修建的复闸、苏州昆山用围堤法筑堤等等,都 很详细。沈括正确认识下层人民的智慧,热情赞扬他们在社会生活中的光辉 业绩,充分肯定他们的创造力,是值得称道的。
在文学、艺术方面,沈括多才多艺,造诣精深。对许多文艺现象,他都
能考究源流,审慎分析,提出看法,有的对后人深入研究有一定启发。
  《梦溪笔谈》对当时社会的黑暗现实、政治腐败、阶级斗争、经济问题, 在不同程度上作了反映;对一些勤政忧民的名臣给予了肯定。这些内容,有 的具有一定史料价值,同时也表现出沈括思想的进步性。
从全书可以看出,沈括是我国古代乃至世界的伟大科学家。他的这一著
作具有辉煌的成就,今天仍然有根高的研究价值。当然,由于时代的限制,
《梦溪笔谈》也表现了他对一些事物的不正确的观点,反映了他的某种偏见, 这都需要读者仔细鉴别、分析。我们以胡道静《新校正〈梦溪笔谈〉》为底 本,根据元大德刻本和《丛书集成》订正进行翻译。邀我系同事樊凌云女士 译卷十四至卷二十六,我译卷一至卷十三。《补笔谈》和《续笔谈》樊凌云 译的多一些,我译了其中的一部分,并对樊译在字句上略作润色。由于时间 仓促,我们又都有教学任务,有的地方未能仔细斟酌、不妥之处。甚至错误 恐难避免,敬请读者和专家指正。

刘伯严
1996 年秋于长沙



梦 溪 笔 谈

卷一 故事一


  上亲郊庙,册文皆曰:“恭荐岁事。”先景灵宫,谓之“朝献”;次太 庙,谓之“朝飨”;未乃有事于南郊。予集郊式时,曾预讨论,常疑其次序 若先为尊,则郊不应在庙后;若后为尊,则景灵宫不应在太庙之先。求其所 从来,盖有所因。按唐故事,凡有事于上帝,则百神皆顶遣使祭告,唯太清 宫、太庙则皇帝亲行,其册祝皆曰“取某月某日有事于某所,不敢不告”。 宫庙谓之“奏告”,于皆谓之“祭告”。唯有事于南郊,方为“正祠”。至 天宝九载,乃下诏曰:“‘告’者上告下之词,今后太清宫宜称‘朝献’, 太庙称‘朝飨’。”自此遂失“奏告”之名,册文皆谓“正祠”。


皇上亲自祭把天地神灵,祭文中都说“恭敬地献上每年的祭品”。先到景灵宫,叫做“朝献”; 接着到太庙,叫做“朝飨”;最后才到南郊举行祭祀。我在编定祭祀制度时,曾参加讨论,老是怀疑 它的次序,如果前面的为尊责,那么祭天地就不应该在祭祖宗之后;如果后面的为尊贵,那么景灵宫 就不应该在太庙的前面。探究这种次序的由来,大概也是有根据的。按照唐朝的老规矩,大凡祭祀上 天,就都要预先派使者向各路伸灵祭告,只有太清宫、太庙就由皇帝亲自去,那些祭文中的祝词都说 “定于某月某日在某地祭祀,不敢不禀告”。到宫庙祭祀叫做“奏告”,到别的地方叫做“祭告”。 只有在南郊祭祀,才是“正祠”。到天宝九年,唐玄宗才颁布诏令说:“‘告’是上对下的用语,今 后太清宫应该叫‘朝献’,太庙叫‘朝飨’。”从这时起就不用“奏告”的说法,祭文中都叫“正祠” 了。


  正衙法座,香木为之,加金饰,四足,堕角,其前小偃,织藤冒之。每 车驾出幸,则使老内臣马上抱之,曰“驾头”。辇后曲盖谓之“筤”;两扇 夹心,通谓之“扇筤”。皆绣,亦有销金者,即古之“华盖”也。


正式朝会听政的处所的正座,是香木制成的,加上贴金的装饰,四只脚,椭圆形的角,它的前 部略为后缩,用藤条编好盖上。每逢皇帝外出巡视,就派一个老太监坐在马上抱着它,叫做“驾头”。 车后弯曲的篷叫做“筤”,两把扇子把它夹在当中,统称为“扇筤”,都绣了花纹,也有熔化金丝的, 就是古时候的“华盖”。


  唐翰林院在禁中,乃人主燕居之所,玉堂、承明、金銮殿皆在其间。应 供奉之人,自学士已下,工伎群官司隶籍其间者,皆称“翰林”,如今之翰 林医官、翰林待诏之类是也,唯翰林茶酒司止称“翰林司”,盖相承阙文。


唐朝的翰林院在皇宫中,是皇帝闲居的地方,玉堂殿、承明殿、金銮殿都在那里。充当侍候的 人,从学士以下,列入名册的工匠、技艺一类的官员,都称为“翰林”,像如今的翰林医官、翰林待 诏之类一样。唯有翰林茶酒司只称为“翰林司”,大概是依据不完整的文件。


  唐制,自宰相而下,初命皆无宣召之礼,惟学士宣召,盖学士院在禁中, 非内臣宣召无因得入,故院门别设复门,亦以其通禁庭也。又学士院北扉者, 为其在浴堂之南,便于应召。今学士初拜,自东华门入,至左承天门下马待 诏,院吏自左承天门双引至阁门,此亦用唐故事也。唐宜召学士自东门入者, 彼时学士院在西掖,故自翰林院东门赴召,非若今之东华门也。至如挽铃故 事,亦缘其在禁中,虽学士院吏,亦止于玉堂门外,则其严密可知。如今学
  
士院在外,与诸司无异,亦设铃索,悉皆文具故事而已。


唐朝的制度,从宰相往下,刚任命时都没有召见的礼节,只有学士才被召见,大概因为学士院 在皇官中。没有太监宣布召见就无缘进去,所以院门上又另设一道门,也是从那儿通往内官的。另外, 学士院的北门,正对着浴室的南边,便于听皇帝召见。现在的学士刚被任命时,从东华门进去,到左 承天门下马等候命令,院吏从左承天门双双带领到阁门,这也是沿袭唐朝的旧制度。唐朝召见学士是 从东门进去,那时学士院在西边边门,因此从翰林院东门去应召,不是像现在这样走东华门。至于像 拉门铃的规矩,也是因为在皇宫中,即使是学士院吏,也得停在玉堂殿门外,那它的严密也就可想而 知了。如今学士院在宫外,同别的官署没有什么不同,也没了门铃拉绳,都是空摆着老样子罢了。


  学士院玉堂,太宗皇帝曾亲幸,至今唯学士上日许正坐,他日皆不敢独 坐。故事:堂中设视草台,每草制,则具衣冠据台而坐。今不复如此,但存 空台而已。玉堂东承旨阁子窗格上有火燃处,太宗尝夜幸玉堂,苏易简为学 士,已寝,遽起,无烛具衣冠,宫嫔自窗格引烛入照之,至今不欲更易,以 为玉堂一盛事。


学士院玉堂,宋太宗曾经驾临过,到现在只有学士在每月初一才允许端坐在那里,其他日子都 不敢单独坐着。过去的规矩是,堂中设置了视草台,每当草拟诏令时,学士就穿戴整齐依台坐下。如 今不再这样,只保存了一个空台罢了。玉堂东边承旨阁子的窗格上有火烧过的痕迹,那是宋太宗曾在 夜间驾临玉堂,苏易简任学士,已经睡了,急忙起来,没有蜡烛照着穿衣戴帽,宫女便从窗格中伸过 烛火照着他。到现在也没有想过要更换,把它作为玉堂的一件趣事。


  东西头供奉官,本唐从官之名。自永徽以后,人主多居大明宫,别量从 官,谓之东头供奉官,西内具员不废,则谓之西头供奉官。


东西头供奉官,原本是唐朝随从官的名称。从唐高宗永徽年间以后,皇帝大多住在大明官,另 外设置随从官,叫做东头供奉官,西头内宫原有的官员也不废除,就叫做西头供奉官。


  唐制:两省供奉官东西对立,谓之“蛾眉班”。国初,供奉班于百官前 横列。王溥罢相,为东宫一品,班在供奉班之后,遂令供奉班依旧分立。庆 历,贾安公为中丞,以东西班对拜为非礼,复令横行。至今初叙班分立;百 官班定,乃转班横行;参罢复分立;百官班退乃出。参用旧制也。


唐朝的制度,两省供奉宫东西相对站立,叫做“蛾眉班”。本朝初年,供奉官的排列在文武百 官的前面横列。王薄免去宰相,做东宫一品官,排列在供奉班的后面,就让供奉班照旧分开站立。庆 历年间,贾昌朝担任中丞,认为东西排列对拜是不合礼节的,又让他们横排。到现在,开始排班时分 开站立,文武百官排列好后才调转行列横排,参拜完后再分开站立,百官退朝后才退出。这是综合了 过去的制度。


  衣冠故事多无著令,但相承为例。如学士舍人蹑履,见丞相往还用平状, 扣阶乘马之类,皆用故事也。近岁多用靴简,章子厚为学士日,因事论列, 今则遂为著令矣。


过去的制度对于服饰大多没有明确的规定,只是相沿承袭形成惯例。例如学士舍人穿的鞋、拜

见丞相、往来用一般的公文、上台阶、骑马之类,都用过去的规矩。近年来多用靴和笏板。章子厚担 任学士时,就这些事论述,现在就已成为明文规定了。


  中国衣冠,自北齐以来,乃全用胡服。窄袖绯绿,短衣,长靿靴,有蹀 蹀带,皆胡服也。窄袖利于驰射,短衣长靿,皆便于涉草。胡人乐茂草,常 寝处其间,予使北时皆见之,虽王庭亦在深荐中。予至胡庭日,新雨过,涉 草,衣袴皆濡,唯胡人都无所沾。带衣所垂蹀躞,盖欲佩带弓剑、蹀躞、算 囊、刀砺之类。自后虽去蹀躞,而犹存其环,环所以衔蹀躞,如马之鞦根, 即今之带銙也。天子必以十三环为节,唐武德、正观时犹尔。开元之后,虽 仍旧俗,而稍褒博矣。然带钩尚穿带本为孔,本朝加顺折,茂人文也。


中原一带的衣帽服饰,自从北齐以来,就全部采用胡人的服装。窄衣袖、红绿相配的短衣、长 筒皮靴、有挂环的皮带,都是胡人的服饰。窄衣袖有利于骑马射箭,短衣、长筒靴都便于在草地走路。 胡人喜欢茂盛的草,经常躺卧其中,我出使北方时都见到过这种情形,即使君主居住也在深草之中。 我到胡人朝廷时,刚下过雨,走过草丛衣裤都浸湿了,只有胡人一点都没有沾湿。皮带上所垂下的小 挂环,大概是用来佩带刀剑、手巾、算袋、磨刀石一类的东西。以后虽然去掉了挂环的饰品,但还保 存着那个环,环是用来穿挂附属物的,像牛马股上的皮带,也就是现在皮带上的装饰物。天子必定以
13 个环为度,唐代武德、贞观年间还是这样。从开元以后,虽然还沿用旧习俗,但规矩渐渐宽松了, 然而皮带上的钩还是穿过皮带上的孔。当今朝代又在腰带上加了顺折,是用来显示主人的纹饰的。


  幞头一谓之“四脚”,乃四带也。二带系脑后垂之,二带反系头上,令 曲折附顶,故亦谓之“折上中”。唐制,唯人主得用硬脚。晚唐方镇擅命, 始僭用硬脚。本朝幞头有直脚、局脚、交脚、朝天、顺风,凡五等;唯直脚 贵贱通服之。又庶人所戴头巾,唐人亦谓之“四脚”。盖两脚系脑后,两脚 系颔下,取其服劳不脱也;无事则反系于顶上。今人不复系颔下,两带遂为 虚设。


幞头又叫“四脚”,就是四条带子。两条带子系在脑后垂下来,两条带子反上去系在头上,使 它曲折附着在头顶,所以也叫“折上巾”。唐代的制度规定,只有君主才可以用硬脚幞头;晚唐时方 镇专权,才超越本分用硬脚幞头。当今朝代的幞头有直脚、局脚、交脚、朝天、顺风共 5 种,只有直 脚幞头是贵贱的人普遍使用的。此外,百姓所戴的头巾,唐代人也叫“四脚”,那是因为两条带子系 在脑后,两条带子系在下巴底下,取它干活时不会脱落。无事时就把两条带子反系在头顶上。现在的 人不再把带子系在下巴底下了,那两条带子就成了摆设。


  唐中书指挥事谓之“堂帖子”。曾见唐人堂帖,宰相签押,格如今之“堂 剳子”也。


唐朝中书省管书写公文的事叫“堂帖子”。我曾见过唐朝人的堂帖,宰相签署,格式同现在呈 报的“堂札子”一样。


  予及史馆检讨时,议密院割子问宣头所起。予按唐故事,中书舍人职堂 语诏,皆写四本:一本为底,一本为宣。此“宣”谓行出耳,未以名书也。 晚唐枢密使自禁中受旨,出付中书,即谓之“宣”。中书承受,录之于籍。 谓之“宣底”。今史馆中尚有故《宣底》二卷,如今之“圣语簿”也。梁朝
  
初置崇政院,专行密命,至后唐庄宗,复枢密使,使郭崇韬、安重诲为之, 始分领政事,不关由中书直行下者,谓之“宣”,如中书之“敕”;小事则 发头子、拟堂帖也。至今枢密院用宣及头子,本朝枢密院亦用剳子。但中书 剳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及参政以次向下;枢密院剳子,枢长押字在下, 副贰以次向上:以此为别。头子唯给驿马之类用之。


我到史馆当检讨时,枢密院札子询问宣头的由来。我考查了唐朝的旧制度,中书舍人掌管诏书 诰命,都要写成四份,其中一份是底本,一份是宣。这个“宣”说的是对外颁布,没有把它作为诏书 的名称。晚唐时枢密使从皇宫中接受圣旨,出来交给中书省,就称为“宣”。中书接到诏令后,抄录 在簿册上,叫做“宣底”。如今史馆中还有过去的《宣底》2 卷,与现在的《圣语簿》一样。后梁初 年设立崇政院,专门执行机密命令。到后唐庄宗时恢复枢密使的职务,派郭崇韬、安重诲担任,开始 分别兼任政事,不经由中书省直接下达的诏令称为“宣”,比如中书的敕令;小事就颁布头子、草拟 堂帖。到现在枢密院还用宣及头子。本朝枢密院也用札子。不过中书札子,宰相签署在上,副相和参 政依次向下;枢密院的札子,枢密院的长官签署在下面,副职以下依次向上。以此作为区别。头子只 是给驿马之类使用。


  百官子中书见宰相,九卿而下,即省吏高声唱一声“屈”,则趋而入。 宰相揖及进茶,皆抗声赞唱,谓之“屈揖”。待制以上见,则言“请某官”, 更不屈揖,临退仍进汤。皆于席南横设百官之位,升朝则坐,京官已下皆立。 后殿引臣宗,则待制已上,宣名拜舞;庶官但赞拜,不宣名,不舞蹈。中书 则略贵者,示与之抗也;上前则略微者,杀礼也。


文武百官在中书省拜见宰相时,九卿以下的官员,等中书省的官吏高声叫一出“屈”时,就快 步走进去。宰相作揖并进茶时,都高声赞颂,叫做“屈揖”。待制以上官员进见,就说“请某官”, 不再屈揖,到退下时仍然进茶水。都在宰相座席的南面横向摆设百宫的座位,上朝时就坐,京官以下 都站立。后殿带领臣属时,对待制以上的官员,要宣布名字叩拜挥手;对普通官员只引导叩拜,不宣 布名字,不挥手顿足。中书省对高贵官员就减省礼仪,表示与他同样高贵;在皇帝面前对低级官员就 减省礼仪,这是礼仪衰微了。


  唐制:丞郎拜官即笼门谢,今三司副使已上拜官,则拜舞于阶上,百官 拜于阶下而不舞蹈,此亦笼门故事也。


唐朝的制度,副官、侍从被封官就要向殿门谢恩,现今三司副使以上被封官,就在殿前台阶上 跪拜舞动,其他官员在台阶下叩拜,但不舞动。这也是沿袭了殿门谢恩的老规矩。


  学士院第三厅学士阁子,当前有一巨槐,素号“槐厅”。旧传居此阁者, 多至入相。学士争槐厅,至有抵彻前人行李而强据之者。予为学士时,目观 此事。


学士院第三厅学士阁子,正前方有一株大槐树,一向来就叫做“槐厅”。过去传说住在这阁子 里的人,很多能做到宰相。学士们都争着进槐厅里去,甚至有搬开前人的行李而强占槐厅的。我做学 士时,亲眼看见了这样的事。

谏议班在知制诰上,若带待制,则在知制诰下,从职也。戏语谓之“带

坠”。


谏议官的等级在知制谐之上,如果带有待制的衔头,就在知制诏之下,这是依照职衔的缘故, 玩笑话叫做“带坠”。


  《集贤院记》:“开元故事:校书官许称‘学士’。”今三馆职事皆称 “学士”,用开元故事也。


《集贤院论》说:“开元年间的老规矩,校书官允许称做‘学士’。”现在三馆的职事都称做 学士,是沿用开元年间的老规矩。


  馆阁新书净本有误书处,以雌黄涂之。尝校改字之法:刮洗则伤纸,纸 贴之又易脱;粉涂则字不没,涂数遍方能漫灭。唯雌黄一漫则灭,仍久而不 脱。古人谓之“铅黄”,盖用之有素矣。


馆阁新书净的本子有写错的地方,用雌黄粉涂抹。我曾经比较过一些改字的方法:刮洗损伤了 纸;贴上一张纸又容易脱掉;用粉涂字又不能涂没,要涂几遍才能完全盖住;只要用雌黄一涂就涂掉 了,而且经久不脱落。古人称这个为“铅黄”,大概用这种方法已有很久了。


  予为鄜延经略使日,新一厅,谓之“五司厅”。延州正厅乃都督厅,治 延州事。五司厅治剳延路军事,如唐之使院也。五司者,经略、安抚、总管、 节度、观察也。唐制:方镇皆带节度、观察、处置三使。今节度之职多归总 管司;观察归安抚司;处置归经略司。其节度、观察两案并支掌推官判官, 今皆治州事而已。经略、安抚司不置佐官,以帅权不可更不专也。都总管、 副总管、钤辖、都监同签书,而皆受经略使节制。


我担任鄜延经略使的时候,新设了一厅,叫做“五司厅”。延州正厅是都督厅,管理延州的政 事。五司厅管理鄜延路的军事,像唐朝的使院一样。五司,指的是经略、安抚、总管、节度、观察。 唐朝的制度,藩镇都兼任节度、观察、处置三使。现今节度的职权大多归于总管司,观察归于安抚司, 处置归于经略司。那节度、观察两司文案连带分管的推官、判官,现今都管理全州的事务罢了。经略、 安抚司不设立辅佐官,因为统帅的权力不能再不集中了。都总管、副总管、钤辖、都监如同签书公事 一样,都受经略使管辖。


  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乃给事中之职,当隶门下省,故事乃隶枢密院,下 寺监皆行剳子;寺监具申状,虽三司亦言“上”。银台主判不以官品,初冬 独赐翠毛锦袍。学士以上,自从本品行案用枢密院杂司人吏。主判食枢密厨, 盖枢密院子司也。


银台司兼任门下封驳,是给事中的职务,应当隶属门下省,过去规定却隶属枢密院。下发寺、 监的公文都用札子,寺、监陈述是申状,即使是三司也要称个“上”字。银台主判官不论官阶,初冬 时节都赏赐翠毛锦袍。学士以上的官员,自然依照本人的官阶办理文书,使用枢密院众多的机构和人 员。主判官在枢密院厨房进餐,因为都是枢密院的下属机构。

大驾卤簿中有勘箭,如古之勘契也。其牡谓之“雄牡箭”,牝谓之“辟

仗箭”,本胡法也。熙宁中罢之。


皇帝的仪仗队中有勘箭,像古代的勘契一样。其中雄性的叫做“雄牡箭”,雌性的叫做“辟仗 箭”。这本来是胡人的规矩。熙宁年间废掉了。


  前世藏书分隶数处,盖防水火散亡也。今三馆、秘阁,凡四处藏书,然 同在崇文院。其间官书多为人盗窃,士大夫家往往得之,嘉祐中,置编校官 八员,杂雠四馆书,给吏百人。悉以黄纸为大册写之,自此私家不敢辄藏。 校雠累年,仅能终昭文一馆之书而罢。


前代藏书分放好几处,那是为防止水火灾害中散失。现今三馆、秘阁总共 4 处藏书,但一起放 在崇文院。其中的官府图书许多被人盗窃,士大夫家里往往能找到这样的书。嘉祐年间,才设置了 8 名编校官,综合考订 4 个馆中的书籍,赐给 100 个书吏,都用黄纸订成大本子抄写。从此私人家中不 敢随便收藏。校订了好多年,仅只校完昭文一馆中的书就停止了。


  旧翰林学土地势清切,皆不兼他务。文馆职任,自校理以上,皆有职钱, 唯内外制不给。杨大年久为学士,家贫请外,表辞千余言,其间两联曰:“虚 忝甘泉之从臣,终作奠敖之馁鬼。”“从者之病莫兴,方朔之饥欲死。”


过去翰林学士地位清高,都不兼任别的职务。文馆职务,从校理以上,都有职务薪金,只有翰 林学士、中书舍人、知制诰不发。杨亿长时间做学士,家里贫寒,请求到京城外去做官,送上千多字 的报告,其中有两联说:“空当甘泉的从臣,终成莫敖的饿鬼。”“侍从官的毛病未犯,东方朔的饥 饿要死。”


  京师百官上日,唯翰林学士敕设用乐,他虽宰相亦无此礼。优伶并开封 府点集。陈和叔除学士,时和叔知开封府,遂不用女优。学士院敕设不用女 优,自和叔始。


京城文武百官上任时,只有翰林学士由皇帝下令设置音乐,别的即使是宰相也没有这样的礼遇。 歌舞演员都由开封府点名召集。陈绎被任命为学士,当时他担任开封知府,就没有用女演员。学士院 校诏令不用女演员,是从陈绎开始的。


  礼部贡院试进士日,设香案于阶前,主司与举人对拜,此唐故事也。所 坐设位供张甚盛,有司具茶汤饮浆。至试经生,则悉彻帐幕毡席之类,亦无 茶汤,渴则饮砚水,人人皆黔其吻。非故欲困之。乃防毡幕及供应人私传所 试经义,盖尝有败者,故事为之防。欧文忠有诗:“焚香礼进士,彻幕待经 生。”以为礼数重轻如此,其实自有谓也。


礼部贡院考试进士的时候,在台阶前摆设香案,主考官与举人相对而拜,这是唐朝的旧制度。 安放座位的地方陈设很多用具,官府摆放了茶水饮料。到考试经生时,就全部搬走帐幕毡席一类的东 西,也没有茶水,考生渴了就喝砚池中的水,每个人的嘴唇都成了黑的。这并非故意要难为他们,是 为防止从帐幕毡席外及供应茶水的人偷偷传送所考的经义内容。大概曾经有人败露过,所以这样做来 作好防范。欧阳修写了诗说:“焚香礼遇进士,撤除帐幕来招待经生。”以为礼节轻重到这个程度, 其实自有它的意义。


嘉祐中,进士奏名讫,未御试,京师妄传王俊民为状元,不知言之所起,
人亦莫知俊民为何人。及御试,王荆公时为知制诰,与天章阁待制杨乐道二 人为详定官。旧制:御试举人,设初考官,先定等第,复弥之,以送复考官, 再定等第,乃付详定官,发初考官所定等,以对复考之等,如同即已,不同, 则详其程文,当从初考,或从复考为定,即不得别立等。是时王荆公以初复 考所定第一人皆未允当,于行间别取一人为状首,杨乐道守法以为不可。议 论未决,太常少卿朱从道时为封弥官,闻之,谓同舍曰:“二公何用力争, 从道十日前已闻王俊民为状元,事必前定,二公恨自苦耳”。既而二人各以 己意进禀,而诏从荆公之请。及发封,乃王俊民也。详定官得别立等自此始, 遂为定制。


嘉祐年间,礼部上报进士名额完后,皇上还没有举行殿试,京城里就谣传王俊民是状元,不知 道谣言从哪儿传出来的,人们也不知道王俊民是什么样的人。到殿试时,王安石当时担任知制诰,与 天章阁待制杨乐道两人任详定官。过去的制度规定,殿试举人,设立初考官,先确定等级,再密封好, 把它迭给审查考官,再定一次等级,才交付详定官,打开初考官所定的等级,用来对照审查考官的等 级,如果相同就可以,不同就要审核那进呈的文章,确定按照初考还是审查的等级为准,也就是不能 另外确定等级。那时王安石认为初考官、审查考官所定的第一人都不恰当,就在同等级中另外选了一 人为状元,杨乐道遵守规章,认为不能这样。两人商议又作不出决定,太常少卿朱从道当时任密封官, 听说这事,对同僚说:“两位何必费力争执,从道我 10 天前已经听说王俊民是状元了,这样的事一定 早已定好,两位可惜自找苦吃了。”不久,两人各自把自己的想法向皇帝报告,皇上诏令采纳王安石 的请求。等到打开密封的名单,就是王俊民。详定官可以另外确定等级就从这时开始,并且成为了固 定的制度。


  选人不得乘马入宫门。天圣中,选人为馆职,始欧阳永叔、黄鉴辈,皆 自左掖门下马入馆,当时谓之“步行学士”。嘉祐中,于崇文院置编校局, 校官皆许乘马至院门。其后中书五房置习学公事官,亦缘例乘马赴局。


候选官员不能骑马进入宫门。天圣年间,候选官员担任馆阁职务,从欧阳修、黄鉴等人开始, 都从左掖门下马进入馆阁,当时称做“步行学士”。嘉祐年间,在崇文院设立编校局,编校官都允许 骑马到院门。在这以后中书五房设立学公事官,也照例骑马去办公处。


  车驾行幸,前驱谓之“队”,则古之“清道”也。其次卫仗,“卫仗” 者,视阑入宫门法,则古之“外仗”也。其中谓之“禁围”,如殿中仗。天 官掌舍,无宫,则供人门,今谓之“殿门文武官”,极天下长人之选八人, 上御前殿,则执钺立于紫宸门下;行幸则为“禁围门”,行于仗马之前。又 有衡门十人,队长一人,选诸武力绝伦者为之。上御后殿,则执挝东西对立 于殿前,亦古之虎贲、人门之类也。


皇帝车驾出巡,在前面当先锋的叫做“队”,就是古时候的“清道”。它的后面是卫仗。卫仗, 与阻挡进入宫门的规矩一样,就是古时候的“外仗”。中间的称做“禁围”,如同殿中仗。天宫掌管 住宿,没有宫殿,就要安排人环列成门,如今叫做“殿门文武官”,从普天下的高个子中挑选 8 人, 皇上驾临前殿,就拿着钺站在紫宸门下;皇上出巡时,就成为禁围门,走在仪仗马队的前面。还有横 木为门的 10 人,一个队长,挑选那些武力高超的人充当。皇上进到后殿,就拿着挝分东西相对站在殿

前,也就是古时候的虎贲,人门一类的人。


  予尝购得后唐闵帝应顺元年案检一通,乃除宰相刘昫兼判三司堂检。前 有拟状云:“具官刘昫右,伏以刘昫经国才高,正君志切,方属体元之运, 实资谋始之规。宜注宸衷,委司判计,渐期富庶,永赞圣明,臣等商量,望 授依前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兼判三司, 散官勋封如故,未审可否?如蒙允许,望付翰林降制处分。谨录奏闻。”其 后有制书曰:“宰臣刘昫右,可兼判三司公事,宜令中书门下依此施行。付 中书门下准此,四月十日。”用御前新铸之印,与今政府行遣稍异。


我曾经买到后唐闵帝应顺元年的一份案卷,是任命宰相刘昫兼任判三司堂的封签。前面的草稿 写道:“县官刘昫重视,肯定刘昫治国的才能很高,辅佐君主的心志殷切,正是符合上天的气运,确 实凭借谋略开始的规划。应当投注皇上的衷情,委任为司判出谋划策,逐步走向富庶,永远辅助圣明 的君主。我们这些人商议,希望授予他依前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任集贤殿大 学士兼判三司,散官功勋封地同过去一样,不知是否可行?如果承蒙允许,希望交付翰林传下命令办 理。谨录此呈报。”后面有皇帝的诏令说:“宰臣刘昫重视,可以兼判三司公事,应由中书、门下省 照此执行。交付中书、门下省批准这一议案。四月十日。”这里用了皇帝新刻的印,与如今政府下发 的公文略有区别。


  本朝要事对禀,常事拟进入,画“可”然后施行,谓之“熟状”;事速 不及待报,则先行下,具先行下具制草奏知,谓之“进草”。熟状白纸书, 宰相押字,他执政具姓名。进草即黄纸书,宰臣执政皆于状背押字。堂检宰 执皆不押,唯宰属于检背书日,堂吏书名用印。此拟状有词,宰相押检不印。 此其为异也。大率唐人风俗,自朝廷下至郡县,决事皆有词,谓之“判”, 则书判科是也。押检二人,乃冯道、李愚也。状检瀛王亲笔,甚有改窜勾抹 处。按《旧五代史》:“应顺元年四月九日己卯,鄂王薨;庚辰,以宰相刘 昫判三司。”正是十日,与此检无差。宋次道记《开元宰相奏请》、郑畋《凰 池藳草》、《拟状注制集》,悉多用四六,皆宰相自草。今此拟状,冯道亲 笔,盖故事也。


本朝有要事上报皇帝,一般的事拟好草稿送进宫去,皇帝写了“可”字以后就执行,称做“熟 状”;事情紧急来不及上报,就先下发,再准备诏令草稿报告皇帝,称做“进草”。熟状用白纸书写, 宰相签署,其他执政官列出姓名。进草就用黄纸书写,宰相、执政都在状纸背面签字。封签上宰相、 执政都不签署,只有宰相的属官在封签背面写上日期,差吏签名盖印,这种草稿有文词,宰相在封签 上签署却不盖印。这是它特异的地方。大概唐代的风俗,从朝廷往下到郡县,判断事情都有文词,叫 做“判”,这就有了书判科。封签上签署的两个人,是冯道、李愚。草稿是冯道亲笔,有很多修改涂 抹的地方。据《旧五代史》说:“应顺元年四月九日己卯,鄂王逝世;庚辰,任命宰相刘昫判三司。” 正好是十日,与这封签没有不同。宋敏求记载《开元宰相奏请》、《郑畋凤池苔草》、《拟状注制集》, 很多都用四六文,全是宰相亲自草拟的。现在这份草稿,是冯道亲笔,大概是老规矩吧。


  旧制:中书、枢密院、三司使印并涂金。近制:三省、枢密院印用银为 之,涂金;余皆铸铜而已。


过去的制度,中书省、枢密院、三司使的印都涂了金。近来的规定,三省、枢密院的印用银铸

成,涂金;其他的都用铜铸罢了。

卷二 故事二


  三司使班在翰林学士之上,旧制权使即与正同,故三司使结衔皆在官职 之上。庆历中,叶道卿为权三司使,执政有欲抑道卿者,降敕时,移权三司 使在职下结衔,遂立翰林学士之下。至今为例。后尝有人论列,结衔虽依旧, 而权三司使初除,阁门取旨,间有叙学士上者,然不为定制。


三司使排列在翰林学士的上面,从前的制度权使与正官地位相同,因此三司使签署官衔都在官 职的上面。庆历年间,叶道卿做了权三司使,执政大臣中有想压制他的,在颁发诏令时,把三司使移 至官职下面签署,就摆到了翰林学士的下面了。到现在还是惯例。后来曾有人议论过,签署官衔虽然 依旧不变,但权三司使刚被任命,在阁门领取圣旨,偶尔也有排在学士上面的,但不是固定的制度。


  宗子授南班官,世传王文正太尉为宰相日,始开此议,不然也。故事: 宗子无迁官法,唯遇稀旷大庆,则普迁一官。景祐中,初定祖宗并配南郊, 宗室欲缘大礼乞推恩,使诸王宫教授刁约草表上闻。后约见丞相王沂公,公 问前日宗室乞迁官表何人所为?约未测其意,答以不知。归而思之,恐事穷 且得罪,乃再诣相府。沂公问之如前,约愈恐,不复敢隐,遂以实对。公曰: “无他,但爱其文词耳。”再三嘉奖,徐曰:“已得旨别有措置,更数日当 有指挥。”自此遂有南班之授。近属自初除小将军,凡七迁则为节度使,遂 为定制。诸宗子以千缣谢约,约辞不敢受。子与刁亲旧,刁尝出表藳以示予。


皇族子弟被委任为南班官,世间传说是在太尉王旦当宰相时,才有了这一动议,其实不是这样。 从前的制度,皇族子弟没有升官的规矩,只是遇到少有的大庆典时,才一律提升一级。景祐年间,开 始确定祖宗在向南祭祀时一同祭祀,宗室子弟想利用举行大礼的机会请求给予恩惠,让诸王宫教授刁 约起草报告给皇上看。刁约见到丞相王曾,王曾问:“前些日子宗室子弟请求提升的报告,是谁写的?” 刁约不知道他的用意,回答说不知道。回去后一想,担心事情弄清后被怪罪,就再次拜访丞相府。王 曾又像先前一样问他,刁约越发惊慌,不敢再隐瞒,就据实回答。王曾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喜 欢报告的文词罢了。”又再三夸奖,不慌不忙地说:“已经得到皇上的旨意,另有安排,过几天应当 有具体指示。”从这时起就有了任为南班官的事。皇家近亲从开始封为小将军起,共提升 7 次就担任 节度使,这就成了固定的制度。那许多皇家子弟用千匹丝绢感谢刁约,刁约推辞不敢接受。我与刁约 有老交情,刁约曾拿出报告的草稿给我看。


  大理法官皆亲节案,不得使吏人。中书检正官不置吏人,每房给楷书一 人,录净而已。盖欲士人躬亲职事,格吏奸,兼历试人才也。


大理寺法官都亲自过问案情,不得派小官吏去做。中书检正官不设置小官吏,每个办公处所提 供一个用楷隶抄写公文的人,仅仅负责誊写清楚。大概想让士大夫亲自处理职责内的事务,阻止官吏 的奸诈行为,还带有一个个检验才干的意思。


  太宗命创方团球带赐二府文臣。其后枢密使兼侍中张耆、王贻永皆特赐, 李用和、曹郡王皆以元舅赐,近岁宣徽使王君贶以耆旧特赐,皆出异数,非 例也。


宋太宗下令制作方团球带赏赐中书省和枢密院这二府的文官大臣。后来,枢密使兼侍中张看、

王贻永都得到特别的赏赐,李用和、曹佾都因为是大舅得到赏赐,近年来宣徽使王拱辰因为年高望重 得到特别赏赐。他们都是很特殊的情况,不是惯例。

近岁京师士人朝服乘马,以黪衣蒙之,谓之“凉衫”,亦古之遗法也,
《仪礼》“朝服加景”是也。但不知古人制度章色如何耳。


近年来京城士大夫穿朝服骑马,要用暗色的衣套在外面,叫做“凉衫”。这也是古时候留下来 的规矩,《仪礼》说“朝服加景”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道古人的制度规定花纹和颜色怎样罢了。


  内外制凡草制除官,自给谏待制以上,皆有润笔物。太宗时,立润笔钱 数,降诏刻石于舍人院。每除官,则移文督之,在院官下至吏人院驺皆分沾, 元丰中,改立官制,内外制皆有添给。罢润笔之物。


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和知制谐凡是草拟任命官员的诏令,从给谏、待制官以上,都有润笔钱物。 宋太宗时,规定了润笔的钱数,下诏令刻在石碑上竖立在舍人院中。每次任命官员,就发文督查这事, 从院官往下到小官随从都可分享。元丰年间,改变了设立官职的制度,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和知制诏 都增加了薪俸,就取消了润笔的钱物。


  唐制官序未至,而以他官权摄者为“直官”,如许敬宗为“直记室”是 也。国朝学士舍人皆置直院。熙宁中,复置直舍人学士院,但以资浅者为之, 其实正官也。熙宁六年,舍人皆迁罢,阁下无人,乃以章子平权知制诰,而 不除直院者,以其暂摄也。古之兼官,多是暂时摄领;有长兼者,即同正官。 予家藏《海陵王墓志》,谢眺文,称“兼中书侍郎”。


唐朝的制度,官员晋升的顺序没有轮到,而用其他官阶暂时代理职务的人,称做“直官”,比 如许敬宗任直记室就是这样。本朝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都设置了直院。熙宁年间,又设置了直舍人、 学士院,只让资历浅的人充当,其实是正式职务。熙宁六年,中书舍人都被提升或免职了,秘书阁中 无人,就让章衡临时任知制诏,却不任命为直院官,因为他是暂时代理。古时候的兼职官,大多是暂 时代理职务,有长时间兼任的,就同正式职务一样。我家里收藏有《海陵王墓志》,谢朓撰写,署衔 是“兼中书侍郎”。


  三司开封府外州长官升厅事,则有衙吏前导告喝。国朝之制,在禁中唯 三官得告:宰相告于中书,翰林学士告子本院,御史告于朝堂,皆用朱衣吏, 谓之“三告官”。所经过处,阍吏以梃扣地警众,谓之“打杖子”。两府亲 王,自殿门打至本司及上马处;宣徽使打于本院;三司使知开封府打于本司。 近岁寺监长官亦打,非故事。前宰相赴朝,亦有特旨许张盖打仗子者,系临 时指挥,执丝梢鞭入内。自三司副使以上,副使唯乘紫丝暖座从人,队长持 破木梃,自待制以上,近岁寺监长官持藤杖,非故事也。百官仪范,著令之 外,诸家所记,尚有遗者。虽至猥细,亦一时仪物也。


三司、开封府、京城外州府的长官上官衙办事,就由衙役在前面开路吆喝。本朝的制度,在皇 官中只有三种官才能通报:宰相到中书省通报,翰林学士到翰林院通报,御史大夫上朝堂通报,都用 穿红衣的差吏,叫做“三告官”。凡是经过的地方,守门官吏用棍棒敲打地面来提醒民众,叫做“打 杖子”。对两府、亲王,要从殿门开始敲打直到本司或上马的地方;宣徽使敲打到本院;三司使、开

封知府敲打到本司,近年来寺监长官也要敲打,这不是过去的规矩。以前宰相上朝,也有皇上特旨准 许张开车盖、敲打棍棒的,那是临时的指令。拿着丝梢鞭进宫,是从三司副使以上才可以,副使只能 乘坐紫丝暖座跟随着他,队长拿着破木棒。对待制以上的人,近年来侍监长官拿着藤棒,这也不是过 去的规矩。文武百官的仪仗规则,除有明确的法规之外,各家也有记录,还有被遗漏的。虽然规定得 特别琐细,也是一个时期的礼仪制度。


  国朝未改官制以前,异姓未有兼中书令者,唯赠官方有之。元丰中,曹 郡王以元舅特除兼中书令,下度支给俸。有司言:“自来未有活中书令请受 则例。”


本朝没有修改官制以前,皇舅家的人没有兼任中书令的,只有追赠官职时才有。元丰年间,曹 佾以大舅的身份被特别任命兼任中书令,发文到度支使发给薪俸。官吏说:“从来没有活的中书令接 受薪俸的先例。”


  都堂及寺观百官会集坐次,多出临时。唐以前故事皆不可考。唯颜真卿 与左仆射定襄郡王郭英义书云:“宰相、御史大夫、两省五品、供奉官自为 一行,十二卫、大将军次之;三师、三公、令仆、少师、保傅、尚书、左右 丞、侍郎自为一行,九卿、三监对之。从古以来,未尝参错。”此亦略见当 时故事,今录于此,以备阙文。


都堂及寺观里文武百官会集时的座次,大多是临时安排的。唐朝以前的旧制度都无法查考,只 有颜真卿写给左仆射定襄郡王郭英乂的信上说:“宰相、御史大夫、两省五品、供奉官自成一行,十 二卫大将军在其次;三师、三公、令仆、少师、保傅、尚书、左右丞、侍郎自成一行,九卿、三监各 自为界。自古以来,不曾有过差错。”这里也能大略看出当时的那些规矩。现抄录在这兄,用来补充 文献的缺漏。


  赐“功臣”号,始于唐德宗奉天之役。自后藩镇下至从军资深者,例赐 “功臣”。本朝唯以赐将相。熙宁中,因上“皇帝”尊号,宰相率同列面请 三四,上终不允,曰:“徽号正如卿等‘功臣’,何补名实?”是时吴正宪 为首相,乃请止“功臣”号,从之,自是群臣相继请罢,遂不复赐。


赏赐“功臣”的称号,从唐德宗奉天战役开始。这以后藩镇往下到从军资历深的人,照例赏赐 “功臣”称号。本朝只用来赏赐将相。熙宁年间,因给皇帝加上尊号,宰相带领同级官员当面向皇帝 请求三、四次,皇上始终没有答应,说:“徽号正如你们各位的‘功臣’称号一样,对名和实有什么 好处?”这时吴正宪当宰相,就请求废止“功臣”称号,皇上听取了这一建议。从这时起大臣们一个 接一个请求免除称号,于是不再赏赐了。

卷三 辩证一


  钧石之石,五权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后人以一斛为一石,自汉已如此, “饮酒一石不乱”是也。挽蹶弓弩,古人以钧石率之;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 重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乃汉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 弩,有及九石者,计其力,乃古之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人当二人有余。 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三十四钧,比颜高之弓,人当五人有余。此皆近岁教 养所成。以至击刺驰射,皆尽夷夏之木,器仗铠胄,极今古之工巧。武备之 盛,前世未有其比。


钧石的石,属五种称量单位的名称,一石重 120 斤。后人把一斛作为一石,从汉代就已这样, 如“喝酒一石不醉”就是。拉弓踏弩,古人用钧石作标准;现今人们还是把一斛粳米的重量定为一石。 凡是石都以 92 斤半为准,相当于汉代秤 341 斤。如今的武士踏弩,有达到 9 石的,算算他们力气,是 古时候的 25 石,与魏代的武士相比,一人当两人还有余。有拉弓 3 石的,是古时候的 34 钧,拿颜高 的弓来比,一人当五人还有余。这都是近年来教育培养出来的。以至于搏击、刺杀、跑马、射箭,都 发挥出少数民族和汉族的最高技术,兵器盔甲,都达到了古今最精巧的程度。武器装备的丰富,前代 没有比得上的。


  《楚词·招魂》尾句皆曰“些”。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 尾皆称“些”。此乃楚人旧俗,即梵语“萨嚩诃”也。三字合言之,即“些” 字也。


《楚辞·招魂》的句末都是“些”。现在夔峡、湖湘及长江南北的少数民族凡是念符咒的句末 都说“些”。这是楚地人的老习俗,就是楚语中的“萨嚩诃”。三个字合起来说,就是“些”字。


  阳燧照物皆倒,中间有碍故也。算家谓之“格术”,如人摇橹,臬为之 碍故也。若鸢飞空中,其影随鸢而移,或中间为窗隙所束,则影与鸢遂相违: 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又如窗隙中楼塔之影,中间为窗所束,亦皆倒垂, 与阳燧一也。阳燧面洼,以一指迫而照之则正;渐远则无所见;过此遂倒。 其无所见处,正如窗隙。橹臬腰鼓碍之,本末相格,遂成摇橹之势,故举手 则影愈下,下手则影愈上,此其可见。(阳燧面洼,向日照之,光皆聚向内, 离镜一二寸,光聚为一点,大如麻菽,著物则火发,此则腰鼓最细处也。) 岂特物为然,人亦如是,中间不为物碍者鲜矣。小则利害相易,是非相反; 大则以己为物,以物为己。不求去碍而欲见不颠倒,难矣哉。(《西阳杂俎》 谓海翻则塔影倒,此妄说也。影入窗隙则倒乃其常理。)


用阳燧照物体都是倒立的影像,是因为中间有障碍的缘故。算学家说这叫做“格术”。譬如人 摇橹,作支撑的小木桩成了橹的障碍一样。像老鹰在空中飞行,它的影子随着鹰飞而移动,如果鹰和 影子之间的光线被窗孔所约束,那么影子与鹰飞的方向就相反了。又像窗孔中透过楼塔的影子,中间 的光线被窗孔所约束,也都是倒垂,与阳燧同样的道理。阳燧的镜面是凹陷的,当一个手指靠近镜面 时,像是正的;当手指渐渐移远到某一位置,像就不见了;超过这一位置,像就倒过来了。那个看不 见像的地方,正如窗户的孔、架橹的木桩、腰鼓的腰成了障碍一样,物体与像相对,就成了摇橹的情 形。所以举起手来影子就越向下,放下手来影子就越向上,这应该是可以看得到的。岂止物体是这样, 人也如此,中间不被外物阻碍的很少。小的就把利害互相改变,是非互相颠倒;大的就把自己当成外

物,把外物当成自己。不要求去掉障碍,却想看到不颠倒的物像,太难了啊!


  先儒以日食正阳之月,止谓四月,不然也。“正阳”乃两事。“正”谓 四月,“阳”谓十月。“岁亦阳止”是也。《诗》有“正月繁霜”;“十月 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二者,此先王所恶也。盖四月纯阳, 不欲为阴所侵;十月纯阴,不欲过而干阳也。


以前的学者把日食正阳的月份,仅仅说成四月,是不对的。“正阳”是两回事,“正”说的是 四月,“阳”说的是十月。“岁亦阳止”就是这个意思。《诗经》中有“正月繁霜”,“十月之交, 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这两句,是先王所厌恶的。大概四月是纯一的阳气,不喜欢它被阴 气侵袭;十月是纯一的阴气,不希望它受阳气触犯。


  予为《丧服后传》,书成,熙宁中,欲重定五服敕,而予预讨论。雷、 郑之学,阙谬固多,其间高祖远孙一事,尤为无义。丧服但有曾祖齐衰五月, 远曾缌麻三月,而无高祖远孙服。先儒皆以谓服同曾祖曾孙,故不言可推而 知。或曰:“经之所不言则不服”。皆不然也。曾,重也。由祖而上者,皆 曾祖也;由孙而下者,皆曾孙也:虽百世可也。苟有相逮者,则必为服丧三 月。故虽成王之于后稷,亦称“曾孙”,而祭礼祝文无远近皆曰“曾孙”。 礼所谓以五为九者,谓傍亲之杀也。上杀下杀至于九,傍杀至于四,而皆谓 之族。(族昆弟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过此则非其族也,非其族 则为之无服,唯正统不以族名,则是无绝道也。


我编写的《丧服后传》,书写成时,是熙宁年间,有要重新制定五种丧服的诏令,于是我参预 了讨论。雷、郑的学说,缺漏、错误本来就多,其中高祖、远孙这件事,更没有道理。《丧服》中只 有曾祖穿齐衰服六个月,远曾祖穿缌麻服三个月,但没有高祖、远孙的丧服。前代学者都以为高祖、 远孙的丧服与曾祖、曾孙的相同,所以不说出可以推想得知。又有人说,“经典上没说就没有丧服”, 都不对。曾,就是重,由祖父以上的,都是曾祖;由孙以下的,都是曾孙;即使过一百代也是这样。 假如有碰到这情况的,就一定要为他服丧三个月。所以即使是成王对后稷,也称“曾孙”,而在祭礼 祝祷文词中,不分远近都说是“曾孙”。《礼记》中所说的“以五为九”,是说对旁系亲属可以削减。 向上削减向下削减到了第九代,旁系亲属削减到了第四代,就都称为同族。同族兄弟的父母、同族的 祖父母、同族的曾祖父母,超过这些就不是他那一族了,不是那一族就是不要穿丧服。只有正统王朝 不依族名,那就不会断绝了。


  旧传黄陵二女,尧子舜妃。以二帝道化之盛,始于闺房,则二女当具任、 姒之德。考其年岁,帝舜陟方之时,二妃之齿已百岁矣。后人诗骚所赋,皆 以女子待之,语多渎慢,皆礼义之罪人也。


过去传说黄陵有两个女子,即尧的女儿、舜的妃子。因为尧、舜两帝的道德非常高尚,是从闺 门中开始的,那两个女子就应具有任、姒的品德。考究她们的年龄,在舜出巡的时候,两个妃子的年 纪已有一百岁了。后人在诗词中所写的,都把她们作女孩子看待,语言有很多亵渎轻慢,都是礼义方 面的罪人。


  历代宫室中有“謻门”,盖取张衡《东京赋》“謻门曲榭”也。说者谓 “冰室门”。按《字训》:“謻,别也。”《东京赋》但言别门耳,故以对
  
“曲榭”,非有定处也。


历代宫室中都有“謻门”,大概是根据张衡《东京赋》的“謻门曲榭”。解释的人说是“冰室 门”。据《字训》说:“謻,就是别。”《东京赋》只说别门,所以用“曲榭”和它相对,并没有确 定的地方。


  水以“漳”名“洛”名者最多,今略举数处:赵、晋之间有清漳、浊漳, 当阳有漳水,灨上有漳水,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毫州有漳水,安州有 漳水;洛中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沙县有洛水。此概举一二耳,其详不能 具载。予考其义,乃清浊相蹂者为“漳”。章者,文也,别也。漳谓两物相 合有文章,且可别也。清漳、浊漳,合于上党。当阳即沮、漳合流,灨上即 漳、郧合流,漳州予朱曾目见,鄣郡即西江合流,毫漳即漳,涡合流,云梦 即漳郧合流。此数处皆清浊合流,色理如螮?,数十里方混。如“璋”亦从 “章”。璋,王之左右之臣所执。《诗》云:“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 辟王,左右奉璋。”璋,圭之半体也,合之则成圭,王左右之臣,合体一心, 趣乎王者也。又诸侯以聘女。取其判合也。有事于山川,以其杀宗庙礼之半 也。有牙璋以起军旅,先儒谓“有鉏牙之饰于剡侧”,不然也。牙璋,判合 之器也,当于合处为牙,如今之“合契”。牙璋,牡契也。以起军旅,则其 牝宜在军中,即虎符之法也。“洛”与“落”同义,谓水自上而下有投流处。 今淝水、沱水天下亦多,先儒皆自有解。


河流用“漳”做名称、“洛”做名称的最多,现在略举几处:赵、晋之间有清漳河、浊漳河, 当阳有漳水,赣上有漳水,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河,毫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洛中有洛水,北 地郡有洛水,沙县有洛水。这是略为举出一两处罢了,那详细的不能全部写出来。我考察它们的意义, 清浊互相混杂就是“漳”。章,就是花纹,也是区别。漳,说的是两种东西互相混合又有花纹,并且 可以区别。清漳河、浊漳河,在上党汇合。当阳就是沮水、漳水合流,赣上就是漳水、赣水合流。漳 州我不曾亲眼见过,鄣郡就是两江合流,毫漳就是漳水、涡水合流,云梦就是漳水、勋水合流。这几 处都是清浊合流,色彩纹理像彩虹一样,过了几十里才混合。比如“璋”字也是从“章”,璋是君王 左右的臣属所拿的。《诗经》说:“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璋,是圭的一半, 合起来就成了圭。君王左右的臣子,合起来一条心,都趋向君王。另外,诸侯用来做给女家的聘礼, 是取它两半合成的意思。用之来祭祀山河,因为它削减了祭祀宗庙的一半礼仪。还有牙璋用来调动军 队,前代学者说是“有牙齿一样的装饰品放在尖刀刀刃边”,不对。牙璋,是可以分合的东西,应该 在结合的地方成牙齿形,像现今的“合契”。牙璋,就是雄性的契。用来调动军队,那它的雌性的应 该在军队中,就是虎符的方法。“洛”与“落”意思相同,说的是水从上到下有奔流的地方。现在淝 水、沱水天下也多,前代学者都各有解释。


  解州盐泽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溢;大旱未尝涸。 卤色正赤,在版泉之下,俚俗谓之“蚩尤血”。唯中间有一泉,乃是甘泉, 得此水然后可以聚人。其北有尧梢水,一谓之巫咸河。大卤之水,不得甘泉 和之,不有成盐。唯巫咸水入,则盐不复结,故人谓之“无盐河”,为盐泽 之患,筑大堤以防之,甚于备寇盗。原其理,盖巫咸乃浊水,入卤中,则淤 淀卤脉,盐遂不成,非有他异也。


解州盐池方圆 120 里。雨下得久,四面山上的水都流到池中,池水却不曾漫出过;天大旱也不

曾干涸。卤水是红色的,在硝板的下面,民间俗称为“蚩尤血”。唯独盐池中间有一孔泉水,竟是淡 水,有了这水以后可以使盐卤结晶。另外,盐池北边有一条尧梢水,亦叫巫咸河。很浓的卤水,没有 淡水调和,不能制成食盐。唯有巫咸河水流进来,盐卤就不再结晶,所以人们称它为“无咸河”,是 盐池的祸患。人们修筑大堤来防备它,超过了防范盗贼。推究它的道理,大概是巫咸河水是浑浊的水, 流进卤水中,就淤淀了盐卤矿脉,因而盐就不能结成,并非别的原因。


  《庄子》:“程生马”。尝观《文字注》:“秦人谓豹曰程。”予至延 州,人至今谓虎豹为“程”,盖言“虫”也,方言如此,抑亦旧俗也。


《庄子》说:“程生马。”应当看看文子的注释:“秦人管豹叫程。”我到过延州,那里的人 到现在还称虎豹做“程”,大概就是说的“虫”。方言就是这样,或者也是旧习俗吧。


  《唐六典》述五行,有“禄”、“命”、“驿马”、“洴河”之目,人 多不晓“洴河”之义。予在鄜延,见安南行营诸将阅兵马籍,有称“过范河 损失”。问其何谓“范河”?乃越人谓“淖沙”为“范河”,北人谓之“活 沙”。予尝过无定河,度活沙,人马履之,百步之外皆动,澒澒然如人行幕 上,其下足处虽甚坚,若遇其一陷,则人马駞车,应时皆没,至有数百人平 陷无孑遗者。或谓此即“流沙”也。又谓沙随风流,谓之“流沙”。讲,字 书亦作埿。按古文,埿,深泥也。术书有“洴河”者,盖谓陷运,如今之“空 亡”也。


《唐六典》讲述五行,有“禄”、“命”、“驿马”、“洴河”的名目,人们大多不知道“洴 河”的含义。我在鄜延时,看见安南行营的各位将领查阅兵马的登记册,有说到“过范河损失”的。 问他们什么是“范河”,原来越人称泥沙为“范河”,北方人叫做“活沙”。我曾经路过无定河,越 过活沙,人马踏上去,百步以外都在动,晃晃荡荡地好像人走在帐幕上,那伸脚的地方虽然还很坚硬, 假如碰到那一块陷下去的地方,那人马车辆随即就都沉没了,甚至有几百人平空陷落没有一个留下的。 有人说这就是流沙。又说沙随着风流动,叫做流沙。埿,字典上也写成“埿”。查一下古文字,埿, 就是很深的泥沙。方术书上有“洴河”,大概指的是厄运,像如今的“空亡”一样。


  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叶类豌 豆,作小丛生,其叶极芬香,秋后叶间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验。南人采置席 下,能去蚤虱。予判昭文馆时,曾得数株于潞公家,移植秘阁后,今不复有 存者。香草之类,大率多异名,所谓兰荪,荪,即今菖蒲是也。蕙,今零陵 香是也。茞,今白芷是也。


古人藏书防蛀虫用芸香。芸香,是香草,现今的人称为“七里香”的就是这个。叶子像豌豆叶, 成小丛生长,它的叶子非常芳香,秋后叶子间带一点白色像被粉弄脏了,防蛀虫特别有效。南方人采 集放到席下,可以除跳蚤、虱子。我兼管昭文馆时,曾在文彦博家得到了好几株,移植到秘阁后面, 如今没有存活的了。香草这些东西,大概很多都有奇特的名字,如所说的兰荪,荪,就是现在的菖蒲; 蕙,就是现在的零陵香;蕙,就是现在的白芷。


  祭礼有腥、燖、熟三献。旧说以谓“腥、燖备太古、中古之礼”,予以 为不然。先王之于死者,以之为无知则不仁,以之为有知则不智。荐可食之 熟,所以为仁;不可食之腥、燖,所以为智。又一说:“腥、燖以鬼道接之。
  
馈食以人道接之”,致疑也。或谓“鬼神嗜腥、燖”。此虽出于异说,圣人 知鬼神之情状,或有此理,未可致诘。


祭礼有腥、燖、熟三种献礼。过去的说法认为“腥、燖具有远古、中古的礼节”,我以为不对。 古时的君王对待死去的人,把他当作无知就不仁义,把他当作有知就不明智。迸献可以吃的熟食,所 以是仁爱;不可以吃的生肉和半生的肉,所以是明智。还有一种说法,“用生肉、半生肉是用对待鬼 的方法接待他,送上食物是用对待人的方法接待他”,我很怀疑。有人说,“鬼神爱吃生肉、半生肉”, 这虽然是一种奇特的说法,但圣人了解鬼神的情况,有时也说出了这样的道理,不好进一步去询问了。
梦溪笔谈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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